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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道一时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幸好那头卷毛长在王宗源头上,他总能逮到机会摸一摸。
2015年那场冠军赛和他后来参加过的许多比赛没什么不同,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走进巨大的场馆,换上队服,来到水池边。水池边已经聚满了准备或者已经从台子上跳下来的参赛选手,热身完了,几十个人按顺序逐个走上楼梯,遵循地心引力一跃而下,又要在这下落的中途用力与技巧去对抗重力,旋转、翻腾,直到入水那一刻也不能放松,不然就压不住溅起的水花。
这一套流程需要重复好多次,中间等待的时间也很长。
他忘记了他那时候有没有很紧张。
应该是紧张的,他又想,记得是炸了一个大的。
在漫长的准备和等待中,龙道一呆在池边看别的选手跳。他注意到了湖北队的一个选手,跳得很不错。头发卷卷的。
比赛结束了他从一堆人里找那头卷毛,鼓起勇气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卷毛长得比他高一截。卷毛和自己的队友聊着天,声音细细的,普通话带着点口音,话又多又密,没留出任何别人可以插进去打招呼的空隙。龙道一徘徊在旁边,打好的腹稿全忘了,不敢走上去说话,但又不甘心这么走掉。
卷毛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龙道一想到了一个又大胆又怂的办法:跟上去。
他一定是做得很明显,离着十步的距离,卷毛走快他也快,走慢他也慢。他也完全没有学电视剧里那样利用遮蔽物隐藏自己。卷毛很快就察觉了,转过身看他。
龙道一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思考了两秒钟,也转过身去。
他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听见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卷毛走过来了,绕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笑着问:“你跟着我干什么呀?”
既然卷毛问了,龙道一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想问你……你的头发……是烫的吗?”
卷毛伸手薅了薅自己脑后的头发,说,不是烫的,天生的。
龙道一又问:我能不能摸一下?
可能是怕他突然伸手偷袭,卷毛一下站直了,顺手揉了揉龙道一的脑袋,说,不能。
好吧。龙道一抓住了卷毛揉他脑袋的手,自顾自地握住,摇了摇,说,我叫龙道一,河北队的。你呢?
你就是龙道一啊,卷毛说,这名字挺酷的,我第一轮就记住了。
他回握住龙道一的手,又半蹲下来,说,我叫王宗源。
后来——很久以后了,大概过去了七八年,龙道一终于去烫了一个卷毛。他在美发店枯坐了半天,一回来就给王宗源发自拍照,说,源源,快看,我也咩咩咩了一回。
王宗源想起来那一天,笑了,问他,龙哥,你的头发是烫的吗?
龙道一说,是烫的,不、是、天生的。所以源源你可以随便摸。
王宗源说,龙哥你好记仇啊。我也不是小气,只是忌讳别人摸我脑袋,我妈说会长不高。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王宗源又说,我一个跳水的长那么高干嘛?
龙道一因为这句话笑了出来,忽然又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源源你怎么不替我忌讳忌讳,上来就摸我脑袋!”
王宗源说,这你得谢我吧龙哥,不然说不定你现在都蹿到一米八了。
他又说:你一个跳水的长那么高干嘛?
王宗源接着说:“而且,后来你不是也摸回来了。”
龙道一说,我还以为那次你不知道呢。
幸好王宗源和他成了私底下最好的兄弟,龙道一总有理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那次比赛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就这么算认识了。一开始还不怎么聊,偶尔互相踩踩QQ空间。
转年龙道一没在比赛里见到王宗源。有一天训练的间隙,龙道一看见手机弹出提示,王宗源在逛他的空间,给他比赛的照片点赞呢。
印象中王宗源说过这也是他训练的时间。龙道一放下喝水的杯子,点开对话框给王宗源打字:源哥,你今天休息啊?
王宗源秒回,他说,不是的,道一,我手受伤了,练不了。
哦哦,龙道一说,手受伤了你还玩手机。
王宗源说,没办法,实在是好无聊啊。
龙道一很想陪王宗源聊天,但他还要训练,只好说,闲着没事也可以打打游戏。
这以后他们开始很频繁地聊天,什么都聊,时不时连麦打游戏,好多天晚上都是以龙道一说他要交手机了结束对话。
没过多久,龙道一得了个好消息,兴高采烈地跟王宗源说,自己被选进国家队了。
打完字他又有点想撤回。一点顾虑浮了上来,毕竟王宗源受伤了没法好好练,听见这话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炫耀。
但龙道一很难忘记紧接着在对话框里看见王宗源喊他“龙哥”的感觉。
王宗源说,我去!国家队欸!你好厉害啊龙哥。
过了一会儿王宗源又传来一个气泡,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龙哥,狗富贵,别忘了兄弟。
龙道一赶去百度又赶回来,告诉王宗源:是苟富贵,无相忘!
