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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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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13
Words:
10,4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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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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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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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

贝壳里的宇宙

Summary:

君主x女性塔夫,塔夫外貌不做特别限定。
这是一个假设君主成为博德之门主人的世界,并不打算解释焰拳都上哪去了。
会想要讨论君主和博德安的存在比,但总的来说希望是一个温馨的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珍珠与灵魂——你不觉得这竟然有相似之处吗?令人痛苦的砂砾,在肉体中被翻滚吞吐,最后竟然成为我们宝贵的,唯一的存在。”

-1

久未路过博德之门,塔夫已忘记了港口会吹来这样的风,带着冰凉腥气,却磅礴如巨大书卷展开,灌满整个广袤城市的阴暗与光明。
她在费伦大地上有自己的旅行。比如曾与影心造访过盖尔在深水城的法师塔,他拥有这么多的书,以至于影心好奇的每一个宗教故事都有出处,她们常在春日午后晒着太阳坐在大理石窗台,塔拉在每个人的膝上打盹;比如前往哈尔辛在森林中建立的生态栖息地,但她其实不擅长给孩子们讲故事,而且实在也挑不出几个健康的故事,于是总是驾着枭熊带着挠挠前往山中的瀑布或洞穴躲懒;比如阿弗纳斯不是什么优美的旅游景点,但卡拉克和威尔足够强悍和乐观,在滚烫的岩浆里也能开拓栖息地,烤火焰蝙蝠的肉极难吃,还好塔夫也不是什么挑食的人。当然还有她最喜欢的吸血鬼朋友阿斯代伦,他们去扎尔宫殿的废墟上跳过舞,经常也在阴影里整夜地游荡,有时去无人的艺术馆听他对艺术品那些遥远的品评与回想,有时绕过重重机关闯进最有名的大政客家中偷看别人日记第二天再散播出去,有时偷光坏有钱人的珠宝箱,一半送给贫苦的人们,一半犒赏自己。
这一切都叫人幸福,她有这样长的平安辰光可以消磨。所以最后,她带着一只轻快的衣箱,徒步回到这里。利文顿不再充斥着难民,往来的人们为了番茄和鱼的价格能闲谈上十分钟,她在城外的服装店里也买到了更注重装饰而不是耐用性的衣服。
塔夫就这样戴着一顶据说正在时兴的四爪鱼小帽,顺利走进了博德之门。河流经过博德安雕像的近旁,他正永远地望着海洋。她坐在石像的阶梯边,静静地看着天色从蔚蓝变成鸦青,在等一位故人的出现。
上城区华丽的琴声远远吹来,在海风里泡开一片游荡的欢声,下城区的海边也不逊色,海边渔人醉醺醺的高歌、酒馆里跳舞与划拳的欢声烦得附近的住户狠狠拉上窗户,鲜花和瓜果随意地堆在街角的箱子上,并不担心有人拿走,它们本就是为了给人好心情才免费放在那里。博德安的雕像底座边,也有人留下的一瓶伊斯班克。博德之门固然有着糟糕的名声,充满阴谋、暴力和无序,但这里的人们也同样地生长着,交织出自己的根系,盘踞在博德之门地底,互相支撑。
海风变得冰凉,这是博德之门的风。然后她听见耳边一声叹息——准确地说,这叹息回响在她的脑海,无阻无碍,轻飘如羽毛。
“我的盟友,当真是你吗?”
脑海里的声音还是宛如深林杉木所制的大提琴一般低沉优雅、不疾不徐,又表达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浸润开来的喜悦,仿佛他真的具有人格。
“我听见你叹气了。”塔夫指出,“你不想见到我吗?”
“当然不是。”君主仍然用那种如诵诗的声调流利地回答,“我只是……”
“只是什么?”
“很意外你会主动回到这里,我们的梦想之地。”
塔夫轻轻笑了一下,她知道君主会通过她的心灵知道她已领会停顿的那半秒是他故意留出的空隙,希望唤起她的同情与怀念。
“我毕竟还是回到了这里。”塔夫说,“在这个仍旧充满着人类的博德之门——你在哪里?我可以见见你吗?”
夺心魔沉默片刻,回答道:“当然,你随时都是我客人里的第一名。来吧,在这个城市的主人必定要入住的地方,你知道这里能看见河流汇入海洋。”

