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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14
Completed:
2024-12-14
Words:
10,274
Chapters:
2/2
Kudos:
30
Bookmarks:
4
Hits:
762

【主足】足立先生的耶诞礼物

Summary:

老天爷,谁都会心疼漂亮的可怜兮兮的孩子吧……

Chapter Text

足立透没有想到圣诞节的上一个周末他发了一场烧。事实上他一直自欺欺人“他不爱出门”,所以脑袋烧成一壶热水嗡嗡地窝在被单里也无所谓。他不关心人类,他不关心地球运转,他不关心明天的天气预报,他不关心日本哪个角落发生了自然灾害。播放的电视是背景音乐。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电器运作的轻微的响动。他烧到分不清是梦还是清醒时的幻想。想睡睡不着。四肢血肉里有什么熹微的东西在颤动,在产生反应。足立透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睡不着,眼睛闭着也是负担。就这样浑浑噩噩一头扎进被子里度过了两天。直到烧有点退下来的时候,他下床,裹着床单,拉开窗帘,足立透看见街道上已经飘起鹅毛大雪,道路上的行人也不见减少。大家把脸藏进大衣里,迎着风前进。道路正中央急匆匆地窜过几个人。就算看不清他们的正脸足立透也能断定这是一群年轻人们。他们热闹的场景吵到了足立透的眼睛。他忽然有一种浓郁的、急促的,跟不上世界的脚步的感觉。所有人,都背弃自己出发了。这种感觉就像烧起来的水在他的心脏底部冒泡泡。足立透最后整个人脱离了温暖的被褥,冷冰冰地,像从母亲阴道里拉出来的新生儿。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盯着卫生间镜子前的自己发呆。随后又坐回床沿。他的头发好几天没戏了,脏得栩栩如生。他自言自语,但是听上去又像是在对谁说话:明天可以上班了。

而在高烧结束的两天后,足立透还残留着生病的后遗症:咳嗽、鼻涕,声泪俱下,颇为悲剧。他擤鼻子把鼻尖摩擦得红彤彤。喉咙间堵着痰,循环往复,咽不下去。他的后脑勺躺在枕头上的时候会感到鼻塞,像是被堵了两坨棉花。他张嘴,冷空气灌进嘴巴里,冻得口腔难受。足立透更加不愿意和人说话,尤其是当他想要和堂岛辽太郎说起一些公事结果却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后。那会足立透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最后他只能颤巍巍切换一个话题:堂岛先生这周和孩子们有什么计划吗。足立透是真的关心堂岛的孩子们吗。一个是菜菜子,一个是鸣上悠。啊,鸣上悠,鸣上悠。他很关心鸣上悠吗。不,他不觉得。足立透听见隔壁饮水机里水泡猛然浮起来的声音。然后堂岛开口说,这两人居然厉害到在电视购物上预定了圣诞节的装束。他还得回去帮她们搬圣诞树。足立透陪笑,他想说点什么也想不出来。不过最后堂岛似乎也不像再谈论下去。他说,你前几天不是发烧了吗。今天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足立透说好的。他决心还是快点离开这个明明开着空调,但是站在地毯上骨头还是发冷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同事与足立透擦肩而过。足立透把下巴埋进灰色的厚厚堆起来的围巾里。

外面气温跌到零下。门口停着的摩托车上面结着薄薄的一层霜。不知道是谁开来的。但是他也开不走了。足立透离开警局,冰冷的空气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菜菜子前几天做手工游戏,把白色的卡纸剪成一大片一大片,落在地面上也在堂岛的家里下起局部小雪。他不是那种会伸手接雪然后陷入忧郁的性格。不过温度冷得足立透也把两只手缩起来捂在嘴前吹起。头骨上包裹的一层皮肤都冰得像冻进冰箱冰冻室里的速冻食品,又紧又痛。他的眼前什么都是白色的。小路是白色的,树是白色的,店铺门口的桌椅是白色的,招牌是白色的。就连走过的人都笼罩在白眼里。足立透迈出一只脚,鞋子陷进浅浅的积雪里。他踩进去,压出黑漆漆的一个坑。一路走,走得很慢,慢到像扛着这个下雪的地球。他走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足立透一格一格走上楼梯,在楼梯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打开出租屋的门,他像逃离了一场灾难一样直接倒在地板上。

