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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champagne problems
Stats:
Published:
2024-11-19
Words:
13,608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65

逃跑者的画像 The Picture Of A Bolter

Summary:

而帕科——法国人牢牢绞着他的头发,像猎人扳住雄鹿的角——并不渴望他。他只想驯服他、矫正他,和其余人逼迫他始终做另一个人一样,帕科逼迫他直视真相。

Notes:

内含非(完全)自愿性行为,程度很轻所以没打rape warning
背景镀金时代(1870+)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不能总待在纽波特,母亲希望他回家——尽管嘴上不说;投行的财务报表无穷无尽,每隔一天都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但假如没有几场避暑别墅内的聚会或者烤肉派对,夏季又乏善可陈得惊人,只剩浓古龙水和黏腻的衬衫立领,他接受了范·德莱恩夫人的邀请,因为那是最具重量的邀请,当她收起下巴、像山猫一样把眼珠转到上眼眶警告地盯着他,他只能咧开嘴,露出完整的八颗门齿以及一部分上牙龈。

哦,别,范·德莱恩夫人说,别那样笑,托马斯。接下来你要使诡计从我房子里溜走了,我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再住下去我就要丢掉工作啦,夫人。托马斯回答。我对您笑是因为您喜欢看我笑,网球场上那些女士们可不,她们只会问我十八岁前怎么没去矫正牙齿。

她认为他是该矫正牙齿,体面人家的孩子从十五岁起每月至少也该看一次牙医(如果你是我儿子,她说,我会带你去的),他则立刻表示从罗德岛到纽约再到新泽西,——整个东北部地区,没有谁的育儿经能胜过她的,胖女人舒心地扭动嘴唇,看来决定暂且饶过他。你预备几时去车站?她问他。托马斯瞥了瞥天色,太阳在东南方向,没有云。他会在这里吃晚餐,因为实在难以割舍那些冷龙虾卷,夜里九点去车站,暂且祈祷那时不下雨,——突然间别墅院门发出响动,范·德莱恩夫人的两条眉毛随之向上一跃,显然对他何时离开已经全不关心。过来,托马斯,她挽住他手臂,将他往喷泉边拖去。过来。在你走之前,我一定得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最糟糕的可能性是范·德莱恩夫人认为托马斯跟她的英国表侄女很般配,准备把他带到那位姓氏拗口的倨傲长颈鹿跟前,让他陪她说一下午话,勉力忽视她始终试图摆脱自己的事实;其次就是目前的状况,帕科·罗西韦兹了。

你没说你会来纽波特。托马斯看着西边。他突然发现网球场边上的两棵椰子树很有意思,它们长得很直,比其余椰子树要直。椰子树一般是弧形的。建筑师的亚麻色西装在他余光里像一团令人生厌的污渍。

你说“别再联系我了”,帕科语带讽刺地说。我还以为那是让我不要再联系你的意思。他动了一下,拿了杯酒,腕表反射阳光。他给范·德莱恩夫人设计了花房,她邀请他来欣赏自己的作品,在夏天,当然,冬天没有足够好的太阳。“作品”,托马斯故意模仿法国人的浑浊喉音。托马斯十三岁以后才随父母在纽约定居,新泽西式的夸张卷舌及漫长“O”音如同痼疾难以甩脱,曾数次在投行男盥洗室听见其他分析员嘲笑他说话像“修桥的乡巴佬”。好吧,他不在乎,他们只是眼红他老爹的身价。但当帕科·罗西韦兹含着一口痰出现,所有人——包括那些目光挑剔、裙子花边堆得像千层蛋糕的老钱家的小姐——突然又将不符合东海岸语言准则的因素看作某种高贵的欧洲文化象征了。在托马斯眼里,新泽西口音远远好过法国口音。至少他能分清“R”和“H”。

范·德莱恩夫人带着男仆从会客室回来,继续喋喋不休表达自己对他们已经认识的震惊。事实上,如果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震惊的,纽约的青年才俊总是相互认识,老恩斯特先生第五大道上的豪宅人们在纽波特也有所耳闻,唉,唉,她像热茶壶一样叹气,她早该料到那是出自帕科之手。

我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帕科说,拿下平顶帽致了一礼。范·德莱恩夫人在场,托马斯没法再背对他站着,只能把目光巧妙地从他肩头穿引过去,尽管如此仍看见他光亮的黑发和黑发底下的熟悉脸孔。他在上唇蓄着淡淡的八字髭。他的嘴唇形状仍然轻蔑。他的形象似乎不随四季、光线、情绪变化,他是恒定的,永远就和托马斯头次在自家新花园里看见他一样。那时他正陪同老恩斯特先生检视门廊下的拱状结构。

托马斯清楚父亲不懂拱状结构或者任何结构,只是惯于检视属于自己的一切,像雄狮巡察领地。那年哈佛的暑假从六月中旬开始,他先与同学们一同前往伯克郡,在那里待到七月底才回纽约,缺席了新居落成的整个过程。房子对他而言像一句插言,或者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兄弟姐妹,具有侮辱意味。负责设计房子的法国建筑师则需为此承担责任。但当他发现他们同龄,这点龃龉又立刻得到谅解。第五大道上的原住民多半在与他这个暴发户儿子交游一事上态度谨慎,离开大学后还能找到能年纪相仿的同伴算是意外之喜。餐后托马斯站在前院,帕科走过来,递给他一支“加坦”——他至今不理解法国人对高加索烟草辛辣口感的热衷——他抽完了烟,将之看作一种挑战。他们再次交换名字。直到那时,一切都还没什么问题。