又说:源哥,你之前跳得比我还好呢,你好好养伤,我在国家队等你。
谁能想到等的人和被等的人下一年就掉转了过来。王宗源说,自己转板后总是压不住水花,差点不想跳了,就收到了消息。
他跟龙道一讲,所以千万不能放弃,不到坚持到最后怎么知道有没有好事等着。
龙道一说,我会努力的!
龙道一开始蹿个子了,每天站到板上他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昨天长得不一样,好难控制。有一天他真的受不了了,每一跳都炸。水池里激起的巨浪拍在身上挺疼,但不比他的灰心丧气更疼。
他想在空间发一句“跳水好难啊”,才点开QQ,就看见对话框里王宗源给他留的言,说今天练会了一个新动作,非常非常高兴,想着要第一个告诉龙道一。
龙道一发现自己的烦恼忽然沉到了找不到的地方。他也从心底为王宗源快乐起来。
他给王宗源回复,说好巧啊源哥,我也在练这个,真的好难,希望哪天也能像你一样成功。
王宗源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说,那有什么问题,龙哥我告诉你,有个小窍门,不成功你上门来打我。
龙道一看着手机笑出了声,说我还是成功吧,成功了我才能上门去找你。
他室友写训练日记憋不出字正烦呢,忍不住说他:一哥你乐什么呢,你训练日记写完了吗?
龙道一假装听不出好赖,他现在心情好,可以原谅全世界。他说,没写,我跟我最好的兄弟聊天呢。
他室友嘟囔,天天从睁眼聊到熄灯,哪来那么多话说。
当网友当久了,再见到王宗源是一起出国比赛了。龙道一发现自己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
他远远看见王宗源走在前面,还是那一头卷毛,背着一个包,脖子上挂着他们前一年双十一凑满减买的同款耳机。三步并作两步,龙道一追了上去,伸长手臂,一把揽过王宗源的肩膀:“源哥!”
王宗源转过头来,还下意识垂下眼睛去看他呢,结果看到的是龙道一脖子上的白色耳机,才反应过来龙道一的眼睛已经不用他低下目光去找了。
他于是抬起眼睛——那样子有点像小女生,龙道一第一次这么想——笑着应他:“龙哥。”
接下来那一年龙道一终于第二次踏进了体总的大门。第一天,他发现,别人都喊王宗源老王,就他喊源哥。
他还没琢磨明白,甚至还隐隐有点自己比较特殊的沾沾自喜,第二天,他喊源哥,把曹缘喊过来了。
第三天,他问王宗源,源哥,我能不能叫你源源。
王宗源愣了一下。法律应该禁止王宗源那样抬眼睛看他,龙道一想。他躲开王宗源的视线,然后听见王宗源说,为什么啊?说实话龙哥,有点肉麻了。
龙道一掰着手指给他数:王哥宗哥喊起来不好听,源哥……源哥昨天把曹缘哥喊来了,好尴尬啊……那一刻我才明白别人为什么不叫你源哥。
王宗源说,别人都叫我老王。
龙道一说,我是别人吗?
