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博士来到酒吧的时候正看到Mechanist一个人坐在吧台前，面前摆着两杯鸡尾酒，而她的目标——Logos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从酒杯的数量判断出Logos应该只是短暂地离开，于是走到Mechanist身旁的空位坐下。
“您可是稀客，博士。”
“你的搭档呢？”博士问。
Mechanist耸肩：“Logos把酒洒在了衣服上，他换衣服去了。”
好在今天并不是什么急事，博士想，就当是享受一下酒吧的氛围当作放松。酒吧里的灯光温暖却昏暗，木制吧台的质感厚重柔和，音响里放着古典音乐，博士的目光扫过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几个熟人。她侧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撑着吧台，身后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博士转头，看到桌上多了一杯鸡尾酒。
“应季的特调，博士。”Mechanist说。
“看起来你和Logos都很喜欢。”博士看着面前三杯一模一样的鸡尾酒，下意识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杯。几近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摇晃着，略显朴实无华，她充分相信两位精英干员的品味，将酒杯凑到唇边。
酒水的味道让博士觉得似曾相识，尽管她记忆中对这种气味毫无印象，却出乎意料地很喜欢。没等她细细品味，Logos就已经推开酒吧的玻璃门。他看清面前的场景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让他感到震惊的并非是博士的出现，而是她手中的酒杯：那只薄如蝉翼的高脚杯被捏在手中，她伸出舌尖，舔去杯沿上最后一滴酒液。随后博士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门口。
“你终于来了，Logos。”她脸上有笑意。
这便是一场闹剧的开端。
作为女妖之主，他最清楚博士的酒杯中添加了什么——一点点女妖的迷情剂，最强烈的爱情药剂，只要一滴就可以让服用者对制作者产生强烈的执着与迷恋。Logos本来打算与Mechanist打赌：他闻到的迷情剂味道会是机油味，并且实验自己制作并服用迷情剂是否有增强自信的作用，而现在，他的迷情剂被最意想不到的人喝了。
“为什么不过来，Logos？”博士问。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博士觉得自己的心脏现在跳得很快。
Logos走到博士面前。
博士抬头看向他。也许是因为那杯特调，她的眼眶格外湿润。Logos在她的注视下目光躲闪起来，他难得感到了言语的匮乏，可他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组织措辞。
他该如何向博士解释：您接下来一段时间会不可救药地爱上我，但好在迷情剂的药效是会被代谢掉的，至于别的解决方法，如同许多相悖的咒术谜题一样，您只需要以自己的意志爱上谁，那么药效自会散去。
可是这也太失礼且冒犯了。Logos沉默许久，直到Mechanist都看不下去。这次真的是酒精的作用，博士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沉重起来，她低下头，太阳穴也传来钝痛。
“我好像是有事来找你的？”博士说，“好吧，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我确实不应该喝酒……”
Logos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送您回去吧，博士。”
他最终也没有选择解释。迷情剂产生的爱情足以凌驾于理性之上，他的解释除了让博士徒增困扰之外并无作用，当然，也有可能——博士已有迷情剂的“解药”，她对谁怀有强烈的感情，那迷情剂的作用便会迅速衰减。Logos敢于服用自己制作的迷情剂的原因也在于此，他低头看着博士，博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他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博士已经是他的解药。
他们抛下Mechanist离开了。博士戴上兜帽，要求自己走回去，毕竟“博士只喝了一杯就醉醺醺地回去”这种话，还不算让她太有面子。
在博士第五次差点摔倒之后Logos搀住了她。
“您如果不想被人看出来，靠着我就可以。”
博士没有说话，她牵住了Logos的手，轻轻靠在他身上。
Logos不敢用力。
他并非没有触碰过博士的手，正相反，他曾无数次拉着博士的手，将她带离箭矢与巫术横飞的战场，但那些无非是手套与手套的触碰。
而此刻他能清楚地感到指尖传来博士跳动的脉搏——她心脏跳动得很快。Logos明白，自己应该立刻松开博士的手，好避免在此刻把她拉入泥潭。
“为什么不走了？”博士抬头。
他的迟疑终于招来了博士的不满。“我在思考如何和Mechanist解释。”Logos回答。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博士通常不记得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些什么，他现在的行为还不至于让事态更加糟糕。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就松开博士的手。