十一点就可以用网球场了,范·德莱恩夫人说。你会打网球吗,帕科?如果会,我必须坚持你上场。

我几天前学了规则,帕科微笑着回答。英国人说我们只对跟爱情*有关的东西感兴趣,我想没错。

 

托马斯捏了捏球拍的皮制手柄,检查它是否因纽波特的湿气老化,难以抓握,所幸没有。范·德莱恩夫人的宾客挤满遮阳棚,男人们端着酒杯,年轻女孩自己给自己打扇子。帕科站在几个哈德逊河谷来的女孩之间,显然她们认为他十分风趣,不断向他打听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服饰店,要他帮忙纠正从家教那里学来的法语口音。当托马斯走过他们身边,帕科喊他的名字,叫住了他。

我押了你赢,法国人说,拉出西装上衣的一边口袋,那里面空空如也。

真不幸,托马斯回答。

你不会让我身无分文离开纽波特的,帕科说。

不幸的就是这个,托马斯说。

他走进球场,他的对手迪伦·汉农身穿相同的白色球服,站在网子另一边。迪伦是“汉农铁道”的公子哥,大家叫他迪尔。迪伦痛恨网球。但网球是纽约社交规则的一部分——托马斯很早就有此感悟,网球,哈佛,纽波特,伯克郡,“圈子”的意思是别人做什么,你也就要跟着做什么。网球还算其中比较有趣的项目,托马斯自己根本从没喜欢过伯克郡的艺术展览,或者剧院,或者音乐节。他和同学一起去,在包厢后排打瞌睡。街边的那些穷画家总是花言巧语要他买一张自己的画像,违心地夸赞他相貌英俊,好像他从没照过镜子似的。至于他们都追捧的王尔德,他也找来过一本《道林·格雷的画像》,只翻看几页就觉得无聊透顶。也真是奇了怪了,两年前他对帕科说,是这群人的祖先自己从欧洲跑到美洲大陆来的,现在两百年过去,他们又绞尽脑汁想要变回欧洲人了。

你看来很不喜欢欧洲人。帕科倚着美国梧桐的树干。他在麦迪逊大道上监督一桩新工程,那是托马斯前往投行的必经之路,两人常在中央公园碰见。

继续给我这种烟,我还能更不喜欢欧洲人。托马斯把“加坦”从嘴边拿开,看了看香烟的淡黄色滤嘴。无论是新式香烟还是父亲来到纽约之后迷上的古巴雪茄,都不如新泽西工人在市场上出售的那种手卷烟。托马斯喜欢里面新鲜香料的味道。从十五岁起,他跟家里的男仆买手卷烟,花两倍的价钱要他们一个字都不许跟父亲讲,那滋味真不错,比新泽西本地的还差一些,但总之不错,如果不是……

不是什么?帕科问。他的两边嘴角天然凝固成一个令人着恼的弧度,好像你的念头在他面前都不安全。

没什么,托马斯说。我要走了,看见没,这就是我的空闲,一支烟。大家不都像你一样清闲。你就算躺在草坪上睡一觉,那房子也不会把自己弄塌了。

投行经理的梦想就是你处理证券跟说废话一样利索。帕科回敬,率先转身离开公园,走向麦迪逊大道。托马斯盯着他的背影。他想做些有关自己工作能力的辩解,——他不会的,如果真那样就太愚蠢了,但在帕科面前他总是想要辩解,好像十分担心他有一天真的看轻了自己一样。这件事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始终没有改变,直到今天,即使只是余光感受到那副亚麻色三角套和银色腕表的存在,托马斯握拍的手也隐隐发汗。

他已经赢了一个球,眼下这个迪伦看来也要接不住了。当球和迪伦的球拍擦肩而过,南边遮阳棚里有个女孩轻呼了一声。30比0,裁判宣布。托马斯瞥了眼惊呼的女孩,她正满脸关切地瞧着迪伦。这是网球的另一层意义。女士们手拿绒扇、撑着阳伞盯住你,如果你们先前关系已经不错,她们会从手袋里拿出些零花钱押你赢——红十字会因此损失了十到三十美元不等的捐赠,但为了纯洁的爱情,慈善事业只好暂时牺牲。她们也许赛后告诉你她们押了你,也许不。这就全要看你在球场上表现如何了。去义卖会上问那些贵妇人与丈夫缘起何处,至少一小半会抿起嘴唇微笑:噢,当年他在网球场上……

托马斯知道母亲希望他在二十七岁前结婚。在新泽西时她常常提起要给他以后的新娘织一张头纱——她已经开始织了,等到往后,如果人家愿意,她还可以把整条裙子都做出来。她是裁缝的女儿,知道时兴的材料和款式。来到纽约后她不再说起这件事。邻居们的冷眼让她走起路来低头含胸,第五大道上的生活让她战战兢兢。她也许开始认为附近不会有得体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托马斯。

让她保留这种想法未尝不是好事。托马斯再次发球,有几秒钟以为自己把球打出界了,迪伦显然也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因为他没有跑去接球。但球落在界内一个很惊险的地方。40比0,裁判喊道,托马斯·恩斯特拿下一局。宾客为他送上掌声,托马斯微笑致意,环视着遮阳棚里真正喜悦的脸孔,有几位男士看起来已经喝醉了,只是很高兴赢了钱;鼓掌最起劲的几个女孩他都叫得出名字,她们是第五大道上的居民,对他的兴趣不比对一匹纯血赛马的多太多,且显然将他视作某种反抗母亲严格管束的叛逆途径。他看见帕科。法国人的黑眼睛被阳光润泽成暖色。“我的钱”,他对托马斯做口型。

