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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落下来的时候张博恒正坐在埃菲尔铁塔附近的酒店阳台上吃着沾满甜酱的烤面包,手机里是潘展乐八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张博恒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张博恒没回,反倒继续悠闲地抹着面包片,为了解闷还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打赌。
就赌潘展乐不出十分钟就会下楼敲响自己的房门,第一句话肯定是“你没看手机吗?”
雨下得太突然,路灯的光照亮了向下倾斜的水线,好在张博恒已经将晚饭吃完,铁塔在不远处闪着漂亮的灯,张博恒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趁雨滴还没溅到身上便端着餐盘进了屋。
坐到里屋的椅子上,张博恒又开始盯着窗外的雨发呆,雨势逐渐变大,矗立着的光在大雨里若隐若现,像掉了帧的老电影。听雨声可以缓解等待的心情,但等潘展乐来找自己这件事实在算不上有趣,唯一的好处是酒店的椅子坐起来很舒服,跟奥运村的纸凳比起来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明明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张博恒却从心底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好像潘展乐晚来了一会就欠他什么一样,不过最好的还是他不要来,张博恒想,这样他才赢得彻底。不然他要怎么解释自己跟潘展乐和巴黎的雨天有孽缘这件事?
要知道上一次看到巴黎下雨还是去年夏天,他跟潘展乐也住在同一栋楼,准确地说是待在同一个房间。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张博恒默默回忆着每一个时间点,最初的最初只不过是他结束赛前训练,跟着队伍落地奥运村,行李都还没收拾,吃个饭的功夫就变成了落单的一个人。
食堂门口潘展乐正独自看着导航,张博恒则站在不远处跟领队打电话,电话没拨通,倒是看到了潘展乐。异国他乡总是忍不住会向熟悉的面孔靠近,张博恒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问潘展乐是不是回宿舍,我跟队友走散了啊,我也回,要不要一起?
事到如今张博恒还认为那时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否则为什么会同意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弟弟帮自己搬行李。导航还算有用,两个人拒绝了志愿者的帮助一路摸索了到宿舍楼下,嘴里聊的都是些七七八八的事,无非是关于比赛和训练的安排,再不济就是吐槽食堂的饭菜,但还算聊得来,楼底堆着张博恒还没来得及搬上去的行李箱,潘展乐看到主动说要帮忙,张博恒推脱不过,帮到最后两个人留了联系方式,那时巴黎的天空还是万里无云。
过后的几天张博恒都在进行常规训练,天气转变得猝不及防,也就是那天,开幕式还没开始,训练结束张博恒便打着伞坐车回宿舍,接驳车上他突然收到潘展乐发来的消息,问他想不想跟自己换pin。
与其说是疑惑消息的内容,不如说是惊讶发消息的人,张博恒忍不住“噗呲”一声,噼里啪啦发过去一句:你的借口能再烂一点吗?潘展乐回了个小狗挠头的表情包,张博恒低着头笑,又发:认真的?
不到半个小时张博恒便拿着雨伞出现在了潘展乐的宿舍门口,雨伞还在向下滴水,进门后张博恒问是换pin吗,潘展乐舔了舔嘴唇,换别的也行。
“没有别的了”张博恒说。
“那你下午有空吗?”潘展乐问。
张博恒咧了咧嘴:“没空我来干嘛?”
见潘展乐不说话了,张博恒又主动提,你是不是想干点别的。他以为潘展乐会扭扭捏捏,没想到对方直截了当:“我想,但不知道你想不想。”
来都来了还要问自己想不想,现在走是不是有点欺负小孩?张博恒看了眼手机:“最多一个小时,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最后他也只在潘展乐宿舍待了四十多分钟就匆忙回去,巴黎的纸板床太小,还不够两个人躺的。张博恒穿好衣服,口罩把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掩盖住,他一边整理口罩一边看到潘展乐角落里挂满玩偶的书包:“你今年成年了吧?”
“十九,过几天满二十。”潘展乐坐在床沿,声音闷闷地传来。
“那就行。”张博恒又理了理衣领,“还见面吗?”
潘展乐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张博恒觉得潘展乐的犹豫也是正常,他几乎都能想到对方给自己发消息时候的样子,十九岁的小孩背着一书包玩偶问他要不要换pin,他难道没反应过来中国队的pin都大同小异吗?
张博恒又开始怀疑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是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阴险狡诈,但不管怎样结果都已经发生了,而当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不联系了吧,先比完赛。”张博恒听到潘展乐说。
这正和张博恒的意,他满意地点点头,弯腰拾起自己丢在地上的雨伞,然后朝潘展乐挥了挥手:“行,走啦,比赛加油。”
“嗯,你也加油。”
和潘展乐的那个下午原本只是张博恒巴黎之旅的一个小插曲,甚至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有那么一瞬间都要忘记他跟潘展乐在巴黎还见过一次。
回国之后比之前更忙,各种活动和训练几乎把他的日程表都填满,更别提去想潘展乐了,对方的聊天框已经在自己消息列表里沉底,除了有次潘展乐给他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张博恒发:不忘初心,继续加油~
说初遇不准确,说邂逅又太装逼,说约会就更牵强,但张博恒始终把那天定性为他跟潘展乐扭曲关系的开始。
而他现在坐在跟当时宿舍差不多大的酒店里,听着巴黎的雨回想起了潘展乐那时说的话,“不联系了吧。”
张博恒在心里后悔,出格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后面就不该再招惹他,说实在的张博恒并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潘展乐的地方,他把潘展乐当已经断了联系的前炮友,对方说不定只当他是个没有名字的一夜情的对象,虽然严格来讲不止一夜,可错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但即使这样张博恒也依旧保持着对前炮友的最大尊重,就比如现在,在第十分钟即将结束的时候自己的房门终于被敲响,张博恒平静地走去开门,潘展乐看了眼许久未见的张博恒,开口第一句是:“hi。”
hi什么hi,张博恒在心里腹诽,这句不算。他随意回应着:“有什么事?”
潘展乐瞥见屋内张博恒还没来得及收拾走的餐盘:“你没看手机吗?”