地板也是冷冰冰的。足立透在用自己的体温反哺这个寂寞的房间。他的心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洞。我的心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漏洞。电视机掉下去,榻榻米掉下去,水杯砸破,玻璃四溅,食物的包装袋压缩成小小的团。而足立透也要掉进他心里的那个黑洞。四周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圣诞颂歌。

累。好累。足立透四仰八叉。所有的疲惫和痛苦在他的皮肤上吸附且游离。

砰砰砰。外面传来轻声的敲门声。足立透轻轻翻了一个白眼。他感觉他的眼皮在顶着他的额头。足立透起身。发现这件事情太艰难。然后又起身。双脚终于稳当地踏在地板上。足立透打开门。门往轴承旋转,视野中弹出一个人。简直就像掀开圣诞节礼物的包装纸一样。那个熟悉又恼人的鸣上悠站在眼前。他的左手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两个人一齐用相当纯洁的眼神看向足立透。

鸣上悠出现得太可恶。就连卷携着雪的风都暂停了下来。是不是还会有天使在后背为她们的光临吹着小号?

足立先生。鸣上悠清了一下嗓子。这听上去他接下来要说的是Trick or Treat。总之,鸣上悠继续说,请问您需要圣诞节装饰的服务吗。我和菜菜子可以一起来帮你。

足立透起先有点发愣。他还以为他生活在到处都是装修华丽的别墅的美国加利福尼亚洲。那里的人才会把这种带着宗教色彩的节日看得这么重要。直到一片雪落在足立透的鼻尖,火速地融化,变成一滩水。随后足立透有些恼怒地说,我这里没有买任何圣诞节的东西。圣诞节只适合你们这群小孩子玩玩,已经不适合我这样的大人了。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这么冷的天你们还是(足立透很想说“滚”,可还是还有一个小女孩在)赶紧回家吧。要是在我这着凉了堂岛先生会来找我的。

足立先生,您不准备过圣诞节了吗。鸣上悠可怜兮兮地问。

老天爷,谁都会心疼漂亮的可怜兮兮的孩子吧……

对。足立透理直气壮。我就是不想过了。

鸣上悠突然有些尴尬。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回复足立透的这番回应了。他只能像忽然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的高中生,然后说出,那我祝足立先生圣诞节快乐,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刚把这样的话像告白的玫瑰花束慌乱地丢给足立透,就拉着菜菜子的手离开了现场。鸣上悠的鞋底结着冰,硬邦邦,踩在台阶上震得咚咚响。听上去他情绪很激动过。菜菜子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进入足立透那个温暖的鸟巢,向足立叔叔要一杯热饮喝。但还是跟上鸣上悠的步伐一格一格走下台阶。她转过头去望二层的门,看见足立透伸出脖颈看向哥哥的后背。高中生的校服后背是黑色的。但是现在上面应该有很多雪花。

足立透的手停留在门框上。他其实对圣诞节没有那么绝对的厌恶。或者说,他单纯就是把圣诞节当作是一个普通的假期。节假日吃的披萨和工作日的披萨都是一个味道。可是鸣上悠认真来询问足立透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忽然就点燃了一根小小的火柴,小小的火烧在他的情绪试管。那些液体浅浅地滚动,冒着泡泡向上。他说他不想过圣诞节。他还想说圣诞节很无聊。他还想说你们这群幼稚的人才喜欢过。他想说给谁听?他想说给鸣上悠听。

足立透叹了口气。到最后雪开始争先恐后飘进出租屋内,他把大门合上了。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他又要在那张全是病毒的小床上作茧自缚。

足立透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给自己泡了一碗面。把黄色的面条吸进嘴巴里,咀嚼几天就狼吞虎咽。他勉强认定自己饱了,就把泡面桶扔进垃圾筒里。如果那群小孩子们想要进来做客也只能吃到足立透珍藏的泡面,邀请她们“来我家吃泡面吧”还不如把她们赶回自己家去。足立透为自己刚刚粗鲁的行为作些无解的解释,直到听到雪下大的声音。明明雪是那么轻。可是它们成群结队,都想要入侵足立透的家。看他是这么孤独的一个人,所以吃掉了也不会有亲人来追究。足立透倒在床上。他没有洗漱。眼皮闭上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一个人。结果清晰的时候浮现的是鸣上悠的脸。

