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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空旷的校场上找到柏源时,他正将一根胡萝卜往被喂得滚圆的兔子嘴边塞。
海风萧瑟,浪拍打沙滩的沙沙声恰到好处掩盖了你靠近柏源的足音。他似乎有些走神,眼神空洞地凝滞在某个没有实物的点上,连脚边这只兔子凑上前闻了闻胡萝卜又嫌弃地把头转到一边都未发现,自然也破天荒地没注意到你的靠近,恍若凝成一尊静默守候在此的雕像。
你走到柏源面前,随口好奇这又是哪来的兔子。他下意识答话,答完才不可置信地回头,瞳孔在倒映你身影的第一时间整个人就恢复了鲜活色彩,明亮的笑意顷刻绽放,仿佛方才笼罩周身的低沉只是你的错觉。
你不受控制地跟着扬了扬唇角,抬手看了眼表,距离天黑时间尚早,便随口道:“我刚回来,陪我走走?”
按照副本时间线来算,这是你将柏源领回皇宫的第十年。你掏空所有任务报酬,终于攒够了可以长久回南州国的瑕光积分。
此时南州国正值阳春三月,恰是花开的季节。
面对你的邀请,柏源欣然领命。海边风凉,他自然而然脱下海军统领的制服外套披到你肩头拢严实了,一手掌心朝上递至你面前,开口时目光垂向你精致的缎面细高跟:“这边都是细沙土,陛下的鞋不好走,能请您牵住我的手吗?”
这人向来擅长为逾越套上恭敬的壳,你也乐意纵容。但你还是弯下腰将那阻碍行动的美丽刑具脱了摆去不会被潮水打湿的位置,转而搭上柏源的手赤脚去踩细软白沙,堂而皇之将不需理由便可亲近你的权利交给他:“不至于有贼敢猫在‘南国之刃’眼皮底下偷女王的一双鞋,走时你替我穿上便可。”
“遵命,陛下。”他琥珀色眼瞳中流淌的温柔笑意愈发浓重,牵起你的手指送至唇边轻轻印下虔诚的骑士吻。带着陈年刀茧的拇指眷恋地摩挲了一下你的指节,才郑重地将你牵紧了。
你们沿着海岸线边缘走,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从副本离开后你缺席了南州国的好几个春秋,这里如今的世事变迁你其实一概不知,只在不久前听侍女提及柏源刚带领海军舰队打完一场漂亮的胜仗。这会儿冬日的海战刚刚结束,士兵们都散去与家人团聚,军营难得冷清。
偌大的校场举目望去只有你和柏源两人,再往远处的港口边泊着远洋舰船,不开动时它们就如钢铁巨兽在这里安然沉睡着,独独代表了南州国荣耀的旗帜在桅杆顶端耀武扬威般随风飘摇。
“侍女同我说,海军刚打完一场胜仗。听起来南州国被你打理的很好。”你收回目光看向柏源。
“只是不自量力的小老鼠想趁您不在溜进家里,我就把他们都解决了。如果您想听详细的报告,回宫后我就汇报给您。”柏源向来擅长掩盖他所经历的苦难与危险,他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也或许是怕你因此难过愧疚的体贴。总之他不说,你便放任自己不去深究。只听他提及敌军时语气不经意流露出与面对你时截然不同的狠劲,答复随性又潇洒,像是自己单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你发觉自己对柏源偶尔表现出的狼性莫名受用,语气不由得轻快起来:“做的不错,这次你想要什么奖赏?”
在他开口前,你又补充:“草编兔子就算了,作为奖赏这太微不足道。而且,我编不出比上次生日时送你那只更精致的版本了。”
“那陛下晚些陪我去军营附近新开的餐厅买些点心吧,他家的口味没有那么甜,我想您应当会喜欢。”
你早该想到把最常用的选项pass也完全不会让柏源有任何犹豫,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已想好了与你有关的一百个愿望。但仍不死心地追问:“你没有自己的愿望吗?”