哈,果然。张博恒默不作声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又朝潘展乐眨了眨眼:“哦,看了,忘记回了。”
潘展乐听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换做以前张博恒肯定会一下子心软,但他现在就是想让潘展乐看不惯自己又拿自己没办法。
“刚刚有事,没空回你。”最终张博恒还是于心不忍,给自己和潘展乐的关系找补了两句。
抵达巴黎不过是今天下午的事,彼时张博恒刚比完两场赛事,接下来是短暂的空窗期,休整的同时张博恒打算回趟长沙,打开手机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说准备和小姐妹一起出去旅游,紧接着领队又打来电话,合作的运动品牌有个宣传活动,那边很早就来接洽了,是商业性质的,没什么不好,唯一的不足就是品牌是跟法国那边的联动,地点很远,在巴黎。
张博恒想来想去,既然是商务,飞法国也不是不可以。不一会领队又发来了活动的人员名单,说是除了运动员还有几位娱乐圈的明星,他点开手机里的名单往下划拉,一翻就看到潘展乐的名字被写在自己的名字上面,几乎是一瞬间张博恒就扼杀了自己刚刚的想法,他立马跟领队回电话说自己去不了,那头问了半天为什么,张博恒却支支吾吾,到最后领队开口,你是怕网上又开你跟潘展乐的玩笑?哎,我知道,我们也担心这件事,但是这个活动最好还是去一下,毕竟是特邀的嘉宾,不去不太好。最后又补上一句,不过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就算了,我去跟他们说。
张博恒沉默了会,领队在那头问他怎么不说话,他又传来叹气声,我再想想吧。
隔天张博恒问领队,其他人都去吗?领队说都去,别人都定了。张博恒心一狠,还是拖着行李箱去了首都机场。
北半球刚刚入夏,巴黎的冷空气却恋恋不舍,品牌方来机场接人的时候张博恒正缩在长袖卫衣里戴着耳机,杰伦在耳边唱如果说分手是苦痛的起点,张博恒刚想切歌,就看到对接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张博恒面前:“博恒老师,不好意思啊,我们来晚了。”
张博恒看到人来了干脆直接把耳机摘了下来,一边说着没事,我也没等很久,一边推着行李箱跟着小姑娘快步坐上了商务车。
“今天天气还挺好的。”张博恒看着窗外的天,忍不住感慨。
“晚上可能会下雨呢。”小姑娘坐在前排,过了会又把活动资料递给张博恒,说博恒老师您想什么时候看都行,我们先送您去酒店。
车子一开一停,巴黎的路不算颠簸,但实在太容易堵,张博恒看了两眼资料就觉得头晕,把文件放到座位旁边转头便进了梦乡,他觉得自己能睡着全是因为还没调过来的时差。
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到了酒店门口,办完入住,小姑娘主动说她负责的就是几个运动员,又补充其他人早上就到了,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找他们聊会天,小潘老师就住您正楼上的房间。张博恒点头,说了句多谢,心想干嘛非要提他。
活动明天才开始,基本上就是一些不同主题的快闪和站台,还有非公开的晚宴,晚上会有工作人员来对接行程,张博恒看着小姑娘发到他手机里的活动安排,又看了眼手里的纸质资料,还是决定先整理一下行李。
至于潘展乐,张博恒想得很开,既然决定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潘展乐都不怕,他怕什么。像是跟潘展乐较劲一样,在飞机上张博恒就决定好了自己面对潘展乐的时候要摆出什么表情,不说冷脸,但起码不能甘拜下风。
收拾完行李,他顺势坐在床沿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也不知道这人在不在房间里,说来也够生气的,名字写在自己上面也就算了,住酒店还要住自己楼上。
想了一会他又直起身子,主办方说特意在酒店餐厅安排了运动员的饮食,可以自己去餐厅吃也可以送到房间,正好张博恒叫的晚餐送到门口,他干脆直接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住的位置不算差,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一整个埃菲尔铁塔,说是触景生情有些文艺,但面对眼前的一切想到奥运那会也是情理之中,不一样的是铁塔上的五环已经被取了下来,气温也没有当时那么高,没了比赛紧张热烈的气氛,就连窗外的街景也变得安静了许多,骑着自行车的小朋友穿行在街区里带出一阵风,吹起了街边的零星的落叶,张博恒后知后觉或许这样的巴黎才是真正的巴黎,而当时的那些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梦里的人就这样突然发来微信:你也到酒店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张博恒总觉得潘展乐是不是故意的,要知道两个人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张博恒过生日,潘展乐祝他生日快乐,张博恒临睡前才回了个谢谢。
所以张博恒认为他说的那句“刚刚有事,没空回你”不但缓和了气氛,也是在给潘展乐一个台阶。
“好吧。”潘展乐站在张博恒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可乐,“明天我跟你一辆车,去活动场地。”
张博恒说了声哦,潘展乐又把其中一瓶可乐递给他:“刚刚来找你的时候正好碰到工作人员,托我送给你的。”
张博恒在心里不屑:“难道不是你主动接过来的?”
心里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潘展乐也不觉得尴尬:“嗯,正好要找你就顺手拿过来了。”
说完潘展乐又开口,那我自己去吃饭了,张博恒说你可以找别人一起,潘展乐想了想:“算了,一个人吃还快一点。”
关门说了声拜,张博恒突然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跟潘展乐好久不见会兵刃相接,结果准备好的腹稿一句都没说出口,拳头还没挥出去对方就先露了原型——不过还是那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孩。
张博恒看了眼手上冒着水珠的可乐瓶,又在想这到底是不是潘展乐设下的圈套?
巴黎奥运会回来以后天气越来越冷,季节限定般的薄汗像是把夏天这个词从生命里抽离出去一样彻底消失了,潘展乐不用再担心冰镇汽水拿在手上会融化,巴黎过去,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但很多事情都像顺着汽水瓶身流下来的水渍一样即使蒸发也残有痕迹。又到了一个新的夏天,潘展乐再次翻开那张纸条的时候能明显看出上面被干了的水渍洇得皱巴巴的。
当时自己刚帮张博恒搬完行李就被教练喊去集合,潘展乐在奥运村宿舍楼下的贩卖机里拿了两瓶可乐,将其中一瓶递给张博恒的时候对方把写了联系方式的纸条塞进了他手里:“我手机放楼上了,你记得回去加我。”笑容灿烂又明媚,跟巴黎飘忽不定的天气相比简直是极与极。
或许这就是潘展乐后面找上门的原因,潘展乐问张博恒要不要换pin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借口,张博恒答应得那么果断才让他有点吃惊。
拎着汽水瓶盖,潘展乐去了酒店的餐厅,约张博恒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在张博恒眼里是没心没肺,但潘展乐不这么觉得。那张纸条早在去年就被他随手塞进行李箱的夹层,今天拿衣服的时候又翻到,无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潘展乐认为既然是在巴黎,用这个当话题或许可以跟张博恒一起吃一次饭。
但是和张博恒想的不一样,潘展乐早就学会把一些话藏在心里,他又觉得拿纸条当筹码太不厚道,那样张博恒也许会生气,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让潘展乐捉摸不透了,所以干脆直接说算了。
他直接说,张博恒用他的方式拒绝,没什么不好的,只有张博恒觉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时差没调过来,也可能是来的路上睡了太久,张博恒难得失眠,晚上和工作人员对接完明天的快闪活动后他才知道自己和潘展乐的活动地点并不在一个地方,不过离得很近,潘展乐说的一辆车也只是顺路。
刚刚还出门同其他几个运动员打了声招呼,有一位是退役了的大前辈,见到张博恒立马说看了热搜,不久前的比赛比得特别不错。
潘展乐吃完饭回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张博恒正含蓄地表达感谢,前辈看到潘展乐来了又拉着他一顿夸,问可不可以给几个签名,自己孩子喜欢看他游泳。
潘展乐乖乖去房间里拿照片,再回来的时候张博恒已经下楼了,前辈说还以为潘展乐不会来参加这种活动,毕竟太远,我也没想到博恒也会来。潘展乐把签名照递给他:“队里的安排,没办法。”
第二天早上张博恒差点没起来,好在临睡前张博恒把手机放在了枕边,杰伦又在耳边唱了一晚,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张博恒才发现自己忘记给音乐软件定时。
简单洗漱后张博恒就来到了专门做妆造的房间,房间就在自己隔壁,一进门潘展乐也在,化妆师正帮他卷着头发,潘展乐听见张博恒来了,微微转头,说了句“早上好”。
“嗯。”张博恒简单回应着,除此之外两个人便没有了其他交流,化完妆工作人员递来早餐,还是法式面包,张博恒一边吃一边听工作人员重复待会活动的注意事项,听到一半忽然感觉潘展乐从自己的身后走了出去,客房门被轻轻打开又关紧,张博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当那人干什么都与他无关。
到了车上才发现潘展乐也只是坐着发呆,估计是觉得化妆间人太多所以到车上图清静,轮子一动张博恒又开始犯困,强打起精神刷了会手机,结果头越刷越沉,潘展乐在一旁看他快要合上的眼睛主动问他:“你昨天没睡好啊?”
