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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一分钟。
黑尾铁朗读到手中方案的最后一行，视线又惯性地向上扫视了几个刚刚在脑海中记下的重点，确认无误后，才在文件尾端流畅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等联赛那边的抽签完成以后，剩下的流程就按这份方案操作吧。”他盖上笔帽，抬头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同事，“辛苦了，松本，周日还得让大家跟着我一起加班。”
“哪里哪里。”松本接过方案，这几周的忙碌总算有了定案，他和黑尾是一起入职的同期生，后来又在不同的部门任职，此刻倒也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黑尾主任要是觉得抱歉的话，记得先批一下我的调休申请。”
黑尾铁朗调笑着让他赶紧走，自从今年三月升任排协宣传部的主任，除了工作量有增无减，还要与媒体和地方排球俱乐部保持良好的关系，应酬必不能少，黑尾主任下班时，连看到夕阳的日子都所剩无几。
“啊，”松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着，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扭过头说道，“黑尾，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是啊，怎么，对我这么了如指掌，要送我礼物吗？”
“陪你在这鞠躬尽瘁还不够吗？生日还得来加班的黑尾主任。”松本大笑着挥了挥手，“本来想请你喝一杯的，不过你家那位最近也因为赛程在东京吧。”
“早出晚归训练的，比我还忙呢。”黑尾铁朗有些不满地抱怨道，下意识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送走松本后，黑尾铁朗打开手机，社交软件里从凌晨开始就塞满了祝他生日快乐的信息。第一条是研磨发的，发送于零时的短信跟往年一样简简单单，却总是定时送达。
——小黑，生日快乐。
——知道了，给我早点睡啊夜猫子！
黑尾铁朗当即恨铁不成钢地回复，看着消息迅速跳成已读，从发小已读未回的静默里确认那家伙肯定又准备通宵打游戏。
然后是真正的时差者，夜久和列夫来自雪国的视频通话，还有日向和影山的讯息，他们今年七月还在巴黎见过面。
早上八点的时候生活规律的赤苇编辑准时送来了祝福，并对周日还要加班的他表达了感同身受的怜悯，木兔光太郎选手紧随其后，咋咋呼呼地出现在他的手机里，嚷嚷着等他队休了一起出来吃烤肉。
部门里的下属在群里起哄着让他请客，八面玲珑的黑尾主任快被他们烦死了，却还是龇着牙回了下次一定。
他此刻又乐在其中地翻了翻这些记录，最后把视线落在处于置顶对话框的月岛萤早前的讯息。
——今天我会早点回家的。
——要我去接你吗？好像可以提早下班[猫猫探头]
月岛萤没有回复，大概还在训练。
这一次的联赛是仙台蛙进入V1后的首次比赛，为了备赛，月岛萤跟随队伍提前半个月来到东京做强化训练。
黑尾主任一手遮天，光明正大地求同事把仙台蛙集训的场馆定在了他们在东京的家旁边，放下身段撒泼打滚地让月岛选手常回家看看。
他和月岛萤的关系在排协里算是个公开的秘密，虽然没有明示，起码两人手上的对戒从不说谎，口是心非的月岛选手嘴上说着是因为太近才回家，却还是红着耳朵无视队友们的起哄多次坐上黑尾主任的副驾驶。
黑尾铁朗重新翻看了一下堆积在桌上的文件，确认今天的计划居然在下班前一个小时全部顺利完成，他可以下班了。
前所未有的盛况，他不禁赞叹道，值得买一个草莓蛋糕。
02
他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是在月岛萤高二的时候，届时他们确定关系也不过小半年。
表白是在毕业典礼那天，黑尾铁朗头脑一热，揪着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就坐上了去仙台的新干线，他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还没来得及看清月岛萤那张错愕的脸就不管不顾地说了我喜欢你。
直至今日黑尾铁朗都不敢想象如果小月没答应他的结果会是怎么样，总之，黑尾铁朗在月亮逐渐提早出现的十一月，在站台等到了从仙台来陪他过生日的月岛萤。
“今天很冷吧，小月。”