讨厌的鸣上悠。烦人的鸣上悠。可恶的鸣上悠。可怜的鸣上悠。

不!不!足立透逼迫自己去联想一下藏在床底下的女性杂志。或者他的柜子里还藏着可以去摸一摸的枪械模型。

他决定今天看一部电影。书也看不进了。密密麻麻的字就好像逼迫足立透要背它们一样。打开电视是一个综艺节目。综艺节目里男主持人笑出来的声音尖锐得难听。估计那边也有两个脑袋窝在一起看这个综艺节目。足立透插进电影的DVD。他的指尖抵在光盘上发冷,摁进光驱里。他看见屏幕上出现电影出品公司的开场。电影就这样开始了它的故事。

漫长的电影,无趣的电影。就像一场没有惊喜的雪,持续不断地从天上坠下来。看到最后足立透的头沉下去,一个落空,又猛然清醒。几点了?他居然睡过去了一个小时。窗户没拉窗帘,外面雪停得差不多了。路灯的光像伞撑起来。足立透听见电视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他应该会联想到什么的。

深夜电视。

为什么现在会有深夜电视?他没有做什么事情。他也不想在电视上看见什么命定之人。

电视屏幕一闪一闪,最后混乱的画面上隐隐显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不是足立透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足立透感受自己心跳加速,他的心脏阵痛。最后,他在小小的电视上,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衬衫的自己。耳畔上还架着一副眼镜。高中生的足立透,透过电视机的荧屏,看向二十七岁的足立透。足立透差点跌坐在地板上。这天是平安夜前夕。后面的黑板上画着圣诞树。所有的高中生站在课桌和椅子的空隙中间。女孩的短裙擦过足立透的肩膀。男孩奔跑过的风打在足立透的耳朵。他们希望能够在放学前的十分钟之内立马把包装精美的礼物送出去。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蝴蝶结,会反光的彩带把正正方方的包装盒捆绑起来。似乎广播喇叭里喷出的声音都带着爱的灵药,洒在空气中会自动播放圣诞曲。这群躁动的高中生很愿意在圣诞节那夜躺在床上的时候查看自己手机的信箱,渴望得到她们充满感恩与激动的回信,如果能附带上少年少女赤裸裸的爱心更是珍贵。

足立透把两本教科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感觉他有点激动,不,准确来说是紧张。他感觉自己也在隐隐期待什么。可是他自诩从来不关心这些无聊乏味的社交活动。他也觉得周围的人都很愚蠢。都是上帝量产的普人。一群太过于普通的,他不会给予关心的人。忽然足立透感到左肩有触感,他疑惑地顶着三天没有洗的头看向后面。是个单马尾的女孩子。她的脸很干净。足立透的双膝下意识要站起来。

足立透问,你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还好他的椅腿没有跟着颤抖。

你要送我圣诞节礼物吗。他想。

足立同学。女孩子说话像圣代上浇淋了一圈的蜂蜜,请问你,可以把这个位置给我吗。我想和我的朋友们坐在一起。

足立透的脸上露出相当傻的表情。三秒后,他说,噢、噢,好的。他连忙把其他作业一股脑塞进书包里,语文书夹着数学书,英语书里钻着几只中性笔。而以前他会习惯先折叠整齐再装进去。足立透把双肩包背在身后,他站起身。他的大腿终于打到了椅腿。发出哐当哐当难听的声音。足立透往后挪两步。他也许应该说点什么祝福这群女生们。不过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又倒退了几步。然后足立透转过身,他很快离开了教室。走廊上玻璃外大片大片的景,树、树、花、低矮的草,还有人。天空没有下雪。夜色像陨石一样坠落得飞快。这条走道上也有无数的人沐浴在圣诞无名的幸福和祝福下。足立透想起来最近他走在马路上时常会听到玛丽亚·凯莉的歌。足立透经过一对依偎在一起情侣。他们拿着佳能的相机在自拍。背景是白色的墙柱。墙砖和墙砖之间堆积着厚厚的土,平日会经过一群蚂蚁。