说完又觉得这句莫名其妙,还有点咄咄逼人。龙道一吞了吞口水,准备妥协了。他低下头,抠着手说:“那我……”
“也叫你老王吧”几个字还没说完,王宗源就打断他,说,你不是别人。
他说,道一,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想怎么叫我都没问题的。
龙道一扑上来抱住王宗源,说,源源,你还说我肉麻呢。刚才你说的绝对是我听过最肉麻的话。
王宗源闷在他肩膀里笑,说,最好的兄弟哪里肉麻了?是事实嘛。
说完他拍掉龙道一放他腰上的手:哎呀我怕痒,龙哥你别碰我的腰。
幸好他成了王宗源的搭档,龙道一可以借庆祝之名搂住王宗源的腰。
他们都认识快五年了,这还是第一年能够朝夕相处。每天早上,他们坐上大巴车去训练,每天晚上,他们又坐上大巴车回宿舍。中间十几分钟的车程,他们总是坐在一起,把以前在线上聊的东西全改到了这时候聊。
但龙道一每天还是给王宗源的QQ发一两句早安晚安,或者甩两个新存的表情包。
王宗源很疑惑。他跟着回了几天没营养的话,实在不想回了,一天下训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龙哥,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好啦。你发这些我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龙道一说,你随便回就行。源源你有没有发现,我跟你有一艘“友谊的巨轮”!那个要连续互聊三十天才有,但三天不发消息就会消失掉的。
原来如此,可不能让它消失了。王宗源说着,点开QQ回了个1。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龙哥我们轮着来吧,今天你发明天我发。每天下训我们都检查一下回复没有。
计划最初执行得很好,但他们周末不训练,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就会忘记检查有没有互聊。
第一次一起出去逛商场的时候,龙道一给王宗源搭了整整五身衣服。王宗源说太多了龙哥太多了,我又没有分身术,平时训练也穿不上。
龙道一说,那……选中间这件吧。我正好可以跟你一起买一件差不多的。
他们直接穿上新衣服去喝奶茶,去看电影,咔咔自拍。王宗源在抓娃娃机前大显身手,把龙道一看得一愣一愣的:源源,你怎么说抓哪个就抓哪个啊?你是不是认识老板?
就这么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第二天下训坐在大巴车上,他们懊恼地发现,昨天忘记QQ互聊了。
第三次经历同样的垂头丧气的时候,王宗源忽然一拍大腿——龙道一的大腿,说,龙哥,我想到办法了,下次周末出去拍的照片,我们用QQ传。
龙道一说,嘶……聪明啊源源。又说,源源,下次能不能打轻一点。
那时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但现实却是龙道一像稳定的潮汐,每年只在该来的时候出现在体总,该走的时候他就按时走掉。
有一阵子龙道一留着QQ只是因为还有王宗源这一个人会在QQ上跟他聊天,他们一起维持着那艘“友谊的巨轮”;再后来王宗源也提起这件事,说那天有人看到他手机还有QQ,很惊讶的样子。
“其实我就只和你在这上面聊。”
龙道一笑了,原来源源和他一样傻。他赶紧说,在哪聊不是聊?怪不得我俩现在聊天老是有点时差,原来是要切来切去的。明天我们就换微信!
转移到微信以后,QQ好久不打开一次,龙道一干脆把空间锁了。
但卸载就没有聊天记录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删。
第四次被退回省队,龙道一在大夏天感受到了什么叫心灰意冷。他取关了好多人,在评论区说自己退役了。
王宗源跑来问他:龙哥你打算干什么去啊?微博艾特你倒立挑战也不理我。
龙道一说,源源你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个挑战明明是要艾特你最有实力的朋友。我可不敢认。
他给王宗源讲了自己投身嘻哈事业的蓝图,分享了新写的歌。王宗源说,挺好听的,龙哥你必火。苟富贵,无相忘。
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王宗源说。
他给那两条六年前的消息截了个图。
龙道一说,天啊源源,你翻了多久才找到这条的?
王宗源说,QQ有消息搜索功能的好吗。
有时候抛硬币去做选择,在它下落之前你会忽然发现其实心中有所偏向。命运给你的,是正面,还是反面?
你又希望它是哪一面?