张博恒往潘展乐那边斜了一眼,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还行,可能是刚刚早餐吃太饱了。”
潘展乐继续往这边看了看:“那你在车上睡会吧。”
张博恒没回话,干脆直接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休息,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发型压坏,闭上眼却又想到了潘展乐。
跟潘展乐一起坐在驶于巴黎街头的车上,这种事从来不在张博恒的计划范围内。说到底,与潘展乐有关的一切都不是张博恒可以控制的。
谈不上懊恼,张博恒只是单纯觉得搞笑,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再一次故地重游的时候自己跟潘展乐已经形同陌路,但气氛都到这了,他向来懂得先发制人的道理:“突然想起来还没恭喜过你拿了奥运金牌。”
潘展乐看着窗外的街景,以为张博恒已经睡着,沉默的时候被张博恒冷不丁祝贺一句,不免愣了愣,转过头下意识地回答:“谢谢。”随后察觉到不对,又连忙补充,“你之前没恭喜过吗?”
张博恒微微睁开半只眼睛,用余光看向潘展乐:“能把窗户关上吗,有点吵。”
提问的人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被提问的人看起来也毫不在意。张博恒趁潘展乐关窗的时候又忍不住回想,自己好像之前真的没有恭喜过潘展乐。
当时潘展乐说不联系了,张博恒真就没给他发过一句话,后面因为比赛自己也没怎么看手机,连潘展乐夺冠的消息都是很晚才知道的。
也是因为这样,起初他们的关系还在张博恒的掌控范围内。
两个人再联系上已经到了秋天,当时张博恒去上海出差,潘展乐不知道从哪看到的消息发微信来问要不要见面,张博恒不太想见,说等十一月自己去北京再说,那边说自己可能不回北京了,张博恒还没来得及回复,潘展乐又提醒他上海最近降温。
不像现在,窗户一关车里就显得有些闷,潘展乐让司机把空调送风打开,转头还想跟张博恒说些什么,那人却彻底闭上了眼。
潘展乐不知道张博恒究竟有没有睡着,而张博恒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朦朦胧胧中他好像回忆起了去年夏天的一切,仔细去分辨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夏天的潘展乐对张博恒来说也只是一些细枝末节,雨天、冰镇可乐、换pin、挂满书包的玩偶、口口声声的不联系,还有直到今天才说出口的恭喜。虽然久远,看似无关紧要,但触碰到还是感觉真实。
真实到后面发生的种种也没有办法将它磨灭,好像张博恒爱潘展乐的时候就已经把十九岁的他放进了另一个空间,以至于恨上潘展乐的时候也遗漏了那部分的他。
张博恒闭着眼,隐约听到身边人的呼吸,昨夜的雨停在了日出时分,如今只剩下地上未蒸发的水坑,车轮滚过地面发出潮湿的声音,张博恒就是在这个时候恍恍惚惚地觉得,如果能跟十九岁的潘展乐重来一遍,他们或许现在也不会再回到夏天的巴黎。
但他们现在就是在夏天的巴黎。二十岁的潘展乐坐在自己的左边,突然扔了件外套在他身上。
“空调冷的话就盖上。”潘展乐说。
02
上午的活动顺利结束,主办方订好了附近的餐厅,张博恒没跟潘展乐一起,走到餐厅里面环视一圈才发现那人根本没来,张博恒怀疑他应该是直接回了酒店。
法餐的口感一如既往的独特,张博恒忽然觉得潘展乐还挺明智的,吃这个不如回酒店吃面包,旁边坐着的还都是不相熟的人,尽管张博恒擅长社交,但一顿饭也让他吃得够累。好在下午没什么事,回酒店的车上张博恒想了一路下午的安排,又问了声工作人员,最终还是决定泡在酒店的健身房。
没想到张博恒一下车就碰到了踏出酒店门的潘展乐,两个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潘展乐背着个书包像是准备出门,包上的玩偶已经被他拿去了很多,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挂件,张博恒本想直接无视他,结果刚跟潘展乐擦肩就被他喊住,背上的玩偶挂件被潘展乐的转身带着甩了一下:“哎,你下午有空吗?”
张博恒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熟悉,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就回答:“没。”说完张博恒感觉潘展乐又要开口,便立即装作没看到大步走进了酒店。
说是走倒更像是逃,起码在潘展乐眼里张博恒就是在刻意躲着自己,他盯着酒店里张博恒消失的楼梯口看了会,随后默默转身钻进了品牌方安排的车里。
非要说刻意的话也可以,但张博恒觉得比起躲潘展乐,他更像是躲一个巨大的麻烦。简单的午休过后张博恒按下了去健身房的电梯,里面空无一人,张博恒安心了许多,做完准备活动他便走上了跑步机,再慢慢地将档位一步步调高。
平时跟着教练上项目的时候张博恒不会去想太多,做动作时需要考虑的只有动作本身,精神高度集中的后果就是容易忽视自身以外的所有事,这对张博恒来说是件好事,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大脑看似一片空白,实则思绪早就飞到潘展乐书包上的玩偶挂件上了。
奥运的时候潘展乐包上的挂件更复杂,张博恒分不清那些ip和名字,他本人对这些也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他不知道潘展乐是什么时候把它们一个个挂上去,然后又是什么时候一个个都拿了下来,除了有一次,他跟潘展乐做完爱,他玩潘展乐包上的玩偶正巧被潘展乐看到,潘展乐刚从浴室出来,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你喜欢那个就送你啊,你直接拿下来就行了。张博恒眼睛亮晶晶,真的吗,行啊,那我回去也挂包上。
现在看来他对潘展乐的了解都太浅显,不然那个挂件也不会只在他的包上待了不到一周就被他狠狠扔进抽屉,他自以为潘展乐很好懂,在相处中尝到一点甜头就以为是爱神降临,但反过头来想会不会是自己不够坦诚,以至于到去年快结束才认清潘展乐的真面目。
当时给潘展乐发消息说十一月的时候张博恒也没想到十一月来得这么快,就算中间两个人被网友调侃再多张博恒也只是装作不在意,潘展乐也从没跟他提起。其实张博恒还想跟潘展乐说挺巧的,咱俩睡一张床的时候还没这回事,但那时他跟潘展乐实在不能称为相熟,张博恒本以为这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自己刚落地北京不久便收到了潘展乐的消息,他以为潘展乐终于忍不住要跟他分享网友抽象的脑洞,结果一看,又是一个小狗表情包,问他是不是回北京了,还换不换pin。
张博恒对着手机消息笑得有些无语,觉得潘展乐这人太神奇。
还换啊?你不怕被人发现?张博恒问。
过了会聊天框弹出一句话:发现不了,主要还是看你想不想。
张博恒又问:你不是说自己不回北京了吗?
