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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寺隼人出现得突然。他本来正要开口骂人,抬头面前那个该挨骂的小了一号,睁着双在现在的他看来懵懂无知的棕色眼睛,嘴巴半张,表情有些诧异和慌乱。
彭格列二把手狱寺先生一点不慌,他只停顿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火箭筒搞的鬼。他单手插兜,环视一周,十代目正朝这边跑过来,蓬蓬头小不点撞在他腿上,“哇”地一声叫起来。蓝波抬头,只觉得面前这个狱寺像个巨人,眼睛都瞪成圆圈。狱寺单手把他拎起来,故意垮着张脸吓他,蓝波立刻哭了,大喊“狱寺变成怪兽啦”,狱寺没好气地放下他,任由蓝波抱住纲吉的腿哭诉。
纲吉原本在阻止里包恩和蓝波打架——或者说里包恩单方面的压制。世界第一的杀手先生趁奶牛小孩哭着发动火箭筒,只一脚,炮弹便往别出飞,恰好就落在狱寺头上。
十年前的狱寺和十年后的狱寺太不一样,纲吉对他的印象只留在棺材前那短短的几分钟,见到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迟疑几秒:“呃——狱寺……先生?”
“怎么敢让十代目用敬称!实在是惶恐。”狱寺九十度鞠躬,大声说,“下午好,十代目!”
好的,的确是他本人没错。纲吉转移话题:“应该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没事的。刚才我也没有做什么太重要的事……只是在批改日常文件。”狱寺笑了笑,瞥一眼旁边的山本武,棒球少年不说话,只在纲吉过来时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放到身后,“倒是十代目,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十年后的混血西西里美男语气和缓,动作优雅,穿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叫初中生见了都得感叹一句“成熟男人”,纲吉面对这个狱寺,总觉得有说不出的距离感,连语气也不禁客气起来:“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在商量去游戏中心……”
蓝波拉着纲吉的裤腿不放,喊道:“阿纲!我不要跟怪兽狱寺一起玩!”
“蓝波!”纲吉无奈,“别扯我的裤子啦!再说这不就是你闯的祸吗!”
奶牛小孩还是闹个不停,在他看来狱寺已经够可怕了,面前这个狱寺比平常还要可怕百倍,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章鱼头怪兽。
从山本武的角度,能看到成熟稳重的狱寺先生有一瞬间的咬牙切齿,但他很快憋回去,依旧挂着轻松的笑,说:“既然如此,不如十代目先去游戏中心如何?毕竟要照顾蠢——蓝波的心情嘛。”
纲吉左右为难,山本适时开口:“阿纲,你们先去吧,我在这儿等狱寺回来就是了。”
现在的确该先安慰蓝波,况且有山本在总是叫人安心的。纲吉见状也不再多说,抱起蓝波,在去商店街之前,他转头对十年后的狱寺说:“对了,狱寺先……狱寺,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河堤上很快只剩两个人,纲吉走远后,狱寺的完美笑容很快消失了,他眉头往下一压,冷哼:“那头蠢牛。”
山本武打量面前的银发男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十年后的狱寺,明明和他熟悉的狱寺长着同一张脸,但个子高出一圈,表情冷淡,一抬手,袖子下藏着块看上去就很昂贵的表——成年人。
成年人对着表数时间,皱着眉叹了口气,抬眼,面前的青少年立刻收回目光,眼珠转了半圈才转回来,若无其事地眨眨眼。
真是拙劣。成年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十年前的山本,到这时他才发现山本武以前那些把戏简直是小儿科,都不用多想,一眼就能看破。
狱寺心里憋着点气没处发,见到这个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山本武,坏心思立刻涌上来。他上前一步,和山本拉近距离,青少年没反应过来,狱寺趁此机会,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清晰看见山本武的左手上捏着一个首饰盒。
成年人乐了:“怎么,还没说呢?”
山本武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狱寺已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仔细观察。首饰盒上印着他很熟悉的Logo,对十四岁的狱寺来说,这个牌子算贵,对二十四岁的狱寺来说又太便宜,不够格挂在岚守的脖子上,因此前后加起来,他大概也就买过几个戒指。
估计山本武买这个也没少花钱。狱寺不紧不慢,等山本慌忙将首饰盒揣进裤兜,才开口说:“攒了多少钱买的啊?直接给出去,恐怕有些人可不会要。”
“哎?”
棒球少年只愣了一瞬,血色从衣领里往脸上冒,一路染至耳朵尖,他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狱寺满意地扬起下巴,促狭地勾起嘴角:“看来你还得加油。”
山本武用余光偷偷瞥狱寺,他的心脏依旧砰砰直跳。他想这太不一样了,明明都是狱寺,十年后的这个轻易就能看穿自己的想法,态度游刃有余,说话却直击要害。不过大人狱寺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并不感到惊讶,甚至看上去他更想拿自己逗乐——那是否意味着对十年后的狱寺来说,他山本武要做的事情并不值得奇怪?
想到这里,山本武的心脏跳得更快,他清了清嗓子,保证自己声音尽量如常:“狱寺——先生。”
“说。”大人狱寺对初中生泽田纲吉说“惶恐”,面对初中生山本武的敬语倒是接受良好,只顾着看表,头也不抬。
“十年后——”山本武稍作停顿,“十年后……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大人狱寺半天不说话,他看表走过剩下两分二十四秒,倒数三二一,才抬起头,自己仍站在并盛的河堤上,面前是小一号的山本武,脸红扑扑的,用一双浅而亮的眼睛直视自己。好的,火箭筒仍然没有修复好。他放下手腕:“反正不是朋友——你不去游戏中心了吗?”
“我在等狱寺回来。”山本武眨眨眼,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不过好像五分钟已经过了?”
“是啊。”狱寺说,“别在意,顶多四个小时就换回来了。”
在九年零五十一周后,十五岁的蓝波弄坏了他的火箭筒,产生的效果相当奇妙,某个清晨,蓝波哭诉自己在十年前的并盛游荡了整四个小时才回到彭格列,守护者们这才发现火箭筒的交换时间被延长至了四个小时整。因此,十代首领紧急召集了几位顶尖技术人员来修复这个问题,入江正一熬了两天夜才找到原因,但修好又得花上四五天,在那之前,只能靠他做的临时机器手动回到自己的时代。
四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在狱寺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在并盛等等也无妨。
山本武听完来龙去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陪狱寺先生吧。”
狱寺眉头一皱:“用不着你陪,十代目那边更要紧吧?”
“但我答应了阿纲要等狱寺回来嘛。”山本笑着说,“而且阿纲那边……狱寺不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开展活动,毕竟今天是九月八日了。”
九月八日。狱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今天另一个山本武态度也神神秘秘,写个邀请函而已,从早上开始便顾左右而言它,磨蹭了半天还没写完。
狱寺又打量面前这个山本,思绪飘向十年后:那家伙不会也准备了什么奇怪的礼物等着送他吧?
十五岁的山本武走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左边,脚步慢半拍,狱寺觉得他是故意的。狱寺侧过头看他,青少年就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让人觉得好笑。山本武自来熟得叫人烦,狱寺原以为没有什么能改变山本武的态度,现在看来,至少时间可以。
狱寺第一次以二十四岁的视角看十五岁的山本,才发现他幼稚得可怕——看来自己当年也没好到哪儿去——算了,这点还是别细想的好。
他们沿着河堤走向商店街的反方向,狱寺没想掺和十年前的初中生聚会,况且如果遇到同学,还得编些荒唐的理由解释,太麻烦。于是山本武歪头自告奋勇,要给狱寺先生当导游,穿西装的“狱寺先生”从鼻子里哼一声:“并盛还用你给我当导游?”干脆地迈步走向他们以前去过的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在十四岁狱寺住的公寓附近,价格不算贵,照理说该由年长的买单,狱寺倒也带了钱和信用卡,只可惜在十年前花不出去,没办法,只能由初中生掏钱,点了一杯咖啡一杯牛奶。
咖啡和牛奶端上来的时候,棒球少年正埋头数自己钱包里剩余的硬币。狱寺靠着卡座的椅背,双腿交叠,故意说:“叫你破费了?”
