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Vernon
Ⅰ.
"Danke."
崔瀚率随着这声浅浅的道谢抬头。用“浅浅的”来形容好像不太合适。他突兀地想。毕竟在嘈杂的人行道上,伴随着周围叮叮当当搅拌咖啡、哗啦啦翻阅报纸以及噼啪打字的声音,这声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道谢似乎理应被淹没在这样一个忙碌的早晨,而不是钻进他的耳朵。然而这句道谢又听起来如此轻柔温暖——从这短短两个音节竟然能感受到这么多吗?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点荒唐,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眉头一蹙。
“喂,想什么呢?”同伴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你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挤眉弄眼的,是脸部神经出毛病了吗?哈哈哈哈哈!”
“...没什么。”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算了,反正也见不了几次。
“喂,我跟你说,上周有个老头可烦人了....”同伴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隐去,崔瀚率默不作声地将注意力飘回到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点了一杯咖啡,一个三明治和一个奶油可颂,旁边放着台富士相机,一个人占了大半个小圆桌——“真的假的...”崔瀚率见缝插针地敷衍同伴喋喋不休的抱怨——他左耳塞着蓝牙,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这顿早午餐,偶尔腾出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会儿后像是烦了,皱眉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十二月的奥地利冻人得很,今天的天气倒是难得的不错。太阳好不容易露了脸,早晨让人抗拒睁眼的冷意也被暖烘烘的咖啡烤得一丝不剩。崔瀚率一向喜欢冬天,人与人之间被厚厚的衣物隔开,又被冷风挤压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像秋天那样疏远,也没有夏天的黏腻。阳光晒在面包上。
真惬意啊。他眯起眼睛,抿了口咖啡。
“操!真是见了鬼了...”
崔瀚率瞥了一眼旁边正对着路人竖中指的火罐子...就是同伴有点扫兴。如果...他托起下巴,又把目光移回正摆弄相机的那人身上。对方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眼对了上来。明明是被观察的对象,却像是他偷看被抓到了似的。黑框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像看到车灯的鹿一样怔住,愣了一瞬便看向别处,而后又像是觉得不妥,再次看了回来。他桌子上的三明治和奶油小可颂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一些轻脆的面包屑散落在盘子里。想吃糖霜饼干了。崔瀚率有点走神。那人端着相机,见他既没移开视线,也没其他什么反应,便空出只手迟疑地冲他摆了摆,又蹦出浅浅的两个音节。
"Hallo."
Ⅱ.
"Hallo!"
“Hall...哎,是你呀。”又是他。他今天没戴眼镜,围了条又长又厚的围巾在脖子上。也是,阴雨天气里有条围巾护着能防止顺着风的雨滴像小虫子似的钻进人脖颈里。“吓我一跳。”
“抱歉。”崔瀚率呲了下牙,“上次没来及和你打招呼。”他又想起那天,他正准备把粘在下巴上的手摘下来再挥出去,只动了一根指头就被同伴惊叫着一把拽起。快、快!来不及了!同伴像热锅上的蚂蚁。当崔瀚率被捞着领子拎走时,他的手只来得及向空中伸了一下。
...
“两位需要点什么?”画面被店员的声音切断。
“呃,米朗琪咖啡和...榛子蛋糕,谢谢。”他的德语有些口音,“你要喝什么?”
“嗯?我,呃,我自己来吧。”崔瀚率上前一步。“我也一杯米朗琪咖啡。”
......
“你经常来这家咖啡店吗?”崔瀚率打破沉默,指了指旁边靠窗的桌子,“坐这边吧?”
“啊、好...”
“你经常来这儿吗?”坐下后崔瀚率又问道。
“嗯,平常想出来透透气又不想走太远的话就会来这里坐坐。”他边摘围巾边答道,把围巾放好后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Vernon,你呢?”
“李、硕、珉,叫我Lee就好了。”李硕珉把名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字念出来。
“李、硕、珉...李硕珉?你是韩国人吗?”崔瀚率用韩语问。
“你会说...你韩语怎么讲得这么好?”李硕珉睁大了眼,又恍然大悟似的轻轻倒吸一口气,皱起眉头,“你不会...你也是韩国人吗?”
崔瀚率很满意他的反应,有点得意地咧开嘴,“一半?我爸是韩国人,我是美韩双籍。”
“但你德语说得特别好,我以为你是本地人呢。”李硕珉在用母语讲话时放松许多,语调变得轻快上扬。
“德语和英语有些共通之处嘛,英语又是我的母语,所以...”崔瀚率甩甩头打断自己,“你讲得也很好啊,学了很久了吗?”
“哪里很好啦...也没有很久,开始是为了入学学的,过来后又上了大概半年多的语言班,再后来就是环境耳濡目染...什么的。”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MDW,维亚纳音乐...”
“...音乐与表演艺术学院。”崔瀚率接上去。
“嗯,你也是吗?”李硕珉切掉一块榛子蛋糕放进嘴里。
看起来好好吃。“不是,我还没有上大学。”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蛋糕?很好吃的。”李硕珉问完转头向店员又要了一副刀叉,把盛着蛋糕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手臂叠上来,占领了蛋糕原来的地盘,抬手托起下巴,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多大了呀?”
“十九。”崔瀚率接过店员递来的刀叉,“谢谢。”他挖了口蛋糕,边解释道,“高中毕业后我想空出一年玩一玩,就到处,呃,参加一些以工换宿的项目或者做下短期工...之类的。”
“真帅气,好羡慕你。我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停下来的勇气。”李硕珉看向橱窗外。雨滴蜿蜒而下,行人匆匆向前。被重力拽着、被风推着、被不知道什么裹挟着奔向哪里。
雨渐渐停了,下午四点零一还亮堂的天在四点三十时被冬令时剥得只剩街上店铺反射出的一层薄薄的光。水坑和玻璃上上下下聚在一起,把坚实的地面连同它支撑着的一切都统统吞掉,取而代之华丽的街灯和粼粼倒影。天黑下来后的世界像兔子洞,不同于白日里的按部就班与循规蹈矩——做什么事什么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三思而后行,他们说。黑暗似乎能让人们有可以肆意放纵随意想象的错觉,有了可以不切实际的自由。
李硕珉完全没注意到天竟然已经这么黑了,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窝在公寓随便干点什么来打发时间,而不是这么晚了还在咖啡店坐着。但是同样,心情也不同以往,特别的好。他看着对面已经吃起第二块蛋糕的小孩,笑起来。
“笑什么?”小孩好奇地问。
“没什么,觉得可爱。”他笑眯眯地答。
崔瀚率擦擦嘴,“对了,下周末你有时间吗?天气好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Ⅲ.
崔瀚率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里那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发呆,照片里李硕珉脸颊上的两颗小痣有点模糊,放大看好像两只眼睛。小狗、博物馆、那家咖啡店...李硕珉的ig主页被浓重的生活轨迹填满,他看着这些照片猜想他的周末、他的假期、他的朋友们。不对。崔瀚率猛地坐起来,手机越拿越近。这个人的手揽脖子都揽到耳朵上了吧!不觉得这样有些太亲密吗?还是说他们本来就处于一段很亲密的关系中?很亲密的朋友还是...恋人?李硕珉的照片都是这个人拍的吗?如果只是朋友的话怎么会次次都是他。可是...
“啊啊——”崔韩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扔开手机。下周...当时只头脑一热就提出来了,既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应该由他规划好再带人玩吧?去哪儿好呢?他喜欢什么?学音乐的话一天到晚都听曲子早都听累了吧。下周天气千万不要捣乱。但如果他挑的地方他不喜欢怎么办?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可比他久多了。崔瀚率越想眉毛越皱,脑袋也越痛,只好先把思绪先抛到一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团毛茸茸的发顶。哎,明天再说吧。他沉入梦前想。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就把前天晚上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思虑抛到了脑后。*如果在事情来临前就担心,就是多受一次折磨。崔瀚率九分认同这句话,还有一分留给未雨绸缪的必要性和对预设他们下周的约会会成为一场“折磨”的否定。约定好日子进行会面怎么能不叫约会呢?这就是约会。然而他甚至没有挨到周末。他本不抗拒理所当然的工作,他需要工作来支撑他的乐趣,可这一周的工作实在难熬。一小时变成三小时,一分钟像是六百秒。哼,李硕珉倒是从容得很,时不时从消息栏里跳出来“骚扰”他。消息糖果一样丁零当啷地冒出来,而崔瀚率却是戴着牙套的小旺卡,被牙医老爸——他的工作——紧紧盯着,只能偶尔一堆杂物中偷出闲来嚼两颗。于是崔瀚率,毫不夸张地说,在第一千二百一十次感到难以容忍的煎熬后,手指恶狠狠地戳向屏幕:
“周五我们去看电影吧?”