-2

碍于地图篇幅,即便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也只能住在飞龙关。塔夫回到这个关隘,守卫们以高度一致的姿态向她行礼,请她上楼,神情是熟悉的暗含狂热的虔诚。塔夫点了点头,自己走上塔楼。
塔顶的办公室似乎比戈塔什居住于此时更加拥挤。当然,统治博德之门一定需要时刻不松懈的警惕心和敏锐头脑,但这对一只掌握着主脑的夺心魔来说绝非难事,某种程度上来说,君主就意味着无限的知识和永恒的思考,他既在思想的萌芽,也在历史的末端——这一切对他来说应当如星界的星系一般清晰地排列在触手可及之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手写标注的地图和阅读心得?塔夫的手轻轻拂过羊皮纸,它们像被微风拂过一般在她手中沙沙作响。但君主大概不会高兴她的想法,她随意地略过它们,走到那个她最喜欢的由宽大岩石构成的阳台。
这里的观景台的确有很壮丽的视野,江流从陡峭峡谷中奔流而来,载着帆船航向海中。尽管滋生着无数的罪恶,人们也还是如船只般奔流至此,因为这里是最伟大的冒险家博德安开拓的城市,冒险即是规则,危机即是财富,夜不能寐即是安歇的温床,狂热和冒险的心脏即是可献给野蛮自由的一切。
“很美,不是吗?”
君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夫的身侧。她点点头:“当然。我从踏进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很喜欢它。”
“欢迎回来。”君主优雅地浮起、转身,“喝点什么?上好的月影仙粉黛,或者普通却温馨的花草茶。”
一只食脑怪在窗帘底下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像只害羞的狗。
“要是让你替我选,你会选择什么?”
“我的盟友,我向来没有替你做选择的权力。”
他幽幽地道,带回了放着红酒瓶、花草茶和两只杯子,它们坐在一只悬浮的银盘上。
塔夫耸肩道:“也许伊斯班克,它在博德人这里总是不可或缺,不是吗?”
“我不属于这里。”
塔夫顺手接过红酒瓶和茶盘放在桌上,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帮你做这些事吗?”
“也有,虽然我不再需要饮食,但这个居所的整洁不应当由我来保持,总有几个愿意做这些事的手下。”
“我以为通常你会叫他们奴隶。”
“我不喜欢那种不平等的说话方式,你知道。”
“但他们实际上是奴隶吗?”
“……”
花草茶咕嘟嘟地被倒进杯子里,一只茶杯稳当地悬浮飘过来,搁在塔夫面前的桌上。
“盟友,我想你久违地回到这里,不是专程为了讽刺我两句吧?”
“这不是讽刺,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你也知道的。”
“但并不认可。”他点点头,“我理解。当然,所有的书籍都说夺心魔需要豢养和控制奴隶,只是你知道我毕竟还是有……情感。好了,你为什么回到这里?”
塔夫盯了他一会儿,想确认他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停止了阅读她的心灵。夺心魔的触手在空中摇荡着,反应了某种思考过程。
“我们的合作完成后,我就不会再擅自感应你的心灵,这是对盟友的尊重。”
“但我刚踏进博德之门时你就读了。”
“我对曾经有过紧密连接的人当然会有本能的反应,那就像远游的轮船再次回到港口一样陌生又亲切,会允许自己徜徉片刻也是难免。”君主在对侧的椅子上坐下,“在邀请你后我很快就收回了。”
他懂尊重,即便夺心魔会让你分不出是假意还是真心,但大多数夺心魔认为“尊重”是一种软弱,也就是说这本就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扮演目标里。因此塔夫心里不禁再次升起数年前对君主的疑问:他究竟算是夺心魔,还是仍有一部分属于博德安?
“我回到这里,只是因为想看看我的老朋友。”她回答道。
“那个吸血鬼吗?他近来不在博德之门。”
“阿斯代伦吗?不是他。拜托,我和其他人可是很经常通信的,只有你不爱回我的信。”塔夫打开脚下的箱子,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哦……谢谢你,盟友。”短短的触手像表达淡淡的喜悦一般浮动着,君主把那只盒子托在手上,“我没敢奢望自己被你以‘朋友’称呼。”
“别开玩笑,我们更夸张的事也做过!你还向我索求‘爱’,记得吗?”塔夫大声地叹气,“你别装作忘了!”
“既然你允许我记得,我当然很乐意。”
夺心魔的语气听起来正大光明得让人来气。他拨开那只简朴木箱子上的搭扣,里面是一件小小的工艺品,粉紫珊瑚雕成的帆船,船身和船帆都有着珊瑚自然的空隙与凸起,像某种来自天外的怪异之物,顶上却镶嵌着一颗浑圆珍珠,让它显得可爱许多。
“我在拜里德伦那一带路过一个艺术家的店,他制作的摆件都以坠星海里打捞上来的东西为原料。我请他把珍珠镶嵌在了上面。”塔夫伸手摸了摸那颗珍珠,“你送我的那一个,还记得吗?”
“我最后一次航海带回的纪念品。”君主闭上眼,发出怀念般的叹息,“谢谢你,由衷地感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记得我的航行。”
他的手覆盖到塔夫的手上,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绝不疏离的力度,柔软冰凉的皮肤,像一片凝固又软化的糖浆。
“我记得,我喜欢你的航行。”塔夫回答道,“但那只贝壳只好留给我了,我也很喜欢它拥有的大海的声音。”
“当然,很高兴它能保存在你那里。我向来是认为人类更具有保存这一类感情的能力,因此即便你不愿意与我去往更高的进化,我也表示理解。”
“那是因为我不要。”塔夫干脆地道。
“别这么小气,我已经不再拥有你了,盟友,也许你至少允许我说几句可悲的抱怨。”君主的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轻快的揶揄,“好了,和我说说你的旅途吧?我很乐意听一听朋友的见闻。”
“好啊!我们边下棋边说吧。我从利文顿买到了最近孩子们最流行的……”
塔夫抽走了手,从箱子里取出另一样礼物。夺心魔的脸上当然是很少有情绪的,更何况是君主——但他方才堪称被敲开一块蛋壳般温柔愉快,因此现在看到这棋盘盒的面无表情就尤为明显。
“博德安冒险棋!”塔夫兴致勃勃地宣布道。