清点三遍零花钱余额后,山本苦笑:“虽然很想说‘没事’,不过我的确没钱啦。”
“那还真是对不起你。”
“既然是请狱寺先生,也没什么不好呀。”山本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嘴巴一抿,露出他狡黠的那面来,“不过,如果狱寺先生觉得‘对不起’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先说。太奇怪的要求就免了。”狱寺抿了一口咖啡,“……难喝。”
“并不是什么大事啦!”山本身体前倾,眼神亮晶晶的,“我就是想问,十年后的我跟狱寺先生——是什么关系?”
还真是简单的问题。狱寺扬了扬眉毛,放下咖啡杯,也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二十四岁的狱寺有双祖母绿般的眼睛,深而静,眼底却仍藏着暗流涌动般的风暴。他直视山本,山本便不自觉想退缩。为什么呢?十四岁的山本武想,他明明直面过很多成年人,粗暴的,狠毒的,阴冷的,温和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退缩。
山本武接着想起他更熟悉的那双眼睛,与眼前这对祖母绿如出一辙,是透亮的绿色,只不过情绪都写在眼睛里:那个狱寺总有一天也会用这样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自己吗?
大人狱寺不知道山本在想什么,只见到棒球少年今天第三次脸红,连端起杯子喝牛奶都显得不自然,有趣得不得了。狱寺存心要逗初中生,只不过是把对二十五岁那个家伙的气迁怒至十五岁的人身上,现下他畅快了,轻轻笑一声,说:“算了。”
狱寺收回眼神,用咖啡勺在杯子里搅起小型的风暴:“我跟山本嘛,随你怎么想都可以……但‘十年后的你’跟‘狱寺’会是什么关系,我可不知道。”
“什么意思?”山本没明白。
“我没有这段记忆。”狱寺回答,他的十五岁生日过得平淡至极,没有在前一天和大家去游戏中心,记得只是生日当天早上被山本武塞了盒和果子,“再说了,既然我今天能和你见面,就证明我一定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狱寺’。所以,我跟山本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因为你们不一定会变成那种关系。”
山本的表情稍稍凝滞,很快,他重新扬起笑:“那狱寺先生有没有什么秘诀?”
问如何告白问到本人头上,山本武一如既往想得挺美。狱寺眯起眼睛:“你问我?”
“不可以吗?反正狱寺先生跟‘狱寺’不是一个人。”山本无辜地眨眨眼。
狱寺斩钉截铁:“没门儿。”
山本武那杯牛奶喝到见底,狱寺面前的咖啡还剩大半杯。
“狱寺先生不喝了吗?”
狱寺摆摆手没说话,他心想这咖啡也太难喝了,自己以前怎么能喝得下口?抬手看看表,才发现他们只在这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狱寺叹了口气,他在彭格列忙得分身乏术,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好不容易闲下来却觉得四个小时也难熬。
山本武见他坐不住,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我没有别的意思,”趁狱寺还没开口,山本武补充,“但狱寺先生难得来一趟……况且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总不能在咖啡厅干坐着吧?”
“所以呢,导游?”狱寺看一眼就知道山本武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你打算带我去哪?”
他们还未选好电影,山本武已经买好了爆米花。狱寺那身西装在周末的电影院里优雅得格格不入,墙上的每张宣传海报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他实在很不爱看电影。
山本武捧着爆米花桶走过来,问他:“狱寺先生想看什么?”
“无所谓,”狱寺回答,“打发时间而已。”
他眼睛快速扫过放映表,随手指向马上就要开场的某个电影:“就这个吧。”
山本武一看,科幻片,时长180分钟。他看了狱寺一眼,彭格列二把手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地盯着一块地砖看,山本武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转身去买票。
没多少人会在周六看长达三个小时的科幻片,影厅里空荡荡的,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山本武把座位选在倒数第二排中间,光从他们头顶打向屏幕,细小的微尘落在狱寺头顶。
狱寺高挺的鼻梁上掉落一束光,电影开场,他便不说话了。无论坐在哪儿,二十四岁的狱寺先生似乎都习惯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银色的头发剪短了,发梢盖过半个耳朵。坐在狱寺旁边,山本武才发现银色短发下藏着两个耳骨钉——天呐,山本武想,狱寺以后也会打两个耳骨钉吗?
他正走神,两个耳骨钉从他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让十四岁的山本武想要退缩的绿色眼睛。绿眼睛上下一扫他,转向屏幕。
山本武也看向屏幕,电影开场的背景音乐慷慨激昂,鼓点却还不如山本武的心跳声大,屏幕里宇宙飞船降临地球,在特效做的枪林弹雨中,山本武脑袋里只剩狱寺,穿西装的二十四岁和穿校服的十四岁,一起在他脑子里打转。
穿西装的坐在自己身边,却又像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五十几天?山本武在心里算,那么多天,长得像邻居婆婆永远织不完的毛衣,掰着手指头数或许也要数上一个小时,对现在的他来说遥远得不可想象。
他忍不住思考自己的十年后,脑海里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明晰的结果。自己会比狱寺高吗?还会继续打棒球吗?会学会现在的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知识吗?狱寺——山本武摸了摸口袋里的首饰盒——狱寺会喜欢我吗?
山本武这诸多的少年心事无人知晓,无论十四岁的狱寺还是二十四岁的狱寺,大概都不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过,要是问十四岁的狱寺,二十五岁的山本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定咬牙切齿,大声说:“是个比现在的你还要讨厌百倍的笨蛋!”
狱寺的谩骂,十五岁的山本武听不到,好在他告诉了另一个山本武。
加倍讨人厌的笨蛋坐在彭格列总部的办公室里,笑眯眯地看着银发少年跳起八丈高,不紧不慢地倒了杯咖啡:“别生气嘛。”
他把一小杯意式浓缩推过去,狱寺正在气头上,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大脑,狱寺脸皱成一团:“难喝死了!”
“这可不便宜,狱寺特意挑的呢。”山本说,“那给你热杯牛奶?”
“用不着!”狱寺气冲冲放下杯子,他左手边堆着一摞签好字的报销单据,纯正手写,由十四岁的岚守大人完成。
十四岁的狱寺今天心情一般。他在周六这天出门和彭格列的若干人等一起去商业街,但山本武不知发了什么病,从见面起便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明明是大家一起出的门,这家伙非得贴着自己走,简直莫名其妙。
他质问山本武到底什么意思,还没等到回答,只听见不远处的十代目喊了一声“小心”——再一睁眼,自己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大一号的山本武有些诧异,但很快冲他笑,说:“是你啊,好久不见。”
彭格列的办公室金碧辉煌,比他小时候住过的卧室还大些。狱寺心情不好,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里,耐着性子打算等着五分钟后回去找山本武算账。
二十五岁的雨守坐在他对面,穿西装打领带,手上握着根蘸水钢笔,像模像样到让狱寺觉得陌生,他忍不住问:“你在干嘛?”
山本展示给狱寺看:“在写邀请函。”
牛皮纸上几行花体字,狱寺满脸狐疑:“你在写?”
“怎么样?”山本笑眯眯地说,“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写得还不错吧?”
狱寺沉默,他扯过山本手上的信纸,仔细端详后,才黑着脸轻啧一声。
“多谢夸奖。”
“我可没夸你!”
山本武太明白狱寺的每个感叹号后面都藏着点客观的肯定和主观的否定,他很快开始下一个话题,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蓝波的火箭筒出了些故障,恐怕你短时间内还没法回到过去。”
“坏了?”狱寺对于被困在未来多少有些阴影,追问,“不会又有什么大事吧?十代目呢,他没事吧?”
