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漫长的暑期,伏见学和剑持刀也约着到海边浴场玩耍。
海风吹过皮肤,将湿腻的触感留在上头,好在下一阵风掠过时,又将它带走,伏见学对海边其实没有特殊的爱好,上一次去还是花火大会时被人潮挤得动弹不得。
这次选择海边则完全是因为剑持说人偶尔也要光合作用。伏见学按他的意愿选择了可以肆意日光浴的地点。毕竟,剑持喜欢就好。
虽然伏见学确实是一个乐意从他人考虑出发的人,但面对剑持的要求,他总是更积极响应。
这件事情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他压压帽檐,将脚插进野餐布外的沙子里,阳光将白沙烘烤得发热,他半满足半感慨地叹了口气,熟悉的烤杏仁香味从剑持的腺体中飘出,和本人相比,显得更加可爱和甜蜜。
啊……想起来了。第一次闻到这香味时,他很惊讶,于是接下来,就生出了好奇。不是有这种说法吗?先对对方产生好奇的人,在恋爱的推拉游戏中就已经是输家了。不过一开始他也只是好奇,刀也桑作为社内少见的omega,本人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好烦啊……”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伏见学惊讶地看到原本满足地将冰可乐贴在脸上的刀也桑,那幸福小猫的模样消失了,头发凌乱地翘在头顶,脸颊虽然因为阳光变成了健康的粉色,看起来还是可爱的未成年的模样,表情却透着微妙的不悦。和他对上视线后,刀也冷静地转了转眼珠,用眼神指出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的男人。
又是这种alpha。剑持刀也在生活中像是收敛光芒的黑曜石。这种看到宝石,能发现光芒的alpha,全都是不好解决的类型。
“这次要不要我装成男朋友?”伏见学选择问。
可是剑持只是很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下,大概看了10秒,或者半分钟?总之在伏见学看来,是很漫长的时间。阳光蓬松而柔软,海风则是覆盖其上的海盐味奶油,周围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源源不绝地流过他身侧,多么美好的时光,伏见学和他对视,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擂鼓。
但结果,少年在他面前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算了。”
“反正那种人也不敢真的来搭话。”
“但是……你不会有什么邪恶的想法吧?”
伏见学惊讶地诶了一声,本能放出了社交面具,笑着说:“我只是在提出帮助方法而已,刀也桑……一般来说,怀疑善良的人才比较邪恶呢。”
“总而言之,之前的游戏里你可是输给我了哦。”对方懒洋洋地强调。
“好的好的,剑持大人。”从善如流的同时,伏见学小小松了口气。毕竟刀也明确表示过只对女性感兴趣,又相当敏感,被反问时,他还以为被发现了那句话的越界,好在刀也只是把它当成了玩笑的前奏。啊……没被发现真是太好了。
可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将气氛带去洁净的方向时,被警惕着的男人突然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刀也的表情在这瞬间沉下,伏见学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他,将距离拉近到过于亲密的程度,两人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交汇到一起,杏仁味变得更加强烈。刀也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被他抓住,保持贴近的样子。
“那个人走了吗?”过了一会儿,伏见学小声问。
阳光烤熟了信息素,在等待中,那带着甜味的气味逐渐变成了烘烤过后,像拆开便利店零食的瞬间溢泄出的味道,伏见学依靠动物的潜意识提醒,在心中算了算日期,原来已经临近刀也的发情期。还是回酒店休息比较好吧,沙滩上人太多了,气味也很复杂,一不小心诱发发情期就麻烦了。
等等……这么敏感的时间不该出来玩的吧!
在伏见学大脑震撼和混乱的时机中,剑持刀也却相当冷静地说:“他只是去海里而已。而且学君,你是不是忘记贴信息素贴了。”
伏见学迅速放开刀也,右手摸了摸脖子,和他个人风格相当匹配的鲜艳的信息素贴正好好覆盖在腺体上方:“诶?它还在哦。”作为个人的生存准则之一,伏见学无论去哪,都会好好贴上信息素贴。omega作为弱势群体,每天要面对相当多的突发事件,伏见学不想自己这个alpha也成为麻烦的一员。
可omega也得保护好自己才行。伏见学抿住嘴唇,从开朗的邻家大哥哥变成了发怒的邻家大哥哥。在他选择立场准备说教时,剑持刀也却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先一步道歉,“这次是我不好,我们回酒店吧。”
那些挑好的说辞就这样失去了作用,像沙窝里刚举起手机就被吸收的海水。没关系的,伏见学想,刀也让人放心地生活着就好。
总的来说,刀也桑一直是这样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却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妥帖的人,也因为这个,刀也一直保持着独身。不被需要的伏见学怔了怔,表情又柔和起来,心中就算惆怅也跟着点点头,“情况特殊嘛,也不是你的错。我这里还有一个抑制贴,你先贴上,剩下的事情我们回酒店再说。”
接着,他从包里拿出另一枚印满彩色图案的抑制贴,剑持看到它的瞬间发出了嫌恶的声音,伏见学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紧急时刻只有这个用,拜托您忍耐一下啦。”刀也这才哼哼唧唧地让他给自己贴上。
伏见学的性癖之一是干净的后脖颈,甚至youtube的视频广告播放到宝矿力cm,他都会认真观看。女孩子们在沙滩上爽快地玩耍,仰头喝水时那带着绒毛的后脖颈,总会击中心脏,怎么说呢?那大概是青春特有的美好。
于是在刀也桑对他毫不设防地露出后脖,紫发贴在皮肤上,令其发出珍珠般柔润的光泽时,按在抑制贴上的指腹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这应该是很卑劣的行为吧?伏见学想,利用刀也桑的信任,悄悄满足自己不可能被认可的欲望,真是变态才会做出的行为。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开始关心刀也,手指仍隔着抑制贴按在剑持的腺体上,伏见学关切地问:“现在好点了吗?”