消息像鱼吐出的泡泡一样浮上来,“好啊!”
“看什么?”李硕珉裹着厚厚的围巾,呼出的白雾融进路灯投下的光中。他的眼睛亮亮的。
崔瀚率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嗯...感觉灯光把街道照得很漂亮...”
“不是啦,”李硕珉笑起来眼睛总眯成一条缝,特别可爱,“问你电影看什么。”
“啊...电影啊,”崔瀚率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这句话,“呃,哈利·波特,怎么样?”他拿出思考了两晚的最佳方案,期待拿到满意的分数。没人会不喜欢哈利·波特吧?能放映的地点也不好找,只有这家私人影院可以放,他几乎把自己小半周的工资都搭进去才让老板答应他单独排一场。用心准备了,加一分。虽然影院是小了点,但氛围很不错,对吧?加一分。而且...他在路过街边商店时就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理了下领子,不错,形象良好,休闲不刻意,一分。
“喔,我特别喜欢。”李硕珉惊讶道,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分中的满分!崔瀚率脚步不自觉轻快了起来,他几乎想蹦一下,而他似乎真的这么做了,只是他心情实在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以至于短暂离地三厘米的那一刻渺小到失去体感。紧接着...
“你喷发胶了吗?”...李硕珉无辜地掐掉最后一分。
“这里有一小缕头发桌子一样横出来了。”李硕珉边说边满是笑意地上手帮他别了别耳后那缕倔强的头发。喷了发胶还能翘起来已经算是角了吧!崔瀚率有点懊恼,卷卷的头发在一觉起来后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个性十足地旁逸斜出,他这才喷了点发胶以压下它们的嚣张气焰。头发很不听话所以喷了点发胶,他听见自己这么解释。声音好像离他很远。李硕珉还在帮他顺那一撮头发,明明动作那么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灌了铅一样僵住了,只有腿还在往前走,而他的灵魂就像无头的尼克一样留在了原地。幸好他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不至于让他在那一刻过多停留便连拖带拽地把他安到了另外的话题上。等回过神来时,崔瀚率很想反驳李硕珉把他当小孩子一样的语气,但是直到电影结束,下起雨来,他都没能再提起。
雨在他们出电影院的那一刻又大又急得下起来,把他们赶到路边一个窄窄的店门下躲着,从屋檐滚落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地砖上、水坑里,再四处溅起,将倒映在地面中的他们打得稀碎。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李硕珉的围巾完全不能戴了,他把围巾取下来,递给崔瀚率一半,自己用另一半擦着脸上的雨水。
“嗯,挺远的。所以...”崔瀚率接过围巾擦了擦脸,垂下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亮亮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刚刚我也想问你,可不可以今晚在你家暂时待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不可以也没关系。”他换了只手拿围巾,“明天刚好是周末,第二天我们可以直接一起出发,我带你去游乐园玩。”
李硕珉听得笑意渐增,他总是这么对他笑。“去游乐园吗?所以现在是在用游乐园贿赂我吗?”还有他一贯的,逗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对,”崔瀚率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就是在贿赂你,收留我吧。”
雨似乎突然一下子下得更大了,盖住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淹没尚可商榷的余地,雨点变成密密麻麻的线,把街道裁得面目全非,毫无逻辑可言。
李硕珉
Ⅰ.
李硕珉在门垫上蹭掉鞋上的雨水和泥,转动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他取下围巾随手搭在衣帽架上,招呼还在扶着门框慢吞吞脱鞋的卷毛小孩:“快进来,幸好公寓有地暖,外面也太冷了。”说完他踩着拖鞋匆匆走进浴室,拿了两条毛巾出来,扔了一条在崔瀚率头上,盖上去后不自觉就多揉了两下。卷卷的头发手感实在太好,简直像质量超好的玩具熊一样逼着他不得不把手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李硕珉把水烧上,又进卧室翻出两身睡衣,放了一套在沙发上。他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边收拾着茶几上的一些零碎,边指挥崔瀚率去冲个澡。
“先去冲个热水澡,然后把睡衣换上,不然会感冒的。”他既像是在嘱咐客人,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李硕珉指了指沙发上的睡衣,“干净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穿着吧。”
“你呢?”崔瀚率问道,“你还穿着湿衣服呢。”
“没关系,里面这件没有太湿,而且家里很暖和的,没关系。”李硕珉摆摆手,把他往浴室里赶,“担心我的话就洗快点。”
其实还是有点小冷,李硕珉抓起沙发上的毯子裹上。Vernon千万不要感冒,他也不能,明天还要去玩呢。他倒了两杯水,端起一杯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着喝,晃动的水面让他又想起躲雨时脚下的那片水坑。两次见面都在下雨,这人像是只有特定的场合才会出现一样,雨水使者吗?想到这里李硕珉笑了笑。什么呀,就只是恰好下雨了而已。他还没有在私人影院看过电影,也没有和谁见过两次就约出来玩,更没有被小自己三岁的小孩拽着在雨中狂奔,大笑着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他也不知道今天出门之前怎么没像往常一下查看天气,备好雨伞,就只是忙着搭配衣服最后抓了条围巾匆匆出门了。崔瀚率像是从魔术帽里凭空蹦出的兔子,引得他好奇心大发,迫不及待地从漾着波纹的镜面扎入另一个世界,当他在这边奔跑大笑时,另一边才是真实的、裹着毯子的、感到不可置信的他。他又喝了口水,全身都暖和起来,这下一定不会生病了。
“哥!”Vernon第一次这么喊他。之前总是省略了称呼,突然这么喊李硕珉反而有点不适应。
“哥——”
“怎么啦?”李硕珉隔着浴室门问。
“我忘把睡衣拿进来了。”崔瀚率隔着浴室门答。
“啊,我递给你,或者,呃,”李硕珉有点手忙脚乱,“要是这么穿不太方便的话,我把睡衣放卧室,你进去穿也可以,浴巾就挂在旁边。”
“好——我出去穿....”崔瀚率在一通舒服的热水澡后懒意上涌,讲话不自觉黏黏糊糊地拖起腔,撒娇意味明显,连嗓音都变了调。李硕珉把睡衣放进卧室,回到客厅往崔瀚率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换好后喝点水吧,左边是你的杯子!我去洗澡了——”
“OK——”
等他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后,崔瀚率已经轻车熟路地打开电视放着电影,毛毯笼在腰间,右边的水杯一滴不剩。
李硕珉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盘起腿把自己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自然而然地从电影正放的一段接着看起来。“讲得什么?”他问。
“一位老师通过音乐改变了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的故事。”崔瀚率说。
“我好像看过。”李硕珉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但他还是微微抬头看向崔瀚率,他习惯讲话看着人。刚刚还懒洋洋的毛绒玩具现在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睡衣帽子半搭在脑袋上,卷翘的睫毛从帽檐边边上探出来,戳得他有点晃神。“....”他又把头扭回来。“大一的时候老师好像在教室里放过。”
“真的特别好看。”崔瀚率说。
李硕珉点点头。之前有谁好像也这么说过。他把毯子往肩膀上捞了捞,半睁着眼瞧着屏幕,终于在《遥望你的路途》响起时睡了过去。
Ⅱ.
李硕珉再睁眼时是从床上醒来,不太隔光的窗帘过滤出恰好的亮度,家里格外安静,他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一场好觉了。李硕珉缓缓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快要说服自己昨天晚上真的是一场梦的时候,厕所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紧接着是蹑手蹑脚由远及近的一串脚步。李硕珉在这短短几秒里飞速思考自己是否应该重新躺下假装还在睡,然而困意让他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咔、哒。”门打开一条缝,缝里冒出一只眼睛和一团头发。
“哦,你醒了啊。”见他醒了,五厘米的门缝一下子变成五十厘米,“你想吃点什么吗?快中午了。”崔瀚率把手揣进睡衣前面的袋鼠兜,往房间里走了走,“咱们可以先吃个饭,下午晚点再出去也行,玩一会儿再吃个饭,再一直玩到晚上。”
“嗯?”李硕珉努力用还没开机的浆糊脑袋消化这一股脑倒过来的话,“好...今天我就跟着你了。”
“那先吃点东西吧,我会做泡菜汤的。”李硕珉觉得崔瀚率这种带着小小得意的语气和表情尤其招人喜欢,于是他配合着闭眼拱了拱鼻子,“都交给你了,大厨。”
Vernon的泡菜汤意外的好吃嘛。李硕珉惊讶地抬高眉毛。本来觉得他不太像是很会做饭的样子。“哇...好幸福。”李硕珉眯起眼睛,“一醒来就能喝到热乎乎的汤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这是实打实的、能从胃里感觉到的幸福啊。
“你昨天...”