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唱自己的歌确实很high,但龙道一恍然之间还是想从台上跳下去。
秋天来了,龙道一回到了省队的训练馆。
那年冬天他没接到冬训通知,国家队开始冬训的第一天,他收到了王宗源的QQ消息。
王宗源说,我下训了,龙哥。
龙道一回了一个“1”。
三天之后,他们重新点亮了友谊的小船,一个月后,友谊的巨轮又开起来了。
半年后,龙道一顶着那头卷毛和王宗源一起站上了全国冠军赛的领奖台。下来之后,王宗源摸了摸他的铜牌,笑着跟他说,早告诉过你了龙哥,千万不要放弃。
龙道一深以为然,同时觉得自己已经领到了命运的奖赏。但更好的竟然还在后面:回到省队那天晚上,他接到了国家队的电话,喊他去和王宗源配双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在回去的大巴车上,王宗源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怎么回答他。龙道一问他怎么了。王宗源说,和搭档配合不顺利,总害怕自己拖累了搭档。
龙道一记得自己当时还安慰他说,两个人的事,一个人也愁不来,多练练就好了。
他会是另一个让王宗源不高兴的搭档吗?龙道一有点害怕。
但也没关系啊,做不好,就会被换掉。他都被退了四次了,再退也是驾轻就熟。龙道一下定决心,万一比赛输了,就把自己淹死在池底,这样就不用怕上去没脸见源源了。
很幸运,他们搭上的第一场比赛就得了高分,拿了金牌。龙道一快乐地侧过身子去抱王宗源。
他又看了一眼分数,转过脸来看王宗源,王宗源也正好转过来看着他笑,那一瞬间龙道一有一股亲吻王宗源的冲动。他忍住了。
抱完了他的手还留在王宗源的腰附近没撒开,王宗源感觉到了,给了他胸口一拳。
龙道一捂着胸口笑了起来。已经足够幸运了。他想。
但这幸运究竟能够维持多久?他忐忑着。去比第二场大赛的时候,龙道一甚至后悔上一次没把自己淹死在池底:真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紧张了。怎么能比上一次还紧张?
最最紧张的绝对是这一次。当他和王宗源并肩站在巴黎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上,胸前坠着沉甸甸的金牌时,幸运的感觉达到了巅峰。很小的差距,熟悉的对手朝他们捏了捏手指,那个手势如果让韩国人看到,会立刻被封杀。
赢了,很幸运。
同时龙道一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幸。
他怎么没早点察觉,幸运和不幸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呢?
有多幸运地第五次进入国家队,就有多不幸地曾经四次被退回省队。
有多幸运地堪堪险胜,就有多不幸地大概率要成为王宗源被换掉的第四个搭档。
有多幸运地成了王宗源最好的兄弟,就有多不幸地要一次次提醒自己:王宗源真的不是小女生,但他是真的喜欢他的源源。
有多庆幸那一年他鼓起勇气跟上了王宗源的脚步,就有多不幸地发现自己现在没有足够的勇气开口表白。
连一个亲吻都要假装。
龙道一真的很不幸。
他最不幸的地方在于,他太害怕那艘幸运地航行着的友谊巨轮,不幸地变成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以为自己不幸的龙道一忘记了,王宗源刚刚比赛的时候还大声鼓励他: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
王宗源时常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最早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站在十米台上要往下跳之前,都要先跟自己说三遍。
所以后来有一次听龙道一说,他曾经爬到训练馆的屋顶,从那里跳进水池子里的时候,王宗源第一反应就是:龙哥你不怕吗?
龙道一说,不怕啊,教练老说,我小时候是最敢跳的。我总是第一个跳。
王宗源说,不怕高也就算了,你还不怕疼,这也太逆天了龙哥。
后来王宗源习惯了从十米台上往下跳,再也不会害怕了,他的手腕和手指却受伤了。
养好伤站在三米板上往下跳之前,他又开始害怕。板的高度和台相比是小儿科,但是,这一次压得住水花吗?
日复一日的练习,真的很需要正反馈。每一次失败都会磨掉一点心气。王宗源总是害怕哪一天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他太害怕,所以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也告诉龙道一,千万不要放弃。
后来他不再害怕训练中的失败。他发现有东西在他心中越磨越光亮。
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他对跳水的爱。磨不掉,扑不灭,斩不断,对胜利的渴望,对技术的追求,对完美的憧憬,给了他一次又一次从头再来的勇气。
第一次站上国际大赛成年赛的赛场,王宗源又害怕了。他回看视频,发现自己的紧张是具象化的。
很影响发挥。他告诉自己,下次不能再害怕了。
他问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是因为怕输吗?那就练到不可能输。
但谁也没法打包票说自己不可能输。所以每次比赛前他都会失眠。他想,今晚我允许自己尽情害怕。怕够了,明天就不许怕了。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骗自己很成功还是真的练成了,反正不管什么比赛,只要站到板上,他都不怕了。
看吧,没什么可怕的。他一次接一次地站上了冠军的领奖台。
后来他害怕龙道一真的不跳水了。
王宗源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每天都跟龙道一说话。不管龙道一在不在旁边,是用嘴说还是打字说,总之不讲两句他就感觉一天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他去搜一条久远的聊天记录,要发给龙道一看的时候,才发现那已经是好多年之前了。原来从那么久以前开始,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习惯了,所以害怕事情发生变化。
早晚会这样的,王宗源那时想,龙道一总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忙着写歌,做潮牌,开演出,丢下他在跳水的路上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跳水真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从走上跳板到进入水中的过程,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只能责怪自己。
但有时候王宗源很庆幸知道龙道一和他一起在这条路上走着。不仅仅是因为龙道一是他最好的兄弟,还因为他知道龙道一心里也有一块磨不掉的对跳水的爱。或许比他的磨得还更光,更亮。
他不知道换做是自己几次三番地被退回省队,他能不能像龙道一一样满不在乎地说,我在省队练也不比他们差,然后真的又一次次再回来。
王宗源能理解龙道一想放弃,虽然他很想再跟龙道一说千万不要放弃,但又感觉自己说出来不太有说服力。他去微博做了倒立挑战,艾特龙道一来看,想着他会明白自己没说出口的话:道一,我觉得你是我最有实力的朋友哦。
龙道一肯定看见了,但没有理他。
他跑去质问,龙道一回答他说,我可不敢认。
有什么不敢的?这是王宗源心中的排行榜,又不是比赛的打分,必须要公平公正。龙道一在害怕什么?