如果两年前他告诉他自己不再向男仆买烟的真正缘故,又会怎样?他下到佣人区,从门缝里看见他父亲的贴身男仆浑身赤裸,正用海绵从木桶里蘸取肥皂水擦洗自己。没什么别的,只是擦洗。但一种灼热感突然从小腹涌到托马斯下体,他奔回卧室,把头藏进被子下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敢伸手去碰两腿间酸胀的阴茎。被子里空气稀薄,他后来睡着了。等到醒过来,勃起已经结束。他从此认识到自己与婚姻之间或有比老钱家族的不认可更大的沟壑。

十八岁后他凭借父亲的捐助进入哈佛读经济学。其时《麦克卢尔杂志》在学生中间流行,其中的“健康艺术”一栏会以人体美学为名刊登微妙的模特写真,最初,当四五个男生挤在同间寝室里,一面抽烟,一面品评那些肩膀和胸部、连体衣在大腿上留下的痕印,托马斯不知该怎样加入话题。这实在不同寻常,因为他一向十分聒噪。他们把他的沉默看作一种不赞同,忧心他是在偷偷收集罪证,好去教授那里告发他们,让他们的推荐信和优秀毕业生名额泡汤。在他们的警惕之中,他感到自己的秘密不再安全。于是某天夜里,他拿出将近二十本杂志,用构思市场经济论文的专注总结归纳他们称赞那些照片的方式和角度。一周过去,同学们发现托马斯突然成为了《麦克卢尔》的专家。他对每一期“健康艺术”的主题颇有见地,甚至背过了许多模特的名字。他头头是道地讲起体操服和连体泳衣之间的分别。从此他成为周末杂志活动的明星,他们带着酒、大麻、还有那些总是夹紧两腿的羞涩新生,前来寝室对他这位民间学者进行朝觐。

托马斯往后也没有辜负“专家”之名。对情色作品的高谈阔论成为了他的一种标志。他认识到这样的话语极其容易取信于人,他们立刻不再怀疑他有什么此外的目的,只要谈及女人的肢体,以及肢体的美好之处,他就显得如此直率而诚信,也许有些粗俗,但他父亲曾是新泽西的铁矿工,母亲是裁缝,他们刚有钱不久,那也不是他的责任。刚认识帕科时,他企图用相同的方式掌控对话。这个巴黎艺术学院毕业的建筑师鲜少主动开口,更刺激了托马斯的表达欲,沉默的空气对他而言从来是不祥之兆。

在帕科面前这些却不起作用。他听他说话,看上去只是懒得打断他,眼睛困倦,好像他的言谈中毫无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当托马斯停下来,《道林·格雷的画像》,他说。

什么?托马斯问。

你该好好读读那本书。帕科回答。

托马斯顺利赢下第二盘和第三盘。三分过后有一个较长的间歇,他坐在场边的扶手椅上,喝男仆端来的水。太阳已经偏向西南,一片影子从后面罩住他,帕科摘掉了平顶帽,发顶从形状看来像两支压得很实的椰叶,但在法国人来得及开口前,德比尔特家的大女儿约瑟芬停在扶手椅边。我答应妈妈看完网球就回家,她说,她告诉我球赛下午四点前是没法结束的,我说既然是您在打,那么就可以。我是该感谢您对我的信任,还是该输掉几分好让您在这里多待一阵?托马斯笑着问。他站起身,她把手递给他,他吻了吻她手背。您自己决定吧,约瑟芬回答。她从手袋中拿出一条淡黄色手帕,将它放进托马斯手心里。您该擦擦汗,她说,双眼较为大胆地瞧着他,然后转过身,猫一样优雅地踱开了。

德比尔特夫人是第五大道妇女界的领头羊。如果得到她女儿的青眼,母亲收到义卖会和茶歇邀请的可能性或许会有新的提升。他捏着手帕重新坐下,帕科已经转到他面前来,面带笑意,似乎要看他有没有胆量把手帕按到额角上去。

他为什么不敢?托马斯抬高手肘,手帕距前额只有半寸距离,闻到娇兰东方香水的气味。帕科的神情纹丝不动。他发现自己没法继续挪动小臂了,一毫米都不行,但就这样放下手帕又实在过于脓包,他僵直在那里,遮阳伞阴影下,法国人是一尊始终冷笑的塑像。

那个有关手卷烟和男仆的问题,答案是不会怎样——托马斯想。帕科一直知道,帕科永远知道。麦迪逊大街的房子竣工后帕科回法国待了一年,1879年夏天,老恩斯特先生再次邀他来第五大道暂住,顺便商讨纽波特别墅的建筑方案。其时托马斯正在漩涡深处。他通过布鲁克林的一个黑人皮条客得到一名男妓的地址,但等到真的站在那扇散发精油和三色堇味道的橡木门前,他又不敢抬手敲响它。父亲频频邀请一个银行家和他的女儿来家里吃晚饭——她十六岁,完全是个小姑娘,他们故意把她和托马斯单独留在会客室里,她就从桌子一侧倾过身来悄悄问他,能不能从侧面楼梯下到佣人区,好再吃些冰淇淋。

帕科的到来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拯救。托马斯听说他又回到学校进修了一段时间,学习叫做“折衷主义”的东西。与故乡共处的一年于他身周浸润出与从前不同的气氛。夜里他们仍在花园中间抽烟,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在这个露出脖颈下段即可被视为粗野的城市里展示一种法式叛逆。月光圈起他边界清晰的眉毛和流畅的长鼻梁,着重强调。托马斯突然认识到他很英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是突然认识到这件事的——帕科的容貌从未有过什么改变——它就像父亲的用餐铃,把在书房里打瞌睡的他惊醒。他不敢站得距他过近,恐惧从法国人两边衣襟中间逸散出来的光裸皮肤的气味。要烘烤出那样的气息一定需要很高的体温。他对他说起银行家女儿的事。他实际上挺喜欢她,希望能有一个她那样的妹妹。如果有个妹妹,父母的眼睛就不会总是盯在他身上。计划是二十七岁结婚,那是他们俩的计划,老妈把事情都藏在心里,老爹根本不打算跟他商量,但他也不完全反对,他看不出结婚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

最后一句当然是谎话。不知为什么,当帕科把香烟抬到嘴边,托马斯觉得他看穿了这一点。

《道林·格雷的画像》,帕科问,你读了吗?