-3

“噢,别这样……这不是这里最流行的桌上游戏吗?”
“也许。我只是不太下棋。”
“你总是富有智慧的,不是吗?”
“我……”他的触手矜持地摇了摇,“的确,高维的存在能获得更多的知识,轻而易举地看透很多事。”
这套博德安冒险棋的玩法并不复杂,还是抢板棋,只是对垒的角色换成了海盗博德安与城市之主博德安,前者棋子是蓝色,戴着海盗帽子,耀武扬威,而后者的红色棋子举着宝剑,意气风发。塔夫也是第一次摆开棋子,将它们分布两边时嘀咕道:“这样就好像自己打自己一样。”
君主倒是很平静:“世上的大多数战争,皆是如此。”
红色棋子的二号干将是一头龙,博德安和龙的传说毕竟远扬四方。塔夫沉默片刻,将城市之主转到了自己这边。
“好了,开始吧。”塔夫指挥着小马车棋子向前一步,“一开始,我只是想北走,想去无冬城。”
君主两手放在膝上,很气派地端坐着,海盗博德安自己向前跨越了一步。
“无冬城是很美丽的,鲜花即便在霜月也茂盛开放。那里还有我曾见过的最美的水钟和玻璃工艺品,整个城市像在水晶球中一样绚烂温暖。”
“这么说你去过?”
“是的。但那时的我还不懂得欣赏,我只觉得它让人厌恶。”
塔夫专心地盯着自己的棋子,又小心地挪过去一个焰拳,同时好奇地抬高了眉毛:“厌恶?为什么?”
火炮慢吞吞地走过去打死了焰拳,君主以一种怀念的口吻说道:“那时我的眼中,只有血与火有其价值,我一无所有,因而仇恨有闲情逸致享受艺术的那些人。”
“那现在呢?博德之门看起来也并没有向着艺术方向发展的意愿。”
“生存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决定了它的模样。当然,这与当时的我也并不能算是全无关系。”蓝色的游船开动,向远处出击,“那么,你在去到无冬城的途中发生了什么?”
“我先到达了深水城。”塔夫深思熟虑下,派出了龙,“那里可真是个富贵的城市!法师塔林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因不同魔法属性而闪闪发亮的法师袍,各种魔法道具、法术武器随处可见。”
“唔。”君主应了一声,开始指挥自己的船只在周围布局。
塔夫专心地盯着棋盘,找到一条可突破的路——君主好像还未意识到——同时讲道:“我还在一家法术商店遇到了影心!她正在补充玛瑙的储备。然后我们去到了盖尔的家,他的法师塔即便在深水城也是这么器宇轩昂……”
飞龙关顶上的城楼里,本用来开军事会议的办公室现在轻快地响着棋子碰撞的声音。江水奔流,日照西斜,滚进了海面。
“……这就是我在盖尔的法师塔里听来的故事。大致吧?”
这棋局太长,塔夫皱紧眉头,谨慎算计着,连讲故事的速度都变慢了,拖拖拉拉才结束一段。
“很感人的故事。”
塔夫将龙推过去,就在这一刻,“啪”地一下。她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欢呼了一声:“噢,我赢了!”
红色的龙将蓝色的海盗博德安踩在脚下,惟妙惟肖的微缩龙头高高扬起,如在怒吼。
“嗯,将军。”君主平静地说,“也许……当时的我再放松一点,就会让故事走向本该有的结局。”
与博德之心厮杀的博德安,这被博德人怀着憧憬做出来的益智棋牌游戏里,却隐藏着残酷真相的倒影。塔夫沉默着用指腹摸了摸那小小的龙头。
“我从前并不认识你们。”塔夫轻轻地叹了口气,“无论我怎样想,其实都与你们真正度过的时间无关了。我只能说我很遗憾。”
君主垂眼看着棋盘的态势,低声道:“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宽容。”
塔夫摇了摇头,她仍然分不清自己在和怎样的存在对话。
“也许你的斗争对象一开始就错了。”塔夫将龙拿到一边,扶起海盗博德安,然后——将城市之主博德安放到了它的面前。
“你在你的城市里,拥有比你料想过的还要大得多的权力,不是吗?”
君主猛地站起来,触手也伸长了——他悬浮着狠狠转过身去,碰到了放着棋盘的桌子,两个博德安双双倒下。初升的月光切进塔楼狭长的门,像落在热刀上的黄油块,漫进一地。
“抱歉,盟友,我想你到用餐时间了。”他背对着塔夫,声音听上去仍然是平静的,“请让我款待你吧。”