王宗源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变化。不跳水的龙道一仍然是他最好的兄弟。他把龙道一的新歌发到了自己的超话,龙道一给他回复了一颗心。
看吧,王宗源想,怕什么,不跳水的龙道一也还把我当最好的兄弟。
又过了一个多月,王宗源在龙道一的朋友圈看见了一张训练馆的照片。没人出镜,跳板在中间,上面是屋顶,下面是水池。
这是表示开始还是结束?他想问又不敢问,怕自己会错了意,怕听到一些不想听的回答。过了半天,他点开那张照片仔细看了有几十次吧——终于看见别人在下面问了他想问的问题:龙哥这是又开始训练了?
龙道一回复,是的。
王宗源这才给这张照片点了个赞。
朋友圈的赞形状也是一颗心。他们又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继续磨着各自那颗已经很光很亮的心。
再后来他害怕和龙道一搭档跳水的效果不好。
双人跳水是一项没那么孤独的运动,也或者是一项更加孤独的运动,这取决于你和搭档一起究竟能拿到多少同步分。
带过他的优秀前辈,一个退了,一个要去做手术,王宗源要开始担起双人搭档中前辈的责任了。
他看过网友的戏言,把他找搭档说成是长公主招驸马。
听起来他和搭档都是坐享其成,很轻松。不是这样的。
王宗源觉得找搭档,更像是已经穿上了一只水晶鞋的王子,去找能穿上另一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他们要是不能舒服地把脚塞进同一双鞋里,就会很痛苦。像灰姑娘的大姐,要削掉自己的脚跟,或者像灰姑娘的二姐,要割掉自己的大拇指。穿是能勉强穿上,但要付出的也很多。
那是另一种磨,比鞋磨脚更痛。
而留给他和龙道一磨合的时间,约等于没有。
王宗源很久没在比赛前害怕了,但结果又一次证明: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他和龙道一才练习十次,第一次出战就拿了一个很高的分数。
龙道一抱住他,笑着跟他说,源源,我感觉我好幸运。
王宗源说,拿金牌绝不可能靠幸运,龙哥,这是你靠实力拿到的。
从最好的兄弟变成搭档,他们还是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开始,他们觉得配合这么默契,发挥这么好,是因为他们技术相似,认识也很久了,所以省去了很多前期的沟通和磨合。只要保持就好了。
但渐渐地,不好的地方慢慢浮现:有问题了没人开口讲。
王宗源怕龙道一听了他的话想太多,反正自己多去配合就好了;龙道一知道王宗源已经迁就自己很多了,再多说显得自己很没分寸。
后来教练找他们谈,说明明是好朋友,怎么沟通反而比别的搭档少。
教练说,你们是双人搭档,要多沟通多交流,不能像谈恋爱一样,以为对方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让对方猜。
王宗源向来是很听教练的话的。他开始主动沟通了。
他说龙哥,你能不能不要跳那么高,我努力过了,我跳不了你那么高。
说完他忍不住笑了。
龙道一没说话,也没笑。王宗源解释说,以前谢哥也跟我说过这话,差点吵架。现在变成我跟你说了。
龙道一倒是没跟他吵架。
龙道一直接不跟他说话了。整整两天。
王宗源半夜睡不着,想起这事,把自己气笑了。真tm是报应啊,他才刚因为冷暴力前女友被挂在微博上骂,转头他最好的兄弟就来冷暴力他。
总不能这么僵着。王宗源告诉自己,哪怕明天真吵一架,也得把龙道一的嘴巴撬开了。
别害怕,王宗源睡着前想。那可是龙道一啊,他不会真生我的气的。
龙道一不跟王宗源说话的第三天,王宗源卯足了劲跟他说话。
他说龙哥,龙哥,别不理我。龙哥,这都第三天了,再不说话咱俩友谊的巨轮要消失了。
龙道一终于开了金口,说源源,我已经很努力控制我的高度了。
王宗源说,我知道,我这两天都看见了。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龙道一说,我和谢哥比确实差很多。我会努力赶上你们配的分数的。
王宗源这才发觉,原来龙道一是因为他提自己以前和谢哥配的事,才生气了。他心想,这好像在吃醋啊。
转念又寻摸出一点不对劲。都怪教练,王宗源想,拿什么比喻不好,拿谈恋爱比喻,害得自己被带到沟里去了。
王宗源发现,龙道一其实也会害怕。
以前从屋顶一跃而下不害怕,是因为他那时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而现在龙道一开始患得患失。