“曾经有。”柏源同你讲话时习惯温柔而平和地注视着你,他话语停顿间视线依然没有偏移,明亮的瞳孔里映着细碎光影,有一瞬间你觉得自己是沉入琥珀之中的飞虫,无法挣脱这淀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但很快他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不过您已经帮我实现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佯装微嗔地抱怨。还未听到他答话便被恰好打断。闻声望去,有零星几只海鸥落在离你们不远的浅滩上觅食,个别还探头探脑的往你们这边看,似乎想大着胆子走过来。
柏源也注意到了,他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笑了笑对着那边吹出一声酷似鸟鸣的清悦口哨,最不怕人的那只便像得到什么信息一般伸展羽翼振翅起飞,轻盈地落到了你肩上。
“......”
尽管知道柏源会鸟语,你有时还是疑心对方有饰演迪士尼公主的潜质,他未免太招小动物喜欢了。
“陛下回来的巧,刚好赶上候鸟南归的时间,这应该是几只探路的先头兵,再过几天,它们的同伴就会来了。到时候海边会有许多迁徙回来的鸟群,如果陛下想,我可以同陛下一起来投喂它们,用面包屑,或者薯条?”他眨眨眼冲你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那只海鸥在你肩头不设防地低下脑袋开始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
“看来它很喜欢您。”
“我倒觉得,它喜欢的是你。”你意有所指地看着柏源刚弯腰顺手从沙地里利落捻起的小海蟹,肩上的小家伙很满意地张嘴将白送上门的美味照单全收,又一振翅翩然往族群中飞去。
他被你点破,只是好整以暇地冲你弯了弯眉眼,牵你的手继续往前,从校场到港口的路走过来回。这中间的距离算不上长,不过足以柏源将南州国军队近几年的变迁与改革讲给你听,间或夹杂着许多无关军情的日常小事。
离开前你被柏源安置在供士兵训练间隙休息的联排长椅上,他轻柔托起你的脚,拿出贴身手帕将你足底粘着的沙粒仔仔细细擦干净,动作珍重又自然,掌心却烫的惊人。但他只是垂眸认真地替你打理妥帖,像对待一件极为爱惜的工艺品。为你系上搭扣时他的指节无意识摩挲过脚踝,在你皮肤上留下海风都吹不去的属于他的体温。
你忍不住摸了摸眼前的发顶,偏硬的发质刺的指尖有些痒,触感顺着敏感神经一路传达到心尖,向本就波澜暗涌的情绪细流中砸入一颗石子。
海鸥盘旋的身影在余光中起起伏伏,你又想起这些候鸟杳无音信的几度南归。
你主动提出陪柏源去军营附近那家餐厅买他跟你提起的点心,这家店的老板看起来跟柏源颇为熟悉,见他带了人一道露出一瞬的探究神情,随即恍然大悟般再未多言,热情又恭敬的将你们招呼进门。你今日穿的是便服,也未带任何皇宫相关的徽记。女王有好几年未抛头露面了,他应当并非认出了你的身份,而是将你认作了柏源的什么人。
你后知后觉想起来你与柏源的手仍牵在一处。明明这里已经没有难走的沙土路,王城的环境也足够安全,但你们谁也没有先将手分开。
老板果然误会了,结账时你们的点心袋被塞成明显与支付金额不符的鼓鼓囊囊,带着满满的香味与祝福。
“你和餐厅老板很熟?”你随口问起柏源。
你们顺白沙河畔往王宫的方向走,这条路相对偏僻,避开了王城中心的人多眼杂,路上有些交谈也不至于被别有用心者听了去四处宣扬。
他将一片酥饼包着油纸递到你面前:“我们偶尔会交流一些食谱的作法,他的手艺很不错。陛下饿了吧,您来的匆忙应该未吃什么东西,先吃这个将就一下,回去后我再为您做正餐。”
黄油与糖分炙烤产生的香味入侵你的嗅觉,你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饥肠辘辘了。边走边吃不太符合宫廷礼仪,但左右你现在没穿礼服,应当算不上正式接回女王身份,放纵一时也无可厚非。于是你心安理得接过那块酥饼,咬下一小口。
欧式点心向来是糖分奶油可可脂混合成的热量炸弹,甜到发腻的口味对味蕾也相当不友好,你当年刚到副本中时三餐的甜品便只浅尝辄止。手中这块应当是模仿了宫中的佛罗伦汀脆饼,但坚果碎被烘干的花瓣取代,糖放的不多,清香恰到好处中和掉了黄油与蜂蜜的甜腻,也未裹巧克力酱,倒是改良的颇像你家乡会有的糕点。
柏源很了解你的口味。那时也是,分明你从未直接向他抱怨过宫中的甜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留意到的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如此精准推敲出你的喜好。只记得后来餐食都慢慢变成了你喜欢的味道。
“■■■....”
