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大学是青春男女崭露头角的地方,与寄宿制高中重复日常不同的点就在于大学终于不再有人追在身后要求交出生活规划表。张本智和毫无防备地陷入了宛若红海般的漂浮中,他被自由向上托举,没有节制地给女团应援、看漫画连载、打卡手作甜品,如果从这几个方面判断,他的大学生活还是非常幸福的。
啊,对了,那么社团活动呢?在大学加入最感兴趣的社团,通过共同成长遇到志趣相投的女孩,在对彼此全无了解的情况下猝不及防爱上对方,弥补青春时代早恋资格被剥夺的遗憾。
可惜在张本智和如此幻想之前,他美好的放课后先被社团活动毁掉了。
抱歉,我不同意。这么简单的六个字,张本智和在面对学长梨花带雨的泪眼时却没能说得出口,因为他身边像这样的学长围了六个,两个抓着他的手臂,两个抓着他的小腿,一个往他眼前递社团宣传海报,还有一个按着他的手签同意书。张本智和在没有拒绝选项的情况下,把大学四年签约卖给了麻雀交流学会。
不是停留在电线杆上用来做动画换帧场景的那种麻雀,也不是叽叽喳喳在春天乡野蹦跳的麻雀,而是四个人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机器将方块牌摆成四座围墙的那种麻雀,张本智和此前的人生从来没接触过。
社长之所以对他纠缠不休的理由是如果新生加入不够多他们就会被取缔,偏偏张本智和的同级生朋友篠冢大登上扬的嘴巴如同漏斗般提起过他的祖籍和中国四川颇有渊源。张本智和无数次解释自己对麻将并不了解,他只知道这些牌能堆成积木,何况日本麻将和四川麻将是不一样的两种体系,社长却冷冷一笑以张本同学你连堆成积木这种童趣的事情都做过肯定是从小耳濡目染驳回,他就这样被出卖给了麻雀交流学会。
麻雀交流学会将张本智和对瑰丽大学生活的幻想完全打破,社团成员以男生为主,女生也只对一块块牌感兴趣,张本智和作为初心者,连运气都没有像寻常那样眷顾到他。南风四局后往往以他的垫底作为收尾,张本智和的点棒平等地分给了桌上其他三个人。那么难道他就完全没和过牌吗?还是和过的,断幺九,三千九百点,这是张本智和大一上学期里和过最大的牌。他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加入麻雀交流学会并非出于自愿,所以幸运女神不肯站在他这边,才让他的成绩如此惨淡。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张本智和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任由人生被麻将荒废下去了!在他下定决心要去做退社申请的那一天,他遇到了林昀儒前辈。
林昀儒前辈是摄影协会的,并不是麻雀交流学会的成员,所以在此之前张本智和并不认识他。他被叫来也并不是为了打麻将,而是社团今年闯进了东京地区的麻雀大赛,他被社长请来给选手们拍宣传海报。张本智和作为运气纯差的初心者和这场比赛完全没关系,他来的时候林昀儒已经结束拍摄了。
他向前走,林昀儒也向前走,一个是为了进门,一个是为了出门,他和林昀儒处在一条笔直的线上,无论如何都会看到彼此。张本智和的语言系统仿佛出现了故障,林昀儒走到他面前,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好”,中文的你好。
林昀儒对着他笑了笑,也说,你好。
是会中文还是中国人?是前辈还是同学?这些问题林昀儒本人是没机会回答张本智和了,因为他没就此停下来。
他们在这个莫名的问好后分开了。
张本智和都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心却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唐的错觉?一瞬间,张本智和觉得他此前在麻将桌上被剥夺的运气正是被用来换这个擦肩的,遇到这个不知名的前辈是他命运的节点。他的步伐生生换了方向,从社长转向麻将桌,魂不守舍地坐了下来,机器轰鸣声后,张本智和看到了眼前的奇迹。
不用理就知道完美无缺的好牌,四暗刻两向听。历史成绩三千九百点的张本同学,在遇到林昀儒前辈的那天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位。
同在摄影协会的篠冢大登告诉他,林昀儒前辈是大他两岁的学长,从台湾来的留学生,单身。张本智和的心火随着篠冢大登的透露越燃越旺盛,然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过林昀儒前辈似乎并没有留日的打算。宛如一盆冷水,把张本智和浇了个透。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追求爱情放弃前程的人妻,没办法潇洒地追随林昀儒而去。
一见钟情,如果要形容他遇到林昀儒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的话,恐怕只能用一见钟情。喜欢是没办法用道理解释的,多巴胺不会像机器那样在自己安排的时间产生变化,只会对特定的人砰然释放,林昀儒就是张本智和的那个人。
然而这种感情却并没能对张本智和的现状发生影响,他和林昀儒连偶遇都没有发生过,唯一变化的就是他的运气确实变好了,在社团内成绩斐然。但张本智和本身就精于计算,是现在终于读透了麻将也说不准。追求林昀儒太荒诞了,张本智和没办法迈出走向荒诞的第一步,他身边也没有能推他走进这个地狱的好帮手。
要是篠冢大登的嘴没把他漏给麻雀交流学会就好了,为什么不邀请他一起到摄影协会呢?就因为他完全没兴趣吗?命运真是作弄人。
麻雀交流学会的前辈们挺进决赛那一天,张本智和再一次遇到了林昀儒。林昀儒前辈讲日语的声音很小,在前辈们嘈杂的交流里微不可闻,拍摄迟迟没有结束。或许是因为不常和其他人交流吧,他听篠冢大登说过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林昀儒没有留下来的打算,所以语言对他来说够交流就行了。张本智和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他走过去说,我可以帮前辈转达。
林昀儒仿佛有些惊讶,他笑了笑,没感情地问:“我的日语很蹩脚吗?”