-4

“我注意到你的神情有些惊讶,我当然不会给我最喜欢的盟友也端上脑子大餐。”
洒满香料的额上好小羊排总是叫人高兴的,塔夫已经离过去那种翻垃圾堆的日子过去很久,但也很少受到这个级别的款待,吃得满嘴流油。君主的触须重新变得玲珑可爱,在餐桌下短短地摇摆,像在空气中游动。他不时扔下一块脑子碎片,游荡在床下和窗帘下的小食脑怪就飞奔而来,吞噬干净。
“茶也好,牛排也好,你可以用灵能让它们飘过来吧,为什么不?”
“既然你选择保持自己的物种,我也并不愿意随时都摆着夺心魔的——唔,‘架子’。”
“这么说对无冬城的赞扬也是?”塔夫利落地切着羊排问,“你至今也仍旧不喜欢它,只是你认为我会喜欢。”
“是的,就像这块炙烤小羊排一样。”君主坦然地承认。
“那你把脑子放在碟子里又是为了什么?”塔夫有些忧郁地问。
“我认为陪伴的价值大于尊重。而且我只能吃这个,你知道的。”
塔夫沉默片刻,建议道:“我还有喜欢吸血的朋友呢,你们可以拼一个罪犯。”
他们还可以干杯。塔夫之前就注意过,君主在星界棱镜里也有一个酒架,那时俄耳甫斯王子还被囚禁在骸骨中,源源不断地闪耀着斑斓的死亡之光,护佑除自身以外的存在自由。浩瀚的星界囚笼中,君主就用远处这五光十色的景象下酒。博德之门今夜没有星星,沿河的路灯落进去充当星光的坐标,他们喝光了整个酒架上的酒。
“以前总有几个晚上,我全靠酒精才睡着。”塔夫把四肢伸得像橡皮糖,在椅子周围摊开,仰头看着倒过来的一角博德之门的夜空,“你会醉吗?”
“酒精已经对我不再起作用,但我还享受它。”
“像享受其它事一样吗?”塔夫单手撑起晕乎乎的脑袋,右手手指像弹鲁特琴一样在夺心魔的触须上轻快地跳跃过去,“根据吉斯洋基人的报告,你们全身覆盖的皮肤都具有极其敏锐感受神经……”
君主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有一阵压低海浪的风真的经过。
“这种时候用解剖夺心魔得出的结论来交谈?我看你更像是奴隶主。”
塔夫笑了一声,翻身起来俯视着他,眼睛亮得像她在自己的大脑里扔了一把小火柴正在燃烧:“进来吧,有很多画面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坠星海和海盗群岛,你一定去过吧?还记得那里的样子吗?”
君主居于下首,感到冲上皮肤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灵能的敏锐让他与世间万物的联系更加紧密,这也让他感受到此刻倾斜在他身上的是如何灼热明亮的存在,这让他感到——失去平衡。难以言明的微妙嫉恨涌上夺心魔的脑海,为着低等的物种竟有着他再也无法企及的自由,但这卑微的自由全部来自于他的手中,曾是他可以轻易捏碎之物,这又让他感到满足。奇怪的波动让他们像多年前一样亲密地拥抱,倒在纤尘不染的地毯上。
塔夫醉醺醺地贴着他笑起来:“进到我的深处,就像我是一只贝壳……”
而你要去寻找珍珠。
灵魂的震颤宛如海面下的地震,席卷整颗星球,直到让灵魂的主人也忘记自己的存在。塔夫完全地处于醉与醒、生与死之间,夺心魔在她身体内侧探索的痕迹像探入一只西红柿却保留它的皮。他重新见到黑色巨浪上的轮船桅杆,晴天时柔软无害的金色沙滩,晶石般洒在海面的礁石,虽然意味着死亡,但也意味着永恒。君主几乎是啜饮着这样的景象,在她的灵魂里酣饮至颤抖。然后高墙裂开一条缝隙,黑色的海水翻涌——属于博德安的回忆涌了出来。那既是一瞬,也是一生。博德安的窘困、不甘、暴戾、勇敢引向的无数航线在刹那全部融合,一段人生竟可以如此波澜壮阔,以至于在诗歌中传唱百年,又让一座城市屹立不倒。但只是一瞬,君主出现,合上城墙。博德之门当然会永远屹立于此,作为夺心魔伟大蓝图的一部分,坚不可摧。
他睁开眼睛时听见塔夫低哼了一声,但她没醒。君主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他如果是人,此时就会满身大汗地喘息。当他获得了自由之后,可以捏碎他的存在却变得鲜明。
夺心魔是蔑视历史的,这是否因为历史会让人变得软弱?
君主站起身来,俯视着塔夫。她一无所觉地睡着,赤裸得坦荡,像神国造物。这保持着自己生来物种的女性无疑是柔软易死的,但他从未想要摧毁她,甚至只要想到这件事就感到抗拒。她是会给予善意的存在,自然——但她也是囚禁着一段历史的匣子,还经常将过去拿出来刺痛他。为什么不杀死她?