“我昨天在沙发上睡的。”崔瀚率说。
“睡得还好吧?”
“超——极好。”崔瀚率喝了一大口汤。他埋头专心吃着,几乎不怎么抬头。李硕珉有点不忍心打断他,嘴角却翘起来,也学着他喝了一大口汤。
昨天的一场大雨过后老天总算是把太阳放了出来,湿漉漉的地面被晒出潮湿而令人舒适的味道,积水处平静地倒映着天空。虽然天气预报显示的是晴天,但有备无患,李硕珉还是把伞塞进了包里。出门前他俩在等身镜前并排照了半天,崔瀚率至少有半身衣服都是属于李硕珉的,而李硕珉也很享受打扮对方的时间,在镜子前玩了好一会儿,他前前后后挖宝藏似的刨出来五六身衣服,否决一件便随手丢在沙发,等回来再收拾。崔瀚率很能跟他玩到一起,俩人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嘻嘻哈哈,直到拍出一篮子照片才肯罢休。
他们几乎是冲撞着出了门,公寓大门被猛地推开,挤出两只兴奋不已的小动物。他们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停下过,空荡荡的手在一条又一条街道远去后多了冰淇淋、购物袋和小玩偶。崔瀚率甚至买了张电影光碟,刚拿到手便驾轻就熟地塞进了李硕珉的包。终于到游乐园时太阳都已经要偃旗息鼓,两人也有点玩累了,存好物品后跑去街边的快餐车买了垫肚子的小吃。李硕珉趁崔瀚率小心翼翼摆弄快餐盒不让酱汁沾到衣服上时,从兜里拿出下午在街边悄悄买的礼物。他把一只手平摊出来,示意崔瀚率把手放在他手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叠在崔瀚率的掌心,把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
Vernon
Ⅳ.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崔瀚率心砰砰跳着,又莫名有点想笑,可能是在心脏膨胀得快要爆掉时,身体为了自救便会有漏点气的需要吧。而且李硕珉看起来比他还期待。他感觉到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从李硕珉手里滑落到他的掌心,他刚想看,手就又被李硕珉团成团,也握住了那坨——“项链?”他问,“是项链吗?”
李硕珉嘻嘻笑着,示意他把手打开。是项链。明明已经猜到,他却还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猛然感觉时间停住了。银质的项链上简单地吊着一个中间嵌了颗黑曜石的四芒星,没有多余的装饰,反射着落日余晖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怎么样?喜欢吗?”李硕珉的眼睛也被阳光照得格外的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
“嗯,”崔瀚率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嗓子里挤出的这个音节,他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一声,“特别好看,特别喜欢。谢谢哥。”
李硕珉笑容更加浓烈,“太好了,”他伸出手,“要我帮你戴上看看吗?”
崔瀚率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根本说不出话,他像是被打了麻醉的猫,开口只能发出呜咽,被稍稍抚摸就会失去意识。他只能点点头。
李硕珉把自己手里的快餐盒递给崔瀚率,接过项链,却没有绕到他身后,崔瀚率见状赶紧把快餐盒往两侧举高。李硕珉手臂绕过他脖子,把项链反着戴上,低头捏着扣头串进锁链,睫毛在崔瀚率眼下几公分闪烁着,有点甜的香水味飘进鼻子,灌进大脑。今天他们俩闻起来是一样的,是从同一火炉里烤出来的不同颜色的面包,只是,崔瀚率想,自己可能是更容易瘪下去的那一个。
“好了。”李硕珉把项链转过来,退开一步看了看,“挺不错的嘛,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你会不会不喜欢,但看上去还适合你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过自己的那份热狗,往回走去,“突然送你礼物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其实一直想说谢谢你的。”李硕珉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他,继续说,“能认识你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整个过程都很不可置信...总之,你能喜欢这个礼物的话就好了。”
“我真的很喜欢。”崔瀚率肯定道。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但如果只是感谢我的话请我吃饭就好了。他垂下眼睛,“咱们吃完去坐飞椅吧。”
不光是飞椅,还有旋转茶杯、旋转木马和李硕珉死都不要玩的跳楼机,理由是在飞椅上已经快把嗓子喊哑,再玩跳楼机的话他的音乐剧就没法学了。崔瀚率咯咯笑个不停,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李硕珉狂塞食物手动静了音。晚上九点多园区有些项目开始关停,趁着还有大半设施闪着亮晶晶的灯时,崔瀚率一边胳膊夹着刚刚扎气球赢来的熊,一手攥着射击攒来的兑换票,跟摩天轮售票处的工作人员商量说想坐十五分钟。
“你们的票可以坐二十分钟。也就四圈。十五分钟的话是三圈。”
“那就二十分钟吧,没差。”崔瀚率点点头,“来都来了,用光吧,哥你觉得呢?”
李硕珉空出只手比了个“OK”,“OK。”
座舱里比外面暖和很多,玻璃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脚下一整片游乐场的灯光都变得朦胧而湿润。崔瀚率掏出手机拍照,李硕珉那边角度好像更好,于是他走过去。
“哎、哎,你动作轻点,”李硕珉紧张得拃开手,“保持平衡保持平衡,等一下,你、你要过来吗?等一下,慢慢地,咱们俩换一下。”
崔瀚率又想笑。他努力忍住,“没事的,那么多人坐过都没事啊。”
“但心里还是会有点那个嘛。”李硕珉辩解道。
“那倒是。”崔瀚率再次举起手机。第一圈已经快过半。夜晚在高处看这座城市有点像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他用手抹去给星星加了散光的水雾,细小的水珠被挤压汇在一起,沿着玻璃滑下来,现在星星哭了。李硕珉也举着相机拍照,但他拍的是坐在对面的人。崔瀚率见镜头对着自己,抬手比耶,保持不动。
“你换个姿势嘛。”李硕珉哄他。
崔瀚率突然有点吃味。他想起来李硕珉ig主页那个高频率出现过的人。他们好像也一起来过这儿对吧?他把耶换成赞。他是他好朋友吗?还是男朋友?他们现在还在恋爱中吗?应该不在吧,这两天李硕珉一直跟他在一起,也没见他经常联系谁。万一只是吵架了呢?第二圈开始了。
“对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也可以不回答。”崔瀚率在李硕珉放下相机后问,“那个,你有在和谁交往吗?”
“没有,”李硕珉有点惊讶,“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有点好奇,”崔瀚率吸了吸鼻子,“那你谈过恋爱吗?”
“嗯。”李硕珉点点头,“今年夏天分手了。”
“是你经常发的那个...那个总站你旁边的人吗?”崔瀚率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啊...”
“对...你怎么知道的?”李硕珉睁大眼睛。
崔瀚率耳朵有点发烫,“就...之前刚认识你的时候翻了翻你主页。”也没什么的吧。他拿起旁边的小熊捏了捏,小熊凹陷下去,一脸苦相。“为什么分手了?感觉照片里看上去挺好的啊。”
李硕珉托起下巴,淡淡地讲道,“也没什么,本来临近毕业嘛,大家都想抓紧时间为毕业后的事情做铺垫,但是一开始谁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所以那段时间我们都很焦躁,吵架次数也变多了,最后好好谈了一次,可能还是分开比较好。”
“那现在呢?”
“现在的话,稍微找到了点感觉吧,也不像之前那么急了,感觉急也没什么用,”他又笑起来,“虽然话是这么讲,但偶尔还是会有点焦虑,不过...按部就班地来嘛,先做好眼前的事。”
“那你们俩现在呢?”崔瀚率把话题再次引到他本来想问的意思上。
“挺久没有联系了,但他应该也在努力做自己的事吧。”李硕珉又拿起相机,翻看刚拍的照片,“那你呢?”