“别紧张呀,”山本武说,“不是什么大事,上周给入江看过了,他说只是普通的故障,只不过修好得花点工夫。嗯……我记得这个故障大概会让人交换四小时左右。”
“四小时?!”狱寺猛地抬高音量,站起来,“这怎么行?我必须马上回到过去,否则十代目出什么事怎么办?”
“真不愧是你啊,”山本撑着脸笑道,“别担心嘛,只是四个小时而已,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再说了,你停留在这边,不就证明阿纲身边还有另一个你吗?”
是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时空交换,十年后的他并没有被刻意困在某个机器里,那么照理说,十年后的狱寺现在也应该回到了并盛。想到这里,狱寺松了口气,坐下来,随后,眉头又皱起来:“等四个小时也太长了,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山本武微笑着打量他,二十四岁的岚守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私底下他也习惯了微微扬起下巴,自下而上地俯视别人。而十四岁的狱寺表情都写在脸上,不高兴便压低眉毛,龇牙咧嘴地表达愤怒。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尽管在阿纲面前努力保持镇静,但中学生狱寺连呼吸都比平常沉重,只要阿纲不在,他便愁眉不展——不过自己也没有好到哪去,好不容易想认真做一次老师,话才说到一半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所有的事都已尘埃落定。
第二次见面,狱寺的表情终于像山本武记忆里那样。中学生皱眉瞪他,他立刻开口:“看起来你今天心情还不错。”
从哪儿看出来的?狱寺冷哼,他来之前便在气头上,现在回不去,更是憋闷。面前的人长了十岁,却依旧挂着让人不爽的笑容,狱寺语气挺冲:“快点把你的邀请函写完吧,别浪费时间了。堂堂彭格列守护者竟然在这儿做这么细枝末节的工作,真不像样。”
“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呀!”山本说,“你也知道黑手党最看重传统,对盟友予以重视,所以才要守护者来写邀请函。”
山本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狱寺当然也明白,他就只是觉得山本武写邀请函这件事太过奇幻。他不讲话,山本便接着埋头写邀请函,棒球笨蛋写花体字轻车熟路,认真得让狱寺坐立不安——怎么可能有一天他闲着没事做但山本武却在加班?
办公室里只听见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狱寺实在等得焦躁:如果只有五分钟他的未来之行就能结束,一切都好说,但四个小时太过漫长,难道他得坐在这儿看山本武写四个小时花体字?
狱寺清了清嗓子,说:“彭格列周末也上班?”好烂的话题,他心想。
“不上。但得值班。”山本说,“今天岚部集体休假,所以狱寺过来值班。”
“那你呢?”
“我?”山本笑,“我来兼职岚守大人的秘书。”
装模作样。狱寺冷哼:“我看你是工作没做完才被迫加班的吧?”
“狱寺不也来了吗?”山本指指狱寺手边的一摞文件,“这些可不是我的工作。”
中学生不甘示弱,回呛道:“‘我’要做的工作肯定也比写邀请函重要多了。”
“这是自然,”山本并不生气,顺着狱寺的话说下去,“毕竟是狱寺。”
狱寺一听,面上立马露出点得意,他向来对自己不客气,顺手拿起手边的文件,翻了翻,脸很快又垮下去。
中学生的表情十秒三变,山本心想要是狱寺能在年会上拿出这个水平,一定不会被里包恩踢飞。他很明白狱寺为何不高兴,撑着脸笑道:“审核报销单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哦。”
狱寺把手上那沓报销单拿起又放下,几度想说点什么,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工作,他最后也只能把文件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嘀咕:“十年后的我究竟在做什么?!”
“的确有些无聊啦,不过这就证明现在的彭格列很和平,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狱寺不说话,只黑着脸翻厚厚一摞报销单。岚守的日常工作和他想象中相差甚远,在他看来,彭格列十代目的左右手至少应该做一些类似于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工作,而不是在周六清早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报销单有没有错漏。山本给的理由也相当充分:队长以上级别的报销单只能由更高一级的人员审核,所以自然该由狱寺过最后一道流程。但狱寺还是不大高兴,这堆报销单乱七八糟、凹凸不平,狱寺第一次知道薄薄的A4纸竟然能贴下二十八张火车票,光是拎起纸张的一角就能听见树木的幽灵在尖叫。
他往前翻,报销人那栏写一串英文,名字是T开头,姓是Y开头,狱寺把火车票山拎起来,狠狠质问面前的家伙:“你这贴的什么?”
山本歪头:“火车票?”
“连价格都看不清!”狱寺叫道,“这种东西你怎么好意思交上来……你笑什么?!”
雨守在中学生的怒气里忍俊不禁,中学生越是生气,他便越是忍不住笑,直到狱寺气得拍桌子,雨守终于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说:“你就别操这个心啦……会有人来教训我的。”
山本坐在狱寺对面,抬起头自下而上地仰视他,眼睛里满含笑意。中学生一看见那双眼睛,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二十句脏话全都卡在脑袋里,只留下山本武说的那句“有人”——“有人”是哪个人?狱寺不假思索便能从山本武的眼睛里得出答案,他突然熄了火,悻悻地坐下,嘟囔:“……那你也没改过。”
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毕竟每次也会有人因为看不下去而索性帮他贴好发票。山本只打哈哈,换了个话题:“好啦,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工作,别提前十年就开始生气,你还不到工作的年纪呢。”
“……别把我当小孩。”狱寺听不得这话,皱眉道,“这种工作我十岁就会做。”
“我知道。”山本眨眨眼说,“狱寺十岁就给别的家族做过假账。”
你怎么会知道——狱寺尚未问出口,雨守拉长了声音说;“不过彭格列的工作总是要更难一点,狱寺接手的时候也学习了好一阵子,现在不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狱寺脸色沉下去,他不说话,只从山本手上抢走了那根蘸水钢笔,翻开文件,埋头看起来。中学生气势逼人,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抢走钢笔时雨守轻轻扬起的眉毛。十四岁的狱寺仍然残留幼时对年长者的警惕与敌意,即便那个人是山本武。或者说,正因为这个年长者是山本武,他才更加生气。区区一个笨蛋而已,狱寺翻过那二十八张火车票,想起和他同龄的山本武。他的同龄人扛着棒球棍,站在街口冲他挥手,眼睛一弯就露出爽朗到叫人讨厌的笑,喊“狱寺”——就这么一个血液里流的都是芥末、细胞全是棒球的家伙,不过年长了十岁而已就敢在自己面前摆架子,实在叫人不爽。
他靠着满腔怒火签完一整个月的报销单审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他故意将黑色的塑胶壳重重拍在桌面上,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怎么样?”
只可惜他的对面空空如也,山本武站在不远处的边几旁喝咖啡,听见狱寺出声,这才回过头,不轻不重地说:“哦!这么快啊,不愧是狱寺。”
中学生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
雨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掰着指头算了算,冲狱寺笑:“好啦,现在工作也解决了,而且我们只需要再想办法度过三小时,这次交换就能结束了。”
什么叫“现在工作也解决了”?狱寺缓缓指向山本,咬牙道:“你故意的?”
山本不置可否,他喝完自己加奶的意式浓缩,又给狱寺倒了杯新的:“反正都是要做的嘛。”
狱寺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你比十年前讨厌多了!”
“多谢夸奖。”二十五岁的讨厌鬼把意式浓缩推到狱寺面前,“喝咖啡吗?”
中学生怒气未消,依旧恶狠狠瞪着对面的山本,只可惜雨守浑然不觉,写完最后一封邀请函,他伸了个懒腰,毫无预兆地说:“我说,要不要去兜风?”