剑持背对着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棱着几搓乱发,像小狗或者小猫的脑袋,在伏见学沉浸在可爱的余韵中时。剑持结束了沉默,对他说:“现在气味好闻多了,谢谢你,学君。”
于是伏见学收回了手指,触电般的感觉突然盘旋在心脏中,通过隔膜和血管,挤压出酸涩的苦痛。
真是猝不及防。在回酒店的路上,伏见学就这样缀在剑持刀也身后想。刀也走一步、两步,伏见学就走一大步。路程中,剑持昂首阔步,身姿挺拔地向着目的地进发,伏见学却时不时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目光偶尔掠过栏杆缝隙中开出的花朵,两人就这样始终一前一后。偶尔,伏见学会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但很快,又回复到以前的步调和以前的距离。
咚,咚。原本藏在风里的鼓动声在运动中越来越响亮,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吗?还是月亮的震动?不是有那种说法吗,月亮每年其实都会发生一千次左右的震动,但在地球上生活着的人类却浑然不觉。
那么,月亮就只能孤独地听着自己颤动的声音吧。伏见学蹲在酒店房内,脊背和门紧紧相贴,手掌不自觉揉了揉耳朵,眼睛则看着坐在床上的刀也。
雪白的皮肤,刀也的皮肤像堆积的新雪,轻轻一摁就能留下红色的印记,在演播厅直播时,稍稍运动过后,就会像下过樱雨,布满浅粉色……
咚,咚。像心脏抽动血液,再一下充盈到耳边,血管被冲刷着的鼓噪声,他晃了晃头,慢慢站起来一些,手摸索着想找到房门的把手。
刀也浑然不觉,正摸着自己脖子,抑制贴周围已经红了一块,敏感的皮肤正发生排异反应。但就算这么努力,也无法阻止发情期的到来,毕竟,这东西只有在发情期开始前才有用。
伏见学按住把手,可怎么也用不上力。这种时候alpha不该和omega在同一个房间中。但是手却无论如何,甚至连用力的姿势都摆不出来,都怪那震动的声音,到现在还在耳边聒噪不停,吵得人心烦,而房间内又被杏仁味填满,气体分子隔着血管壁和红细胞形成共振,让一切没完没了。
好烦。他想,应该先离开这个房间买药过来的,刀也桑这个样子应该是完全忘了要带抑制药吧。
但是,以刀也桑的性格真的会忘掉带药吗?
剑持刀也站了起来,目光瞥过他的样子冷淡又寻常,绿色的眼睛如宝石一般,像生活在已经苏醒的休眠期火山下的猫咪,皮毛光亮柔软,肚皮摸起来如同云朵……
……
……一定是忘了带吧。伏见学又听到有规律的震动,像岩浆在地壳下流动的声音,平时引以为傲的坚实土地,被一寸寸撬开的声音。
他的手离开了门。
伏见学向剑持刀也走去。刀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睁大的双眼挂着一丝无辜和警惕,能看出来,他还站在这里完全是基于对友谊的信任。
云朵突然遮住了太阳,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变得阴暗下来,大地陷入一种灰调的困境,窗帘在冷气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喂!你要……!”剑持的话停在半路,细瘦的手腕被他扣住,接着,那片炫目的抑制贴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纱帘还在微微晃动,耳边那奔流着的声音逐渐远去了,伏见学只能听到呼吸声,在耳边像夏日的惊雷,一道又一道落下。
可刀也的皮肤是那么柔软,像布丁蛋糕,散发着甜蜜的香味,而他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上,眼角已经积蓄起生理性的泪水,平常淡定的、疏离的模样被打破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却莫名有些微肿。刀也像揭开的蚌,溢泄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再怎么想象也无法描摹的活色生香。而且,这可是不会哭的剑持刀也,泪坠下的时候,巨大的欣喜和恐惧成了它的裙摆,一起剖开了那混沌的情感。伏见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咬上去的那一刻就在发抖。
他闭了闭眼。牙齿仍陷在剑持的腺体中,舌尖碰到柔软皮肤上汗液轻微的咸味。
咸过多的话,就会变成苦味。伏见学睁开眼,想起他初次料理失败,尖叫着怎么会发苦时得到的答案。
而剑持除了刚刚的那句话再没有说别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中。
临时标记要咬多久?三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原本约好去完海滩要去吃的那家店应该去不了了吧,要和老板联系退掉预约才行。
临时标记过多久才能消失呢?