崔瀚率一愣,“什么?”第三圈。
“你有在和谁交往中吗?”李硕珉举起相机,冲窗外“咔嚓”一张。
“没有。”崔瀚率顺着镜头的方向看去。游乐园暗下去好多,衬得城市的灯光格外显眼。他预想着李硕珉接下来的问题,自觉道,“最后是在高中最后一年谈了一段时间,临近毕业分手了。”崔瀚率看了眼李硕珉,在他要开口的那一刻突然摆摆手,“啊、不是因为要毕业了很忙什么的,是因为我们俩对一个事情的看法不同,他整个人爆发后把我吉他摔了所以...”他一副“就那样了”的表情,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那把吉他真的挺贵的。”
“喔...”李硕珉反应了一会儿,时间不短不长,座舱从十一点钟升到了十二点。“你会弹吉他呀。”
“嗯,会一点点。”
座舱从两点降到三点。“我家有吉他,下次你如果再想来玩的话,”李硕珉以一种带着玩笑似的撒娇口吻说,“让我也听听吧。”
“可以啊。”他说。下次......
崔瀚率知道李硕珉有吉他。昨天他睡得一点也不好。李硕珉洗完澡出来后电影就没那么吸引人了,但他必须要装作被电影狠狠迷住的样子,不是吗?在《遥望你的路途》快要响起时,他在想李硕珉如果唱这首歌会怎么样?而右肩突如其来的重量将这个想法取而代之。李硕珉睡着了。他一下子僵住,战战兢兢地吸气吐气,紧张得想要把他的脑袋扶正,但又怕把他吵醒。李硕珉刚洗完澡还带着水汽的发丝柔软地挠着他的脸颊,他就那么呆坐着,大概一个世纪后,他轻轻把李硕珉扎着他脸颊的头发顺了顺,就那么看完了整部电影。李硕珉睡得沉得吓人,他最后是半搂半抱把人弄回了床上。于是再回到沙发上后,崔韩率已经被自己声音隆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捶醒,脑袋都是木的。
后半夜他翻来覆去,毯子蒙着头戴上耳机,企图赶走一些有的没的的画面,然而又是一个世纪过后,一颗被闷得满脸通红的头从毯子下拱出来。崔瀚率很郁闷,他郁闷地坐起来,郁闷地把脚伸进毛茸茸的拖鞋,想了想,又郁闷地伸了出来。他像只郁闷的鬼,在别人家里悄悄游荡。他想过的,趁人睡着偷偷在人家家里擅自参观起来有些不应该,但如果把这里当博物馆.——反正也没人知道——全当换换心情打发时间,只观赏不触摸,并且不记住任何相关资料信息...什么的的话,应该情有可原吧。李硕珉的吉他就放在书房,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袋子上积了层薄薄的灰。桌子上是耳机和写到一半的乐谱,和几本夹着很多标签的名著。
第四圈。
崔瀚率腾起一股子焦躁,他站起来。城市里的灯也少了很多,黑暗把玻璃上他的倒影照片一样印在空中,脖间的星星闪着光。他扭头去看李硕珉。李硕珉好像困了,呼出的热气积在围巾里,把他的脸蒸得有些红,见崔瀚率看过来,冲他笑了笑。
“真好看。”
人一着急就会坏事的。大脑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马不停蹄地选择不再过滤他的想法和话语,这三个字就这么从嘴里飘了出来,把崔瀚率吓醒大半。
“嗯?”李硕珉努力睁了睁眼,不知道是想听清他说的话还是想辨认他说的是什么。
“嗯?”没事的。装傻。蒙混过关。
李硕珉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原来Vernon喜欢我啊。”
“没有啊。”崔瀚率脸瞬间有些烫,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弯下腰去拿座位上失去平衡歪倒在一边的小熊。
“喜欢我的话就要说出来啊。”
好吧。可能是摩天轮这个传统意义上的浪漫场所的烘托,可能是他不满于李硕珉仍旧逗小孩一样的话语,也可能是这份心情他实在怀了太久,以至于阻挡它溢出的堤坝已经破旧不堪、毫无用处。总之,好吧。
“我喜欢你。”崔瀚率说。
李硕珉
Ⅲ.
“我家有吉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快停下。
“下次你如果再想来玩的话,让我也听听吧。”
可惜他不是自己的主人,无法同时控制心跳、大脑和嘴巴。他在干什么?在别人刚聊完自己的吉他和前任之后提起这个?对方甚至是还是个高中生!虽然严格意义上他已经不是高中生了。这算是理由吗?李硕珉几乎想跑,然而被困在离地八九米的一个玻璃球里着实限制了他能跑的范围。幸好。
“可以啊。”一句漫不经心、云淡风轻的应答救了他。能盖住半张脸的厚厚的围巾是他的围墙,李硕珉像好奇又畏惧墙外的小孩,扒在边上露出半颗脑袋——他悄悄抬起眼看向崔瀚率,对方大大咧咧地手揣兜坐在对面,盯着透明罩子外的风景发呆。Vernon是即使飘在半空、脚下除了一块摇晃的板子空无一物也从容自在的人,世界是他的。李硕珉移开视线。他很想成为像这样的人,不会被课业评级那几个简单的字母和符号困住,不会被即将毕业的焦虑笼罩,也不会为一段没有一个好的结尾的关系怅然若失,顶多撇撇嘴,然后一句“就那样呗”。可他不是Vernon,他是李硕珉,是迷失在游乐场的人,是看得见的瞎子。几点了?李硕珉突然想。但他又不想真的知道答案。
今早上那种能抓得住的幸福好像渐渐远去了。Vernon什么时候会离开奥地利呢?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得回去和家人待在一起吧。还会再回来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思考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的人的打算,只是这些想法拦也拦不住地闯进来,也被困在这个不断的、一圈又一圈绕着的小盒子里,就这样出不去了。他再次看向崔瀚率,朦胧胧一个人影仍然乖乖坐在对面。他应该没有注意到吧,千万不要。哥哥在自己面前、在这么美的景色下突然哭了,多丢人啊。李硕珉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把眼泪也吸回去,而后又装作被冻到似的敷衍着咳了两声。崔瀚率站了起来,他又把头扭向窗外。
“原来Vernon喜欢我啊。”给他一个否认的台阶下。
“喜欢我的话就要说出来啊。”最后一阶。不要在意回答。
李硕珉备好下一句话,计划给今天画上一个诙谐的喜剧结尾。回家后洗个澡,窝在地毯上上随便看个电影,吃一大堆好吃的,再蒙头辗转个半夜后昏睡一场,第二天醒来继续按部就班的生活。当然,也不能冷落了这位半路相识的、没小多少的小朋友,要继续保持联系,做好哥哥的角色,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能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他承认,他不想太快地从Vernon的生活里消失。没关系,就贪心这一点点。
“我喜欢你。”
百尺高的海浪把他装备齐全的小船狠狠打翻,李硕珉被呛得喘不过气来,然而急迫的浪花可不准备给他留什么重振旗鼓的机会。
“我喜欢你,李硕珉。”
“你...”他快要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把我当小孩,对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崔瀚率抬手打了两个引号,“但严格来说如果我毕业后就入了学,你也只是比我大两级的学长,李硕珉。不要还把我当做是高中生。”
“我不是....”李硕珉也站起来,耳朵烫得要命,“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咱俩好像差了十几岁一样。”崔瀚率控诉道。他的脸也红扑扑的,一缕头发像是要帮他撑腰一样,从头顶支棱出来。怪可爱。
“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李硕珉有点着急,但他又说不来那些话。那些话。李硕珉垂下眼。要怎么说出那些话。如果已经可以看的到结束,还要选择成为伊卡洛斯吗?还是他要自私地认为自己是那个太阳?可是、可是。他瞥了眼崔瀚率手里的那只小熊,捧着毛绒焦糖苹果流出口水。即使是短暂的幸福,是会化掉的糖果,是醒来就会消失的幻象,多贪心一点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只要...只要在完全陷入之前结束,就没什么的,他就还有余力。离圣诞节还有两周。Vernon不会被短短两周绊住脚的。他看见自己抬手将Vernon头上那缕倔强的头发别进他的耳侧,时间慢得像是果冻里的胶。他不自在地垫垫脚,看着Vernon的鼻子说,“我是说...我对你不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嗯?”崔瀚率没听清一样,皱着眉头看向他。
“嗯。”他可不要再说一遍。
“真的?”崔瀚率还是皱着眉头,又眯起眼睛。
李硕珉还是第一次见崔瀚率有这个表情,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扬起眉毛,面无表情地说,“不相信啊,那算了。”
“啊——”崔瀚率拖着长音哼哼,上前半步摇摇晃晃把李硕珉搂到怀里,企图用拥抱让他闭嘴。并排走的时候没觉得崔瀚率比自己高多少,但现在居然被抱得要微微抬头才行。李硕珉抬手揉了揉崔瀚率卷卷的、毛茸茸的后脑勺,笑着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吃着焦糖苹果的小熊在李硕珉背后搂着他们俩。
“别抱了!四圈结束了!”工作人员朝他们喊道。俩人笑作一团,搂着抱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这个南瓜汤一样黏黏糊糊的冬夜。刺骨的寒风中是真实的暖意。
Vernon&李硕珉
Ⅰ.