山本的提议没头没尾,但他给出的理由又总是合理得叫狱寺无法辩驳:在办公室里坐三个小时太难熬,不如趁此机会体验一下未来世界。狱寺隼人不置可否,他又不是没来过。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更好消磨时间的事可做。
见他点头答应,山本轻车熟路,从豪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圈在食指上转了两圈,他冲狱寺说:“走吧。”
那串钥匙上挂银色的名牌,狱寺眼尖,只见上面明晃晃刻着“G”,他警觉地问:“这是你的钥匙?”
“这是‘你’的钥匙。”山本说,“今天我没骑车。”
“你为什么会有我的钥匙?”
山本笑了,他推开门,示意狱寺往外走:“因为这是你的办公室。”
狱寺站在漂亮的镶板木门前,面对内嵌的风暴纹饰,他沉默一瞬,才问:“你又为什么会在我的办公室?”
“因为比较方便。”山本说,“走吧,车库在后院。”
“方便什……喂!”没等狱寺接着提问,山本已经大跨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这家伙比十年前还高得叫人不爽,跨一步抵得上狱寺两步的距离。狱寺小跑过去,追问,“我说——”
“是你啊。”狱寺尚未问出口,又被山本打断。他们在楼梯口偶遇一位青年,穿黑西装,抱着文件,正埋头疾行,差点撞上山本。
青年抬头,一见是雨守,他立刻笑起来:“雨守大人,早上……”
他话音未落,眼神落在狱寺身上,只一瞬间,青年脸色大变,他鞠躬,大声说:“早上好,岚守大人!”
狱寺吓了一跳,退后半步,迟疑道:“啊?呃、早、早上好。”
山本武又笑:“我和岚守有事出去一趟,下午就会回来,有事的话……先找我吧,你们上司的电话大概打不通。”
“哎?现在吗?”青年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只见雨守已经拉着他的上司朝楼下跑去——不过今天的岚守大人怎么看都好像小了一圈——不,一定是加班导致的幻觉。想到岚守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他摇摇头,连忙朝办公室跑去。
比平常小一圈的岚守大人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彭格列的旋转楼梯已经快将他转晕了。木色的雕花栏杆在他视野里飞速后退,他跳下两格楼梯,终于有机会开口:“喂,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的部下。”
“那为什么——”
山本轻易看穿他的疑问,回头瞥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因为他们很尊敬你。”
总部的车库大得夸张,狱寺一进门,眼睛就粘在大红色的跑车摩托上,挪也挪不开。看来人总是会喜欢上同一件东西,山本武拍拍摩托的车头,说:“怎么样?这是‘你’的车。”
“挺好的。”狱寺揉了揉鼻尖,故作矜持,嘴角差点咧到天上去。
不愧是我,这品位也太好了。狱寺心想。他的得意只持续很短的时间,没等摸到摩托,山本已率先上车,拍拍高出一截的后座:“走吧。”
狱寺的脸立刻又垮下去:“这是我的车。”
“严格来说现在还不是你的。”山本仗着成年人的身份,用一个简单的问题彻底打败狱寺,“你有驾照吗?还得是意大利政府颁发的。”
狱寺几度张嘴,最后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黑着脸,不情不愿挪上后座,坐得笔直,两只手勉强抓着后座边缘。
山本用余光瞥他一眼,提醒道:“你这样很危险,最好抓紧我。”
“用不着。”狱寺撇撇嘴。要坐摩托车后座已经很丢脸了,还要他抓紧,怎么可能。
“好吧。”山本不多说什么,戴好头盔,声音闷在铁里,“出发啦!”
岚守拉风的大红色摩托发出“轰”一声响,前轮抬起,豪迈的一个转头后,以高速飙出车库。发动机启动太快,狱寺只觉得自己差点就要被甩飞,他的两只手无处安放,下意识抱住了山本。
“你有病吧?!”狱寺大喊。
山本哈哈大笑,沿着车道驶向远方。
狱寺睁开眼睛,面前有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人是熟悉的那个,只是轮廓尚稚嫩。狱寺脑袋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他还在十年前的并盛,和十四岁的山本武看了场长达三小时的科幻电影,只可惜电影开场不到半小时,他便睡了过去。
真不该选科幻片。狱寺揉了揉眉心,说:“电影结束了?”
“嗯,散场了。”山本说,“狱寺先生昨天没睡好?”
“算是吧。”狱寺侧过头看山本,“又让你的苦心白费了?”
“至少我知道不能带狱寺来看电影了。”
“你倒是想得开。”
“毕竟我和狱寺还要相处很长的时间。”山本眨眨眼,“每天试一个答案,到十年后也总会成功吧?”
狱寺一怔,轻轻笑起来:“……也对。‘你’就是这种人。”
电影院里早亮灯了,片尾曲就快播到最后一段,狱寺终于站起来,看一眼自己的手表:“好了,还有二十分钟,你打算带我去哪儿,导游?”
山本武在海边接了个电话,是岚部值班的人员打过来的,询问一桩事件如何处置。算不上太紧急的事务,他如往常那般回复道:“照常处理就好……嗯,我和岚守不在总部,大概两个小时后会回来……他和我在一起没错。”
说到这里,山本往身后看,中学生靠在他背上呼呼大睡,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挺不高兴的样子,眉头紧紧皱着。他忍不住笑:“他现在做不了决策,你们照规矩办就是。”
十四岁的狱寺在梦里和外星人畅游海底,正要登上飞碟,不知哪儿来的棒球砸碎了飞碟的舷窗,棒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变成海胆,对他喊:“狱寺,该起床啦!”
狱寺猛地弹起来,顿了三秒,西西里的空气似乎和并盛不同,久违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有些恍惚。这时有人说:“亏你睡得着,昨晚该不会又熬夜看什么外星人纪录片了吧?”
“……要你管。”被说中了。为什么连这也知道?狱寺心里直犯嘀咕,他从摩托上跳下来,“这是哪儿?”
山本靠着摩托,有些意外似的:“你不记得这是哪儿了吗?”
“我为什么要记——”狱寺的声音戛然而止。山间小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但狱寺只一抬眼,目光便被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吸引。少年腋下夹一本乐谱,匆匆走在人群中。那张脸狱寺还记得,只不过在他的记忆中,少年还是个五六岁的小不点,和他那位并不出名的钢琴家父亲一起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后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对十四岁的狱寺隼人来说仍然历历在目,算起来,那也只不过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而已。
而现在的少年,轮廓上仍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神态却大不一样。他昂首挺胸,快步从狱寺面前走过,穿过人流,往街对面的酒吧走去。狱寺沉默,直到少年推开酒吧的木门走进去,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那位大叔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奏家了,偶尔会在意大利开些巡演。”山本缓缓地说,“他的儿子在钢琴演奏上也颇有天赋,正在读音乐学院,周末会到那家酒吧去演奏。”
狱寺垂下眼帘:“你以为我会高兴?”
“我猜你不会。”山本说,“不过机会难得,我还是想带你过来看看。”
中学生猛地抬头,怒视山本:“想嘲笑我就直说!别以为你知道点我的事情就了不起。”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嘲笑你。”山本的态度依旧和缓,他直视这个比他矮一大截的、尚且年少的狱寺,反问,“倒是狱寺,为什么认为我带你过来是想要看你的笑话?”
狱寺说不出话,他只是觉得自己藏在心里的事被人挖出来曝于白日之下——差点被人利用害了帮过自己的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宣扬的?即便他靠这件事搭上了彭格列的船,十四岁的狱寺偶尔看到钢琴,想起一对乐天到让他难以理解的父子,依旧倔强地认为自己没脸再见他们。这件事按理说不应该再被更多的人知道,可山本武偏偏知道了。为什么是山本武?狱寺的脑袋里反复出现这个问句。他坚信九代目一定会保守秘密,那么山本武为什么会知道?