他没有,也不觉得有什么读的必要。他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去读一本酷爱描写金链花的闪光和鸟类在柞蚕丝窗帘上留下的影子的做作小说。但帕科的眼睛让他畏缩。读了,他回答。

帕科对他伸出手,托马斯隔了一阵才明白他是在要自己指间的烟。他知道这是男人间惯有的行为,于是像多年来所训练的那样,自然地将香烟递给他。法国人含烟时的举动有些怪异。他几乎是先伸出舌头卷住了烟嘴,——托马斯确信他的舌面碰到了滤嘴和外包装。他吸了一口,很快吐出烟雾,然后随手将烟扔在脚边踩灭。

你根本没读,帕科说。

我很忙,托马斯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工作就是画画图纸,四处闲逛。

你总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你觉得我是什么样?

然后,在托马斯能够找出答案以前,法国人靠近过来,吻了他。那个吻如此严厉,他不自觉想要缩起头颈,像十五岁前站在门廊下被父亲训斥——他没有真的缩起头颈,帕科的五指死死握住他下颌,叫他没法挪动半分,一切看起来如同一个挑战,等于一年前的那支“加坦”烟,他绝不能认输,他用舌头和齿关抵抗法国人在他口腔中的存在,帕科的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脊,他们的胯骨撞在一起,直至那时,他奋力压抑多年的渴望才猛然翻卷上来,点燃他体内的每个关节,像几周前那个同样叫托马斯的人用发明出的电灯照亮整个布鲁克林一样。

他没法继续抵抗,帕科的舌尖卷住他舌叶,吮吸他因无措而半张的嘴唇,带有烟草气味的鼻息烘烤他的上唇和脸颊。他被湿润温热的触感包裹起来,感到自己即将向某个地方落下去,如果不是还有一只手拢着他下颌骨,他已经向那里落下去了。他的双手像被刀子斩断的禽类趾爪似地蜷缩在身体两侧,他们所穿着的单薄衣物无法阻拦体温,法国人胸腹间的热量源源不断向他传导而来,积蓄在他下腹和腿间,他不觉想要贴得更近、更多的触碰和摩挲,当帕科放开他,他的膝盖颤抖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没有言语,没有一句解释,法国人转身离开花园,消失在亲手设计的拱廊后面。托马斯花了一阵功夫确认自己仍能正常行走。然后他像一个打碎东西的男仆或者入室盗窃的贼一样,恍惚又鬼祟地穿过前厅,回到卧室。

他理所当然睡不着。夜色从绸缎窗帘缝隙潜入房间,他听着大夜鹰的叫声,以及它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时翅膀底下低沉的气流声,它飞了一回,又飞了一回,是什么让它如此不安,捕食者的影子隐藏在树影下,水渍般濡湿地面。一个世纪过去,他仍双眼大睁。突然有人轻轻敲响卧室门。托马斯知道敲门的是谁,他想知道帕科穿越这段从客房到二楼尽头的大理石长路时怀抱怎样的心情,《道林·格雷的画像》在床头逼视他,如果他能立刻把这本书读完,如果他从前听从帕科的话读完了它就好了——帕科究竟想要他从中看见什么?敲门声只响过一次,但他明白帕科并没离开。他把头藏进被子里,将身子蜷成一个懦弱的形状,像十五岁第一次因男人的裸体勃起时一样。除去开门外没有其他选择,至少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被包裹在鹅绒被中间,帕科的呼吸蓄进他颈窝,那件衬衫现在完全打开,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法国人的体温如他所料高得惊人。

托米,你想要这个吗?十岁以前,跟着母亲去市场,她会在烤玉米的铁炉子前面问他。托马斯点头表示肯定。隔街面包店里的姜饼和樱桃馅派对他更具吸引力,但他们买不起那个,事实如此,五美分能得到的最好的零食是烤玉米,母亲尽力让他开心,他不能不知感恩。他二十三年来的生活似乎一直如此,选项就是这些,没有更好的,别苦着脸了,上来挑一个。直至今天,直至现在,当帕科的嘴唇贴在他耳际,他才终于逾越一切思虑、无比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一样东西。

法国人的手掌滑下小腹,握住他,让他颤抖了一下。他神志不清,没法应对迭起的吻和抚摩,心说自己经验尚浅,或许可以暂时让出主导权。而后帕科屈起一边膝盖,缓慢却不容置疑地顶开他的腿弯,——托马斯明白他根本没做过另外的打算。

要是不准备用,你可以把它还给那位女士。帕科说。

你知道吗?托马斯说,将手帕放进球服前胸的口袋里。如果不是接下来还要打球,我会站起来,一拳打在你左脸上,然后,如果你还能站住,再打你的右脸。

我毫不怀疑,帕科说。

从我面前滚开,如果你还想好好穿着这身西装的话。

否则你会怎样,再把我的纽扣扯掉一回吗?