“今天一定要回去吗?”李硕珉站在公寓大门的台阶上,鞋尖一下下磕着地面,“太晚了,坐车会不会不太方便?”
“嗯,得回去。明天回的话有点来不及。”崔瀚率仰头看他,勾着李硕珉手指晃了晃,捏捏他的指尖。“你手好冰啊。”
“是呀,晚上真的好冷....”李硕珉低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也捏了捏崔瀚率的指尖,“你也是呀。”他看回崔瀚率,眉毛扁下去,“今天一定要回吗?”
“嗯。”崔瀚率点点头,视线移到他的嘴唇。他伸手把李硕珉堆在脖子上的围巾往下压了压,再次抬眼,问道,“要亲一下吗?”
李硕珉耳朵又开始发烫,他简直要怀疑今天一晚上这样又冷又热的回去会不会生病。他抬手理了理崔瀚率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顺手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住了他。
片刻后李硕珉满脸通红地分开,手插回大衣口袋,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好了吧。”
“不够好。”崔瀚率在他身子还没直起来一半就拽着那条十分有眼力见的、耷拉下去的围巾尾巴往下压,逼得李硕珉再次低头,紧接着脸颊被冰凉的手贴上,嘴唇被再次覆住。
崔瀚率缓慢而轻柔地吻他。起初李硕珉还担心被路过的人看到了的话他一定会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渐渐的,周遭的一切都向后退去,沉入黑暗,李硕珉也抚上崔瀚率的脖颈,不自觉地捻住那条项链轻轻摩挲。他们在昏暗无人的路灯里、房檐下青涩而忘我地接吻,是一首没有人知道的歌。
李硕珉被吻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再次分开后他轻轻咬着嘴唇,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静一些。崔瀚率的脸也红着,眼睫毛忽闪忽闪地眨,抿嘴瞧着他,手滑到李硕珉腰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压。
“那我走了,现在。”崔瀚率一动不动,“后天能来找你吗?”
“后天吗?工作日来的话会不会太累?”李硕珉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手指轻轻点点他的后颈。“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我也没什么事。”
“后天再和你说。”他把手臂又紧了紧,垫脚亲了口李硕珉嘴角,“想我就给我发消息,哥。”
“你不是不喜欢我把你当小孩吗?”李硕珉推了推他,“还喊我哥啊。”
“我喜欢喊呗。”崔瀚率松开手往后撤了两步,接住李硕珉滑下来的胳膊,一路顺到手指,又捏了捏,“我走啦。”
“好吧,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李硕珉冲已经跑远了的人喊,“拜拜!”
一天时间飞也似的过去了。李硕珉可没少给崔瀚率发消息,变着花样试探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等到后天才能说,但那边好像很忙,半天才回个寥寥数字。反正是个大事。他说。到底什么才算是大事?李硕珉躺在地毯上,卧室阳台的门微张着,今天的风不大,阳光和煦,一点点冷气飘进来,让被地暖烘得憋闷干燥的房间得以喘息。像春天一样。李硕珉透过纱帘向外漫无目的地看,阳光将他的眼睛萃成金褐色。他从要去参加宇航员特训为踏入太空做准备,到崔瀚率要向自己坦白他其实是那个毛绒玩具熊变的——这怎么不算是件大事——想了个遍。到底什么才能被称为是件“大事”?
就这样周一一早,在李硕珉闭着眼边刷牙边睡觉时,崔瀚率拎着个大箱子敲开了他家的门。李硕珉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敦实的大箱子发愣,牙膏沫顺着牙刷滑下来,又滴落在地板。好吧,确实是件大事。崔瀚率把肩上的背包撤下,叠在箱子上,厚着脸皮开口,撒娇语调熟练地装备上膛:“哥,再收留我一次吧。”
实话说,崔瀚率确实瞄准了李硕珉百分之百不会让他露宿街头的软心肠,当他把自己的后路断掉,前路就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虽然说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但是——“啊——好舒服——”崔瀚率把自己整个儿扔进沙发,“累死我了。”李硕珉指了指水壶,“自己倒。”他立刻起身乖乖倒了杯水“咕咚”两口喝了,一副指哪儿打哪儿的听话模样。歇了两分钟后他爬起来去找李硕珉,而后者正发愁该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室友丢到哪里去住合适。
“就算书房临时腾出来的话感觉也不太够....”李硕珉自言自语,突然感觉肩上沉沉的。崔瀚率把头搁在那儿,仿佛李硕珉肩膀天然长了个属于他脑袋的窝似的,十分心安理得。而李硕珉像是温水里的青蛙,慢慢蒸腾着变了色,他继续往下说,“咳...如果我把这边的架子挪一下的话应该...”
“不能一起睡吗?”崔瀚率原本扔在兜里的两只手搂上来,过长的卫衣袖子盖住手指,绷带一样环住了李硕珉。“我睡觉特别老实。”
李硕珉抱住搭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臂,“不会觉得有点挤吗?”
“我感觉那床挺大的啊,”他状似惊讶,又说,“折叠床睡久了对关节不太好。”
李硕珉觉得有些好笑,他拍拍崔瀚率的手臂,“知道了知道了,一起睡吧。”
“所以你周日一整天都在收拾这些行李吗?之前的地方怎么突然不住了。”李硕珉靠在门框边喝茶边问。
崔瀚率扒拉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把塞在箱子边边角角的小东西往外拿。“也不全是。”他抬头看看李硕珉,讲道,“其实我这周五工作合同就到期了。我在奥地利大概待了快一个月,按计划的话下周...还是下下周?就要走了。”
“这样啊。”李硕珉把声音闷在杯子里,应道。
“嗯。但是,”崔瀚率又抬头看了看他,“我还是想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这样啊。”李硕珉没抬头,热茶冒出的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分不清脸上是被茶捂的热还是被这句话哄的。但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Vernon才想多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事。为进外太空训练什么的。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声。
崔瀚率转头看他,不明所以。他看看李硕珉,又看看自己的箱子,“我很努力打包了,但东西真的太多...”
“没有没有,不是笑你,没什么的。”李硕珉笑得更起劲儿,连忙摆手解释,“没有啦,觉得你可爱。”
崔瀚率才不信,但也没太在乎。他撇了撇嘴,“好吧。”继续收拾起行李。
李硕珉把杯子放下,坐在沙发边,慢悠悠把崔瀚率扔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你工作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倒腾了出来,他“啪”地合上箱子,站起来活动肩膀,“因为我已经没工作了。”
他接过李硕珉手里叠了一半被晾在空中的卫衣,不等李硕珉张口,“反正离合约到期只剩四天,所以干脆提前辞掉,用多出来的时间干点我想干的事。”他把卫衣叠好,连带着它一股脑把沙发上的衣服捞起来,问,“我衣服放哪里啊。”
“也放卧室吧...”李硕珉从他怀里拿走一部分,把崔瀚率领进屋。衣柜里没有多少余地,他把自己的往旁边推,勉强空出来一块四四方方杂志大小的位置,把崔瀚率的衣服塞了进去,和自己的那堆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
谁知道仅仅两天工夫衣柜就快被这小子霸占完了,据说是上次的一箱子没搬完,又陆陆续续回去拿了几趟。紧接着浴室多出来新的漱口杯,新的牙刷,一套新的浴巾。客厅里也被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和纪念品占领。冰箱上多出来一堆冰箱贴。书架横着多了几张唱片和影碟。影碟怎么不放客厅?李硕珉问。客厅有播放器。想看什么可以直接在电视上搜嘛,影碟是喜欢这部电影所以买个实体当作纪念。崔瀚率打着哈欠点进网飞。每次看还要塞进影碟机才能播,这种麻烦又不太必要的活动还是留给特殊节日吧。李硕珉哈哈笑。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虽然有点不习惯,但也不坏。李硕珉在崔瀚率搬来的第三天早晨睁眼后,看着十厘米外因为从纱帘透出的光而微微颤抖的、羽扇般的睫毛,心里这么想。他轻轻凑过去,隔着绒呼呼的头发亲了下崔瀚率的额头。
“你醒啦...”崔瀚率闭着眼睛搂过来,胳膊沉甸甸压在李硕珉背上。“哥...”
“怎么一醒来就撒娇啊,”李硕珉笑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戳戳崔瀚率脸蛋。对方往枕头里埋了埋,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面,原本就滚得乱糟糟的头发被蹭得更毛躁了点儿,崔瀚率抬起眼皮,要睁不睁地看向他。
“没有撒娇...”崔瀚率哼哼,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今天想干点儿什么?”