Logos把博士带回到她自己的卧室，她脱掉外套，再也坚持不住歪倒在床上，几秒钟就陷入了睡眠。而Logos就站在床边看她，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没有开灯，博士完全闭上眼前只看到Logos被走廊上的灯光拉长的影子，随着房门的关闭完全遁入黑暗。博士忘记了对Logos下逐客令，或许现在的她也不会这么做了。
房间里只剩下博士的呼吸声。Logos走到床前，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上面。
——多么难得的机会，指挥官毫无戒备地昏睡在他面前，仅存的理智也被药剂完全侵蚀。Logos完全有机会借此做些什么，并不需要太过分，哪怕她已经无法介意。譬如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在她床前久候直至噩梦再追不上她的步伐。但Logos只是检查了她的困倦是出于酒精还是迷情剂的副作用，结果让他安心下来，女妖贴心地为博士盖上被子，然后转身离去。
他既做不到对博士坦诚，又不想在药效过后招致她的厌恶，那最好的方法也许就是回避。
博士发现Logos好像是在刻意躲着她，他主动申请了许多外勤任务，婉拒了原本的轮值助理安排，甚至连作战报告都让Mechanist代交。博士关心罗德岛精英干员的身心健康，但她发现自己的焦虑和想要见到Logos的急切已经远超过了正常范围。
终于她忍不住在终端上问Logos，那天从酒吧离开后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博士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她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然后放下终端。坐在对面的银灰看出了她的焦躁，为博士倒了一杯亲自沏好的红茶，邀请她品尝。
“盟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银灰端给她茶杯，“银灰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谢谢你，”博士接过茶杯，喀兰贸易的总裁永远记得她的喜好，“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在与干员的相处上也许出了些问题。”
Logos久违地推开博士办公室的门时正看到她与银灰相谈甚欢，而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Logos不得而知，因为显然他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办公室里满是红茶的香味，博士转过头，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心中的惊喜，可她的喜悦已经满溢出来，但鉴于她发给Logos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她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博士恰好错过了Logos和银灰眼神的交汇。作为彼此的合作伙伴，他们理应保持友好而礼貌的态度，但Logos从银灰的眼神中读出一丝微妙。博士的信息Logos还没来得及看，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说：“Mechanist一定要我来交报告。”
Mechanist也许是终于受不了了。博士心中生出一丝失落，她只说放在桌子上吧，然后看着他放下报告准备离去。
博士看着Logos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呼唤他：“Logos，我们谈谈吧，好吗。”
她好像全然忘记了还有第三人在场，Logos回头，语气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抱歉，博士，我很想答应您，但任务已不允许我在此驻足。”
博士看着Logos关上了门。
银灰尝试用别的话题让她暂时忘记这些，但博士已经心不在焉。
人是不需要学习就能明白嫉妒的滋味的，Logos想，而后他后悔做出亲自来交任务报告这个糟糕的决定。他步履匆匆，行走在罗德岛的走廊上，飘飞的宽大衣袖也跟不上他的脚步。博士的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人，他们出于好奇、爱慕或者仇恨而聚集在她身边，最后又匆匆离去。曾经Logos以为自己对博士来说是特别的——像殿下和阿米娅一样。他和博士讲起萨卡兹饱含血泪的漫长史诗，也向她讲起河谷每年夏天翠绿的葡萄，母亲和姐妹们把果实捣碎封入橡木桶中，他暗自数着天数，期待酒液的成熟。他说这些的时候博士坐在他对面笑着，说明年夏天的时候不知能否品尝到女妖的果酒。
但是Logos没能等到那个夏天，这片大地酝酿了太多别离和死亡，而这次先来到的不是明天和希望。
两年后他们从切尔诺伯格带回了博士，尽管不愿面对，但他与博士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Logos以为他会和博士一直这样下去，他们怀揣着共同的理想，一起挣脱所谓预言的枷锁，博士会遇见更多的人，遇见更多的事，曾经的悲伤与离别仍旧会无数次上演，但她从未畏缩。而Logos会是她的助力，直至此刻他发现嫉妒的种子已经悄然在心中落下，并且生根。
因为博士现在理应是最爱他的——女妖之主对自己制作迷情剂的水平很自信。但她仍旧对别人言笑晏晏，而Logos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对博士产生占有欲。