他不会过圣诞节的。足立透想。他也不期待圣诞节的。足立透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理暗示这么多遍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的足立透审视着电视机里的自己。他能手伸进去然后再抓出那个高中生吗。看样子也不行。足立透不理解这个深夜电视的节目是想要昭示什么主旨。它看上去好像只是想让足立透无端想起那段冒着冷烟的经历:最后,足立透背着书包返回卧室,这夜他做作业的效率很低,没有超额完成任务,就连数学题上的字都反反复复读了六遍。足立透坐在椅子上,他穿着白色袜子的脚钩住凳子。他的桌子抵在墙壁上。窗户外总是想要飘雪,结果也憋不出一枚雪花。没有人给足立透送礼物,没有人祝足立透圣诞快乐。足立透也不会给他们购买精致的装饰品,足立透也不会为他们精心编辑短信。

我要换台。足立透有点生气。他不是否认高中生的自己,只是认为现在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观看这部综艺。他决心不再把视线聚焦在荧屏上。他用一张毯子盖住了亮腾腾的电视机。八十稻羽的人都不关心足立透,所以他们也不会在意深夜电视里的主角。他很慢、很慢地靠近床。然后,他像鸟张开自己的四肢,扑在床单上。他的脸埋进白色的被褥里,他要睡过去。

第二天雪停了。外面太亮。亮得睁不开眼。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了。足立透还是为深夜电视的事感到疑惑。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拜访一下朱尼斯。他知道圣诞节对于朱尼斯那个大少爷来说是件好事。这几天必然会有很多顾客愿意揣着一兜的钱去购买那些贴上标签的装饰品。那些纸钞像选票一样落进朱尼斯的收银台里。商场里会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对节日很憧憬的幸福的人。他们倚靠在一起,即使温度很低,他们也是幸福的一盒红色的三文鱼。足立透打算去迷宫张望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在指引他回顾过去。足立透在早上八点的时候猛地睁开眼,随后就往自己身上套一层一层的衣服。一件内衬,一件毛衣,一件黑色的风衣。他忽然想到前几日鸣上悠来找自己。足立透微微低下头。他在鸣上悠银灰色的大衣上看到了两根白色的猫毛。足立透的手伸过去,他的食指和大拇指夹出来两根,摆在鸣上悠的眼前。鸣上悠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足立透说,又在喂你家周围的小猫啊。鸣上悠笑,他点点头说嗯。足立透还想反驳什么,或者嘲讽什么。结果也反驳不出什么。连“爱猫”都要反驳,足立透也不是那么刻薄的坏人。

足立透打开出租屋的门。外面的风很大,要把足立透赶出这个小家。又一路把足立透往下面推。足立透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双脚踩在浅浅的积雪上。远处掠过一群白色的鸟。像那种会出现在教堂尖顶上的鸟。它们很快展翅飞走了。他往前一步,他又往前一步。足立透跑了起来,他要趁那群人还在门口徘徊的时候优先冲进家电区。

一路上人不少。有人拐进爱家。有人拐进神社。还有人扛着渔具要去钓鱼。足立透差点踩在一条小狗的脚上。

最后足立透气喘吁吁地停在电视面前。周遭没有人,他们看来没有大早上来买电视机的习惯。圣诞节期间的家电都被朱尼斯的大少爷贴心地贴上了红色的装饰品。看上去就觉得价格会翻倍。足立透的呼气打在电视上。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么纠结昨天深夜电视的节目内容是为何。他甚至连进入电视的次数都是凤毛麟角!足立透一只手探进去,他的两只脚前后踩进去,他的脑袋钻进去。最后足立透一屁股跌落在地面上。他看到周围还是熟悉的八十稻羽的商店街。就好像足立透只是离开家电区,扭头又跑回了商店街。突然听到什么声音。足立透躲在两家商店的小巷子中间。他的双手覆在粗糙的墙面上。他听清楚了,那是鸣上悠和菜菜子的声音。但是这会的鸣上悠应该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鸣上悠。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把礼物送给足立先生啊。菜菜子拉拉鸣上悠的手。

当然是圣诞节。鸣上悠在旁边说。我打算在当天送给足立先生。

那我们等下去找他的时候不送给他吗。菜菜子问。

足立透扬起眉毛:恶作剧?