“什么?”
你小口小口吃着,忽然听见身旁的柏源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未听清,便下意识追问。抬头时刚好撞上柏源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他像是在注视一只乖乖进食的兔子。
“没什么。”柏源目光带着笑意,明亮又柔软:“陛下觉得,这个口味怎么样?”
“我很喜欢。”你欣然承认,自然而然把还剩的半个酥饼举起来一些:“你要尝尝么?”
这是存了心逗他,你以为他至少会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然而岁月将这把刀淬洗到锋芒毕露,又在你离开后将他磨成足以挑起整个南州国的沉稳威严。年近而立的总指挥大人早已不是十八岁的青涩年纪,他从善如流地执起你的手腕将你手中吃食送至嘴边,在你留下的齿痕处咬下一块慢条斯理咀嚼,喉结在吞咽时微微滚动。咽下后才温声开口:“多谢陛下。”
倒是变得比先前更能装了些。你想。
——他的耳尖还是红了。
河岸对面的塔楼在此时响起傍晚催促渔船归港的钟声,周遭一切变得喧嚣又寂静。你鬼使神差抬手去触碰对方的耳廓,想用没被捂热那只手有些发凉的指尖为那里的皮肤降下些温度。又在肌肤接触的一瞬间意识回笼,被烫到般收回了想要触碰的手。
一声轻笑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你觉得你的耳朵应当也红了。
直到沿河岸走到尽头,你与柏源都默契地再无一言。拐过弯后不远处城堡建筑巍峨矗立,你的皇宫坐落于此。河水在这里被人为修缮出分支,一小部分引流而出汇入了壮丽宫墙外环绕的护城水源。
柏源牵你过桥,手势不动声色变得更符合骑士礼仪,只是轻托着你并拢的手指,仿佛你们之间的君臣关系从不曾被逾越。
事实如此。你早在那朝夕相处并肩而立的六年间习惯柏源了对你独有的温柔与忠诚,将他当成系统的馈赠,近乎心安理得地接过他为你奉上的一切荣耀;得知真相后只剩数次的来去匆匆,无暇梳理亦无暇补偿,也或许是近情情怯让你始终缄口不言。总之亏欠太多,不知从何补偿,你便选择纵容。
于是侍女会在柏源进入你房间后心领神会地退出门外,厨师会依照柏源叮嘱调整你的餐食,连敌军都相信南州国女王与总指挥的关系牢不可破,痛骂他是你养的一条疯狗——南州国的“南国之刃”不是对谁都这般,他在外人面前是一匹骁勇善战的狼,只在女王面前俯首甘当忠诚的猎犬,你们的亲密所有人早已心照不宣。
只有你知道所有不清不楚背后分明是清清白白。
荒唐。
这细微改变引起的思绪让你有些莫名烦躁。短暂的沉默过后,你将自己的指尖探入了柏源的指缝中,以一种趋近于十指相扣的姿态与他重新交握。被你扣住的指节颤了颤,你听到身旁这人深吸了一口气。唤你的声音又低又哑。
“陛下...”