塔夫被阳光唤醒时,感到自己紧贴着一片冰凉柔软的皮肤,他们身处的这张床的顶上开了一扇小窗。夺心魔本不该是如此亲切的存在,况且整晚她都在他暴戾的统一大计中浮沉。但她眨了眨眼,总感觉在自己醒来之前,梦见了一幅寂静的景象。
阳光很快叫梦境蒸发了。君主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她走下床去,开始观察这屋里的景象。“噼噼啪啪”地,小食脑怪跑出来,歪着脑子观察了她一会儿,又自己噼噼啪啪地离开了。
博德之门各个势力的情报堆叠如山,而且眼看还有增加的势头;税收、经费的申请单和外来人口的申请书每天都有;费伦大陆的地图挂在战术讨论板上,另一边却事无巨细地贴着城内酒馆和餐厅的地址分布,他平时都跟谁讨论这种东西啊?
塔夫逛到书架,这里的主题倒是鲜明许多,全是研究夺心魔的书籍,包括她引用时似乎惹恼了他的那一本解剖夺心魔的论著。有一本从写着《夺心魔是否存在灵魂》,她伸手抽了出来。
“一个真正的夺心魔是不会对自己感到困惑的。”她念着自己手上的书,“‘他们以未能统治低等种族的愤恨与不甘或类似的负面感情为基础,不满足使得夺心魔种族进步。他们不会产生幸福感,因而也并不希望变得幸福’。”
她念得仿佛有人听,君主也确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
“亲爱的……盟友,我不否认自己对这种窥探的行为感到并不愉快。”
“我没有窥视,是光明正大地看。”塔夫说,“你装睡却没有制止我,不是吗?”
“偶尔,夺心魔也会睡觉。”
塔夫耸肩道:“至少我从没见过。”
她又说:“但我认为你是希望的,所以才为你带回了那艘珊瑚船。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那艘小小的轮船被放在安全的位置,被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君主也看了它一会儿,颇有些难以理解似的开口。
“我的朋友,探寻这一切是必要的吗?这究竟对你哪里重要?这世界上有着远比这些事更加伟大的存在,更加广大的成就,足以让我们在宇宙之中永垂不朽。”
“也许。”
“我并不渴求幸福。若说是和其它夺心魔有哪里不一样,我想就是我以我们的自由为要义,我从不认同主脑。”
塔夫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图纸:“那么,为什么不将整座城市以主脑的方式奴役?你能轻易做到这件事。但你没有,就像你还手写着一些‘效率低下’的文书,偶尔也自己拿来茶盘。”
“我不想那样做。这是我保有自己自由的方式。”
听到“手写”时,君主似乎有一瞬间想转身离去似的。
“你也看书,看别人对夺心魔的描述。当你对自己存有困惑,那就是你的灵魂。”塔夫说,“你拥有博德安的一切,但你已经不再看着它了——尽管如此,你仍然是不一样的,因为你为自己选择了名字。不是吗,君主?”
她把书放回原位,身后的空气摇动了一瞬间——书架上掉下来一把钥匙。钥匙就是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塔夫手里,别问。然后就像从前一样那么刚好地,她感应到一个可以用钥匙打开的暗格。暗格里存放的东西她十分熟悉,因为那是她从各地寄给朋友们的信件,除了名字,几乎没有太大区别。她可没有闲心把一个地方的景致描述上十几遍。它们被妥帖地锁在里面存放,像骤然被放出来的一颗太阳,要把夺心魔的粘液都晒干了。
她吹了声口哨,转过身去。被晒干的夺心魔静静地看着她,镇定又平稳。
他低声开口:“那么,你为什么回到这里?”
塔夫呼出一口气,缓声道:“你很久不回我的信,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是否幸福。”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似乎忍住了一些尖刻的话语——但塔夫想不可能,他向来是很平静的。
“你还记得我能够心灵感知吧,盟友?”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很忧愁,因为似乎我在为此高兴,又为此伤心。”
“因为我是你最喜欢的奴隶吗?”
“我以为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么,我们是什么关系?”塔夫仰视着他,语气平常地问,“如果你不希望变得幸福,那么我该给予我的朋友什么呢?”