托马斯感到双耳因恼怒而发烫。他猛然站起身,跟帕科脸对着脸,但裁判在这时高喊宣布第四场球赛开始,他只能呼吸两个回合,从扶手椅边拿起球拍,离开遮阳伞和法国人。

迪伦似乎被六比零输掉比赛的恐惧所驱使,表现得远比前三盘要有竞争力。但托马斯变成了一台燃烧愤怒的发动机。当他猛力将球扣在界内,迪伦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像是在说,嘿,我可没有得罪你。他拿下第四局,然后是第五局。当第六局的比分来到30比30,迪伦竟然发出一记很好的弧线球。托马斯看着球。也许他可以接到它,然而会很费力,并且很狼狈,这是毫不必要的事,即使输掉这一盘,他也还领先整整四分。但帕科就在那里,宾客中间,身形在人群中算不上显眼,阳光却对托马斯的眼睛做着滑稽的事,光线一晃,其余人全部消失,草坪上只剩下帕科的影子,再一晃,他们又重新围拢住他。他不能丢掉这个球,他不能丢掉任何球,他扑过大半个球场救起了它,踝骨有一瞬间折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剧痛直窜到大腿骨,最初几秒钟他简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右脚,不知怎的却竟没倒下去。

迪伦接丢了他打回去的球,六比零,托马斯·恩斯特胜,宾客们为他鼓掌,掌声中暗含漫不经心,以及一种对开启下一项娱乐活动的催促——他们对网球、球赛、甚至于先前丢进奖池的现金都已失去兴趣。托马斯看着帕科原本站立的位置,法国人不在那里,空缺由另一位宾客填补。约瑟芬没有再露面,她也许走了,回纽约,像她对母亲承诺的那样,毕竟球赛已经结束;她的织花手袋尽管不大,仍能装下不少手帕。

托马斯离开球场,横穿草坪和花园,一直坚持到别墅走廊后面才放松小腿肌肉,开始一瘸一拐地挪动。因为穿着长靴的缘故,外面没任何人发现异常。当他走进空荡荡的茶歇室,帕科正在里面,背靠一道长柱。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惊讶。定律就是帕科会出现在一切令他难堪的地方。他想要去往那把距门最近的雕花椅子,但十英尺对现在双腿的状况而言仍然太过遥远,他在还差三尺时没法继续支撑自己,扑倒在地上。帕科光亮的皮鞋一动不动矗在他视野中间。他真想找来一把猎熊铳,对着自己脑袋开上一枪。

然后他放弃了。不再白费力气试着起身,干脆坐在原地,靠住一个圆桌的桌腿。帕科向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托马斯伸出两手,扯住法国人的衬衫领口。

你为什么来纽波特?他问。这不是个正经问题,顶多算是无理取闹。那些夏夜里,他曾因为急于把这些繁复布料从帕科身上扯去而毁掉过许多衬衫纽扣的缝线,法国人每次都把衣服送往不同的裁缝铺,以防人家奇怪他失去扣子的速率。也许可以说一切原本很完美,直到它变得不那么完美了——如果要托马斯来分派责任,致使事情崩毁的罪魁祸首绝不是自己。咖啡馆里帕科试图将手盖在他手背上。母亲晚宴前问他想佩一朵什么花,在托马斯开口前,三色堇*,帕科替他回答。投行里的朋友带着莫测的笑容向他询问:我想把那个读写班的女学生介绍给你,但罗西韦兹说你有伴了,那是谁?

托马斯只能反复要求他小心谨慎。他们坐在塔里镇地板发霉的小旅馆里,托马斯像对一个五岁孩子讲解加法一样斟酌自己的措辞,但隔日帕科仍无法修正那些可能陷他们于危险之中的言行。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托马斯认识到,帕科看不见父亲望着他的严厉眼睛,也不知道他在母亲茶杯杯底找到的罂粟籽——他们希冀他给恩斯特这个姓氏带来的东西如此庞大,他们在第五大道的生活如同初春的格林伍德湖冰面,无法承受任何额外的重压——并且,即使帕科能够看见,他也只会从事实上方横望过去。在这桩情形上他是如此的轻率,如此的无畏无惧,他说:我们可以去巴黎。但托马斯不可能去巴黎。他不可能去纽约州周边以外的任何地方。他对帕科剖白自己——他恳求他,而他尽管理解一切,却始终不愿对这座城市的规则做出哪怕些微的顺从。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就像帕科曾经指出的,托马斯总是这样说。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多数时候是指法国建筑师缥缈的工作日程,但这底下尚有许许多多额外的语意:他们有什么分别?——他们没有分别,就像法国口音和新泽西口音一样,总之都不是纽约口音。他们仍受到生活截然不同的对待。那些巴黎蒙马特的沙龙和私人俱乐部,帕科说起过的疯马夜总会,可供法国人自然游弋的水域远多过纽约东部这一间或许宽敞华丽却只能门窗紧闭的卧房。至于托马斯,《纽约州刑法典》直至今日仍白纸黑字将他归类为“反自然罪”。帕科没有权利要求他对所有人诚实。

你觉得我为什么来纽波特?法国人将问话丢还给他,从他胸前拿出约瑟芬的手帕,看了一阵,又把它塞回他口袋里。托马斯发现他喷了那种被纽约保守绅士批评为气味暧昧的法式男香,自己因而不能闻见他长期吸烟产生的酸涩呼吸,这让眼前的人显得陌生。