还说要一起去看烟火的。
临时标记是不是在犯罪?
好苦。伏见学站在刀也背后,冷气运转的机械噪音逐渐替换掉了室内的其他声音。
全都完蛋了,一切都没有可能了。他一动不动,牙齿收回到嘴唇下,像罪犯在嫌疑人座席上等待神明般的法官大人审判。
而剑持刀也抬起手,面容上还残留着刚刚的痕迹,鼻头和嘴唇都有着和平时不一样的颜色,但神情却又变得那么冷淡。他的掌心躺着一板抑制药片,金属箔在昏沉的光线下,却有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光芒。
原来他拿到药片了啊。伏见学扯了扯嘴角。
剑持仍旧没有管他,拿起瓶装水,将药片吞了下去。水被他喝了一半,盖子不知道丢哪去了,瓶口对着空气,好像被彻底放弃了,就这样站在桌面。
“我送你回家吧。”
“我先回家了。”
不约而同的陈述句后,两人都停在那,刀也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刚才的事情像一阵风,飞快地从他身体上掠过了,刀也又变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模样。
伏见学愣在那,手指抓紧衣角,等待永远不会被放上的瓶盖。
阳光终于从云层中挣脱出来,那刺得人皮肤发疼的阳光现在到来又有什么用呢,冷气开得这么足,再怎么样也温暖不起来。
剑持刀也说:“不,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窗帘仍在晃动,阳光接连而至,反倒让阴影快速地涌动。伏见学想,又被拒绝了。
但还是强笑着说:“那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一般来说,在对方明确表示不喜欢和拒绝的前提下,做出这种行为,怎么样都会断绝关系。
可是当伏见学终于能从被子里振作起来,在自己的工作屋里给剑持刀也拨出电话时。
嘟嘟两声后,电话居然接通了。
剑持刀也的声音传递过来,伏见学在拨出前却没有打好腹稿,甚至连手机都掉到了地面,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哽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对不起没有颤音。
电话的那头,剑持在心中叹了口气,学君的大脑如果没有因为羞恼内疚而停摆的话,其实能分析出来,他对这件事情并不那么在意。
回家后,他去医院进行了检查,得到了这是一个完全标准,没有副作用的临时标记,大约两个月后它就会随身体代谢而消失的结果。
剑持也是这么估计的。事情没有来到最坏的地步,剩下的情感就只有无奈了。
很多时候,人是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的。比如夹到碗里的第一块烤肉,专门准备的小绒毯,特意组合的line贴纸,还有那在背后热烈专注的视线。但感觉只是感觉,剑持花费了很多时间思考,说服自己不用对每件事情都做出回应,就像薛定谔的盒子不打开就无法决定猫的生死。
只要学君不将它戳破就行。剑持是这么想的。有时候他会觉得学的样子有点辛苦,有时候会觉得困扰。但渐渐的,他已经习惯。
直到伏见学咬住他腺体,牙齿陷入肌肉里,钙质和信息素折磨着他的躯体前,剑持都已经习惯。
学君为什么要打破盒子呢?他在被袭击的瞬间,其实是疑惑的。
但很快,信息素连接上他的神经细胞。学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吞没了他,就像月亮牵引海水,排山倒海、呼啸着吞没了他,强烈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让剑持窒息,他甚至哭了,那滴眼泪并不是他自己的眼泪,可以说是伏见学用剑持刀也的身体落下了眼泪。
而真正的剑持,对那滴泪只有一句评价——真可怜。
为什么要对不可能的人喜欢成这样呢。
学君问他喜欢什么样的alpha时,他说喜欢女性是第一次拒绝,提出要假装男朋友时,他放出了第二次拒绝,直接离开酒店则是第三次。
就算是这样,学君还要打来电话,用黏黏糊糊的语气关心……
剑持刀也顿了顿,和学君说:“我没什么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
“只是在医院差点打了狂犬疫苗,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和医生解释不是被狗咬的,但是仔细想想,狐狸和狗都是犬类吧,我果然还是该打一针的。”
“喂……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刀也桑,腺……额,脖子没其他损伤吧?”
“没事。”
“那我可以来探望你吗?嘛,就是……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的,但是再怎么说……”
“不,还是先别来了。”
笨蛋。
月地距离是384400公里,亿万年以前就是384400公里,就算人类灭亡也还是384400公里。月亮和地球是两颗无法贴近的星球,这是宇宙诞生之时就决定的事情。
朋友就是朋友,恋人就是恋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也是相遇之初就诞生的法则。
剑持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在沉默后,他说:“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再见。”
“嗯,再见。”
剑持刀也放下手机,环顾房间,月亮静静悬在窗外,和房子们一起占满窗框中的画面。
再过几天,月亮就会变成圆形吧。
剑持刀也放下了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