前几天刚好来了一阵冷空气，气温骤降了十几度，黑尾铁朗看着月岛萤埋在格子围巾里的白皙侧脸，欲盖弥彰地嚷嚷着，然后把月岛萤的手一把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前辈，站台人很多。”月岛萤望了下四周，即使没人注意还是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却碰到明明喊着很冷的前辈都有些冒汗的掌心。
于是他又不想动了，默默加快步伐，用身形挡住交叠的袖口。
黑尾铁朗带着月岛萤坐上回出租屋的公交，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详实的生日计划，只是想跟小月待在一块儿，两个月前他刚翘课跑去乌野在东京的暑假合宿，结果还没看两眼小月就被音驹的孤爪队长抓走真做一年级指导去了。
但现在正是小情侣如胶似漆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只要待在一起就好。
月岛萤在他家门口的便利店里给他买了个小蛋糕，挑口味的时候黑尾铁朗选了对方喜欢的草莓味。
“今天是前辈的生日，选前辈喜欢的口味就好。”
“没关系啦，小月喜欢的我也喜欢。”他主动拿下那个草莓蛋糕，看着月岛萤转身掏钱付款的样子嘿嘿地笑，又被月岛萤瞪了一眼。
晚饭是黑尾铁朗亲手做的，月岛萤乖巧地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筷子一翻就把桌上秋刀鱼烤焦的那面翻了出来。
“小失误，小失误！”黑尾铁朗有点丢脸地把烤焦的部分夹掉，月岛萤却不甚在意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尽量带有情绪的惊叹。
“哇，大学生真是了不起，厨艺进步飞快。”
“真的？那下次再给你做。”虽然这棒读真的很生硬，但他知道月岛萤在哄他，于是黑猫趾高气扬地从暖炉的对面凑到主人身边，不管黏不黏人都要挨着头一起吃饭。
拆蛋糕的时候月岛萤把生日礼物送给他，是一条和月岛萤脖子上同款不同色的红色格子围巾，黑尾铁朗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逗他男朋友。
“不会是小月亲手织的情侣款吧！”
“你想得美，当然是买的。”月岛萤挖了一大勺蛋糕直接堵住黑尾铁朗的嘴，他知道前辈不爱吃蛋糕，从冷冻柜里取出来许久的奶油已经开始融化，甜腻腻的口感更强烈地包围黑尾铁朗的口腔。
他忍不住哀嚎了一声，不明白小月为什么每次都能一个人干掉一整个小蛋糕，他看着月岛萤托着腮挑眉嘲笑他，一副好生动的样子，不服气地抓着月岛萤细白的后颈吻过去。
玩笑的吻在升温的空气里变了味，大概是因为嘴里奶油味很重，月岛萤勾着他脖子吸他舌尖的动作也很主动，这让黑尾铁朗突然觉得奶油此刻变得也不错。
分开的时候月岛萤已经被进攻的猫科动物一直挤到了墙角，嘴唇都湿漉漉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了，脸颊泛红小声地喘着气，已经上大学的前辈吻得很凶，他都没法好好换气。
黑尾铁朗看得眼热，他发誓今天他真的没想做什么，只好紧紧抱住小月平复一下气息。
“黑尾前辈，”月岛萤却靠过来，带着他的手摸进乌野制服的侧袋里，黑尾铁朗只摸到一个塑料盒子，然后听见月岛萤在他耳边轻轻地问，“要做吗？”
真是一份大礼，三十岁的黑尾铁朗坐在车里美滋滋地看着刚买的草莓蛋糕回想，他那时候也是不做人，小月还是未成年呢。
这些绮念被本人随后发来的简讯打断。
——不用了，我已经到家了[拍拍猫头]，前辈已经下班了吗？
——没错！那我就直接回家啦[亲亲][亲亲][亲亲]
——好，请小心开车。
黑尾铁朗收回手机，手指愉悦地敲着方向盘，挤入周日傍晚的车流中，临近倒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黑尾铁朗下意识地降低了车速。
这条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很神奇，明明是流量巨大的路口，绿灯的时间却极为短暂，但这是他们来往家中的必经之路，每次路过都得在这儿被硬控，想必今天也一样。
他在心里估摸着回家预计要用的时间，跟着车流往前开，预想中的刹车却迟迟未踩下，他流畅地驶过路口。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绿灯刚刚转红。
03
在黑尾铁朗在和月岛萤相识的第十年时，他在柜台买了一对戒指，尽管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双方的朋友和亲人所默认，也知道月岛萤不是太在乎这些，但黑尾铁朗始终觉得得有一样东西来承载这么多年的感情。