“有人”——狱寺突然想道,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他脑内思绪乱如台风过境,这时山本凑上来,狱寺下意识想要后退,但雨守按住他的肩,认真说:“先听我说。”
狱寺见过二十四岁的山本武。这张脸和他们上次见面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比起十四岁,这个山本武习惯压低眉毛,声音比中学时更低,语气总是和缓。看着狱寺的时候,他眼睛里反射出一张警惕的少年脸庞,但他只直视狱寺,不带任何一丝审视和评判。
很奇妙地,狱寺冷静下来,但他仍拍开山本的手,皱眉道:“你最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山本笑了笑,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木制招牌上:“在你们来之前,那对父子死了。”
狱寺呼吸一滞。
“原因想必你很清楚……那时九代目也很愧疚。他们这辈子跟黑手党都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接触过彭格列的人,就莫名其妙地死去。还有很多人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被杀了,如果不是你们打败了白兰的话,现在的世界应该是一片废墟吧。”山本看向狱寺,轻声说,“大家都很感激你们。”
“……就为了说这个,你才带我来的?”
“我认为这个理由很充分。”山本笑道,“只是想告诉狱寺,你做过的每件事都有意义。”
即便是曾经错误的决策吗?狱寺深吸一口气,没有问出口。他想起面对西蒙家族或者十年前那个白兰的山本武,想必棒球笨蛋无论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记仇”的板块都发育不良。狱寺突然问:“那你呢?”
“你说我老爹?”提到寿司店老板,山本的眉头稍微往下压了压,但很快,他重新扬起笑容,轻快地说,“你们从未来离开的那天我就回竹寿司看过啦。真神奇,明明我特意锁了门,还把所有桌椅都整理好了,回去的时候却跟以前一模一样……老爹正准备切鱼,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有急事,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还说晚上有个老顾客带朋友来包场,他忙着准备食材,没空接待我,叫我自己找个地方歇会儿。
“后来我查了银行卡,还跑去公墓看过,给我老爹准备的那块墓地还没卖出去,银行卡里也压根没有这项支出。我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半天,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问我近期是否有购入的需要,我只能说‘暂时不用’……”讲到这里山本直笑,用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狱寺,“总之一切都很好,多亏了你们。”
狱寺有些笑不出来,他没想过自己会从山本这里得到如此私人的感受。他知道山本父子间感情深厚,所以更加不明白自己现在该作何反应,说“太好了”显得轻浮,可似乎也没有显露悲伤的必要。最后他只能摸了摸鼻尖,别过头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街对面的酒吧里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看来是少年正在试音。狱寺敏锐地从人声和车声中隔绝出钢琴演奏的声音,他想起那个五六岁的小不点认真但拙劣地敲击琴键,十年过去,至少在演奏上像样了些。
“对了,”山本适时补充,“听说他是听某位昙花一现的‘天才钢琴演奏家’的录音长大的,相当崇拜那个人呢。”
“无聊。”狱寺轻轻哼了一声,但终于弯了弯嘴角,说,“有这工夫,不如早点录属于自己的专辑吧。”
山本冲街对面抬抬下巴:“怎么样,要过去露一手吗?”
“怎么可能。”现在的狱寺比少年甚至还小上一些,要真闯进去也太惊悚了。狱寺抱着手臂,扬起下巴,“我说过不会再和他们见面了。”
是的,这样就好。他想,风一样的相遇就该如风一般消散。
“喂。”他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戳戳山本,“你就没有下一个景点安排了吗?”
“这倒还没想过,”山本故意耸耸肩,“不如我们骑车环岛游?”
“怎么可能?!”对面的人一旦露出随心所欲的那面,狱寺立刻又生气起来,“你以为环西西里岛骑车要多久?”
“好啦,别这么认真嘛。”山本打断他,手指向不远处,“请你吃冰激凌如何?”
狱寺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开心果混合莓果肉桂和榛子。”
“狮子大开口啊。”山本夸张地说,“能吃完吗?”
“要你管。”狱寺哼一声,“买就是了。”
并盛的河堤向来没什么变化,狱寺记得十年后也和现在差不多。他和十四岁的山本武沿着河堤缓步前行,往竹寿司的方向走。从电影院出来时太阳已经斜斜挂在离地平线不远的地方了。山本解释说,由于他们离开的时间太长,没赶上去商业街的行程,里包恩建议接下来去竹寿司聚餐,还要举办彭格列式才艺大赛。狱寺一听“才艺大赛”,脑袋连着胃一起疼,连脚步都慢上一些。
“所以呢,最后只需要我陪你走到竹寿司就好了?”狱寺习惯性在西装内袋里找烟,才想起他最近被勒令减少吸烟次数,新买的存货全丢在另一个家伙那儿,他悻悻收回手,捏了捏衣角,抬手看腕表:还剩七分钟。
少年山本武点点头,再次打量这个比他高的狱寺:“狱寺先生不是说了吗,我认识的狱寺不会是‘你’,这么难得的相遇,我当然想跟狱寺先生多走走了。”
“走路而已,就这么有趣?”
山本眯起眼睛笑:“因为……一想到狱寺未来会变得这么帅气,就觉得很奇妙。”
“奉承我也没用,”狱寺冷酷无情,“你想要的答案,半个我都不会告诉你。”
“哎——”山本拖长声音,但很快他笑起来,“那还是得我自己努力啦!”
他们在通往竹寿司的路口处停下,狱寺最终决定不去和十年前的同伴们见面,也算是给将要回到并盛的那个“自己”留点反应的余地。山本站在他身边,用一种坦荡而赤裸的眼神和自己对视。印象里和自己同龄的山本武直到二十二岁之前,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过类似的眼神。相对的,他总是一副不近不远的态度游离于边界,叫人心烦意乱。
狱寺隼人二十二岁时和一位同伴成为恋人,时间不长也不短。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加起来大概比许多人的一生还要曲折,并肩前行的时间太久,友情和爱情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们像恋人一样同居,空闲时去很远的地方约会,躺在同一张床上拥抱彼此。但假使缺了这些,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的关系就会有变化吗?加上了这些,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的关系就会有质的飞跃吗?狱寺偶尔搞不清这些问题,况且二十四岁这一年,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兵荒马乱,恋与爱成为优先度最末的问题,狱寺至今也没理出头绪。
他讨厌拖泥带水,但偏偏山本武时常态度暧昧,捉摸不清。狱寺实在懒得花精力揣测,偶尔甚至怀疑是他们弄错了“爱”的含义。但山本的眼神是真实的。狱寺看着十四岁的棒球少年,想起另一张更成熟的脸——以十年后的目光审视过去也并非没有意义,至少他能轻易从十五岁的人脸上看出踌躇和紧张。
等那个“狱寺”回来时,少年山本武还会用同样炙热的眼神看自己熟悉的狱寺吗?大概不会。狱寺看向山本裤兜里凸出来的一块小盒子,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你果然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这么突然?”少年山本一怔,颇受打击地苦笑起来,“都要告别了,狱寺先生就不能给我一点正面评价吗?”
“放心吧,十年后你会变得更讨人厌的。”狱寺毫不在意初中生的死活,自顾自笑,“……但也不坏。”
他突然凑近,如捕食的猎豹般紧紧盯着棒球少年,眼睛微微眯起来,绿色的眼珠上覆盖一层浅色的睫毛:“至少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这么早就在暗恋我啊?”
棒球少年不出意外涨红了脸。狱寺今天第一次畅快地笑出声,虽然把怨气迁怒给十年前的未成年不算很道德,但谁在乎呢?
狱寺看着腕表倒计时,秒针还差一圈要转的时候,棒球少年最后一次开口,说:“对了,狱寺先生,祝你明天快乐。”
没等狱寺发问,山本补充道:“因为另一句要留给别人……所以只能祝狱寺先生明天快乐了。”
棒球少年的眼睛在并盛夏日的夕阳下闪烁透亮的光,倒计时还剩十秒,狱寺轻轻笑了一声,冲山本摆摆手:“我收下了。”
秒针嘀嗒响着,狱寺默数三个数——三、二、一——嘭!