他的目光瞟向几十步之外洒扫的侍女,你们都知道这于礼不合。
“前庭的石子路硌脚,早知道今天就换双便鞋了。”你随口抱怨。
“...那陛下要牵紧了。”柏源轻笑一声,你的手背重又被他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起来。
你直觉他其实有话想问。但你不说,他便从来不去深究,包括你回来的理由、或你们隐秘而嚣张的亲昵。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尽职尽责地维持着臣属之责向你汇报:
“王庭的布局和陈述维持着您走前的样子,陛下想要视察哪里都能随时前往,近一年的文书与战报也已整理成册方便您归来后检阅;后厨备了最新鲜且充足的食材,若您饿了我这就着手准备,不会等太久;陛下的寝殿每天有专人打扫通风,床铺时常换新,也许您可以小憩片刻,稍后我唤您用餐...”
你点点头对上他注视你的目光:“先前你说,那只兔子是溜进花园时被抓到的,现在花开的还好么?”
“开了大半。若您能再呆上半个月,应当能赶上花开最盛的时节。”
他眼底藏着期许,长足的等待还是让他克制不住试探。
“当然。”你冲柏源眨眨眼,指尖像小猫撒娇一般轻轻挠动过他的掌心,理所当然道:“我上次答应会回来陪你看花开,忘了么?”
他攥你的手猛然收紧了些。眉梢不自觉带上一些未收敛住的喜色,冲你弯起眼眸。从前他笑起来带着少年意气,明媚如春光;多年的沉淀后这笑容变得眷恋又温柔,酿成春深似海。皇宫前庭恰在此时刮起一阵微风,将你的发丝扬起兀自纷扰。
柏源侧身勾起你被风拂过的发替你别到耳后,笑意愈浓。
“我们错过了许多个花季,好在您回来了。”等待让缄默者直言。他用轻松的语气向你抱怨,仿佛单纯为没能与你一起赏花的那些年岁而惋惜,也似乎你不知何时就走的短暂来访就能让他满足。
风动间,你又听见自己喧嚣的心跳声。
你听见他由衷地欣喜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
事实上柏源在寝宫里早已为你献上南州国的春天——鲜活的白玫瑰就插在你房内的花瓶中,仿佛随时做好了准备欢迎你的回归。
他总是习惯为你做许多事。
就像现在。你说出“其实不用太辛苦,让厨房自行准备晚膳也无妨”这话时清晰地从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失望,便连忙找补“当然,如果是柏大厨来做我会格外期待”,就这么由着海军总指挥大人抢下了厨子的工作内容。明明即使是作为贴身侍卫期间,女王的吃食其实也不需要他亲自掌勺。但柏源似乎对为你烧饭这件事有从一而终的执着。
趁着他去准备晚膳的功夫,你在寝宫内转了一圈,这里的格局未变,一切都定格在你离开前的状态:房间内空气清新也未积灰,应当每日会通风打扫;床铺整洁如新,像时常有人整理;女王繁复又华丽的衣裙在衣柜内整齐排列着,首饰也都归纳至梳妆台上你习惯摆放的位置。让人很难认为这里是久无人居的皇宫,更像是你始终居住的家。
你换上便鞋,准备更衣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柏源的海军将领大衣还披在肩上,由于太过习惯以至于忘了有这件衣服存在,把你也染上一些属于衣服主人的清新花香。室内气温适宜,你将大衣脱下细致地整理平整,打量片刻才带着一些隐秘的小心思将它挂入了衣柜中,与你加冕时所穿的衣裙并排挨着,紧密又般配。
书房靠窗的小桌上已被侍女放置了你们方才买的点心,还十分贴心佐了一壶热腾腾的花草茶,精致典雅的骨瓷茶杯被满至刚刚好。你端起杯走到书案边坐下,边翻阅已经被柏源规整到条理清晰的公文边抿了一口茶水,品出些茉莉与方糖的质朴清甜,薄荷辛香压在尾调里刚刚好能冲散你阅读过密文字时产生的些许倦意,出自谁的手笔自不必说。
与南国皇宫阔别已久,你几乎要忘了做女王的日理万机。重新面对那些堆叠整齐的文件你甚至凭空生出一些工作积压成山而想要逃避的社畜本能。
好在所有内容并不需要你一天内看完,你只是在等待柏源的间隙为自己找些打发时间的事。这些文书多但并不繁琐,打开时每一页都被熟悉的字迹做了批注。柏源的字体经过这些年已经相当工整有力,无人能从中窥见杀伐果决文武兼优的南国之刃没正经上学读过一天书。
独处最易让人多思。你注视着纸张上记录的日期在你的翻动中迅速流逝,又想起十八岁那年你用一句包吃包住把柏源领回宫,尚且青涩的少年多看你一会儿都要撇开视线;后来你再看他时,他会用那双琥珀色瞳孔一眨不眨地坦然看你,眼底亮度像星点一样聚集映照出你的影子,带着笑意温声问“陛下看出什么了吗?”;现在他二十八岁,已然长成支撑整个南州国的主心骨与坚实脊梁,仍随时做好了准备将一切亲手奉到你面前。
而你能为他带来什么呢,伤痛、孤独、或是不知期限的等待?