Logos想起出门前博士的眼神。她很少对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可刚才时她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她的委屈与试探，都不是一个指挥官该有的。
迷情剂从来不是良药，而是淬了毒的罂粟。Logos想拥抱她，但心软亦是堕落的开始。
银灰离开后博士收到了Logos的回信：
“您没有做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博士。”
然而Logos还是躲着她。
迷情剂的药效足以持续数月，Logos在夜晚返回罗德岛本舰，回自己宿舍的途中经过博士的房门。她应该已经睡了，Logos在心中默数着天数，他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博士，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分别，无论是巴别塔时还是现在的罗德岛，博士的目光都不曾在他身上长久地停留。自伦蒂尼姆归来后博士主动来找他，但他只是说，“我对您无恨”。
Logos仍会遗憾与他与博士曾经相处的记忆都消散无踪，他在窗前停下脚步，远处的景物被笼罩在月光之下，双月照亮了云层，如同他在河谷度过的很多个晚上。迷情剂可以让人闻到自己喜欢的味道，Logos曾在迷情剂中闻到河谷的水汽，芦苇的清香与丰收时节的果香，后来他闻到咖啡与红茶，博士办公室绿植的味道。
“Logos，好久不见。”也许是因为失眠，博士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Logos转过身，看到穿着睡衣的博士，他知道这次无法再逃避。
“您还没有睡。”他说。
博士站在他身旁，与他一起看向窗外。“我失眠了。”她回答。
“您没有用我送给您的睡帽。”
博士摇摇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也许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我不想用。”
她紧接着说：“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Logos有预感她会说些什么，但仍旧感觉心脏仿佛被人攥住。博士仰起头看着他，她眼中没有怨怼与责备，只是一片坦然与真诚。
“你……躲着我的这些时候，我很难过，”她说，“很伤心……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去问了阿米娅。”
“阿米娅小姐是否告知您答案？”
博士摇摇头：“她只是说，我与这片大地的关联又加深了一分。”
没有人点明，但他们都已经知道答案。Logos后退一步，但博士立刻跟上，她抓住Logos垂下的手，说：“现在，我想知道你的回答，Logos。”
Logos看着她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妖把迷情剂称为最危险的爱情药剂，倘若她已经心有所属，那么最精明的咒术大师也只能抛弃迷情剂而另寻他法，但她心中的天秤始终没有偏向任何人，于是强烈的爱情充斥了她的心，然后从每一个眼神中满溢出来。
正是看到了她此刻的眼神才会明白，原来的她不爱你。
“博士，”Logos捂住了博士的眼睛，她眨了几下眼，最后顺从地把眼闭上，“您会后悔的。”
“……我也会。”
他的声音一出口便即刻消散，博士尚未来得及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就感到唇上一片微凉。
Logos还是亲吻了博士。也许把欲望加诸毫无欲求之人本就是种罪过，但至少此刻他与博士皆从中品尝到喜悦的甜美。
博士抱紧了他。原来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可以让人感到满足，他闻到博士身上的气味——发梢上洗发水的淡香，从领口散发出沐浴露与洗衣液的温热香味，女妖把这些气味拆解开来，然后刻印在记忆的深处。曾经他在迷情剂中只闻到她办公室的味道，现在他得以嗅闻黏附在博士肌肤上的每一缕香味。
博士会在迷情剂中闻到什么？他忽然好奇。
唇瓣的触碰浅尝辄止，分开后Logos却感到悲伤。博士抬起右手捧着他的脸颊，如同欣赏艺术品一般勾画描摹他的眉眼。
“我与你的联系，是否更深了一分？”她问。
Logos从未被博士这样注视过。他握着她的手，轻吻她的掌心。曾经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而现实却比梦境更加旖旎。他不应该做出回应，更不应该许下承诺，但完全陷入泥沼中，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女妖看重言语的力量，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仔细的斟酌：
“我与您的命运已交织在一起，灵魂亦然，直至渡过死亡的河流，我始终站在您的身旁。”
博士笑了。但她不属于萨卡兹，也不属于“这片大地”，还未有人知道她的灵魂将归往何方。
女妖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瓶药剂，玻璃瓶里的液体流淌着珍珠母贝的光泽。Logos把试剂瓶拿在手中，这是最危险的爱情魔药，而他只需稍微用力就可以捏碎玻璃瓶，中止这一切，他也可以把它滴加在博士的杯中，毕竟有些人得到后，就再不愿品尝失去的痛苦。
Logos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