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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沙漠虽不如夜间风大,但也足够折磨人。风被太阳蒸烤得炙热,卷着脚底松散的沙砾向空中翻飞,直直扑打在行路人的脸上,稍有不慎就会迷了眼睛。这也是生活在沙漠中的镀金旅团几乎人人都面覆红绸的原因。
“呼、这些蝎子真难缠……”阵前斧手解决了最后一只拦路的毒蝎,收起武器,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角混着沙泥的汗水。这些魔物还轮不到地位更高的部族人出手,炽阳凝冰略偏过头,红绸后隐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她立马闭上嘴,不敢再抱怨,退到队伍的最后当安静的哑巴。
他们继续往沙漠深处跋涉。临近正午,日头高悬,熔金般干热。和久经历练的旅团不同,这样恶劣的环境是终日沉迷案牍的雨林人所无法忍受的。阵前斧手护送过许多来沙漠考察的教令院学者,他们往往走两步就要歇息,半途而废的雇主更是屡见不鲜。
这次不太一样。她是少数不蒙面的佣兵,因此一双眼睛透过风沙与烈日,毫无遮拦地望向前方,那个步履平稳的、高大寡言的男人。
男人拥有典型雨林人的肤色与五官,灰发碧眼,殷红的瞳仁非但不热烈,反似刀尖滚落的冷血。固然英俊,却是不好接近的面相。她偷听男人与炽阳凝冰的谈话,他说他叫艾尔海森,是个文弱的学术分子。
听到这时阵前斧手忍不住瞪大了眼。对方健硕的体格和紧身衣下的八块腹肌清晰可见,且明明在沙尘中赶路,姿态却如闲庭漫步般轻松。她又联想到刚才初遇时,艾尔海森只用三两招就将他们小队的头领控制住了,不由得疑惑:这是雨林那边新出的冷笑话吗?
但艾尔海森确实是防沙壁另一头的学者。男人向他们临时驻扎的营地走来时,之前在三十人团当过守卫的同伴认出了这位教令院的书记官。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树王的走狗又来围剿他们这些贱民了,干脆先下手为强,拿起武器一齐冲了上去。结果不到十分钟,整个小队的人都被这名文弱的学术分子打趴在了地上。
领队的炽阳凝冰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书记官俯视着手下败将,甩了甩手,站直的身体如沙漠突兀长出的青松。这青松面色凉薄,无悲无喜,永远冷静理智,好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艾尔海森收起了剑。他开口,吐露的话语完全在旅团成员意料之外:
“我对你们的性命不感兴趣。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卡维的男人?”
“金色的头发,红眼睛。长得……很漂亮。”
艾尔海森停顿了下,脑海中映照出一尊倩影。无人发现他的嘴角泄出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转瞬即逝。炽阳凝冰没有回答,几个下属便不敢乱说话。阵前斧手在此时突然点了点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大声说:“我见过,他就在我们旅团驻扎的部落里。你是来找他的吗?”
她看见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的。我来找他了。”
艾尔海森下手很有分寸,几个人休整了会儿,慢慢又能起来走路了。这位书记官雇佣了旅团,要求跟他们一同回部落。实力差距所致,比起委托这更像是威胁,他们不得不答应。路上遇见魔物和凶兽,他也不出手,站在旁边置身事外,甚至还掏出本书来看。
“看我做什么?”书记官翻过一页纸,头也不抬,“等到了目的地,我会付佣金。现在,我是你们的雇主。”
“毕竟我只是个文弱学者,需要强者的保护。”
这人……性格也太糟糕了,自说自话的好烦啊!沙漠的佣兵们不约而同地啧舌,怎么就倒霉地遇上了这位大爷?