你是来报复我的,托马斯说。

恩斯特先生,帕科看来觉得这话很好笑。我今天不仅没碰过你一根手指,还把所有钱都押在你身上了。

我让你全赢回来了,托马斯说,赔率是多少?1.2,1.5?收益率快赶上他妈的铁路证券了。

最好别让外面那些人听见你这么说话。

你是来报复我的,托马斯再次说。

现在是你揪着我的领子,帕科指出。

是他正揪着帕科的领子。也是他结束了所有事,他不再回信,告知接线员不必接通来自法国任何地方的电话,扔掉了《道林·格雷的画像》——他认为有必要扔掉。当父亲预备重新整修家中的酒廊,他说服他请来其时就住在第五大道不远的丹麦建筑师,因为“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麻烦罗西韦兹”。他连续两周下班后陪银行家的女儿去中央公园散步,而后,其中某一天,帕科出现在公园的一棵美国梧桐下,瞳孔像两把黑色的刀子。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刺穿托马斯的胸膛,削断了他的肋骨和脊骨,但不知怎的,他还是挺直肩背从法国人面前走过去了。他后来听说他在纽约只停留了一星期,很快乘“布里塔尼亚号”返回巴黎。

现在他又回到美国来,还正是在纽波特,在范·德莱恩夫人家里,一整天幽灵似地贴附在情景中,不是为了瞧托马斯的热闹吗?看看他过得多糟糕,多么空落,多么无措,然后提醒他:这都是你自己想要的。

托马斯抬高下巴。这正是他想要的。没错,自那以后,他有时梦见帕科坐在床头。他有时甚至梦见他在自己臂弯里。但梦多么易逝,他夜间醒来,拿起床头的波特酒,喝一杯底,将由床帐和壁纸所构成的现实重新描线,那些不紧要的幻觉立刻就从他脑海里淡去了。他仍然早起,工作日去投行,周末参加哈佛校友会,假期来纽波特避暑,刚刚六比零赢了一场网球赛——他没事。当下没事,往后也会没事,他不需要帕科,事实是他不需要任何人,但当他直视帕科,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挫败:现在他需要法国人的帮助才能站起来。

走廊里隐隐传来话声和脚步声,托马斯放开帕科的领口。他无处可去,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可以离开,留他一个人狼狈地坐在这里,可以当众吻他,不为别的什么,只为永远毁掉他的生活,他没准真会那么做,他没准一直记恨托马斯像切断车床上的钢材一样断绝了他们之间的全部可能性,他记恨这些不是因为多么珍惜这段关系,而是因为托马斯抢在他前面做了决定。托马斯再次想要那把猎熊铳,只有大威力的东西能把帕科驱赶出他的脑海和领地。

但帕科只是伸过手臂架在他腋下,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在十分钟前选中的那把椅子上。

几钟后,范·德莱恩夫人和另外两位夫人走进茶歇室里。噢,托马斯,你在这,她说,我四处找你。球赛太精彩了,晚餐你必须坐在林奇夫人旁边,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托马斯扭过头。房间里空空荡荡,帕科已经不知所踪。

 

晚餐前的宴会厅里法国人没有出现,长桌上也没有。如果不是踝骨还在肿胀疼痛,托马斯会怀疑今天的一切不过只是他的幻觉。他八点离开别墅,与范·德莱恩夫人告别,与几乎每一个人告别,他确信其中一些人并没记住他的名字。一辆马车送他前往旅馆,收拾停当的行李在旅馆床脚等待,当他转身想要离开房间,帕科却站在门边,后背挡住走廊里蜡烛的光线,脸孔晦暗不明。

托马斯险些向后坐倒在床沿上。你有什么毛病?他说。他已经彻底放弃“第五大道青年才俊”的涂装。在新泽西,当有人把烟叶吐到工人们的鞋子上,他们就会这么问。

你的腿没事了?帕科问。

别问你不关心的问题,托马斯回答。他走向门边,帕科向前跨了一步,挡住离开的通路。

让开,他说,我要走了,但帕科倚在门框里纹丝不动。他突然感到恐惧,像十二岁时爬到宾斯山桦树最顶端、听见身下的树枝发出断裂声一样,一件事注定要发生,他无力阻止它。他退后了几寸。你不明白,他衰弱地说,最后一班火车十点出发。事实上帕科明白。帕科明白网球规则、火车班次、折衷主义,以及世上诸多身为二十五岁建筑师应当或不应当明白的东西。正因如此托马斯才想远离他——并且有些怕他,尽管永远不会真正承认。帕科又向前迈了一步,走进房间,托马斯不断后退,直到法国人有足够的空间关上门,再把行李箱从他手中拿走,放在墙边。

他没法再后退了。他的后腰碰上旅馆的窗台边沿,绒布窗帘不断随呼吸摩挲他后颈。他想问帕科预备做什么,但答案显而易见,法国人凑近过来,吻他,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抚摩他脖颈和胸口的皮肤,在能够做出任何反应以前,托马斯发现自己已经倒在旅馆的单人床中央,帕科的影子像张渔网围拢在他身上,手掌体贴地温暖他失去衣物遮盖的每一寸皮肤,是啊,他忘记了他可以是个多么温柔的情人,只要他想。一时间托马斯沉溺其中,但离家前母亲帮他别好的袖扣突然硌着他手腕,在他脑后发出尖细的警报,不,他说,不,他用力推开帕科——用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逃向距床最远的那面墙,开始重新扣上衬衫前襟,他的手不住发抖,扣子始终不愿听命卡进扣缝。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小腹涌流,肢体其余部分则变得难以掌控,修身西裤下的勃起如此显眼,他不敢低头去看,他不能去看,至于之后要怎样走出房间,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必须重新系好扣子。他成功系上了第一个纽扣,但帕科也走到墙边,伸手捏住他一边肩膀,猛力将他撞在墙面上。