怕跳不好,怕拖累王宗源,怕被换掉,怕王宗源对他失望。
第一次听龙道一说下定决心输了就沉在池底,王宗源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后来有一次比赛,发挥得不是很好,采访的时候,龙道一哭了。
真的很稀奇,王宗源看着龙道一抹眼泪。他自己是常哭的那个,他知道流眼泪是因为难过,因为自责,因为害怕,因为忍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
别害怕,王宗源想告诉龙道一。我不会对你失望,不会认为自己被你拖累。我不会让我们输,你也不会。因为我们赢是一起赢,输是一起输,不该归功于任何一个人,也不该责怪任何一个人。
王宗源发现,他害怕着龙道一的害怕。
他自己比赛从来不看分数,那很影响心态。容易让他害怕。
但这是奥运会,这是龙道一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他全都听王宗源的。所以王宗源告诉他,别看去分数,只管跳,别管其他的。
一次失误,两次失误,龙道一肯定也有感觉,他的脸色不好看。王宗源知道,龙道一害怕了。
王宗源叮嘱龙道一别看,自己去看分数,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害怕了。
王宗源先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他默念了三遍,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刚刚站上十米台的小不点。
接着他大声对龙道一说:“道一,道一,加油,不要害怕。”
他说,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你比他们都强得多!
最后一跳了,他问龙道一,准备好了吗?
龙道一说,来。
完美的109C,他们最拿手的。
进入水中那一刻,王宗源睁眼去看龙道一,龙道一已经握紧了拳头。
分数出来了,很微弱的差距,赢了。
尘埃落定以后,之前封堵在思维之外的紧张,害怕,焦虑,忐忑,慌张,这些情绪通通反涌上来,快把王宗源淹没了。
王宗源忍不住了,扑在龙道一的肩膀上哭,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推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龙道一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告诉他,没事了没事了。
有龙道一抱着他,王宗源不害怕了。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王宗源知道,不用怕展现脆弱和崩溃,不用怕忍不住眼泪。
站在领奖台上,戴上金牌,随着缓缓升起的国旗唱着国歌,王宗源又想起了八年前龙道一教他的那句话,苟富贵,无相忘。
当年说那句话的他们谁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他们会一起站上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一起为国家拿下一枚金牌,在奥运史上并肩留下名字。
王宗源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龙道一嘟起嘴朝他凑了过来,他假装毫无察觉,一动也没动。但龙道一根本没碰到他的脸,就把嘴收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溜了。
龙道一在害怕什么?王宗源皱着眉想。
他以为龙道一早就明白了,无论是小失误还是大失败,都永远磨不掉、扑不灭、斩不断王宗源对他的信任、关心和依赖,王宗源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龙道一的,那个地方只会越磨越亮。
但没关系,王宗源会等,就像姑娘等着流浪的水手归来,就像每一年等着冬天他会来的日子,就像每一天下训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那个座位,王宗源会等。
等到龙道一不害怕向他表白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