那边发:之前说了是可能,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张博恒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像是回答,更像是挑衅,明明就是队里换了安排,非要说是来找他,有什么找不找的,不就是想找他打一炮,不过归根结底,爽了就行。
第一次结束后又是第二次,第二次结束后又来了第三次,到后来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张博恒都记不太清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潘展乐的意图,巴黎那次可以说成是突然的心血来潮,不管潘展乐是不是,反正他张博恒是,不说谁的真心多,只不过那个时候张博恒确实抱有一种逗小孩的心态敲开了潘展乐的宿舍门。但也不是百分之百,张博恒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一方面巴黎太过新奇,连雨都随心所欲,另一方面潘展乐这人也不赖,从前队里组织活动的时候他就挺想认识一下对方的。
而转过头到了年末,潘展乐和张博恒已经不是在巴黎的他们了。自从六岁时从电视里知道磁场这个概念后张博恒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同人之间的磁场是不一样的,人与人之间不同时间段的磁场也是不一样的。在夏天的巴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问潘展乐有没有成年,到了冬天的北京他就不能再问这种弱智的问题了,因为几乎全世界都知道潘展乐在巴黎过了他至今为止最轰动的一个生日。
这样的潘展乐把网上的那些言论全都抛在一旁,再次找上门,张博恒不免换了一个角度来看他。但潘展乐的周围像是永远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十九岁的他愿意把那层罩子打开一条缝,因此张博恒能在靠近潘展乐时产生一丝窥探的快感,二十岁的潘展乐已经将罩子完全锁死,即使张博恒透过纯净的玻璃也能看清,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过总有一些东西是没变的,不然张博恒也不会答应潘展乐总是见面的请求。不聊体操,也不聊游泳,两个人从来都只聊两个人本身。张博恒问潘展乐最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歌,潘展乐问张博恒想不想试试骑乘,张博恒哎了一声:“腿痛,算了,你来吧。”
潘展乐应了回去:“那你躺好。”没有问为什么腿痛,也没有说那我轻点,张博恒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纯粹到有的时候他都觉得好笑,甚至让张博恒感到刺激,但即使是这样潘展乐也会送他包上的玩偶挂件,做完他有事要提前走,离开前还要给张博恒点份外卖。
张博恒就这样坐在酒店的两米大床上对着面前的冰糖雪梨汤发呆,隐约想到巴黎的纸板床,当时潘展乐想吻自己又不敢,最后亲到脸颊上,亲也不会亲,就只是拿嘴唇碰自己的脸上的小痣,他突然觉得那样的潘展乐好珍贵,还好自己在他变成二十岁之前就认识了他。
但张博恒敢肯定,十九岁的潘展乐不会送他自己包上的挂件,话又说回来,那时的张博恒也不会主动接过这份礼。
那为什么现在要收?张博恒又开始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把玩偶挂在包上,潘展乐却在这时发来信息:不喜欢喝雪梨的话跟我说,我重新帮你点一份,不要觉得浪费。
张博恒也敢肯定,十九岁的潘展乐不会给他点外卖。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把一切归功于两人越拉越近的红线,又任由自己的冬天刻上了名为潘展乐的钢印,直到第一场雪落下,两个人已经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痕迹。
这也不能全怪自己吧,张博恒想。
跟潘展乐在一起的时候张博恒总是不自觉地在心里临摹他的样子,像是一点点地把那个在巴黎就架起来的属于潘展乐的框架填满,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光是靠气味张博恒就能辨别出他这个人,原因太过深刻,每次和潘展乐贴近的瞬间张博恒几乎都要被消毒水和山茶花的气息淹没,前者是陪伴了潘展乐整个人生的梦想,后者是跟自己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酒店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张博恒甚至没有办法分清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才让他想把这样的潘展乐从巴黎留下来。
背着潘展乐送的挂件去训练的第三天张博恒听到队友说过两天北京又要下雪,与此同时潘展乐给他发消息跟他说今晚吧。熟悉的酒店和房间,两个人又做了几次,做到最后张博恒突然跟潘展乐说:“你记不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我问你多大?”
潘展乐没想到张博恒会主动提到巴黎,先不说他自己是一个只会向前看的人,印象里张博恒也很少跟他提到他们之前的事,但他还是点点头:“记得。”
“其实我知道你当时多大,我去查了。”张博恒靠在潘展乐的肩膀上,“我就是忍不住想逗你玩。”
潘展乐垂眼看他:“你现在也可以逗我玩。”
“还是别吧,你生气怎么办?”张博恒开玩笑地说。
后来张博恒回想起来,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告诉潘展乐自己喜欢逗他玩,要不然也不至于最后被他耍了一通。
雪落下的那天张博恒特意提前下了晚训,潘展乐却被留下来加训,加训完了又是总结,好不容易结束已经快到睡觉的点,出了游泳馆的门潘展乐就看到张博恒发来的消息:后门等你。
马路上一片安静,张博恒裹着厚羽绒服,看到潘展乐绕到自己面前,瞳孔自然地放大了些,还没等潘展乐开口张博恒就拉着他随便跑到一个路灯底下,雪还在下,两个人伞都没来得及打。
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斜着打下来,视线在雪地里变得模模糊糊,表白的话还没说出口张博恒就被冷风吹得头晕目眩,潘展乐皱着眉问他这么晚找自己干嘛,张博恒破罐子破摔,含着飘进嘴巴里的雪花就反问回去:“你跨年有别的安排吗?”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话肯定是传达到了,潘展乐却始终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跨年?...你跨年想跟我过?不太好吧。”
从张博恒这个角度去看潘展乐的脸正好被埋在灯光的阴影里,风又开始吹,张博恒不由自主地往潘展乐那边靠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又微微向后退了一点。
“你不想?”这次张博恒的声音没有那么抖了,听上去也比刚刚沉稳些,他设想过潘展乐会拒绝,会答应,会说自己有别的事,但他没想过潘展乐会说不太好。
“没必要吧。”潘展乐说。
暧昧不清的回答像极了两人此时的关系,比起生气和难过张博恒更多的是不解,即使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确认的话,但也从没有人拒绝,他以为说出口了就可以痛痛快快和潘展乐在雪地里接个吻,没想到现在变成他一个人被架上悬在高空的平衡木,但张博恒偏偏要把这根平衡木走到底。
“怎么没必要了?”张博恒又问。
他敢说他喜欢潘展乐,无论十九岁的还是二十岁的都喜欢,但前提也是要潘展乐先表明态度,不然就是现在这种情况,话说完那边又是沉默,张博恒的喉咙逐渐开始发紧,就在张博恒以为潘展乐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突然发出声音。
他听到潘展乐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所以你跟我睡不会是想和我谈恋爱吧?”