-5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君主往窗帘里退了一步,严丝合缝地站进阴影当中。那只害羞的小食脑怪伸出触须试探了一下,很快又缩回了窗帘里。
“你的想法总是很独特。”他平和地说,“我并没有要求你给予我任何。”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塔夫再次问道。
“盟友。”君主重复道,“我们曾经给予了彼此自由,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契约。”
“哦,这么说在这个契约里,盟友是可以做爱的。”
“……”
君主定定地盯了她好一阵,近乎愤恨地转开头去。
“不要用这种事指责我,我确信我们是平等且自愿的。”
“这不是指责。”塔夫说,“我很高兴你还具有感情,因为将感情抛掷到虚空中总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我……”夺心魔冷静地说,“恐怕其实并不拥有你所期盼的东西。”
塔夫靠近他:“那么以前对我说追求爱也是骗人的把戏?”
君主岿然不动:“我很抱歉让你产生误会。”
“我们的老朋友主脑沉睡在地下,它本该是这一带夺心魔的主人。但它不是,博德之门,仍以你的名字屹立在此。”
“那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已经太过遥远,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还记得他的一切,包括感受。”
阳光照在塔夫身上,溶于空气的一层金光闪闪。她眯起眼睛:“我不该相信你的。为了你的伟大蓝图,你什么都可以欺骗。”
“我认为那并非出于欺骗。‘爱’在通常语境里有很多解释……”
“你说的是‘我们的爱’。”
“当然,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
“哦,那我猜我们的理解是出现了很大的偏差,你几乎是乱说人话。”塔夫气冲冲地说,“让我教教你,你对我说了你爱我,我们才能搞在一起,就像正常的生物说饿了,要吃的是普通的食物,而不是活人的大脑!”
“这有些伤害我的感情了,盟友。”君主说,“你明知道的。”
“你也明知道,却说那是理解差异。”塔夫挥舞双手大喊道,“我只希望有一天你对我爱你的理解不是‘你要吞食我的大脑而我同意了’。”
“我不会吃掉你。”
“你怎么能保证你不会?”
“别犯傻,我当然不会。”
“那头龙——”
君主几乎是高声道:“别说下去。”
“——安苏,他曾经也是如此的相信着你!”
但塔夫是无法阻止的,一向如此。她被一道无形的飓风猛地拍到书柜上又砸落在地,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落下来,但在砸到她身上前悬浮在了半空。君主急急地飘过来,急且飘着,像个被风摇动得很快的铃铛。
塔夫很觉得这个比喻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不起,盟友,我……”
“还会生气,是一件好事。我想这解释了你重获自由后为什么还把自己关在博德之门这座牢笼。”塔夫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我很生气,所以你别跟来。”