山本武在陪未成年故乡行的途中又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好在都不是紧急事务。他挂了电话,发现狱寺咬着木勺,皱眉盯着自己看。
“抱歉抱歉。”他连忙收了手机,“毕竟现在是值班时间。”
狱寺才不在乎这些。他坐在长椅上,随手撒了把面包糠,鸽子们蜂拥而至,在狱寺面前聚成一堆羽毛的山。狱寺指着这群鸽子,面无表情:“你说的活动就是在海边喂鸽子?”
“没办法呀,这个城市没有击球中心,否则很好打发时间的。”
“是这个问题吗?!”
狱寺黑着脸,把面包糠一股脑全倒给鸽子,白色的鸟全都围着他转,他隔着几只翅膀扑腾的鸟瞪山本。雨守靠着摩托车摆造型,左腿叠右腿,仿佛来海边做型男。狱寺腹诽他“装模作样”,山本武上下打量自己,突然说:“十年后狱寺也很帅气的。”
这家伙简直像在十年间掌握了读心术,或者十年后的彭格列发明了什么新科技,致使狱寺头顶上多了个他看不见的圆形泡泡,他的每句心里话被逐字逐句记录,否则山本为什么总能轻易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只鸽子差点落在狱寺头上,他挥手驱赶,山本非常及时地打开他那袋面包糠,鸽子们立刻抛下狱寺一拥而上。
山本差点要被鸽子围攻,他索性把面包糠往天上洒。鸽子们扑腾着翅膀四散开,山本仰头,眼神跟着一只鸽子飞向远方。
狱寺发现他放松时其实是不笑的。但上次见面,即便是在激烈的战斗中,雨守山本武回过头仍然会冲着迷茫的中学生们露出笑容。
十年——狱寺与年长者对峙时说“区区十年”,但落在自己身上,稍加思索就会发现,三千六百多天是难以逾越的海洋,以他十四岁的人生还很难望到头。他和大一号的山本武对视,心里却难以将这个人和他熟悉的山本等同起来。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十年才会让棒球笨蛋变得加倍讨厌?大一号的山本看着他就好像能通晓他心中所有想法,二十四岁这年,他们似乎熟悉得有些过分。狱寺的眼神落在红色的摩托车上:山本使用得太过自然,狱寺差点忘了,这台摩托按理说该属于十年后的“狱寺隼人”。
“喂。”狱寺开口,“你不经允许就骑‘我’的摩托,等‘我’回来你打算怎么解释?”
“‘你’也会骑我的摩托,这很正常。”
“正常?”
“是啊,我们的行程都很混乱,有急事的时候,可没工夫挑究竟是谁的车。”山本说,“‘你’也知道我的钥匙在哪儿。”
“听你的说法,就好像我们十年后关系很好似的。”
“嗯?”山本笑,“我们十年前关系似乎也不算很差吧?”
“我的意思是说,”狱寺换了个姿势,他抱着手臂,别过头去,“听你的说法……就好像十年后——我和你是朋友似的。”
这句话也太奇怪了,自己为什么要问?话说出口,狱寺莫名有些焦躁。他用余光瞥山本,后者有些诧异,停顿几秒后才说:“嗯……我和狱寺似乎不算朋友。”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中学生耳朵里,通过耳道一路掉进心脏,砸得他胸腔“咚咚”直响。狱寺只觉心里空荡荡的,有些失落,进而开始生气。他站起来,捏紧拳头,冷笑:“果然,我就说,我绝对不可能跟你做朋友。”
“是吗?”见狱寺生气,山本反而笑,“那为什么狱寺要生气?”
狱寺突然哑火了,他张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脑袋里同时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他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种意志驱使他这么做了。是因为他们明明不是朋友,山本武却毫无边界感地使用属于“狱寺”的物品,还是因为他其实想跟山本武做朋友——又或者是,“连朋友都不算”让他感到失落?可是山本武明明模棱两可地说过“有人”,如果他们连朋友都不算,那么那个“有人”又算什么?不对,自己为什么听到山本武说“不算朋友”会感到失望甚至生气?明明他和山本——扛着棒球棍和自己打招呼的山本——从来没有人主动提出过“想要做朋友”。而自己,狱寺想,自己大概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山本做朋友。
“狱寺?”
他的思绪又将要过载时,山本武像刚才那样凑上来,手掌在他面前挥了挥。狱寺猛地从自己脑内的风暴中脱身,后退了一步,压低眉毛瞪着二十五岁的山本武。
“吓到你了?”山本问。
狱寺想说怎么可能,在他开口前,山本接着说:“你不必用我和‘狱寺’的关系来思考你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你们不会是我们。”
是的,稍微思考就知道了,他见到的这个山本武来自另一条已确定的时间线,十四岁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了,而对狱寺来说却仍是“当下”。也就是说,如果并肩走过十年,或许等到自己二十四岁时,同龄的那个山本武不会说出“我们不算朋友”?
可自己为什么好考虑这些呢?狱寺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才不想考虑跟笨蛋之间的关系。”
“是吗?”山本武轻笑,“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不说这些了——还有五分钟你就可以回到过去,聊点开心的事吧。”
狱寺又是一怔,山本点开自己的手机给狱寺看时间,的确只剩下五分钟了。狱寺不说话,坐回长椅上,盯着地上的鸽子看。广场上人来人往,海风的咸味钻进他的鼻腔,熟悉的味道让狱寺很快冷静下来,将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暂时抛诸脑后。
山本这时问他:“说起来,你觉得今天这趟旅程怎么样?”
“什么意思?”
“作为明天的礼物来说。”
狱寺抬起头和山本对视。二十五岁的山本武用棕色的眼睛看着自己,面上含笑,黑色的发梢在海风里飞起来。
明天,九月九日。所以山本武才千里迢迢拉着他来山间小镇听少年弹钢琴。狱寺说:“不怎么样,像个很烂的解谜游戏。”
山本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没能摸透狱寺的喜好。”
为什么要摸透“我”的喜好?狱寺忍不住想问,明明我们连朋友都不算。
“不过,我的确想不到送你什么更好,你们还拥有世界上最贵的奢侈品,想必送什么你都看不上眼吧?”
“我可不知道自己这么富有。”
“时间。”山本说,“你可比我多了整整十年的储蓄呢,这还不够奢侈?”
“有够俗的学龄前哲思。”
“没办法,你也知道我是笨蛋了。”山本说,“不过,我还是想祝你明天快乐。”
雨守的话轻得像在风中洒落的雨滴,真诚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山本武向来如此,叫人拒绝也找不到理由。那狱寺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别过头去,低声说:“随便你吧。”
见狱寺首肯,山本笑了笑,看一眼时间:“那最后,再祝你时空旅行顺利吧——说不定下一次跟你见面的就是另外一个我了。”
狱寺依旧心乱如麻,他本应为四小时的结束而感到轻松,但到最后时刻,他只从未来获得了一堆没有答案的问题。狱寺鬼使神差般的,突然问:“为什么不直接祝我生日快乐?”
“因为有人已经预定了这一句。”山本笑着说。
又是“有人”。狱寺好不容易抛到脑后的那些问题全都重新冒出来,他站起来,质问:“所以说‘有人’究竟是什……”话音未落,狱寺只觉得天旋地转,山本武和西西里和鸽子都从他眼前飞速倒退,他掉入那条熟悉的万花筒隧道里。
海边广场上响起“嘭”的一声,山本抱着手臂,冲烟雾里那人笑,说:“欢迎回来,时空旅行的感觉如何?”
“……勉强合格。现在才发现你小时候蛮蠢的。”穿西装的狱寺拨开自己周围的烟雾,环视四周,顿了顿,“你这又是把我弄哪儿来了?”