“今天...哦,”崔瀚率突然抬起身子,“差点忘了,今天我有事来着。”他呆呆地看着李硕珉愣了两秒,随即快速“啵”的一声亲在嘴边,匆匆忙忙开始穿衣服。
李硕珉支起半个身子看着他忙活,像被定在床上一样歪着坐在那儿,睡眼惺忪,一动不动,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什么事啊,很着急吗?”
“嗯...今天得办完才行...”崔瀚率一跳一跳穿好裤子,冲进卫生间。
什么啊。李硕珉揉揉眼。
“嗡——”震动声不合时宜地在这个宁静雀跃气氛正好的早晨响起。崔瀚率手机屏幕亮了。
不该看的。李硕珉脑袋模糊地滑过一句话,然而身体更快做出了行动,他扭过头去。
【先生您好,您所乘坐的维也纳——纽约的OSXX航班将于48小时后起飞,请及时...】内容被小小的提示栏边框截断,屏幕暗了下去。
李硕珉怔住。他好像又回到了摩天轮那个在高空摇摇欲坠的小球里,或是回到了更早的时候,在遇见崔瀚率之前。他今天是要为离开做准备吗?李硕珉想道。他坐起身,没力气般的弯下腰。好吧。没关系。他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他也该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事。
崔瀚率洗漱完出来,几缕带水的头发粘在额头。他奔向厨房抓起两片面包塞进嘴里,扯下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围巾胡乱挂在脖子上,又匆匆折回去,鼓着腮帮子就要去亲站在卧室门口的公寓主人,面包屑星星点点蹭在李硕珉下巴和嘴边。亲一下还不算完,崔瀚率用没拿面包的那只手象征性地抱了抱他——带着点领导体察员工时安抚般拍拍背的姿态——后,便匆匆走了,门“砰!”得关上,紧接着是嗒嗒嗒的下楼声。
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李硕珉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转了一圈,手指点掉下巴上的面包屑,他拖着脚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瓶气泡水咚咚喝了,才算把心中那股汹涌而来的落寞吞下去。“嗝。”他吐出多余的气,把没喝完的瓶子扔进垃圾桶。
“咚咚咚。”谁啊。这个时候。李硕珉砸了下舌,从流理台边缘借力直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崔瀚率此时站在门外低头留意着房内的动静。李硕珉不会在他走后又睡了吧,万一听不见怎么办?他又更使劲地敲了敲。“咚咚咚!”
门“咔哒”一声开了,五十厘米的宽度里站着惊讶又有点迷茫的他的哥哥。“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崔瀚率尴尬地咧咧嘴,“忘带手机了。”
“噢!呃...你手机在卧室。”李硕珉往里走。
崔瀚率把被子枕头一通翻,最后在最显眼的床中间看到了手机,他扫进兜里,边往门口走边说,“哥,给我把钥匙吧,前几天一直一起出门完全忘了这件事了。”
李硕珉心说你都快走了还拿钥匙有什么用,但他还是点点头,“后面再给你。路上小心点 。”
崔瀚率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楼到一半停在平台,冲他挥挥手,身影消失在层层栏杆里。
Ⅱ.
马上就要圣诞节了。崔瀚率路过一家家街边的店铺,有些已经在门或者橱窗贴上雪花、枞树和驯鹿的贴纸,静等节日的到来。他有些兴奋,李硕珉之前提到过自己圣诞节也在这里过。要做些什么好呢?崔瀚率头靠在窗户边,树影和草地向他身后掠去。可以去维也纳周围的小镇逛逛。那个有人骨教堂的是哪个镇来着?圣诞节去会不会有点阴森森的。李硕珉之前去过吗?他还是第一次要和自己的恋人一起过圣诞节,往年基本在圣诞节的前两天他就已经被家人拉着坐上飞往某个欧洲国家滑雪胜地的飞机了。他很喜欢滑雪,也因为能和家人度过美好的时光而喜爱冬天。不过今年的不一样让他感到格外的...像是心里被灌了一吨蜜,满得要从血管的缝隙里溢出来,丰盈得让他想要尖叫——而他可不是一个那么爱尖叫的人。一小时的车程就这样被细碎的思绪覆盖淹没掉,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嘿!Ebner!”他跳下车,朝向他走来的男农场主挥手,“我来签一下文件。”
“正等着你呢,瞧你天天城里跑,也不嫌麻烦,直接住到今天再走不是也一样?”络腮胡大叔拍了拍他的背,“快进来吧!”
“从市区过来很麻烦吧。”Ebner递给他一杯水,转身到站一旁的书架边上翻找着。
“还好,从火车站出来再转一站公交就到了。”崔瀚率靠在桌子边,继续说道,“上次跟你说我要提前离职你不在,感觉还是要当面说一下才好,刚好这些文件也需要今天签,就还是跑来了一趟。Leitner呢?”
“她去谈生意,今天有个挺重要的事。给,把这个...”男主人翻了一页,“...和这个,签一下就行,我拿一份留底。”他叉着腰哼哼笑着,“她回来后肯定会遗憾得很!”
“哈哈哈,告诉她我会想念她做的全世界最好吃的牛肉炖菜的。”崔瀚率朝他眨眨眼,“当然,还有你的饼干。”
Ebner甩甩手表示我可不吃这一套,继而把笔递给他,“对了,上次你走后我收拾你房间,发现你落了点儿东西。放你桌子上了,想拿的话记得拿走。”Ebner说完朝门外走去,“走的时候打个招呼!”
“OK——”他签完后把自己的那一份叠好放进口袋,“蹬蹬”上楼推开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间。桌子上摆着的是一枚戒指。怎么把它忘在这儿了。他拿起这枚圆圆的素戒,这是他毕业后决定休整一年时自己给自己买的一份礼物。幸好没弄丢,它可是陪他去过不少地方。崔瀚率从旁边顺手抽了张纸,把戒指擦了擦,放进口袋,和文件一起。
他揣着两个重要物品跑下楼,在门口朝屋后大喊:“我走啦——!”
一条边牧冲出来,围着他腿打转,拼命摇着尾巴。Ebner笑着出现,他抱臂靠在屋脚,看着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这次离开奥地利,后面还会回来吗?”他问。
崔瀚率头也不抬,“暂时还不离开,后面也会回来的。”他站起来笑了笑,“我要申报这边的大学,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我男朋友过来玩,我们一起吃饭。”
天色渐渐暗下去,李硕珉坐在书桌前盯着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发呆。他几乎在这里坐了一天,午饭随便叫了个豪华快餐盛宴,其余时间就是坐在电脑前敲打。他在忙自己的毕业剧本,一定要有一个好的成果才行。只是唱得好的话是万万不够的,没有一个好的剧本,没有一个完美的作品,怎么去赢得未来的可能性?他捏了捏鼻梁以缓解眼睛的酸痛。不管是回国发展还是留在这边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筹码...他是更愿意留在欧洲的,可是如果搞砸了毕业演出,这条路就会被生生截断。怎么办?他闭上眼睛,脑海却是崔瀚率那天在路灯下吻他的模样。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快六点了。怎么还没回来?晚上在家吃饭吗?家。怎么能把这里称作是Vernon的家,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巢穴,而Vernon是短暂停留的旅客。他摇摇头,打开手机给崔瀚率发消息。晚上还回来吃吗?