她没有生气,君主想必也能看出她的情绪波动色彩,但他依旧没有跟来。
魔法商店前的喷泉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塔夫为一个变戏法的少女喝了彩,同时眼疾手快地从一个小孩手里拿回了自己的钱袋。她在魔法商店、首饰铺、书店和玩具店轮流游荡,为身处各地的朋友们挑选了纪念品,期间又送了两个孩子回到父母身边,也帮一个上年纪的女铁匠打走了几个地痞,又拜托她帮忙加工了在杂货铺买来的原石。
太阳化作一颗黏糊糊的糖球扔进云层中漫开晚霞时,塔夫在能看见海的酒馆外桌上誊写十几遍要寄给朋友们的信,礼物堆在一边。誊写到第七封时,她的烛火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笑起来露出雪白牙齿的高大男子坐在了她身边。
“嘿,小姐,你能请我喝一杯吗?”
塔夫手上没停,但一脸难以置信:“抱歉,你说什么?”
“酒单就在那里,我喜欢泡沫李子酒。”
“哦,我可没说要请你。”
“一杯酒,陪你一个晚上,拜托,我真的很想和你坐在一起。”他笑着靠近,蓝色亚麻衬衫里露出精壮胸膛,身上传来烤麦子似的香气。这人栗发蓝眼,笑起来也不讨厌,在这附近的酒馆行情一定不错。
塔夫认真地想了想:“唔,假如只要一杯李子泡沫酒……”
“喝李子泡沫酒的是没有品味的坏东西。要对淑女表示礼貌,应该自己掏钱请人鱼威士忌或是鲸骨香料酒吧?”
一个高傲的女声响起,吐出那些昂贵酒名的音调像是念诗一般,语气却尖刻。塔夫放下第八封信,看到一个粉红皮肤紫色眼睛的女精灵,穿着绣金线与珍珠的宫廷裙,摇着夸张的羽毛扇,满脸鄙夷地看着男子。
男子堆起笑脸:“噢,如果是您,我相当乐意……”
“快滚。”精灵鄙夷地合上扇子,“若是让我见到你再骚扰这位女士,我一定要你的尸体明早就出现在博德之门的下水道里。”
男人立刻消失了。
塔夫拿起下一张信纸,听精灵又问道:“请问可以坐在你的对面吗?”
“当然。”她对女精灵亲切地笑起来,“我怎么会拒绝你这样善良又美丽的女孩?”
她没有对这恭维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微微颔首,又找服务生要来了好酒和昂贵的菜肴,这才坐在了塔夫的对面,撑着下巴看她。
“你在写什么?”
“写信,给我的朋友们。”
精灵看了看一旁堆叠的信件:“做你的朋友一定很幸福。”
“也许吧。”她边奋笔疾书边笑着说,“但我不会主动告诉他们我写的信内容都差不多。”
“但那是你亲笔写的,本来就已经很有意义。”精灵转头看着海面,“而且这些信纸,都会染上博德之门的夕阳。”
羽毛笔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塔夫问:“你很喜欢博德之门吗?”
“我恨它。”精灵平静地说,“我恨它如此腐败溃烂,却还如此美丽。”
“唔。”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蜂蜜馅饼、牛肉派、香煎鱼排一股脑地端上桌,塔夫立刻捻了一块塞进嘴里,飞快地对精灵笑了一下:“不,因为我喜欢博德之门。”
“为什么?”
“因为它如此腐败溃烂,却还如此美丽。”
精灵看了她一会儿,用羽毛扇子盖着脸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可爱。”
她们共同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大餐,又就着月亮干杯喝掉了两瓶酒。平日坐在这里难免有醉汉路过扫兴,但今天好运地一个也没有。
“我说,塔夫。你相信灵魂是存在的吗?”精灵问。
“先告诉我你信仰哪个神,我再决定我的回答。”
“真是博闻强识。”精灵笑了笑,缓慢地说,“假设我不信任神。”
塔夫靠在她的肩上,呼吸平缓,几乎叫人怀疑她睡着了。精灵也没有催,仿佛没有问。
“假设不信任神,那么就可以当做没有灵魂。”塔夫轻声回答道,“灵魂在我们的世界里是用以献祭表彰忠诚的存在。我们头顶的神已经太多了。”
她轻而易举地在鱼龙混杂的酒馆里丢下大逆不道的话,还好也没有人听见。精灵的胸膛像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一般猛烈地起伏了一下。
“我们存在于此,就是存在的证明。”
塔夫同意道:“不管那是什么,思考与言语,怎能定义为无序?若这灵魂不符合献祭神的标准,那就只是如此而已——砂砾最终在母贝中磨出一颗珍珠,那么它拥有的就是一颗珍珠,别无他物。”
海风遥远地吹拂,夜行的航船,又拉起了桅杆。
最后精灵又招招手,要来了一瓶伊斯班克。
“平民的酒,但很有滋味。”精灵道,“如果博德之门有什么可取之处,它就是一样。”
“我认为还有一样。”塔夫将手伸向夜空,“你随时可以去博德安的雕像下面偷到这个!”
她们笑着在桌子边滚作一团,塔夫靠在她的怀里,闻见遥远的海洋与香草的气味。美丽的精灵眼神朦胧地向她垂下头来,金色的卷发盖成一道安全的小小城墙。
塔夫在这一线之隔中看着她,眨了眨眼,无奈地道:“你如果想对我说对不起,大可以不必如此迂回。”
她沉默片刻,立刻直起身子,将塔夫的头放好,自己正襟危坐地坐在了椅子的另一头。
“我说过对不起了,但……难以启齿,我还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这很正常,这是因为你在乎我。”塔夫坐起来,“好了,我们回去吧。”
塔夫走在黑暗的巷子,君主行走其后,然后是被鼓鼓囊囊的礼物塞满的包袱悬浮在身后跟随,像一条老实的狗。
“信写完了吗?”
“还没有,而且给阿斯代伦那封沾上了油,需要重写——不过他当真会读我的信吗?上次我问他,总觉得被他搪塞过去了。”
“唔,我想是会的。”
“你能不能帮我读一下他的大脑?我真的很想知道……”
“抱歉,他离得太远,并不在我的感应范围。”
“那下次我得骗他回来探亲,反正卡扎多尔已经死了,总要回来扫墓吧?”塔夫很为自己的设想满意,“扫扫仇人的墓,多是一桩享受!”
君主在她身后答道:“当然,我的盟友,真是个绝佳的想法。”
他们就这样走回了飞龙关,一路都“恰好地”没有人打扰。对话保持着标准的平和,仿佛早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塔夫在吊桥上停住脚步:“那么,明天我就要走了。”
江流在她脚下数英里的地方奔流、冲撞。
君主回答道:“你还有几封没写完的信。”
“我可以在马车上写。”
“你的旅途向来如此匆忙吗?明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去拯救了。”
塔夫转过身,看见君主高大的身影背后升起的月亮,还有整个博德之门的影子,倾斜于此。她突然想起了在晨曦中被自己忘掉的那个梦。
“不。”她摇摇头,“你送我的贝壳——它尽管空无一物,却仍然回荡着大海的涛声。”
君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向她微微颔首。
“我要衷心地感谢你,并不认为它真的空无一物。”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是你太过愚蠢。”
塔夫扔下这句话,干脆地回了塔楼,独留难得没反驳的君主和她的一堆行李。