可惜黑尾铁朗买戒指的时机实在不算太合适，月岛萤任职的博物馆当时正值大型布展期，预约每天都多得吓人，再加上仙台蛙当时已经有了冲刺V1的打算，连地区比赛的积分都不肯放过，过负荷的比赛和工作吓得月岛明光都打电话给他，多多照顾自家惹人操心又不听劝的弟弟。
黑尾铁朗那段时间借着职务之便跑了很多次仙台，起码有他盯着，月岛萤就算皱着眉头又能再多吃两口饭。
于是那对戒指就被长久地搁置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不希望小月在这么忙的时候还要再分出神来考虑他。
仙台蛙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在东京进行，黑尾铁朗上班看男朋友比赛，下班接男朋友回家。
“好厉害啊，月岛选手，简直是完美无缺的拦网呢！”时隔多日，终于在家里抱到了刚出浴香喷喷的月岛萤，黑尾铁朗关掉吹风机又摸了把他蓬松柔软的金发，确认头发都被好好吹干了才关灯。
月岛萤被他又夸又哄，得意地小小哼哼了一声，摘下眼镜配合着黑尾铁朗调整姿势，一米九五的大高个此刻却软得像一片云，被拎着长腿侧躺进前辈的怀抱里，脸颊压在对方肩膀上蹭了蹭，低低的声音里莫名听出点委屈的意味。
“好累啊，超级累。”
“辛苦了。”黑尾铁朗亲昵地揉了揉他这段时间拦网过度的指节，知道这是月岛萤难得示弱的撒娇，但此刻还是心疼更多几分，“但是这么累，小月却还在一直坚持打排球，真的好厉害。”
“毕竟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排球很有趣。”月岛萤没有抬头，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侧，知道突然就会出现在仙台的前辈也没比自己轻松多少，“说起来我变成这样拼命地有点讨人厌的样子，前辈也要负一定责任吧。”
“什么呀，”黑尾特朗低低地笑了一声，猫爪子倒是偷偷咪咪地溜进衣摆下侧，安慰地抚摸月岛萤的脊背，他知道小月喜欢被这么摸，“谁让小月是我的徒弟嘛。”
“所以想让我和大家都觉得排球很有趣的黑尾前辈，明明也很厉害。”
“好好好，我们都好厉害。”他们被一声又一声互相吹嘘的厉害逗得一起笑起来，被柔软的棉被围成一个颤动的蚕蛹。
“明天就要回仙台了？好赶啊！”
“嗯，还得参加总结会才行。”
“要我送你去吗？”
“不用，队里的车会过来接我，姑且是可以比早八人晚点起床吧，所以明早不许吵我睡觉。”
“啊，好羡慕，我一点都不想上班呜呜呜呜。”
细碎的，关于日常的低语像温馨又动人的音符，敲响在安静的室内。
这段时间的繁忙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恋人气息围绕的怀抱令月岛萤困倦，明明想要和黑尾前辈继续聊下去，却忍不住安心地闭上眼睛。
黑尾铁朗吻他的额头，在月岛萤越来越模糊的回应中不再接话，现在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不用再说一句话也能了解彼此的心。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天下起了雨，黑尾铁朗没舍得打扰睡得正香的人，偷亲了两口又给月岛萤留了早饭以后就出门上班了。
到了工位看着东京连绵的阴雨，嘴巴里是又苦又涩的咖啡，黑尾铁朗又后悔今天没请假陪小月回仙台。
临近仙台蛙队出发的时间，月岛萤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小月！睡得好吗？现在要出发了吗？”
“嗯，再过儿就走了，前辈，我的印章在家里吗？”
“在，我都收起来了，”上次月岛萤来排协做选手登记的时候用过，之后就一直暂放在东京的家里，“我记得，应该是放在床头……”
“床头柜吗？”
黑尾铁朗听见月岛萤走向卧室的脚步声，惊得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引得周遭的同事都回过头来看他，但他顾不上这些。
完蛋了！戒指也放在那！！！
“等一下小月！拜托等一下！先不要打开，可以先等我回来吗？”
“前辈？”
他听见月岛萤犹疑的回应，双脚已经不听自己指挥地动了起来，他有些抱歉地向部长赶忙请了个假，一路疾走向停车场，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断，黑尾铁朗来不及回拨，上了车就急匆匆地往家赶。
于是故事又回到那条永远显示红灯的十字路口上。