雨守和岚守再度回到彭格列总部,已经是下午的事了。值班的员工仍然对上午自己模糊的那一瞥感到怀疑,直到他熟悉的那个岚守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他才松了口气:上午看到的小号岚守果然是幻觉。
岚守把自己的摩托车钥匙丢回抽屉里,往椅子上一坐,抱着手臂,隔着办公桌抬头审视雨守。
山本摸了摸脸颊:“只是骑你的车而已嘛,不至于生气吧?”
“我没说骑车的事。”狱寺上下打量山本,这家伙果然表情闪烁。他回想起包里装着首饰盒的中学生,冲同事山本武伸出手,“拿出来吧。”
二十五岁的雨守在黑手党中有着“绝对冷静”的美誉,眼下因为简单的四个字,眼神就飘忽不定,露出无辜的笑容来:“狱寺说什么?”
这表情可太熟悉了,看来偶尔回到过去的确有好处。狱寺扬了扬眉毛:“我知道你准备了,别告诉我你打算过了十二点才拿出来。”
这句话算是挑明了,山本肩膀垮下去,他撑着桌面,无奈地拉长声音:“不过了十二点再给你,算什么生日礼物?”
“你是初中生吗?”狱寺冷酷无情,“拿出来。”
“哎……”山本索性蹲下了,他趴在狱寺的办公桌上,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狱寺,嘀咕,“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狱寺连一点仪式感都不要吗?”
“你是小学生吗?”狱寺直叹气。
山本武的神秘礼物,狱寺最终还是在九月九日的零点整收到的。拿到一个黑丝绒的首饰盒时,狱寺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既视感。他抬头看山本,后者靠着玄关,一副任君评价的模样,看来对自己的礼物很有信心。
事实证明山本所言非虚。狱寺对着顶光端详这枚黑色的戒指,工艺顶级,材质稀有,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枚A级的岚属性戒指。只戴在手上,狱寺便能轻易感觉出这枚戒指对火焰传输的能力远超普通的B级戒指。唯一的问题是,这枚戒指他看着太过眼熟:“我记得亚当斯老头的收藏里有一枚差不多的。”亚当斯是美国某位家族的首领,靠走私酒发家,积累了令人咋舌的财富,收藏品的数量更是惊人。
“这枚就是我从亚当斯老头那儿弄来的。”
狱寺一顿:“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位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爱打棒球。虽说后来因为火并伤了肩膀没法再玩,但他花重金组了个私人棒球队,还经常在他那栋大庄园里邀请职业选手打表演赛。他的私人棒球队实力相当强,老爷子甚至放话说,只要有人能打败他的无敌棒球队,他就能答应那个人任何要求。
“上次我去美国出差,他带我参观时也说了同样的话。我就问他究竟只是虚张声势还是的确属实,他拍着胸脯说自己绝不食言,还说可以签合同。”山本耸耸肩,“所以我就试了一下。”
接着彭格列的守护者轻易打败了美国老头引以为傲的无敌棒球队,并毫不客气地从后者的仓库里捞走一枚稀有戒指。不用山本说,狱寺也猜得到接下来的发展。他在生日当天感到头疼:“这种戒指你打算让我怎么戴出去?”
“他可不知道我的底细,指不定我也拥有岚属性呢?”山本武振振有词,“再说了,所有权已经属于我,想怎么处置也是我的事情吧?”
“十代目知道你从同盟家族首领那儿抢戒指吗?”
“这是我赢的。”山本笑着强调,“阿纲当然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狱寺冷哼。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山本拉长声音说,“那狱寺不要我送的礼物?”
狱寺抬头看他一眼,大高个背着手,一副委屈的模样——山本武惯会摆出这张无辜的脸。他将戒指放回盒子里,拿着盒子在山本面前晃晃,抬起下巴:“我早就看那老头不爽了,白拿他的我为什么不要?”
山本武便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来,他微微弯腰,和狱寺额头对额头,问:“那我现在可以说了吧?——生日快乐,狱寺。”
他们在玄关接吻,嘴唇和嘴唇轻轻一碰便分开。山本用一种赤裸而坦荡的眼神看着狱寺,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另一双绿色的眼睛。二十五岁的狱寺眨眨眼,露出极淡的笑:“我收下了。”
“对了,”狱寺最后问,“你特意骑一小时车带‘我’去小镇,究竟做什么?”
“只是在想能不能送给狱寺一点礼物。”山本想起最后冲他质问的中学生,摸了摸鼻尖,“……不过希望他没有被我恐吓到。”
初中生沿着一条旋转的兔子洞掉回并盛,烟雾散去后,身边只剩没比他高多少的同龄人,见到他便笑:“晚上好啊,狱寺。你终于回来了。”
那双眼睛不如在西西里海岸见到时那么沉静,但狱寺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他脸垮下来,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站在竹寿司门口:“我为什么会在你家门口?”
“你去未来的时间太长了嘛。”山本指指自家的招牌,“小鬼说晚上要在我家搞周末才艺大赛,大家都到了。”
“……好吧。”狱寺深吸一口气,将过去的四个小时全抛在脑后,大步走向竹寿司,“事先说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只是才艺大赛而已,狱寺也太认真了。”山本和平常那样笑,在狱寺拉开门时顺手帮他撩起帘子。
“我可不是你这种——”狱寺转头,声音戛然而止。他和山本武肩并肩,离得太近,足以让他看清同龄人那双棕色的眼睛,不如西西里海岸边见到的那双沉静,但透亮,在暖光照射下闪烁不定。
狱寺突然闭上嘴,快步走进店里。
山本武不明白狱寺为何态度突变,他迅速回想刚才自己的态度:和平时没差别,所以应该不是自己露馅了。
首饰盒被山本转移至外套兜里,从外表看毫无破绽,只有伸手进去,才能摸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山本盯着狱寺的背影半晌,直到里包恩开口说话,他才重新挂上笑脸,走进竹寿司,顺手关上门。
彭格列的才艺大会向来办得没什么道理,纲吉吐槽到最后甚至有点累:为什么里包恩总能想出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招式?
不对。一平追着蓝波从纲吉头顶飞过,纲吉双手撑着吧台想,这群人这么配合也很可怕就是了。
纲吉还记得明天是九月九日,所以这场才艺大会理应是为狱寺准备的。在纲吉的设想里,里包恩准备的大奖最后理所应当要作为给狱寺的生日礼物——况且狱寺真的很努力,他甚至在用点燃的炸弹表演抛球。
“所以为什么最后胜出的会是山本啊?!”纲吉喊道,“这不是狱寺的生日会吗?”
山本获胜的原因很简单,主场优势让他获得父亲兼寿司店老板送来的一大块金枪鱼腹,而他只是简单表演了三秒片刺身。
“都说了这是‘才艺大会’。”里包恩坦然收受山本父子的贿赂,怡然自得地吃着高级刺身,“至少吃金枪鱼比看你们的表演更开心。”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办什么才艺大会啊!”纲吉嘀咕。
才艺大会的优胜礼物,是“获得请里包恩吃寿司的资格”——“你根本就是想白吃白喝!”——纲吉话音未落,里包恩一脚飞踢,正中他的额头。
明日的主角在今天只拿到一个安慰奖:竹寿司的汽水免费券。纲吉腹诽里包恩到最后还是想白吃白喝,但迫于里包恩的淫威他没再说出口。而获得这张券的狱寺隼人脸色难看得像在炭火盆里打了个滚,说话咬牙切齿,笑容十分凶狠:“没关系的,十代目,虽然我没能拿到冠军,但至少我和‘有些人’不一样——我不作弊。”
山本站在料理台后,有些无奈:“我也没作弊啊。”
狱寺只从鼻子里哼一声,把手上的汽水兑换券当做山本武的替身,一把狠狠捏成纸团。
山本浑不在意,洗了手,从料理台出来时,他突然说:“对了,既然如此,我把这个送给狱寺吧……毕竟我今天的确胜之不武嘛。”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狱寺皱眉。
“别这么说嘛。”山本从外套里摸出首饰盒,推过去,“好东西还是得交给适合的人,不是吗?”