他又开始吻他,这回像是一年前花园里的那个吻了,猛烈而严峻,如同一句接一句的逼问,舌头在他颌间检索答案,且不允许他只保持顺从的沉默,中指和拇指掐在他两边耳后,虎口紧压他喉咙,用窒息感唆使他抗斗。托马斯在控制下扭动,恐惧渐渐变得粘稠、生出尖刺、成为愤怒,他猛力合拢齿关——最好能咬断他舌头,可惜只在他下唇留下一排难堪的牙印,帕科放开他,他看见血从那些长方状的凹痕里面流出来,挂在法国人下颌,他们相对着喘息,像两头追猎后疲倦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帕科退开一步,让出了通往房门的路。

托马斯紧盯着他。什么意思?他问,你现在让我走?你现在让我走吗?操你的,弗朗西斯科·罗西韦兹。

他每说一句都推搡一次帕科肩头,直到帕科再次将他按回墙面,轻而易举把百慕大短裤从他腿间拉下来,皮鞋鞋尖踢中他受伤的那边脚踝,让他站立不稳,而后双手掐住他胯骨,将他拖离地面,钉在墙壁上。托马斯咬紧牙关。他像战壕里的士兵一样,对即将到来的任何事严阵以待。他绝不能认输——他绝不会认输。他们距桌子很近,帕科伸手过去在须后水玻璃瓶口按压了一下,然后将涂满酊剂的手掌粗暴地挤进他两腿间。托马斯把后牙磨得咯咯响,忍受体内冰凉的刺痛,强迫自己观察法国人下颌的三道血痕——它们走向大体平行,尾部相互融合交汇,像密西西比河的三条支流,然而他记不起它们中任何一支的名字,他从来是个糟糕的学生,突然间一种烧灼着的痛感填满他的尾椎部位,他眩晕了一下,不能再看清血迹和帕科的下半张脸。

他觉得自己被从中撕开了。帕科的西裤边沿磨着他腿根:好在他没有脱去自己的衣物,他们的皮肤间因而没产生太多接触,对现在的情况而言,那会是极其错误的亲密。帕科每挺一回腰,他就诅咒一句,操你的,他说,婊子,猪猡,废物,操你的。后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了解从自己口中迸出的许多词汇——他毫无掌握它们的印象,它们就像泽西城街道上永远附有的那层灰泥,一直铺在他的最底端,纽约的家热水全天供应,他不住清洗自己,像爬出池塘的寻回犬一样甩动身体,天知道他试图摆脱的东西从未被摆放在可供摆脱的位置。

帕科钳住他腰侧,纠正他上身和自己髋部间的角度,侵入感蔓延到了太远、太深入的地方,他开始想要呕吐,冷龙虾卷在胃里翻腾,如果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桌上不会再有免费向他供应的冷龙虾卷。他的脊骨中段因为摩擦旅馆墙纸而十分疼痛。他想放弃了,他想投降,像小时候在家里玩士兵游戏一样——投降,签订协议,盖章,罗西韦兹上尉,把您的陆军军队撤回国境线外吧。法国人的眼睛和嘴唇都距他很近,但他感觉不到从他鼻腔里面喷出来的呼吸,——那两片鼻翼在微微扇动,这样的呼吸理应存在,但他感觉不到。也许帕科并不是活着的人。他是一个鬼魂,前来惩罚托马斯的不诚实。

不是你要我走的吗?鬼魂问。

什么?托马斯问。他觉得自己的听力正在退化,视力也是。

是你要我走的,帕科说,是不是?他五指攥住托马斯前额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死死按在墙面上,托马斯感到脖子快被折断了。是,他说,是,放开我,弗朗西斯科,帕科,放开我。法国人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但仍未松开他的额发,他又摆了两回腰,凑近过来,鼻梁压在托马斯鼻梁上。

你为什么来纽波特?他提示。

托马斯在混沌的脑海中搜索答案。由于父亲的缘故,他能在夏季最热的一周休假。母亲希望他们能一起回一趟新泽西——她当然也像寻常一样不肯说出来,托马斯只是一直知道她想回去清理外公外婆的墓地。原本他是想和她一道去的,但纽波特的邀请函雨似地落在会客室桌上,陪父亲的合作伙伴们听过两场歌剧后假期只剩四天,他可以从中选取一幢房子。他清楚自己该选谁——他听说有个年轻建筑师为范·德莱恩夫人建了新的花房,他不是这样听说的吗?他从来逃不过自己对帕科的渴望。而帕科——法国人牢牢绞着他的头发,像猎人扳住雄鹿的角——并不渴望他。他只想驯服他、矫正他,和其余人逼迫他始终做另一个人一样,帕科逼迫他直视真相。

我想来就来,他吃力地说,然后被从脊柱冲向后脑的血流打散了,也许帕科想要把所有骨骼都从他皮肤底下驱赶出去,而后代替它们成为新的支撑。他的后背一定磨破了,骨节之间正传来一种阴凉的感受,是剧痛的前兆。帕科的脸庞近在咫尺,上面没有任何表情,眼前这样东西如此恒稳、如此美丽,托米,你想要这个吗?想要,妈妈——他当然想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饱胀的快感正不断灼烫小腹,事实上,如果仔细想想,屈服也没什么不好。他把双手扣在帕科脑后,想将他揽得离自己更近些,法国人任由他这么做了,在距他还有半寸时停下来,看着他努力抬起下颌来完成这个示弱的吻。他们的嘴唇只短暂地擦碰了一下。

你要我走,然后像七岁小孩一样发脾气,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是不是这样,托马斯·恩斯特?帕科对着他的齿关说。

是,托马斯闭着眼说,是。他开始扭动腰肢迎合帕科的动作。他已经受过罚了,他一直在受罚,现在只想快些得到那之后的奖励,以及抚慰。

你到现在也没读完《道林·格雷的画像》。

是,托马斯回答。那本该死的书,等他离开纽波特,就立刻从书店订购二百本,全丢进会客室的壁炉里。

你很害怕他们知道我们的事。

是,托马斯说。是又怎么样?他不该害怕吗?

