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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阿让以为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适应和沙威住在一起的感觉;但或许——有时候他会想,在他看见沙威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的时候,在他看见沙威眯起眼睛,一脸不耐烦地盯着书上的文字看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或许是上帝的旨意;他花了大半辈子时间逃离沙威的追踪,而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他又回到沙威的面前,从此他们的命运再也不会分离了。
爱和恨,他想。或许它们并无太大的不同。
他把最后一颗草莓放进篮子里;沙威放下了报纸盯着他看。
“珂赛特,”他解释道:“我答应今天会去见她。”
“当然,当然,”沙威的目光转回报纸上:“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女儿——要是她和你有半分相似之处的话,她不会因为在知道你的过去后收回对你的爱。”
“是的,”冉阿让朝他笑了笑。这是一场他们早就争辩过无数次的事情,而沙威是对的——他当然是对的;他现在总爱在他要去珂赛特那之前提醒他这件事。“是的,”他重复道:“我会在他们那吃晚饭——你可以帮忙给花园里的植物都浇水吗?现在小番茄应该成熟了,你要是看见它们都熟透了就把它们都摘下来——我可以拿来做明天午餐的沙拉。”
“如你所愿。”沙威回答。
冉阿让总觉得沙威在瞒着他些东西;但他就要迟到了——他可不想珂赛特等太久。“谢谢,谢谢,”他说,然后他推开了门。马车早就在外面等着他。
珂赛特见到他的时候总在微笑。“爸爸!”她欢快地叫了起来:“噢,天哪,你给我带来了草莓——我试着在家里种了些,但它们尝起来总是没有你长的草莓好吃。我跟马吕斯抱怨过这件事;然后他说我们该向你请教一下要怎么做才能种出最好吃的草莓。结果你给我带来草莓啦!”
她伸手接过了篮子。“沙威警长,”她说:“你的朋友——他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吗?”
冉阿让在想起他的朋友的时候笑了起来。“他现在身子还不错,”他回答:“但冬天还没到——冬天总对我们这些老人家格外不友好。”
“你才不老!”珂赛特反驳道。她左手提着篮子,右手环着他的手臂;而现在的冉阿让不再担心自己会失去她——他倒是开始为自己过去的隐瞒而觉得愧疚;他着实不该怀疑珂赛特对他的爱。沙威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但他现在的态度让冉阿让不安。他总是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珂赛特会说他们在这方面格外相似——冉阿让当时花了好些时间才让他最后答应留下来。在这些时候冉阿让总会想起滨海蒙特勒依城:马德兰总得苦苦劝说才能说服沙威不在圣诞节回警局工作。
那时候沙威总会说些什么?如你所愿,他说,仿佛不工作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似的。
“我总觉得你在想些什么,”她说:“爸爸,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情的,对吧?”
“当然,亲爱的,”冉阿让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然。”
珂赛特看上去还是有些怀疑。“不是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冉阿让只能说:“我只是想起——我只是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沙威警长?”
“是的,”他说:“我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事情——你瞧,珂赛特,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但他总爱说这么一句话。”
“什么样的话?”珂赛特问。
“如你所愿。”冉阿让说:“如你所愿,他总会这样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组词语能让我心烦意乱,珂赛特;但你得原谅你的的老父亲;我就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噢。”珂赛特忽然说:“噢。”她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表情——冉阿让忽然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但他总觉得这表情格外的眼熟。然后他知道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个表情了。沙威有时候看向他的时候也会露出这个模样。
“爸爸,”珂赛特拉着他坐在椅子上:“你——你是怎么想沙威警长的?”
“他是我的朋友。”冉阿让说:“或许是我最好的朋友,毕竟——毕竟你也知道我没剩下几个朋友了。”
“但是,”珂赛特犹豫了一会,又试着开口:“你看向他的时候——你会有些什么感觉?”