刺目的红灯和雨水构成停滞的乐章，黑尾铁朗焦躁地发现他至少在这里被困了十分钟，他想过很多次送出戒指的方式，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连亲手给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等他赶回家中，房间的另一位主人却已经离开，黑尾铁朗快步走向床头柜，那个显眼的戒指盒子第一时间就进入他的视线，到底是放得有多明显啊。
“叮——”
短讯的提示音同时传来，他点开手机，月岛萤漂亮的手出现在聊天框里，无名指上赫然点缀着他买的戒指。
——我就勉强收下吧，笨蛋前辈。
黑尾铁朗一边打开盒子，看着盒子里只剩下单只的戒指一边拨通月岛萤的电话。
“小月已经走了吗？”
“嗯，刚上车。”
该死的红绿灯，他就说果然差那十分钟吧！害他连小月的面都没见上，至少，至少让他亲手把戒指给月岛萤带上啊……
他的沉默让月岛萤停顿了一会儿。
“前辈不会在哭了吧。”
“才没有！”黑尾铁朗拨动着手里的戒指，好吧，他小心翼翼了这么久，的确对这种近乎草率的结局感到沮丧。
“擅自打开前辈的东西我很抱歉，”月岛萤一本正经地道歉，听上去也没有什么诚意，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那么，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呢？这个戒指。”
“起码……不要像今天这样下雨吧，选一个我和小月都休息的晴天。”黑尾铁朗听到对方认同的哼声，他几乎能马上想象到月岛萤挑着眉饶有兴致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定个漂亮的餐厅，有烛光晚餐的那种，我还拜托了赤苇帮我看地方呢。”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花得买吧，但是小月好像不喜欢太引人注目，或者我把戒指藏在蛋糕里呢！”
“哈？不要吧，感觉好土，万一咽下去了会很搞笑。”
“求婚不都是这样的吗，总归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电话里说！”黑尾铁朗委屈地辩驳，然后他听见月岛萤的笑声，隔着通信讯号，在电流声中变得好温柔。
“可是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年少的黑尾铁朗也许不会相信以后的自己也有在分隔两地的距离中寻求一段稳定关系的勇气。
成年的他迈出了那一步，却又开始瞻前顾后地思考这究竟是承诺还是一种束缚。
他总是没有那么勇敢，但他也总是足够幸运成为被爱者。
黑尾铁朗取下那枚形单影只的戒指，拍下自己戴上戒指的照片传回给月岛萤，好像这样就能在对称的对话框里相互交握，黑尾铁朗一字一顿认真打每一个字。
——请今后也一直跟我在一起吧，萤。
11·17
通过红绿灯驶过这个十字路口，一切就会豁然开朗起来。
家的形状没多久就会不远处显现，他要先到地下一层停好车，然后刷开公寓楼的电梯，刚搬来的时候他老是不习惯带电梯卡，月岛萤就不得不下来接他。出了电梯口左拐几十米，就能看到标有黑尾和月岛两个姓氏牌的那扇门，旁边的信箱已经被另一位提前回家的主人清理过。
黑尾铁朗打开门，站在厨房的月岛萤听到声响探头看过来。
“欢迎回来。”月岛萤自然地迈步，走向玄关在他面前站定，烤箱运作的声音和秋刀鱼缓缓绽开的香气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扩散开来，“傻笑什么呢？”
“秋刀鱼，好香啊，”像是猫咪嗅到了最爱的鱼味，满意又亲昵地用尾巴蹭上爱人，“特地给我做的吗？”
“不然呢，有人已经变成30岁咯。”月岛萤把手伸过来扯了扯他的脸，然后在他佯装龇牙咧嘴的时候又轻柔地捧住。
“生日快乐，现在笑得傻兮兮的前辈。”
明明是这样平凡的一天。
可他想跟小月说的话有很多，说今天好多人都祝我生日快乐，说谢谢说得我头都大了。
说虽然周日被通知加班，但是预定的工作居然提早一个小时全部完成。
说我买了上次说要带你去吃的草莓蛋糕，就像我知道你提前回家的话一定会给我做秋刀鱼一样。
说我们家出门左转第二个每次经过必是红灯的路口今天居然是绿灯，求婚那天怎么不让我过去呢。
说今天一切又那么顺利的一切，
果然是因为我的生日对吧。
还是因为所爱之人，正在等我回家。
黑尾铁朗握住月岛萤的手，他想说的很多，可是千言万语将口出之前，都得先说这一句才行啊。
“我回来了，萤。”
他笑着，把照亮他回家路的月亮拥入怀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