一句话把张博恒打了个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想去反驳难道你不是吗?但羞耻心又把那股不管不问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沉默的人变成自己,张博恒都要以为下一秒潘展乐会继续接话,但他好像真的在等自己的反应。
张博恒的脑子嗡嗡的,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许多画面。两个人结束后一起窝在床上看潘展乐拍的视频,小猫在手机屏幕里萌得不行,张博恒说好可爱,潘展乐说下次你也可以去摸,它特别黏人;偶尔张博恒装作很累的样子睡着,潘展乐看到以后蹑手蹑脚地跑去关掉整个房间的灯,上床的时候还要动一下停一下,生怕把身边的人吵醒;在食堂或者别的地方遇到就假装陌生人,两个人对视完张博恒又无声憋笑,队友问张博恒你看潘展乐干嘛,张博恒整理表情,潘展乐?在哪?我没看到啊;如果张博恒洗完澡突然说要不今天不做了,潘展乐也只会抿着嘴,靠在床头说好吧,那我看会比赛视频,刚打开手机就被张博恒坐了上来,手机被他拿下扔到一边,张博恒低头咬了咬潘展乐的脖子,骗你的。
那些画面很快地浮现出来,又立马烟消云散了,摆在张博恒面前的只剩下一句,你跟我睡,不会是想和我谈恋爱吧。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说完张博恒又顿了顿,继续开口,“正好我也要准备比赛了,要不以后就都别见了吧。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现在我不想了。”
这就是张博恒给他们关系下的最后通牒。
这道通牒在潘展乐眼里是什么样的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雪接连下了好几天,潘展乐也没送过来一句解释的话,张博恒突然想到,如果是十九岁的潘展乐,是不是不会说出那句话,起码不会那么平静?
如今落下的雪融化变成了雨,健身房的窗户突然又被打上零零散散的雨滴,张博恒满头大汗,把跑步机的档位调成了快走。雨下得不算大,张博恒看着窗外的建筑,忽然想到潘展乐是不是还在外面,想完又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恨不得让二十岁的潘展乐快滚,把十九岁的他还回来。在心里发泄完后忍不住默默叹气,就算是去年夏天潘展乐也会冷静地跟他说不要联系,想多了的永远只是自己。
电话声打乱了张博恒的思绪,工作人员说晚上的晚宴因为天气原因改到了明天的室内,另外明天白天的站台,可能得跟您二位一起对一下台本。张博恒还没问出口哪二位,那头又说,但是现在小潘老师还被雨困在外边,可能还得等一会,我们先提前跟您说一声。
拿手机的手僵在一旁,张博恒只觉得无奈:“只有我跟他吗?”
工作人员解释说两位不用一起上台,只是流程都差不多,一起对台本节约些时间。
“其他老师的台本都对完了,因为下雨了要去忙晚宴的事情,我们这边人手不太够,只能一起对台本了,不好意思啊博恒老师。”
张博恒听后表示理解,说自己先回房间洗个澡,等潘展乐回来了再叫他。
又是早上的那个妆造间,这次是张博恒先到的,小姑娘问他是喝咖啡还是拿铁,他想了想:“白开水吧,我怕晚上睡不着。”
最后递来了一瓶矿泉水,张博恒接过拆开,刚咽了一口潘展乐就从门口冒了出来,他没背包,看到里面坐着的是张博恒还有些惊讶:“他们跟我说不急,我就以为你还要一会。”
身上倒是没淋湿,张博恒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看了眼潘展乐,就是头发因为沾上了水变得根根分明,估计还是飘了点雨上去。
“我也刚到。”张博恒说。
对台本的时候几乎全是工作人员在说,余光偶尔交错到一起,张博恒又默默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张,潘展乐问得很细,连主持人提问的内容都确认了好几遍,显得张博恒在旁边更加沉默不语。
比起一句句仔细对台本的潘展乐,张博恒更熟悉的还是大众眼里那个说话心直口快的潘展乐,眼前的潘展乐与印象里的大相径庭,张博恒莫名感觉有点不习惯,不过仔细想来其实很多次张博恒都能感受到潘展乐细微的变化,最明显的还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张博恒问潘展乐之前有没有交过对象,潘展乐说没,张博恒不信,某天张博恒躺在床上又想到这个问题,搂着潘展乐的脖子就凑到他耳边,你之前到底交没交过朋友?潘展乐听到以后故意进得更深,要不你猜猜,猜对了就让你射。
这让张博恒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的转变,尤其是对自己,但那时张博恒依旧觉得潘展乐是个小朋友,对于潘展乐的荤话他没那么多精力去猜,他只会缩在潘展乐怀里笑,梦醒以后他就明白,自己的情绪被反复击中这件事最早可以追溯到那场大雨,扣动板机的人是潘展乐没错,可他更希望当潘展乐有同样遭遇时不要像他一样后知后觉,虽然按照事实来看中枪的只有他自己。
“今天能一起吃饭吗?”张博恒还在脑子里梳理流程,突然听到了潘展乐的声音,“快到饭点了。”
抬眼正好对视到一起,张博恒这次没逃,而是罕见地点点头:“行。”
两人都嫌麻烦,外边还下着雨,选了半天最后还是坐进了酒店餐厅的角落,潘展乐问张博恒想吃什么,然后主动拿磕磕绊绊的英文一起点餐。
菜还没上来,话头还是由潘展乐打开,他说自己下午去巴黎随便逛了逛,本来想喊张博恒一起,但张博恒没空就一个人去了。
“你也没提前跟我说啊。”张博恒说。
潘展乐欲言又止,捏了捏手心:“提前说你就会跟我一起去吗?”
张博恒往后靠了靠:“不会。”还没等潘展乐开口就接着问,“你也是后天走吗?”
“没,我还要多待一天,还有几个国外媒体的采访。”说完潘展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巴黎还挺好玩的。”
“你上次来还没玩够啊?”提到上次就不免想到去年的那个雨天,张博恒定了定神,“好玩以后再来。”一句话说得硬邦邦。
服务员端来好几个盘子放到桌子中间,两个人默契地陷入沉默,专心埋头吃饭。
张博恒并不习惯这样的气氛,切牛排的时候张博恒不是不想开口,但很明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雪天后跟潘展乐就再也没有过正式的见面,除了自己的生日以外也没有别的联系,他期待名为潘展乐的记忆碎片在自己的海域里彻底沉底的那天,最好被泥沙掩盖个片甲不留,但如果说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也是假话,北京的雪太厚,掩埋在眼睛里让他看不清潘展乐的心,巴黎的雨又一直下,吵得张博恒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所有事,放空的时候思绪已经开始乱飘,他开始思考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十全十美的关系,或者说是不含杂质的恨。
坦白来讲张博恒并不奢求自己能彻底放下什么,他能容忍一切的发生,当下的事情也是如此,眼前的潘展乐还是二十岁的那个潘展乐,窗外的巴黎早就不是当时那个巴黎,但巴黎事巴黎结,张博恒又开始设想自己和潘展乐最后一次的单独见面或许就在今天,他即将在沉默里结束他所有的恨意,潘展乐却在这时好死不死地说了一句:“如果能不回北京就好了。”
说不想打潘展乐一拳是假的,没有打上去是真的,张博恒看了一眼拿着刀叉的潘展乐:“好在哪?”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重回巴黎这件事本质上并没有让张博恒感到不安,真正让他不安的是眼前这个人。
“我又可以在巴黎过一个生日。”潘展乐说。
张博恒已经不想在分辨潘展乐是不是开玩笑,于是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那你马上二十一了,离我又近了一岁。”
潘展乐看张博恒心情还算好,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比完赛是回总局了吗?”