这是一道多么奇怪的问题!当他看着沙威的时候——他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但珂赛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按耐住没有开口。她还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是我的好朋友。”冉阿让最后说:“我们一同吃饭,一同散步;任何一个上了年纪,即将退休的老人家都会这样过活。珂赛特,亲爱的珂赛特,我不太清楚你想知道些什么?”
“在你把我接到巴黎的时候,那个冬天,”珂赛特忽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修道院里,我跟你说我想要听一个关于公主的故事。”
“当然,”冉阿让在想起那段日子的时候笑了起来:“你当时才那么小;但我不知道任何关于公主的故事,最后我给你读了好几个在伊索寓言里的故事你才愿意上床睡觉。”
“是的,”她说:“但玛丽修女——你还记得她吗?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每次女孩让男孩帮忙做些东西,男孩总会朝她笑,然后说如你所愿。”
“珂赛特——”
“而如你所愿,”珂赛特继续说:“每一次男孩跟她说如你所愿——他其实是在跟女孩诉说他的爱意。他不敢说我爱你,但如你所愿——如你所愿简单多了。他说的每一句如你所愿都代表着他的爱。所以你瞧,爸爸,要是你——”
她变得踌躇起来。“要是你不对警长抱着那样的感情,或许你该告知他这件事。”
珂赛特认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传统的老头——或许她的想法不全是错的;但冉阿让在土伦待过十九年。他见证过粗暴的结合,也见证过囚犯之间那近乎是温柔的触碰——那时候他不懂这些东西的意义何在,可那时他的心里充满着恨意:对这个世界,对狱警们,对土伦,对自己。他被憎恨蒙蔽了双眼,自然看不到爱的存在——是的,爱——现在他倒是看懂了那些人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东西: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在黑暗中的喘息。珂赛特和马吕斯之间的爱是多么的纯粹,多么的宝贵——而难道在土伦里的那些囚犯所拥有的感情和他们所拥有的有任何不同吗?
爱!珂赛特认为沙威爱他。冉阿让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可笑的事情——不,他不认为任何感情是可笑的;他只是惊讶于珂赛特的想法。沙威,爱他?或许沙威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清晰知道他的过去的人——这也意味着他永远不会爱他。因为他——冉·阿让,小偷、强盗、假市长——有什么么值得沙威爱的地方,假如他真的爱他的话?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于是夏天变成了秋天,然后秋天变成了冬天。或许他该做点什么,或者说些什么;但冉阿让不愿打破他和沙威之间的平衡:他总觉得那脆弱的东西会在下一秒碎开来。但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平衡?冉阿让有时候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会在意这个平衡,就像他担心沙威会忽然离他而去似的?他开始观察沙威,就像他在滨海蒙特勒依城那时会做的一般;但那时马德兰害怕自己的身份下一秒就会被他的警长揭晓,现在的冉阿让只是想更了解住在他家里的同居人。
当你看向他的时候,珂赛特曾经问过他,你会有些什么样的感觉?