张本智和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吧。
完蛋了,他想。谁会用这种开场来搭讪,他和林昀儒的命运恐怕决断于此了。张本智和心底越来越凉,悲伤之意快要涌现到脸上。林昀儒却没像他想象中那般翻脸,他讲话还是轻飘飘的,对张本智和说:“那麻烦你了,同学。你叫什么?”
原来林昀儒只是单纯地声音小啊,他答道,“张本智和。”
“好吧,智和。”林昀儒听起来没计较他的失礼,也有可能是台湾人叫名字都这么亲昵。张本智和被他叫得一颤,仿佛林昀儒给他插了电,从头刺激到脚。林昀儒向前走了两步,对等着张本智和的三个人说了声抱歉,你们的对手被我借走了。
我要是林昀儒的对手就好了,张本智和无端地想。慢则两小时的南风场,他有理由盯着林昀儒的脸看过瘾。
“林前辈对麻将有兴趣吗?”张本智和问。
“不,我完全不懂。”林昀儒的眼神只放在相机屏幕,他漫不经心地回应。“但是你们还蛮厉害的,智和你也准备做职业选手吗?”
实际上张本智和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被拉进麻雀交流学会,他美好的大学四年就是从这里开始被毁掉的,父母也不见得会理解职业雀士这个职业。可林昀儒这么说,张本智和感觉自己瞬间背负起了要打好麻将的命运,他已经看到来年自己出现在东京地区赛的身影了。
但张本智和只是矜持地告诉他,“也许吧。”
要是他是麻将天才就好了,假如他一飞冲天胡出惊人役满的话肯定能破格选进参赛队伍里,那么今天就能让林昀儒的镜头和眼睛全都落在他身上。张本智和头一次因为他不喜欢麻将而后悔,林昀儒看上去实在是太认真了。
林昀儒站在那里,专注到另人着迷。张本智和盯着林昀儒的手,想象着如果不是端着相机而是能和他十指交握,头脑短路,耳根通红。
结束的时候林昀儒和他说再见,张本智和也只是傻傻地嗯了一声。等林昀儒连最后一点背影都消失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次又没有要联系方式。
在张本智和频繁梦到林昀儒对他上下其手的日子里,张本美和邀请了同在东京的哥哥来参加她的校园祭。美和告诉他,我们班级这次准备的是占卜,很神奇吧?张本智和毫无疑问地答应了妹妹的请求。
另一方面,他也好奇自己这种心情到底算什么,只是单纯地在荷尔蒙刺激下想和林昀儒睡觉,还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美和看到她哥哥站在占卜的小房间前迟迟没进去,毫不犹豫地决定做哥哥命运的推手,她把门打开,猛地把张本智和关了进去。张本智和踉跄两步,尴尬地对妹妹的同学笑了下。说是同学,但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何种神人,整个身体都藏在漆黑的袍子里,帽子盖住了整张脸,昏暗的氛围里只有水晶球熠熠生辉。
张本智和瞬间就被这种专业程度折服了。
眼前的人开了口,完全没办法从声音里辨别性别。大师让张本智和用手摸一摸水晶球,他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擦了擦手心,然后才摸上那个球体。
“命运的蝴蝶在为你开路,前程大好。”
“那感情呢?”张本智和小声提起。
“是悬崖。”
“是很刺激的意思吗?”张本智和紧张地问。
“感情上只剩下深渊了。”大师总结,并让他出去换下一位。
完蛋了,深渊算什么。张本智和像是被雨淋湿的狗一样,失落地从房间里走出去,在美和面前强装镇定。其实早该知道的,反正林昀儒不准备留下来,就算冲上去要了他的联系方式,难道就能扭转他的人生吗?命运糊弄了张本智和的判断,差点害他蒙混过关。
前辈们的队伍披荆斩棘,在全国大赛上一举夺冠,成功地用行为守护住了承载了梦想的社团,麻将随着官方赛事越来越多重新作为潮流在青年人中流行起来。林昀儒再次被邀请过来,这次是拍来年的招生海报,捧着奖杯那种。
这次张本智和没有来找他。林昀儒的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变化。同桌的人在聊天,说这次社长要用奖金来请大家吃烧鸟,预约包下了一家据说很有历史的店,能大饱口福了。张本智和有点走神,情不自禁问了句那林前辈会一起来吗?
好在没人觉得奇怪,坐在他北风面的人说了句不会,你来之前林前辈拒绝了。
林昀儒拒绝了。
就像林昀儒没有邀请他帮忙那样,林昀儒也没有想着要创造机会和他多见面。凭什么只有张本智和一个人为深渊而痛苦呢?他恨不得抱着林昀儒的腰,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拖进感情的地狱。
我不会放过你的,林前辈,你以为人生的所有事情都能顺顺利利吗。尽管张本智和这么想,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嗯了一声,任由林前辈的背影再度消失在门口。
要是能重来就好了,其实他真的不怎么喜欢麻将,更不想遇到林昀儒。
这不是张本智和的错,遇见林昀儒是命运安排的结果,他从来没有为了遇见林昀儒而做出任何行动,只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发生了。
张本智和原本的计划就只有在大学加入最感兴趣的社团,通过共同成长遇到志趣相投的女孩,在对彼此全无了解的情况下猝不及防爱上对方,弥补青春时代早恋资格被剥夺的遗憾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