“不然在哪?”张博恒一边说一边把牛排切得更细。
“我没在总局看到你,我还以为你不在。”潘展乐继续说。
张博恒放下餐刀:“总局那么大,见不到也正常。”
潘展乐想了会,默默开口:“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张博恒以为自己表达得已经很明确了,但是潘展乐非要执拗地在原地转圈他也没办法,沉默了半天张博恒还是没有回应,如果是早些时候他说不定还愿意跟潘展乐聊,但绝非现在,站在初夏的巴黎,张博恒明白了两颗流星是注定不会长久在一起的,何况他跟潘展乐的轨迹还总是错开。
见张博恒没说话,潘展乐继续说:“其实我来这个活动就是因为你,不然我也不会来,我就是想跟你见面。”
张博恒呼吸微滞,反应过来后又在心里冷笑,想跟你见面,潜台词不就是想看你还喜不喜欢我,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还是想彻底了结彼此的关系?无论是哪种张博恒都觉得潘展乐这人太坏,别人是不懂装懂,他是假装不懂。
但潘展乐紧接着说道:“然后当面跟你道歉。”
听到这张博恒皱了皱眉,他想开口却被潘展乐的话压了回去:“今天下雨的时候我正好在卖纪念品的店里,雨差点就淋到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到当时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哪个当时?巴黎还是北京?夏天还是冬天?问号一个个抛过来,张博恒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这要他怎么回答,张博恒心想,说生气无非就是一个道歉,潘展乐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他应该开心吗?潘展乐就算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还是愿意跟他道歉,就算不明白张博恒在想什么还是自顾自追到了巴黎。他应该知足吗?潘展乐分明了解到张博恒对他的厌恶,分明早就意识到两个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他应该感动吗?二十岁的潘展乐对周围不相熟的一切都保有戒备,但恰巧的是张博恒见过十九岁的他,他能在潘展乐的安全区里有一席之地,即使站在最边缘,但潘展乐还是会主动问他是不是生气了,虽然提问的时间地点都过于戏剧化,可总归还是问了。
那道玻璃罩现在又给他打开了一条逢,就看张博恒愿不愿意去配合另一颗流星的运行,看似决定权在张博恒这里,但张博恒发还是自内心地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太被动。
于是他拿潘展乐惯用的眼神看回去,神色平静:“生你的气干嘛,没必要吧。”
03
一句话酣畅淋漓,但过于赌气。说完张博恒就有些后悔,情绪过于外露的后果只会适得其反,果然潘展乐听到后愣了愣,张博恒能感受到他拿着刀叉的手越握越紧,带有些许诧异的眼神表明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回应。
“我...”潘展乐话到一半又顿了顿,憋了半天还是沉默,叉子碰到餐盘发出难堪的摩擦声,张博恒看到潘展乐逐渐黯淡下去的表情,心里却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道歉了然后呢?”张博恒问。
潘展乐瞪了瞪眼:“嗯?”
“我是说,我生气,你道歉,然后呢?”
张博恒始终保持着表面上的冷静:“如果没有然后的话你其实没必要跟我说这么多。”末了他把叉子放好,补了句,“没必要,知道吗?”
雨声混着张博恒的声音传进潘展乐的耳朵里,说完张博恒便离开了座位,潘展乐想追上去,却在这时看见对面盘子里切好的牛排一口未动,他怔了怔,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潘展乐回到房间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关上门一股脑倒在酒店的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的同时突然被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潘展乐微微侧过身,伸手把他从店里买到的纪念币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又把头栽了回去。
窗外的雨滴声慢慢变浅直至停下,屋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在胸前一起一伏,闷在黑暗里太久,大脑越来越沉,潘展乐却想就这么跟空气对抗也好,最好是直接睡过去,这样他也不必再去想张博恒。
但还是要想的。潘展乐就这么独自下定决心,离开巴黎前要把张博恒想个明白,只是光想却想不出什么名堂,他的脑子一转就晕,空荡荡的意识里除了张博恒那张脸以外什么都看不清,他就对着脑海里张博恒的眼睛发呆,床上的、雪地里的、刚刚在餐厅里的。
或许是潘展乐的错觉,他总觉得张博恒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总是蒙着一层他看不见的色彩,张博恒安静的时间越久这样的颜色越浓烈,而每当他开口就像一滩池水被搅乱,深层的东西浮了上来,那些是活泼的、晶莹剔透的,不过表层的颜色也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稀释了。
像是一场对潘展乐的哄骗,张博恒一贯很擅长做这种事。想到这里潘展乐忍不住辩驳,这绝非对张博恒的抨击,这只是他们俩的处境。但处境也分从前现在,从前张博恒对自己是哄加上骗,那现在呢?潘展乐宁愿只剩下骗,否则就意味着张博恒连对自己的那点恨都没有了。
庆幸的是,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看到了脑海里不同的张博恒渐渐重叠到一起,然后对自己说出了那句他实际上从未真正说出口的话:我真的讨厌你。
所以被喜欢的人讨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张博恒趁雨停了又拉着椅子坐到了阳台上,尽管入夜后还有些风,但他甘愿现在被吹个透彻,在潘展乐以前他还没主动约过什么喜欢的人一起跨年,潘展乐拒绝就算了,到头来过去这么久还跟他说什么道歉,风把他心里的火苗吹得更旺盛,想到这里张博恒又开始发堵,他总觉得那道玻璃罩现在罩住的人是他,自己早变成了一只四处乱撞的飞蛾,在潘展乐划出的空间里挣扎着扇动翅膀。