他看见沙威一直紧绷着的身子终于在他身边放松下来,看见沙威在听见他和珂赛特的过往时露出的那小小的微笑。“我从来没有见你露出笑容。”冉阿让忍不住说,然后在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沙威立即收起了脸上的微笑。
“我希望——”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沙威的表情:“我希望你能多笑笑。你的笑容——那是一件珍贵的礼物。你拥有多么好看的笑容啊。”
“你可不用拿我开这些玩笑,”沙威蹙起眉头:“我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好看这个词和我沾不上边。”
冉阿让忽然想起沙威在芳汀病床旁的模样:那时候的沙威是快乐的,是势在必得的;而马德兰只觉得恐惧。不像人,他看着沙威脸上的表情——要是他脸上那东西能称之为微笑的话——手里还握着芳汀的手,耳边却响起了土伦里那些狱警挥舞鞭子时的声音。不像人,他绝望地想。更像一只准备咬上猎物脖子的猎犬。
但现在的沙威——现在的沙威是不同的。冉阿让发现自己记忆中的沙威逐渐变得模糊,然后逐渐被现在的沙威取代。他不能否认他和沙威那糟糕的过去:那时候的沙威让他惧怕;但现在的沙威——或许他的容貌没有半点改变,只是头发夹杂了些许银丝。但他确实是好看的,至少对冉阿让而言他是英俊的。于是他就这样说了,然后沙威摇了摇头。
“你总爱拿我开玩笑。”他说。
“我可不会说谎。”冉阿让反驳道。沙威只是挑了挑眉头,然后冉阿让就泄气了。“至少我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撒谎。”他更正道:“我喜欢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沙威听上去有些惊讶。
“还有你的头发,你的外表——你总是一丝不苟的。你是端正的,严肃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绑头发的蝴蝶结歪过,哪怕是在暴雨之下。我照顾过珂赛特;我知道要打理那么长的头发需要多少心思。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
“我很喜欢你的头发。”冉阿让说道,然后就不愿继续说话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倒是希望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没冒犯沙威。但沙威正看着他——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古怪的、让冉阿让摸不透的表情。他这时才发现他们的大腿贴著大腿,手臂贴着手臂;他们从来都没有这么亲近过。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小小的器官在他的胸口里剧烈地跳动——他能听见沙威的呼吸声,他没来由地想伸手碰向沙威的头发: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要做些什么。或许——或许他只是想让沙威再次露出那小小的、只属于冉·阿让的笑容。
他看向沙威的侧脸,想起他给珂赛特读过的那些爱情故事;这是错误的,他想。我该向主忏悔。但圣经上是这样说的:现在只有三样东西仍存于世上:信仰,希望和爱。而爱在它们之中是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难道上帝——全能全知的上帝——三番四次让沙威的生命和他的纠缠在一起,不是为了把他们都能推向爱的道路吗?
当你看向他的时候,珂赛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会有些什么样的感觉?
爱,冉阿让想。我对他的感觉是爱——天哪,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他看过无数本爱情小说——珂赛特在小时候总爱让他给她朗读这些故事,而他从来都不会跟珂赛特说不。后来她长大了,也不再需要冉阿让了;他知道爱情如何运作:有些人会在一瞬间陷入恋爱,而有些人会忽然清醒过来——而在这时候他们已经深陷恋爱之中了。有点像泥潭,不是吗?珂赛特在读傲慢与偏见的时候如此评价道: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看不出对方深深地爱着她?
他现在在泥潭里。但老天——他根本不想出来。
“你在想些什么?”沙威问他。
你。冉阿让想说。还有我。
“珂赛特说了一些东西。”他试着开口:“你瞧,她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冉阿让想起珂赛特的话:要是你不对警长抱着那样的感情,或许你该告知他这件事。那要是我对他抱着同样的感情呢?他在心里逼切地问她。我该怎么做?