胆小鬼(Trouillard*),帕科说。

托马斯撑开眼。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曾经他仔细拉紧卧室窗帘、或者非要到塔里镇的旅馆里去见面,帕科就会这样嘲弄他。他狠狠挣动了一下,头皮在法国人掌下刺痛,因心跳过快而感到胸口发紧。否则你想怎样?他问,否则你想怎么样?牵着手在第五大道上走个来回,向所有人宣布我们在睡觉?我有我爸妈,我必须生活下去,你不明白吗?你是不明白,你脑子全是大理石拱廊、肌理、“密斯式”,所有能喘气的东西对你来说都太他妈的俗了!

帕科放开了他的额发,但在他有时间理顺呼吸前,那只手又猛然卡住他脖颈,压紧他整条喉管。他感到头脑晕眩,肺部疼痛异常,十指拼命掐进法国人虎口想要拉开他的手,然而没有效用,帕科用髋骨和胸膛把他封在这个缺乏抗争余地的小空间里,腰胯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剧烈,托马斯像煎锅里的虎虾一样反弓身子挣扎,却始终没法再吸进一丝氧气,萎靡噬咬过他肢体的每一个部件,他的视线渐渐发白,褪去颜色,腹腔里的饱胀却以惊人速率扩张开来,终于形成一次爆炸,吞没他整个脑海。

那是新泽西桥梁基座施工时会有的一种爆炸。他们要把桥墩埋得更深,因而必须炸开上面的硬质岩层,警察拉起警戒线——任何人不得进入爆破中心一千英尺内。托马斯和朋友有时偷偷翻进警戒线内,藏在灌木或者石头后面,看爆炸时亮白的火光吞没天幕,地面轻微震动,风把焦糊的热气送进他们鼻管里,随后是巨响、耳膜的疼痛和持续许久的耳鸣。

你会觉得你已经死了。一个父母都十分虔诚的孩子说那是“地狱一角”。五感短时间内不会回到体内,当它们回来,托马斯发现帕科正看着自己,微微蹙眉,好像他的脸孔是一张实建难度颇高的设计图纸。他喉咙疼痛,刚才应该猛烈咳嗽过。他如此疲惫,整片腰胯都几近失去知觉,粘滞感覆满腿间和小腹,简直狼狈至极,但当帕科伸手来揩他鼻梁上的汗,他还是敏捷地扭头躲开了。法国人从鼻管里喷出一个不屑的小声音。他被扔在旅馆床上,后脑险些撞中床架。帕科的双手按着他双肩,俯在他面庞正上面。你,帕科说,句子中断,没再继续下去。他直起身。

托马斯就躺在那里,看他扣好衬衫,捋直袖口,重新穿戴整齐。当他穿上西装外套,一卷小型软尺从衣服外兜里滚落出来,掉在托马斯脖颈旁边。

法国人似乎对这一情形产生了兴趣,重新对他俯下身来,拉开软尺,将布料一端梭过他后脑,而后圈转回来,缠绕住他脖颈。他用一只手拉紧这个软尺形成的绳套。托马斯伸手扯住软尺,跟他抗衡。

你要是有胆子杀了我,事情倒是简单多了,他斗志昂扬地说。帕科眼里再次浮起那种探究的神色,好像要给他找出一个释义。有几秒钟托马斯认为他将要吻他了。但他终于没有,当他直起身,托马斯突然感到一种惊人的灰黯,似乎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没有什么能再成为他第二天睁开双眼的充分理由。他想呕吐。想站起来,把房间里能砸碎的东西都砸碎。帕科远离了床沿,停在房门边,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没有出言恳求他留下来。

把你的东西带走,托马斯说,从脖子上扯下软尺,努力往帕科的方向扔过去,但他现在的力气不足以让一团松散开来的布料击中法国人的任何部位。帕科没有理会,他离开了,门在他背后发出沉闷的扣合声。托马斯尝试了几次,仍不能妥善挪动。他躺在原处,困倦掩埋了他的口鼻,他渐渐无法思考或者感知。

迷蒙间他前去赶那辆十点钟离开站台的火车。他带着行李走进车站,已经太迟了——车子还没开动,但他不知怎的就是明白太迟了。站台上空无一人,不,当他仔细去看时,帕科站在那里,距车门很近的地方。他开始向法国人奔跑,行李箱越来越沉,火车的绿色涂装如此、如此漫长,他停下来,他们仍相隔最初的那段距离。他又奋力往前跑了几步。他再跑不动了。帕科的影子在雾中对他略微闪烁,登上火车。他听见额角响起汽笛声。

 

-fin.-

*网球规则中0分读作“love”。
*三色堇曾被用作对女性化男性的贬义称呼,用以影射同性恋男性或性别表现偏向女性化的人。这种用法带有一定的歧视色彩,源自对柔弱、美丽和“非男性气概”的刻板印象。
*法语,意为胆小鬼、懦夫。

Notes:

标题来自《道林·格雷的画像》。这本书一直被认为有对同性情感的暗示,就像王尔德的其他所有小说一样()
弗朗西斯科这个全称是我捏的,帕科本身可以作弗朗西斯科的昵称,那时候的法国给孩子起帕科这种全名的可能性又比较小,所以用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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