总之他还是做了两人份的晚餐,在炖上最后一道汤时崔瀚率敲响了公寓的门。
崔瀚率进门先亲了一口再说,“等很久了吧,我买了昨天你说想吃的蛋糕。”他三两下踢掉鞋子,用脚扒拉规整后踩进拖鞋,“哇——好香,辛苦了,哥。”
李硕珉压了一天的怅然若失在见到崔瀚率那一刻无声无息地爆发,他抱住他,埋在肩颈闷闷地说,“好想你。”
崔瀚率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或者根本就是停止了,又或者是融化成了一滩黏稠的果酱。他把手里的蛋糕盒子随便往旁边的鞋架上一堆,也紧紧地环抱回去。
“怎么了?哥?”他嗅着李硕珉身上好闻的皂香,两人抱着摇摇晃晃地转着圈向厨房走。
“没什么。”李硕珉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丢脸,他抬起头看向灶台,空出一只手查看正煲着的汤,半张侧脸对着崔瀚率,睫毛微微翘着,看不出神情。
“今天很辛苦吗?跟我说说吧。”崔瀚率松开一条搂着他的手臂,接过李硕珉手里的汤勺,伸进锅里轻轻搅动。他以轻松的语气说。
客厅的灯只开了厨房这一半,房间里并不明亮,好像这样被黑暗包裹住——即使只有一半——安定感便能陡然上升,话语也就不再沉重。李硕珉感觉崔瀚率离他非常非常近,不只是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不只是锅前偶尔相碰的脑袋。在这块不大的、仅仅只有头上这一盏灯的范围里,旁边这个没比他小多少的小孩像是托住了他的全世界。崔瀚率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气也成了让他舒适的存在。
“饿吗?”他问。
“还好。”崔瀚率放下勺子,看向李硕珉,手沿着他耳廓轻捻了一圈,“你戴耳钉很漂亮。”
“谢谢喔。”李硕珉故意抬高姿态,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灶台的火,“等会再吃饭吧。不饿的话。”
崔瀚率还没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耳朵慢慢爬上红色。事实上他刚刚也些起反应,还在思想斗争中时李硕珉就这样一句话把他的理智掀翻。他上前一步,没放下的手抚向李硕珉的脸颊。
李硕珉挡住他,耳朵也红了个透。他别着脸把崔瀚率往浴室推,“你先去洗澡,我把这里收一下。”
他力气还不小。崔瀚率被推得左脚撵着右脚,刹都刹不住。他急忙侧身转过头来,李硕珉突然失去受力点,踉跄着向前栽去,又被崔瀚率扶住,下一秒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吻。
崔瀚率用力地吻他,手掌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着李硕珉的腰、背和肩胛使其与自己的更加贴近。李硕珉被吻得双腿发软,浑身都没了劲儿,只得攀上他的肩膀,在混乱中喘息着获取氧气。
半分钟后李硕珉强制分开他们俩,细不可见的银丝被拉长而后断掉。好了好了。先去洗澡。他说。
嗯。崔瀚率没听见似的,眼睛盯着他这位哥哥的嘴唇。喜欢和他接吻。他想。
最后还是被李硕珉推进了浴室。他出来后李硕珉便兔子一样匆匆逃进了还腾满雾气的房间,关上门,水声哗啦啦响起。崔瀚率把自己扔上床,偏头把脸埋进铺开的杯子里,和李硕珉身上一样的好闻的味道。他抬眼扫视着周围,窗帘、衣柜、置物架...熟悉的环境变得陌生而暧昧,紧接是床头柜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的润滑、几个安全套和两杯水。....他原本有些无所适从的心情瞬间消了大半。怪不得刚刚在浴室擦肩而过李硕珉头也不敢抬的。
李硕珉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头发稍稍有点水汽,脖子耳朵和脸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在只有一盏床头灯的情况下这层淡淡的红色清晰又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崔瀚率突然觉得床头那杯水十分有必要了。他不自觉地起身,坐在床边看着他,李硕珉也坐下来,两根手指因为过近的距离压在了他的手指上。崔瀚率看着李硕珉,李硕珉也看着他,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人微微颤动的呼吸声。
“Vernon...”李硕珉念他的名字,手指轻轻捏在他脸颊,向他凑近,顿了一下,又吻了上来。
崔瀚率来不及作出回答,也念出他的名字什么的。他在李硕珉嘴唇碰到他的的那一刻就沉入了这片浪涛,不得半分思考。
李硕珉被放倒在床上,崔瀚率从他的嘴唇吻到下巴、微微凸起的喉结、锁骨,而后是胸前。被含住乳尖的那一秒李硕珉挺起身,呼吸被往里抽去。崔瀚率轻柔地舔舐,又轻轻咬住,感受着身下李硕珉细细的颤抖和克制的喘息。他舔弄了一阵后便放过那处已经有些肿起来的一点,继续向下细密地吻着。李硕珉平坦而柔软的小腹因为他的吻落下去的重量而陷下去,当他抬起时又随着呼吸挽留着,仿佛离不开这个吻似的,恋恋不舍,欲语还休。
再向下去,崔瀚率握住了他。他直起身看着李硕珉,神色如常,只是呼吸有些乱。而对方早已将枕头的一角攥得皱皱巴巴,胸腔缓慢地大起大伏。崔瀚率稍稍用了点力撸动着,再轻轻揉捏顶端,如此反复。
“哈...啊...Vernon....”李硕珉难耐地支起腿,无意识地去夹崔瀚率的手。原本攥着枕头的手指改为捏着崔瀚率的手臂。他的喘息声逐渐大了起来,却仍然克制,崔瀚率加快了速度。“Vernon...Vernon、慢一点...哈...嗯...等一下....”李硕珉有些慌,他伸手去够崔瀚率上下套弄的那只手,然而高潮来的汹涌而猛烈,他还在空中的、找不到着力点的那只手只好又紧紧抱住崔瀚率的肩膀,“嗯...!”他的身体高高抬起,僵直片刻,颤抖着,继而重重落下,接着是一下下细微的痉挛。李硕珉的手臂脱了力地滑下来,他闭着眼安静地喘息。崔瀚率搂着他的腰,隔着头发亲吻着李硕珉有点汗湿的额头,亲吻他的脸颊,然后是嘴唇。
“哥好漂亮。”他说。但李硕珉被吻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听不到。崔瀚率抚上那片柔软的肚皮,就着刚刚李硕珉射出来的精液向下探去。一指很容易就进去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第二根指头也被勉强吞下。他亲了亲李硕珉的眼睛,问,“哥准备过了?”
“刚刚在浴室...自己提前弄了一下....”李硕珉高潮刚过,又被亲了一通,此时讲话又轻又黏,乖得让崔瀚率要以为自己才是哥哥了。
“哥...你真的好可爱...”崔瀚率这样一边手指在他身体里抽动碾磨着一边夸他可爱一边又要喊他哥,李硕珉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控制着喘息,手臂挡住眼睛,“这个时候...就不要喊我‘哥’了,Vernon...”
“但是,哥...”崔瀚率又加了一根手指,“我一这么喊你你就会有反应,不是喜欢的意思吗?”
“啊...哈.....”李硕珉说不出话来。穴腔周围也变得湿漉漉的,见三指的进出也逐渐顺利,崔瀚率觉得可以了。
被进入时李硕珉莫名感到很满足,好像心里被什么填满了一样。崔瀚率缓慢而轻柔地动起来,吻从不曾被落下,像是一场温热的雨淋在他的身上。李硕珉还是克制地喘着,崔瀚率抚上他的脸颊,用拇指捻开他的嘴唇,一点点撬开他的牙齿,让被关在里面的呻吟溢了出来。
“Ver...non...嗯....”李硕珉将他的名字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吞咽,像是能把他也吃掉一般。“啊....”当快感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地要把李硕珉淹没时,他流出泪来。
眼泪流出来时,李硕珉莫名感到有些难过。但他分不清是因为难过才流下眼泪,还是因为眼泪滚出眼眶时也划过了大脑皮层,带出了深入骨髓的、情绪上的条件反射。总之,他的眼泪是有些伤心的。第二次的高潮静谧又厚重地没过他,他无声地颤抖,呼吸凝滞。崔瀚率吻去他脸颊的泪痕,把他抱起来,坐到了自己身上。
Ⅲ.
再醒来时天边已微微泛白,卧室阳台的门开了一点缝,风吹进来,惹得窗帘尾巴翩翩起舞。李硕珉坐起身,披上毯子,身上除了各种印着咬痕的地方有点痛之外没什么其他的不适。好贴心的小孩。看上去昨晚做完后Vernon稍稍清理了一番....他人呢?
“我知道,妈...”他听见阳台有人用英文压低声音讲着,“我会回去的...但我想......”但是什么?“我在这边......他很....”李硕珉脑袋一片空白。“嗯...也爱你....拜拜。”
外面的人挂了电话,轻手轻脚地拉开阳台门退回房间,再把门轻轻合上,“咔哒”。
“早...”李硕珉躺在被子里开口。崔瀚率把手机扔在床上,翻身上来把自己塞进被窝,捧着李硕珉脸颊亲了亲。
“有哪里不舒服吗?哥?”
“没有。”李硕珉笑着说,又故作严肃,“除了你咬我的地方很痛之外。”
“啊...”
“尤其是大腿,”这句可不是开玩笑。李硕珉大腿内侧的牙印又多又重,虽然没有特别痛,但是磨到的话会蛰蛰的。他点点崔瀚率的下巴,“你小子...咬人还怪狠的。”
“抱歉嘛,”崔瀚率往李硕珉怀里拱了拱,亲着他嘴巴能碰到的一切地方,“太喜欢了就没收住力...”