但珂赛特现在不在这。他也没可能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然后把那些问题都血淋淋地摊开给他的天使看;或许他还是自私的。他希望沙威只属于他,他希望他们之间的问题只停留在他们之间。他握住了沙威的手——他的指尖总是冰冷的:冉阿让不知道他在跳进塞纳河之前是不是也是这个模样。他现在忽然发现——在那么多个月里,当他看向沙威的时候——或许那在他胃里沉甸甸的感觉并不是源于沙威曾经对他造成的痛苦;或许那是因为他想要吻他。
爱和恨,或许它们并无太大不同。
“哈!”沙威又把脸转过去:“可笑的爱情故事。”
冉·阿让花了大半辈子逃跑:从土伦,从他的假释官,从沙威,从法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他该逃跑——那是他唯一熟悉的事情,那是他唯一懂得做的事情。逃得远远去,他的大脑说。没有人能伤害你。而他的心脏说:往下看,阿让。往下看。
他低头往下看:在他面前只有万丈深渊。
跳下去,他的心脏说。
于是他跳了下去。
“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冉阿让说——而大概是他的话带了点恳切的意味,因为沙威又看向他了——尽管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尽管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冉阿让。他知道沙威正专注地听他说话。
“当你——当我在滨海蒙特勒依城的时候,”冉阿让舔了舔嘴唇:“当你说——当你说,如你所愿的时候——”
他的手依旧盖在沙威的手背上。沙威没有答话。
“这么多年来?”冉阿让问。
“这么多年——哈!”沙威笑了出声:一声刺耳的、短促的声响;“这么多年,”他又重复了一遍:“是的,阿让;要是你对我还存有半点怜悯之心的话,那请你把你还没说出口的话给说出来。我不需要你试着用不同法子保护我的尊严——你得知道在我跳进塞纳河以后这东西就碎得所剩无几了。”
他试着站起来,但他的身子依旧是虚弱的;沙威晃了晃,又跌回床上。
“你瞧,”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我只为你带来过痛苦。我的触碰让你惊惧,我的存在让你担忧。就连现在——即便是现在——我对你来说依旧是个麻烦。你该和你的女儿在一起,和她那个傻蛋一样的丈夫住在一块,而非守在这房间里照顾一个只剩下空壳的人。”
“沙威。”
“难道不是吗?”沙威反问:“你可别想着对我撒谎,阿让。我知道我为你带来的只有痛苦。”
“或许曾经是这样的。”冉阿让说:“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所以我是对的。”沙威说。他依旧不愿抬起头来;他的肩膀垂了下来。“你是一个圣人,阿让。”他说道:“你远比其他人要伟大;你不该被我这下流的感情困扰。你已经被逼着和一个罪人住在一起,至少让我为你做这么一件事。”
“沙威,”冉阿让低声唤道:“看着我。我需要——我需要你看着我,沙威,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
沙威终于转头看向他,然后冉阿让——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古怪的、莫名的勇气攥住了身体。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瞧瞧我们现在都变成什么模样,他想。一个犯人和他的狱警;一个市长和他的警长。而现在——现在他们处于同样的位子上:没有人比任何人要高贵。
他捧著沙威的脸亲了下去。
沙威的嘴唇是干燥的,柔软的;那个亲吻转瞬即逝,冉阿让在松开手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怀念他的脸颊在自己指尖下的温度。
“这是我的答案。”他说。沙威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嘴唇,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冉阿让看;仿佛他长了第二个脑袋似的。“沙威,”冉阿让唤道:“沙威。”沙威没有答话,然后冉阿让变得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想过珂赛特可能会误解了一切。或许他误会了沙威的意思,或许他对自己抱着的感情不是那样——
然后沙威把他压在椅子亲吻。他的吻是慌乱的、逼切的,比起亲吻他更像是在咬冉阿让的嘴唇。“天哪,”他的手摸上了冉阿让的肩膀,他的吻技是糟糕的——冉阿让觉得自己的嘴唇大概破开了,因为他能尝到口腔里的一点铁锈味。“天哪,”沙威说。他们终于分开来,沙威喘息著,颤抖著;他的脸涨得通红。
“阿让,”他说:“阿让。”仿佛冉阿让的名字是他唯一能说出来的话似的。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住冉阿让的肩膀。“别骗我,”他恳求道;冉阿让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别人的模样,他默默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让沙威露出这个表情了。因为他值得最好的,而冉阿让会把他所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来。“不要因为同情我而——”他哀求道:“不要因为同情我而亲吻我,阿让。”
“我爱你,”冉阿让说:“只是——只是你该体谅一个老人家;要不是珂赛特告诉我你那句话的含义我就要错过这一切了。”
“再说一次那句话。”沙威忽然说:“阿让,再说一次那句话。”
冉阿让看着沙威——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是那么的好看。冉阿让的指尖摸上他的额头,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他笑了。
“如你所愿。”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