出发的早晨,依然是雾蒙蒙的晴天。
“我们永远不会分清这一切了。”塔夫拎着箱子,问他道,“但你仍然期待我回到这里吗?”
“是的。”君主站在她的马车前,伸手让她借力上去,“而且我会很期待你的信件。”
“这次会回信吗?”
“会的。”
塔夫站在马车上,伸开双臂拥抱了夺心魔。
“不得不说很大胆……很少有人会对夺心魔做这样的事。”
她看着君主,想起昨日清晨的梦中,博德安自桅杆最高处一跃而下,跳进黑色的海洋,化为了泡沫。博德安的灵魂太过强大与固执,像一把撕开尘封历史的刀锋,即便覆满锈迹,也仍横亘其中。她究竟是透过一具容器爱着一个百年前乘风破浪的传说,还是藉由一具传说的雕塑,看着其中那只蜷缩的、张牙舞爪的可怜又卑陋的模仿者?它不渴望爱或幸福,因为无法拥有,无权拥有。
“但总会有的,一百年里有那么一两个。”塔夫客观地说。
“嗯。”
她钻进马车,他们就此道别,撕裂的一刹那,像骨骼脱离关节一般微妙地空荡。
“对了。”她又伸出头来,“希望你回信时,要写我的名字。”
君主顿了顿:“好的,我的……朋友。”

Notes:

写完感觉喜欢这个鱿鱼比想象中多一点(。)如果看到这里非常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