好在当下自己已经从潘展乐构建的危险境地里逃了出来,玻璃罩还在,但张博恒已经学会用薄翼将自己包裹起来,总比一头撞死在罩子上要好吧,张博恒调整呼吸,尽量压制住心中的火焰,到头来怎么样也算自己掰回一成,即使无法彻底消除对潘展乐的恨意,但张博恒第一次尝到了以牙还牙的滋味。
不过张博恒却不敢多想,再想下去他又要以为自己从始至终都处于潘展乐的掌控之中,包括现在自己对潘展乐莫名冒出来的,一点点心酸和无助。
好消息是第二天天气不错,张博恒仿佛借着晴朗的天空找回了完全的自己,站台活动在下午准时开始,张博恒路过侧幕的时候瞥了眼站在台上接受品牌采访的潘展乐就草草钻进了后台,化妆师急忙跑过来给他补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潘展乐你就等着吧,总有一天你要被我抛到九宵云外。
被诅咒的人在掌声中下了台,刚把麦克风交给工作人员就看见不远处张博恒像是要把自己盯穿的眼神,炙热得让潘展乐有点心虚。
“怎么了?”潘展乐迎着目光挪到了张博恒旁边。
“你裤子拉链没拉。”张博恒淡淡地说。
潘展乐猛地向下看,对着裤带上的松紧有些无奈,张博恒看他中计偷偷勾了下嘴角,被潘展乐捕捉到,他微微抿唇,坐到了张博恒旁边。
“坐这干嘛?”张博恒头上还夹着长发夹,斜眼看了眼潘展乐。
“没地方坐了。”
张博恒往四周看了看,确实都被其他人坐满了。
“昨天的事我还想跟你聊聊。”潘展乐说。
“工作结束再说吧。”张博恒对潘展乐的话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他早就知道潘展乐对他的擅自离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昨天他也想通了,自己没必要执着于通过逃避来跟他较劲。
何况更执着的是潘展乐,他趁化妆师转身放夹子的功夫又对张博恒说:“那我找你你别不理我。”
张博恒不耐烦地啧了声:“我哪不理你了。”
看向潘展乐的时候张博恒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太危险,这样的神情张博恒也不是没见过,潘展乐第一次在巴黎跟他说自己过几天满二十的时候也是表现出这副模样,看似无辜,实则又像是在埋怨,无论埋怨的对象是谁,张博恒都觉得他本质上是在装可怜,偏偏装可怜的对象是张博恒自己,张博恒只能匆忙移去眼神,又看回镜子里面。
潘展乐对着张博恒的侧颜酝酿了会,刚准备继续开口工作人员就跑过来催张博恒准备上台,递到他手里的还是潘展乐刚刚用过的那个麦克风,张博恒趁势站起身,不免又瞟了潘展乐一眼,对方仰着头看他,似乎不明白张博恒的意思。
“让一下啊。”张博恒语气无奈,潘展乐听后才反应过来,哦哦两声连忙起身走到一旁。
上了台就是正常的工作流程,来参加活动的大多还是粉丝,中国的外国的都有,人一多就显得有些混乱,但热闹的氛围反而让张博恒有了喘息的空间,介绍完品牌又是观众抽奖,语言不通还要用上翻译,等张博恒下台的时候时间也转了半个圈,他本以为潘展乐会先走,结果一到休息间就看到他靠在沙发上蔫成一团,很明显并不是有别的事要忙,反倒是像在等什么人。
张博恒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的靠椅上坐下,潘展乐闭着的眼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突然睁开,反应过来以后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移到假装玩手机的张博恒面前:“张博恒,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去晚宴?”
这是张博恒来之前就跟品牌方那边说好了的,其他活动可以,晚宴就算了,本也不是为运动员准备的场合,再加上晚宴改到今晚,他第二天还要忙着赶飞机。不知怎么话传到了潘展乐的耳朵里,张博恒这回实在猜不透潘展乐想干嘛,但还是实话实说:“不去。”
还没等潘展乐回话工作人员又匆忙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个人,说正好小潘老师还在,待会可能要麻烦两位老师一起上台拍张大合照。张博恒看见潘展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那先拍照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台,加上其他艺人和品牌方站了整整一排,本来还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知怎么拉着拉着隔了大半个人群,快门已经按下,下台的时候张博恒还在想自己刚刚是不是眨了下眼,潘展乐却跑上前,趁张博恒还没走拦在他面前:“张博恒,不去晚宴的话晚上能陪我出去逛逛吗,就逛一会。”
潘展乐的邀约总算是传达到位,短短一句话却又把张博恒拉进了嘈杂的回忆里面,说到底在张博恒这里潘展乐也只是由很多瞬间组成的某个剪影,如今那些剪影乱成一团,像一个球一样朝张博恒砸了过来,张博恒晕晕乎乎,直到现在也弄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一清楚也最无药可救的是他似乎一直渴望能在潘展乐这里获得某种自由,可自由的意义是什么呢?在又一次向自己妥协以后,张博恒终于意识到了他的错误——他根本没有办法放弃主动来找自己的潘展乐。
答应跟潘展乐夜游巴黎并不是作茧自缚,张博恒最终把它认定为自己对自己的让步,结果会是怎样他也无法确定,他能做的就是劝自己随心。
晚上七点整,巴黎的气温比白天更低,张博恒套了个黑色的牛仔外套,站在酒店大厅的楼梯口一边玩手机一边等潘展乐,没过半分钟就看到潘展乐就跑下楼,也换了身连帽卫衣,手里还拿了把长柄伞。
张博恒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朝潘展乐抬了抬下巴:“外边又没雨,你拿伞干嘛?”
“工作人员知道我要出门硬塞给我的,说待会可能会下。”潘展乐乖乖解释。
张博恒没多说什么,又问潘展乐去哪,对方拿出手机导航:“你想去铁塔下面看看吗?”张博恒说都行,两个人便踩着彼此的影子出了酒店门。
明明在房间阳台看着不算远,真正走起路来却费了不少功夫,走到一半潘展乐问张博恒累不累,不愿意走的话在附近逛一逛也行,张博恒在他前面一点,听到后放慢了脚步:“走会路不是挺好的吗?”说完又问,“往哪边拐?”