许多时候你对时间的认知近乎麻木,几年对你这个穿越者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是简单的候鸟越冬又飞回、塔楼响起几声钟响、花园里的花凋零再复苏。可真正翻过这些累页的记录时,你还是从笔者客观撰写的文字中隐约窥见数以几十几百次计的尔虞我诈政敌弹劾、炮火弥天出生入死和你不在时这间书房中无数个夜晚的星月作陪孤寂磋磨。
这些他都没有同你提起。
你只知自己突如其来的长久消失被他掩盖的很好,贴身侍女待你亲密如昨,然后为你带来柏源昨日凯旋的好消息;你的皇宫清静又祥和还带着花香,那些宗室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都被他掐灭的不留痕迹。
好像那些长足的苦难和等待与见到你这件事比全部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搁置于最无人在意的角落。
一刻钟后,柏源敲响你的房门。你把手中正在看的新一卷文册合起,起身将他迎进门时也迎进了闻起来就颇为美味的饭菜香气。
侍女已将餐具与饭菜一一摆放好后退出门外,房间内只剩你们两个人。你有话想同他说,先前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下又觉得这几年聚少离多间没来的及同他讲的话太多,真若说起两个人便都不用吃饭了。只好继续心中藏着事悄悄打量柏源——他似乎也在想事情,短暂失神后才因为你直白的目光似有所察地偏过头。你发现发现他不看你时轮廓是冷的,天生的微笑唇在没有感情的瞳孔映衬下也看起来不怒自威。但只是望向你整个人就能立刻变得鲜活又柔和,眼睛里带着也许他自己都未察觉、与你对视就会情不自禁泛起的笑意。
“不尝尝我现在的手艺吗,陛下?”
“我当然很期待品尝美味,柏源。”你执起刀叉佯装为难地歪头看向餐盘:“这叫我怎么舍得动手呢?”
——你提前叮嘱过柏源只你们二人用餐可一切从简,他很听话,也知道你从前总抱怨晚上多吃又要长肉,只将牛排煎到鲜美不油腻,佐餐红酒也选择了甜度很低的干红,属于你的餐盘中装点肉食的小番茄被削成精致小巧的兔子形状,成对儿窝进蔬菜色拉铺就、还开着胡萝卜小花的草丛。
如此精致可爱的摆盘在现实世界中足以被归入宝宝的辅食范围,对小孩子来说是幼稚了些,但对你这个大几百月的宝宝来说刚刚好,恰到好处能赢得你的欢心。
你嘴上调侃他,胃却早在美食诱惑前缴械投降,最终还是狠下心决定送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去你肚中团圆。
“没关系的陛下,如果你喜欢,我明日也可以再用别的食材做其他可爱的小东西。你想的话,我还可以教你削小兔子的方法,就像您当年教会我做草编兔子一样。”他温声安慰你。
明日。这个词听起来美丽又动人,能让人不自觉升起期待。你很久没听他提起过明天了,短暂又来去匆匆的日子里你们有时甚至来不及做正式的告别,多数时候只能被时间与责任逼迫着着眼于当下,牵手与拥抱便是最有余的亲昵。
但这次不一样,你很清楚你还有许多时间,长到足以敢和他谈及以后。
“好,不过你可能要多教几遍,我可没和灶头师傅学过,刀功差得很。”你开着口头玩笑,用餐刀去切酱汁饱满的牛排,太久没用西方国家的餐具还是生疏了些,果然如自己所说多划了几刀才切开。也将你维持了一天的冷静与自持、优雅端庄又游刃有余剖开一个小缝,这些是属于女王应有的品质,不是你的。
“那是自然。在此之前,您需要帮忙吗,我的陛下?”他意有所指看着在你手中暗自较劲较劲的餐刀和食物,在你点头同意后接过你递来的刀叉餐盘,优雅利落地几刀将剩余牛排切分成适合你的大小,放回你面前。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似乎之前还答应教陛下鸟语,若您现在还有兴趣,我们也可以抽空再去海边散步时和海鸥学习。不过他们的素质不太好,脏话多了些,有时还会抢游客手里的薯条。”
“你会给海鸥劝架吗?”你点点头。将柏源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肉块顺着你的食道划入胃中,把堵在心中的那些话挤到又往外冒了冒。