解决掉毒蝎后,离旅团的本营、他们所依附的部落也不远了。远远地,能看见白日下残破的建筑与连绵的营帐。那里挨着一片绿洲,湖泊澄澈,艾尔海森看见岸边星星点点水洗的粉红,是悼灵花,他想。
越来越近了,炽阳凝冰突然停下。
他很少开口说话,声音低哑:“你不怕我们在骗你么,根本没有什么卡维。进了部落,全是我们的人,可就没那么好出去了。”
书记官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无谓地挑眉:“我以为高风险高收益是每个人都明白的事。”他勾起一个笑,幅度不大,足够锋利。他合上书,把它装进腰包里。
“不过,我本来不确定的。你说完,我反而肯定卡维就在这里了。”
他的学长确实很漂亮,不是么?艾尔海森睨着身侧看不清面目的魁梧男人,他浑身捂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两边臂膀,其中一边缠着绷带。包扎的人手法熟练,还在上面打了个形状完美的蝴蝶结,系法独特,大抵是某种自创的巧思。多此一举的孩子气作风。
这白布做的蝴蝶带他飞去了化为尘埃的少年时代。寂静园的凉亭,婆娑树影下有双手轻轻抚过红肿破皮的膝盖,指尖翻飞着将伤口缠绕,系牢,最后是一个羞涩的、轻轻的吻。声音,充满活力的清亮的声带,混着小鸟的鸣叫传来:“海瑟姆,下次逃课要注意,不许翻太高的墙!”
那双手、那个声音、萦绕在他鼻间的柔软香气,都如蝴蝶般翩跹灵巧地飞走了。时隔多年,竟然在另一个男性身上找寻到了蛛丝马迹。海瑟姆有些寂寞地想,他明明说过的——“除了给自己,我只给学弟你一个人包扎过哦!怎么样,是不是很荣幸很感激?”
划去的署名,撕碎的稿纸,一拍两散的恋人。海瑟姆变成了艾尔海森,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失去。他感到心情变差了,书记官是个随性的人,反正已经找到了部落所在。裁叶在元素力的催动下隐隐现出实体,他盯着佣兵臂膀的绷带,就好像它是从他这里被偷走的宝物。
艾尔海森不做规则之外的事情,因为他有把握在规则之内将这条碍眼的胳膊砍掉。
阵前斧手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女性,敏锐地感知到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比初见的时候危险百倍。炽阳凝冰不知为何一定要挑衅他,明明艾尔海森很强,神之眼那该死的眷顾,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未出全力的书记官。
她可不想再挨打了,得避免再起干戈。而且,对方只是来找人的……是好事啊。他要找卡维。绿洲的湖水和花朵就在不远处,那边或许会有一个穿着裙子的瘦削男人,正在捡地上掉落的枣椰。年轻斧手偷偷窥视过他很多次,因为就算被发现了,男人也不恼,反而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可他潋滟的红眼珠里并无多少欢欣。金发美人抱着果实离开时,衣裙暴露,行走间春光乍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涌过来,他却仿佛迟钝地全然不察。
那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来处亦不知去处,所记得的只剩下一个名字,卡维。他叫卡维。失去了所有记忆,被镀金旅团的人捡回部落养了起来。现在,有一个高贵的雨林老爷来找他了。这位书记官先生会让卡维想起记忆,然后开心一点吗?即使他要带走他。
身份低微的斧手绷紧肌肉,咬着牙冲到了艾尔海森面前,隔断炽阳凝冰的视线。她尽量忽视身后的同伴,颤声道:“卡维确实在我们旅团里。是大哥把他带回来的。”
她鼓起勇气,偏头看向炽阳凝冰,又转回来,“大哥说,他出任务时遇到了危险,是卡维救了他……卡维他,撞到头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就先留在了旅团生活……我们没对他做什么坏事,也请你不要卸磨杀驴,佣金还没付呢,雨林来的文明人。”
她说着,惊讶地发现面前男人始终古井无波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隙。他碧色的眼睛张大了,瞳孔颤动了一瞬。斧手犹豫:“你是他的朋友吗?如果知道朋友在找他,他会开心的吧……”
摩拉袋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曲线,恰好落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远超一趟护送的费用。艾尔海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收了元素力,阔步往部落驻扎的营地走,语气是冷静到极致的果决:“带我去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