首饰盒里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镂空的十字架和骷髅。从风格上看的确和山本武天差地别,出现在狱寺的脖子上倒还情有可原。纲吉说:“原来山本也会买首饰吗?”
“啊——不是我买的。”山本确认自己的语气和平常没区别,轻松地说,“在商业街那边抽奖中的啦,我又用不上,还是狱寺戴比较好吧?”
纲吉不疑有他,只端详那根一看就不便宜的项链:“这也能抽中……不愧是山本。”
而狱寺脸色又黑了两度,把皱巴巴的汽水兑换券捏得更紧,嘀咕:“为什么笨蛋的运气就这么好?”他上个月在杂志上看到这条项链,算了算价格,连他也得稍微拮据一点才买得起。外行山本武靠抽奖却能轻易获得——究竟是商业街的哪家店铺这么大方?他怎么就遇不上这么好的事?
他本不想要山本送的东西,但山本态度轻描淡写,狱寺越想越生气:白送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要?索性将首饰盒塞进外套的口袋,冲山本冷笑:“也对,毕竟我是比你先加入家族的前辈嘛,算你懂事。进了我口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可别反悔。”
山本笑了,棕色的眼睛闪烁:“当然不会。”
狱寺周日有个早班,他起早走到路口,有人笑着冲他招手,喊:“狱寺,早啊!”
山本武出现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在这里。狱寺打了个哈欠,在他面前停下:“周末也出来晨练,笨蛋还真是精力旺盛。”
“是啊,我今天要去道场呢。”山本眼睛往狱寺脖颈处扫,那里空空荡荡的,“狱寺没戴那条项链?”
“为什么我非得戴那条项链?”狱寺反问。
“只是觉得……还蛮适合狱寺的。”山本笑了笑。
那又怎样?狱寺想说,哪怕到十年后,我们都不是朋友,那我应该用什么理由戴上那条项链?这个想法出现得突然,差一点就未经允许脱口而出,但狱寺在张口前的一瞬停顿了。他发现二十五岁那个山本武说过的话在他脑内过于阴魂不散,甚至让他无法正常地与同龄人山本对话。十五岁的山本武看他一眼,很快收回眼神,狱寺有一秒觉得山本看上去有些失落,但很快,山本漫不经心地扬起笑容,开始聊今天的天气和昨天的棒球比赛,和往常没有区别。
狱寺最终没有把那句或许会越界的质问说出口,他径自往便利店走,山本和他并肩,一步也不多,一步也不少。快到便利店时,山本轻轻吸了口气,开口道:“对了……生日快乐。”
山本开口时停下脚步,于是狱寺比他多走出半步,直到那四个字飞进耳朵里,狱寺才停下。他回头看向山本,十五岁的棒球少年微微歪着头,用一双弯弯的笑眼看他。初秋的风从他们二人之间掠过,并盛离海不近,风里只有关东煮的气味,顺着便利店的门缝飘出来。并盛的气味和西西里相差甚远,但狱寺没由来想起大一号的山本,在海边对他说“祝你明天快乐”,那时自己问过什么,而山本武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狱寺突然想起来,从竹寿司到朝利组的道场从来就不需要经过他们相遇的那个路口。
狱寺鬼使神差,开口问:“……你在哪里抽的奖?”
“什么?”山本怔了怔。
“我是说,”狱寺盯着他,“这家店目前为止只有东京的两家直营店,戒指每人限购两件,项链和手环每人限购一件。商业街的哪家店铺能把项链放进去当奖品?”
山本武的愣怔只持续很短的几秒,他回答:“章鱼烧旁边新开的首饰店,说是开业大酬宾。”
“……你还会逛首饰店啊。”
“刚好路过嘛。”山本将手揣进外套里,“不信的话,狱寺不如去问问?”
狱寺半信半疑,皱起眉上下扫视山本,说:“好啊,我明天就去。”
山本笑:“好。”
等狱寺走进便利店的员工休息室,山本才仰起头,缓缓地舒了口气。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也会手抖——他深呼吸,心跳很快恢复常态。随后他忍不住笑起来:差点就被狱寺摆了一道,还好他蒙混过去了。
山本武并不认为人必须得完全诚实,善意的谎言无伤大雅,可要连续扯很多瞎话实在太累。如果直说的话,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吧?明明自己面对十年后的狱寺可以做到坦率,可看到与自己同龄、和自己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危难的狱寺,想要说出两个字也很难。他拐弯抹角,把“喜欢”拆开来,从假名翻译成拉丁字母再转译做摩斯电码,一个点一个点地磨碎了洒在空气里,究竟是希望狱寺知道,还是不希望狱寺知道呢?山本武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从便利店去道场,途中经过商业街,章鱼烧的隔壁的确开了家新的首饰店,山本上个月来过。他拿着一本杂志,问店长是否售卖,而店长非常遗憾地表示,这条项链只能在东京的直营店里买到,并且需要排队。后来山本很花了些积蓄,不仅找父亲预支了一部分零花钱,还在竹寿司帮工半个月,终于在某个周日坐电车到东京,赶早买到了一条项链。
首饰店开业时的确有过抽奖活动,当然,奖品里没有项链。
这些事只要问过店长就会知道,山本武今天临时扯的谎实在不堪一击。不过他现在不太在乎,只是思考狱寺为什么会突然追问项链的来历。狱寺知道什么了吗?山本想,可我应该没有露馅才对——狱寺如果知道了又会作何反应呢?或许我该趁此机会告白,不过狱寺又会怎么回答?
山本想不出来,他走在路上,心跳和脚步声一样响。他轻轻叹口气,跑向道场。
算了,算了,明天的问题就该留给明天再说。山本跑过电影院,昨天他曾在这里和十年后的狱寺排坐,将满二十五岁的狱寺在闪烁的科幻特效里呼呼大睡;来到电影院的十分钟前,他们面对面坐在咖啡厅,成年人狱寺用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看着自己,说:“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真是好问题,山本武回答不了。可至少十年后、在某个世界的十年后,他和狱寺仍然相伴,那么没有问题的答案总有一天会有答案。山本加快脚步,在风里畅快地笑了。
而狱寺,他在员工休息室打开属于自己的柜子,脱掉外套时,摸到口袋里躺着的一条项链。他拿出来,骷髅和十字架在顶灯下光芒闪烁。山本武在生日前夕突然送他这么一条项链,偏偏还是自己看上的款式,又说是抽奖拿到的。狱寺不敢说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毕竟世界上都有外星人。况且山本武的狗屎运向来很好。可只有这次狱寺感到十二分的怀疑,原因他说不出来,或许是因为进门时山本武眼神闪烁,又或许因为二十五岁那个山本武口中模棱两可的话。
难不成山本武特意跑去东京买了条项链回来,就为了送给我做生日礼物?狱寺想,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问到项链的来历时山本武对答如流,狱寺决定不想了,反正商业街不会跑,山本武也不会跑,只要明天去首饰店问过就会真相大白。狱寺把项链装回口袋里,关上柜门前他突然停顿:可如果项链真的是山本特意买的,那又代表着什么?他想起山本武说“生日快乐”,想起大洋彼岸、时间另一端的“有人”,山本武近在咫尺的脸和总是含笑的眼睛……像一个漩涡在他脑袋里挂起带雨的龙卷风,搅乱了,所有思绪都理不清楚。
店长敲门催他出去换班,狱寺深吸一口气,重重关上柜门。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狱寺打开休息室的门时,山本武正好拉开道场的门。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山本武和狱寺隼人同时想:没关系,反正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