“陛下想看我亲自给它们劝架么?”他笑着看你,你们都知道对方想起了什么画面:“不过可惜了,这批刚到的海鸥里有碎嘴子,轮不到我插手就把吵架的双方劝和了。啊,就是之前停在您肩上那只。”
你被他生动的描述逗笑,见你露出笑容他看起来也相当高兴:“花园里捉到的那几只兔子现在被我养在我自己的住所,如果陛下想看,之后我也可以带您去看。”
“你的兔子好像还有点小脾气,校场时喂的那只不喜欢胡萝卜?”你咽下一口蔬菜沙拉,这才想起你很久前在军营扮做兔子时也颇有个性,一不留神亲口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那只是它保护自己的伪装,野外的兔子经常面对危险,食物也要仔细分别,有警惕心是好事。兔子的嗅觉很敏锐,不感兴趣的食物它不会凑上去闻的。”意料之外的,他并未像当时海军基地里那般开小家伙的玩笑,可能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逐渐过了带些叛逆与张扬的年纪。
他只是眉眼低垂,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像是在说那只兔子,又好像把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嚼进寥寥数语里。房间内明亮又温暖的灯光从头顶打落,将他唇角的笑容与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异常柔和。
“它只是有自己的顾虑,并不是不喜欢。我知道的,陛下。”
“......"
你突然觉得很渴,喝了两口不算甘甜的酒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点酒精浓度不至于打散你的理智,但能帮助你重拾丢失的勇气。
你本想找机会问他为什么不问自己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又何时会离开。但这些问题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聚少离多没关系,身不由己没关系,哪怕有生物与生物之间、维度与维度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都没关系。他都懂,都明白,所以直到你不需要他的前一刻,他都会陪你一起走。
你终于敢直视他明亮又温柔的眼睛。
“柏源,再多做点规划吧,关于未来。”你说。
“我这次回来,没打算再走。”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
那双眼中顷刻扬起的惊涛骇浪和赤裸从未掩藏的爱意,你看的一清二楚。
无数次重逢中他叫你陛下时欢欣又低哑的声音、温柔又眷恋灼得你莫名眼热的笑意、努力克制也藏不住颤抖的肩膀、想要拥抱最终又放回身侧的手,你也都记的一清二楚。
只是怕变数、只是怕失去,于是近情情怯。
而他从不说自己走了九十九步,只站在距你仅一步之遥的位置等你主动走完这最后一步,哪怕等待以十年甚至百年为期。
系统说的一点没错,你是感情的掠夺者,爱意的蚕食者。
但人不可能一辈子一叶障目,猪油蒙心。
你主动站起身去拥抱他,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声响也无暇顾及。拉近至无的距离刚好可以把自己纳入柏源怀里,伸出的手也随之环到柏源身后。于是千言万语不绪,鼓噪的心跳与马上回应的紧密拥抱随之将你完全包裹,所有爱与欲都被揉进最简单的肢体接触中,清晰地传达给彼此。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动人月色顺着窗玻璃悄然流淌,落入室内满目的贵重温宁中。
久违的拥抱深沉又绵长,有情人都不愿意主动放开对方。你从前几乎从不撒娇,女王肩上扛着整个南州国的责任,与风月无缘。但此刻却只想就这么一直呆在柏源怀里,任由本心地沉湎。你抬手去触碰柏源眼角。从斗兽场一路拼杀出来的孩子再苦再难都没有掉过一次泪,而现在你几句话就害他眼眶发红。
他确实等的太久了。