他们就这么安静抱了一会儿,静到时间也好像停止了一样,直到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俩人闷头笑着,然后李硕珉问,“要吃点东西吗?”
热好后的饭菜在桌上勾引人的鼻子和胃,就着渐渐升起的太阳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崔瀚率在桌下绊李硕珉的脚,被李硕珉笑着往自己碗里扔了块肉制止。吃了一会儿,崔瀚率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客厅。李硕珉的家被收拾得很好,甚至每个小物件都被分门别类的拿托盘盛了起来。墙角那一盆被养得很好的龟背竹将阳光筛成它的影子打在地上。这是生活的痕迹。他想。*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他吞下口中的土豆,擦了擦嘴。问道。
“你有想过毕业之后要去哪里吗?”他想了想,又补充到,“要回韩国吗?”
李硕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呛了一下,他咳嗽几声,顺好气后回答,“还没想好,回国也不错,有留学的经历,又是熟悉的环境和语言,应该会轻松一些。”
崔瀚率眨眨眼,“那你自己的想法呢?抛开其他的,你倾向于选哪边?”
这是意料之外的问题。不是没有人问过他关于未来的想法,但一般来说人只要得到一个似乎是答案的结果后便不会再继续追问。自己的想法重要吗?有人说。要看事实,如果有更好的环境和机遇,你为什么不去选择呢?可是在一众的选择中哪有真正的孰优孰劣,而如果将多个选项只作简单比较,那么哪里还有选择?
见李硕珉不说话,崔瀚率试探性地开口,“哥,如果有条件的话,我认为还是听从内心比较重要。但即使选择了其他的道路,只要是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不会后悔的话,那么那个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李硕珉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哎....小孩比我勇敢多了。”他托起下巴,思考了一下,说,“我其实是更想留在这边的,想更多地感受这里的文化,在这里积累人脉,建立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他又看了看对面认真听着他讲话的崔瀚率,笑了笑,“Vernon呀,谢谢你,我需要的可能就是一点肯定的声音。”
崔瀚率点点头,“我们都需要。”
“所以,咳,”崔瀚率要正式开启自己的话题了,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才是恰当的、合适的。“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他坐得更直了,“我能在这里多住一阵吗?”
“嗯?”李硕珉不解,“怎么了,航班延期了吗?”
“不是....啊?”崔瀚率歪头,“为什么这么问?”
李硕珉有点心虚地解释道,“那个...之前看到你手机短信提示,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
“噢噢那个啊,是我忘记取消航班了...收了我一堆手续费....”崔瀚率戳了戳碗里的肉,再次开口,“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今年圣诞节,我能和你一起过吗?还有...”
李硕珉感觉自己的胃都紧缩了,心脏既像是装了一百只不停狂奔的仓鼠,又像是被一条蛇紧紧衔住,稍一用力便会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还有...如果你决定留在维也纳的话,我能也和你一起住吗?我申请了这边的大学...就想...”
“嗯??”李硕珉诧异道,“你申请了这边的大学?哪所大学?不会是因为....”他没敢说下去。
“维也纳大学,十月份申请的。”崔瀚率回答道,“申请秋季入学的话刚好能空出一年嘛,我又想让自己的经历看起来丰富些,就来这边做义工,顺便也能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李硕珉觉得自己之前的五味杂陈就这样被这番话轻而易举地、无人察觉地、玩笑似的当做蘸料,配着节日将至的欢乐氛围吃了下去。他有些无奈地、但又松了口气般笑出来。
“为什么笑了?”崔瀚率很认真地表示疑惑。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之前还因为你要走还很难过了一阵,现在感觉有点白伤心了。”李硕珉笑着摆摆手,整个人都放松下去,“当然可以一起住啊,这里离维大也挺近的。”
“让你伤心了吗?对不起,早知道这样的话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崔瀚率懊恼道,犹豫了一下,给李硕珉加了块肉,“给,哥,补偿你一下。”
“这是我做的哎——”李硕珉哭笑不得。
“啊,你就当不知道,先假装是我做的嘛。”崔瀚率耍赖,又给他加了块肉,“这是以后房租的押金,先让我赊一段时间。”说完也觉得好笑,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食物一扫而光。吃完后他看向李硕珉,“哥,圣诞节咱们去看看人骨教堂吧?”
Ⅳ.
李硕珉和崔瀚率这几天格外忙碌,他们两人都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还有恋人——准备圣诞节要用的所有东西,光是挑出一棵长得还算不错而价格又没有那么吓人的树就已经让他们累得够呛,更别提装饰用的彩灯、彩球、拉花还有一些天使啊星星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像两只筑巢的鸟儿,从外面叼回来各种亮晶晶的物什,把家里染得红红绿绿的。
夜晚还是很冷,但已经被装点好的街道总让人有一种被壁炉烘烤的感觉。前两天下的雪还堆积在人行道和马路边,也许是终于要迎来长假期,行人们脸上无一例外都堆积着笑容。崔瀚率穿了身皮衣,四芒星项链挂在高领毛衣外面,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反着光,李硕珉裹着比之前更厚的围巾走在他旁边,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他们今天出来买些调料、食材,还有糖果袜子什么的,以及一些礼物——李硕珉买些送给他的朋友们,崔瀚率买来送给农场主一家。虽然是很有目的地出了门,然而一踏入热闹的街道,逛着逛着就变成给自己和彼此挑礼物了。
李硕珉抱着刚买的面包冲进一家饰品店,拿起挂板上一个毛茸茸的小精灵,扭头示意崔瀚率来看,“哇——太可爱了...不觉得很适合你吗?或者可以挂在圣诞树上。”
崔瀚率空出的手吸铁石一样一靠近就自动搂住李硕珉的肩,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歪眼睛圆鼻子的小玩意儿,点点头,“挂树上是挺合适。”
于是这个白呼呼的小毛团子就这样坐在了崔瀚率手中布袋里的一堆袜子上,趾高气昂地盯着前路。
“要买点酒吗?圣诞可以煮热红酒喝。当做礼物也不错。”经过一家葡萄酒店时李硕珉问,他低头看了看俩人手里的余地,又改口道,“现在拎回去太沉了吧,下次再来。”
“只买一瓶应该可以,朋友们的礼物可以稍微往后放放。”崔瀚率说,“咱们进去看看吧。”
他们推门入店,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酒商奶奶见他们进来,抬手招呼了一下,笑着说,“有需要就喊我,大声点喊。”
两人相视一笑,在琳琅满目的葡萄酒酒架前仔细挑选。店里很暖和,很安静,只有一只八音盒在缓慢地唱着《Merry Christmas》,酒架上方挂了一圈拉花,流苏垂下来,中间点缀着零散的星星。屋顶吊着几棵槲寄生。这里得发生点什么才行吧。有人想。
崔瀚率扭头看向李硕珉,后者脸颊被冻得、暖得红红的,正专心致志地比对酒标里的信息。他伸手戳了一下李硕珉的脸,等他转过来又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努力盯着酒架上的酒。
李硕珉被他逗笑,“干嘛。”他小声说。
崔瀚率扭头,茫然道,“这位先生,您哪位啊?”
李硕珉憋着笑配合他,“我是您的男朋友,您还记得吗?”
“真的吗?”崔瀚率恍然大悟,“这样的话,我应该送你个礼物。”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他学着李硕珉那样手握成拳,放进对方的掌心。
李硕珉先是看到一枚戒指掉下来,接着是哗啦啦的链子。“这个是我毕业的时候买的戒指,离开家后,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我一直戴着它。”崔瀚率从李硕珉手心把有点碍事的链条扒拉开,指着戒指上一道略微明显的划痕,说,“真的,它去过好多地方。”他看看李硕珉,李硕珉在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端详这枚戒指,“因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当做圣诞礼物的话不太合适,就想在圣诞节前找个机会送给你。”
李硕珉抬头看向他,眼眶湿湿的,像是流苏上的星星掉进了他眼睛里一样,看得人要化了。崔瀚率又戳戳他的脸,“亲一个?”
李硕珉笑出来,凑上去吻了他一下。崔瀚率点点头,“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耸耸肩,李硕珉也学他。就这样安静了一秒后,两人又嬉笑着拱成一团。
“挑快点,一会儿店主要赶我们了。”
当他们拎着红酒和其他一堆暖烘烘的东西再次回到街道时,他们意识到这绝不是雪花球里才会发生的童话般的故事,而是他们真实的、幸福的、无与伦比的生活。
“哥,等到了夏天,有时间的话,我们去意大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