潘展乐三两步跟他并排:“一直往前走就行。”
夜晚的巴黎街头游客络绎不绝,但两人之间话还是不多,路过的店面上还贴着巴奥的标,时间久了有些泛黄,潘展乐指给张博恒看,张博恒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潘展乐开口:“我昨天就来了这家店。”
“那你今天还要逛吗?”张博恒问。
“不逛了,走吧。”潘展乐说。
再往前走就离塞纳河很近了,快要路过广场的时候张博恒停了脚步,潘展乐侧过身看他。
“就在这里吧,前面人太多了。”说完两个人又找了把长椅坐下,正对面就是埃菲尔铁塔。
张博恒的牛仔外套蹭到了潘展乐的袖子上,雨伞被潘展乐架到一旁。双手搭在身前,张博恒抬眼看了看寂静的天,却被余光里地面上的灯光夺去视线,风把他的思绪吹了又吹,最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雪天那会,自己撂下一句话就走,潘展乐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猜到潘展乐这次找他也许会干脆利落,但也没想到会如此直接了当,像是猜到张博恒心中所想一样,刚坐下不到一会潘展乐就开口:“张博恒,你那天约我跨年,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我是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张博恒听后刚想打断,潘展乐却又继续说:“也不是一时兴起,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巴黎那会我跟你不熟,所以我知道你跟我之间没什么可能,我那个时候也是冲动了,但是后面,后面我觉得,我是不是喜欢你。”
还没等张博恒消化完,潘展乐就一股脑说了下去:“我说我喜欢你,但好像又在一直误会你,我以为你还是像在巴黎一样把我当弟弟,或者只是同事,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不明白你的心,冬天那会我能大概猜出来你对我的想法变了,但是我又分不清你的想法究竟是往哪去,那个时候我也没细想,也是我们没有联系以后我才慢慢发现我早就喜欢上你这件事,”说到这潘展乐突然泄了口气,“你说自己要忙着比赛,我也不好打扰你,但是我想通了以后一直想把这件事跟你说开。”
“昨天你说道歉了然后呢,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信不信,道歉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当时说的那些话,甚至最开始在巴黎跟你说不要联系,我都后悔了,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我想你开心,我不想你因为我难过或是别的什么,也不想我们就这样结束。”
周围的路人不算少,大多都是西方面孔,说着张博恒听不懂也听不清的语言,远处铁塔突然开始闪灯,惹得大家都驻足朝那边望去,潘展乐却始终转头盯着张博恒,他的话就这么长驱直入闯进张博恒的耳朵里,不说措手不及,张博恒总归还是有些发懵,他顿了顿,对上潘展乐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回应张博恒的是潘展乐从卫衣口袋里伸出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了上来,动作绝不能称为诚恳,张博恒分明感觉到他碰到自己手心时的进退两难。
“昨天我在刚刚路过的那个店里看到了这个,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张博恒摊开手心,才发现里面躺着一枚硬币,上面刻着五环的标,下面的阿拉伯数字是1984。
1984年,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举办地是洛杉矶。跟着纪念币一起被放在张博恒手里的还有那张纸条,纸条上是自己手写的联系方式,当时太急,他甚至都是找志愿者借的纸笔。
“这个也还给你,”潘展乐说,“不是别的,就是,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从巴黎开始什么都没发生,我尊重你的意见,”潘展乐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吧,但是我真的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心,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你。”
路灯照在纸条和硬币上,反射出来的光在张博恒的眼睛里闪了闪,他手里的两样东西,一个属于过去,一个是他们的未来,而张博恒就是在这时发现巴黎根本不能留下来,能抓在手里的只有现在。
“我的私心就是,希望下一个跨年能和你一起过。”潘展乐说。
张博恒发誓他绝对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说这些话的潘展乐是不是在作弊?事实证明就算是再怎么伪装也无法克制住自己混乱的心跳,这没什么不堪的,张博恒努力抬头正视自己现在面临的一切,潘展乐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张博恒说不明白,但他知道潘展乐绝非在骗人。
这就够了。
那个关于他想要从潘展乐这里获得自由的伪命题又浮现出来,张博恒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是爱还是恨,自由从来都是别人的,只要还在付出感情就注定只会绕着对方转。但对于敢爱敢恨的人来说,这是不是另一种纬度的自由?
结论无从得知,因为下一秒张博恒就突然往前倾,整个人向潘展乐凑了过来,对面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屏住呼吸,身体硬成了一块石头。距离太近,张博恒都能感觉到潘展乐偷偷移动的喉结,想到着又不由自主地微微抿嘴,随即向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潘展乐还在一旁怔神,张博恒的嘴角放下又勾起:“逗你玩的。”
等潘展乐真正吻上来的时候,张博恒又开始后悔,自己到底要被他耍多少次。跌跌撞撞进了酒店房间,潘展乐随便把门踢上,三两下就把人逼到桌子边,没开封的可乐瓶从桌角上摔了下来,气泡在瓶内狭窄的空间里翻滚着,张博恒的外套已经被那人拉下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搂住了腰,整个人被按到了床上。
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张博恒觉得这感觉熟悉又陌生,而潘展乐却不打算让张博恒去思考这些,从脖子到脸吻了一通又一通,最终凑到张博恒耳边:“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几乎是一瞬间张博恒就无语到哼出了声,带着一丝笑意抬腿拱了下潘展乐:“你是不是不行?”
刻意撩拨的后果就是被直接掰过下巴堵住了嘴,去年夏天没落下的吻在此刻变得具象,身下的床垫越陷越深,如同张博恒沦陷的心跳,“哥哥别紧张,我已经很慢了。”面前困扰张博恒许久的玻璃罩最终被潘展乐亲自一下下撞碎,蝴蝶扑扇翅膀,在两人浓郁的节奏里飞向了巴黎的天空。
昨晚的雨没落下来,憋屈了一夜,在清晨淋了个彻彻底底,连带着雷声一起降临,闹钟还没响张博恒就被轰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航班被取消的消息。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于他再次缠上潘展乐所降下的惩罚?张博恒把闹钟关掉,刚坐起身就感觉全身酸痛,但也分不清那痛的来源,只把锅全都甩在身旁的人头上,潘展乐侧着身,面朝着他还在呼呼大睡,张博恒转头望过去,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叹气声过于大,甚至张博恒都要以为这声音会把潘展乐吵醒,仔细去看那人还是安静地闭着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张博恒又觉得不爽,睡睡睡,就知道睡,看样子早就把昨天说的那些话抛到耳后去了。
以至于潘展乐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枕头,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张博恒略显幽怨的眼神。
“你醒多久了?”潘展乐问。
张博恒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十分钟。”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对于这样的提问张博恒更觉得无奈:“下雨了。”
“啊?”
“我航班取消了。”张博恒说。
清醒之后张博恒立马跟品牌那边说明了情况,主办很贴心地帮张博恒将酒店和司机都打点好,航司那边帮忙改了新的时间,好巧不巧,跟潘展乐是同一班,只是座位隔了些距离。
多出来的一天张博恒独自在房间里消磨时间,潘展乐按照原定计划参加了另外的工作,回来时已经快到晚饭的点。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张博恒依旧坐在房间里抹着面包片,潘展乐风尘仆仆,张博恒问他干嘛,他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就看看你。”
转过天来依旧下着小雨,好在风小了许多,张博恒跟潘展乐登上了同一班离开巴黎的飞机。张博恒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戴着无线耳机,耳机里还放着刚来巴黎时听的那首歌,如果说分手是苦痛的起点,那在终点之前我愿意再爱一遍。他看向不远处还在站着往行李架上放书包的潘展乐,决定回去以后还是把潘展乐送自己的那个挂件还给他,然后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这些,要送的话还是送别的吧。
潘展乐终于放好书包,顺手将手放进外套口袋,表情一愣,立即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一看是酒店的便签纸,上面的墨水还很新鲜,他睫毛一颤,朝张博恒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张博恒坐在位置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眼神毫不畏惧地对了上去,甚至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这一次潘展乐忽然觉得张博恒眼神里那抹浓密的色彩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剩下的只有被倒映出来的自己。
纸条上写:跨年还早,先过生日吧。
飞机按时起飞,雨滴打在窗户上模糊一片,感觉是为了洗掉什么,张博恒看向窗外,尽量克制着飞机上行时带来的不适感,好不容易重回水平线,他忽然发现窗户上的雨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没了踪迹,天空还阴着,往外看却能看见远处蓝白色的交界线,一望无际却清澈无比,整座城市就这么被笼罩在明亮和暗淡之间,纯粹的、安静的。
越过一片又一片积云,张博恒忍不住想,即使同频共振很难,但潮湿漫过心脏以后,回旋的雨消逝以后,所有的一切回到起点,潘展乐还是潘展乐,巴黎也还是巴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