你心脏酸软到几乎化成一泼水,想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给他。但柏源不愿和你谈亏欠,他深谙人因为互相亏欠所以会再重逢的道理,每一次见面都为你献上更多。他不愿,你便不同他说“谢谢”与“抱歉”。你去摩挲他的眼角,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轻声絮语,将被自己亲手剖开的自我向他袒露。
“你记不记得我还是公主时,老国王总想用我的联姻去换停战?那会儿我觉得儿女情长温柔风月肤浅又无聊,所谓爱情是世界上最容易背叛的关系。贴身侍卫可以为我出生入死,睡在一个被窝中的人却有可能因为政变在某天晚上亲手把刀捅进我胸口里。”
“我记得,陛下。”他将你的手贴到颊侧,用脸蹭了蹭你温热的掌心。下垂温驯的双眼因为情绪波动氤氲着一些湿气,将灯光与月色倒影成碎光。回忆间嘴角噙起笑意。
“您那时几乎得罪了所有对您有意的王子们,用‘不小心’摔倒时泼出的红酒、跳舞时‘无意’错踩到对方脚面的鞋跟、或是‘久居深宫不谙世事’的词不达意。”
你莞尔。果然,这么久前的事他都记得相当清楚。
“转圜的小手段罢了,你又在开我玩笑。嗯...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不仅仅是侍卫与臣子,我们共同战斗过,是足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与家人,互相归属也密不可分。我想你去做自由自在的狼,不要再被我用任何俗套的关系施加镣铐。”
“怎么会呢,陛下。因为有等您归来这件事做盼头,每天都是充满希望又美好的一天。”你早猜到他会这么说。
凡事相信、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忍耐....他明明不是上帝的信徒,他信仰的神明是你。
你毫不怀疑,如果这个春天你没有回来,他还是会每日备好新的鲜花、将你的花园打理至生机勃勃、向归来的候鸟打听是否有关于你的新消息。即使你不出现,春风一吹,他还是会因为想起你而流露出温柔笑容。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注定是个薄情又寡义的人了。”你更迫切地希望说给他听。
“可前几天我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你还守在身边就好了。”
三月的闷雷将你唤醒,你想起自己还有一场欠下十年的约会应该去赴。
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有多少个十年?
“我应当...比我所认为地更早、也更加爱你。”
说出这句话远比你想象中容易。透过柏源明亮的眼瞳,你看到自己明艳动人的影子,生动柔软又赤诚,比任何一刻的女王都更接近你自己。也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水光,一瞬便隐没在你与他相贴的掌心里。
你见他伸长手臂从餐桌花瓶中取出一支白玫瑰,花叶舒展自然漂亮,根茎的刺被悉心剔除过,在此刻终于等到它阔别已久的爱人。
“这话明明应该由我先开口的。”他语气无奈又温柔,将那朵花递至你面前。即使你早已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你的心脏还是不由得剧烈震颤。时间仿佛重又回到你以为是你们初遇的大船,那次你拒绝了他的花。
“你愿意接受我的花,并收留我的全部爱意吗?”他不再以敬称唤你,你的名字随着爱语吐露。
——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心在这时提出异议,何况你从来都没打算过再拒绝他第二次。
你示意他亲手将那朵白玫瑰别去你发间,他照做了,被你在极近的距离下偷到一点双唇相依的腥,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你圈在怀中落下一连串温柔又克制的吻。
奔走过无数个寒夜的春风在暖流中加速南归,终于回到这片久违的土地。
南大洲的春天悄然而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