不送给他。鸣上悠说,我们等下过去帮他布置一下他家。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购买的圣诞树已经到了。

太好了!菜菜子在道路上跳起来。
好了,外面很冷。我们赶紧回家。鸣上悠吓得扶住妹妹,地上很滑,妹妹可不能摔倒,鸣上悠继续说,我们把我们自己的圣诞树架好后就去找足立先生。

好的。菜菜子点点头。

这会天还没有暗下去,所以一定是晚饭时间前。足立透看见他们走远了,视线中逐渐变成两个小团团。自己又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知道他们会去堂岛家,所以足立透也走在出发去堂岛家的路上。他感觉他的喉管里噎着什么东西,或者是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去堂岛家他会表现出一副跟踪狂的窘况。足立透顶着步履匆忙的皮鞋的鞋尖。他发现迷宫里的雪掉在身上像是没有温度的纸。那些纸要把足立透淹没,把他淹没进他看不到的鸣上悠的世界里。足立透又加快脚步,他快到都可以拍拍鸣上悠的肩膀说,我也要你们一起去堂岛家。

鸣上悠拉开堂岛家的玄关门。两个小孩脱了鞋爬上台阶。足立透跟在他们后面。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发现他的存在,就像他在高中那样。他现在是圣诞节里的一只鬼魂。没有人会察觉到他的体温。足立透站在地板上。他看到堂岛家客厅的正中央躺着巨大的一个包裹。鸣上悠和菜菜子围在包裹的旁边。堂岛握着剪刀的把柄剪开四周的胶带。然后他们暴力地思考包裹的包装纸,发现里面睡着一株圣诞树。另一个透明包装袋子里全是圣诞树上各种可爱的装饰品。像什么圣诞老人、圣诞麋鹿、圣诞小屋。

堂岛说,我把圣诞树放在客厅可以吗。你的房间太小了,晚上出门的时候会被绊倒的。

好的!菜菜子在地板上跺脚。这样外面来的客人也能看到这棵圣诞树了。

堂岛两只手扶起圣诞树的树身,立在榻榻米的旁边。圣诞树很茂密,抖落了一地的塑料针叶。没有人会嗔怪这件事。菜菜子兴奋地捂着一个白色的圣诞球,她小心翼翼挂在圣诞树的树杈上,然后又立马展示给哥哥看:我已经挂好了一个球!菜菜子说,哥哥也来。鸣上悠说好的。堂岛坐在沙发上围观。两个小孩手忙脚乱把剩下所有的装饰品一一挂上去。如果有两个球球被挂得太靠近,菜菜子会苛刻地把它们分开,重新寻找一个新的合适的位置。他们拉开一条长长的彩灯,小小的灯泡搁置在树杈和树杈的缝隙间。

最后彩灯被接通电源。光线在树叶里穿透的时候都可以吸引到天空中的小天使来吟诵。

菜菜子跪在地上。鸣上悠坐在她的旁边。菜菜子把头靠在鸣上悠的大腿上。她凝视着彩灯的光。她看上去视线快要涣散了。

足立透站在旁边。他是旁观者,是局外人。他忽然庆幸他没有主动参与这种天伦之乐的节日。他曾经披着黄色雨衣站在堂岛家门外的时候他就这么想过。但随后他听见菜菜子问:哥哥,你什么时候给足立先生包扎礼物?鸣上悠说,那就现在吧。菜菜子很兴奋,好像这份包扎完的礼物最后会送到菜菜子的手里。

客厅的地板已然没有空余的位置。餐桌上赫然躺着安静的纸盒。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足立透也不能打开盖子。他看见鸣上悠走到餐桌的前面,用红色的纸张包裹在纸盒的周围,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每一寸纸色的边壁。最后,旁边的菜菜子递上一卷红色的彩带,抽出细长的一条上上下下捆绑住这个正正方方的纸盒。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像广告上会出现的那种完美的蝴蝶结。菜菜子问,哥哥里面装了什么?鸣上悠说,这是送给足立先生的圣诞礼物。所以只能让足立先生来告诉你哦。菜菜子问,那他会告诉我吗。鸣上悠歪头,思考,他笑,眼睛也眯起来,他说,足立先生应该会告诉你的。而且我相信他绝对会喜欢这个圣诞礼物。

是吗。足立透想。可是在这个礼物像耶稣诞生一样的三个小时后,足立透就把鸣上悠关在门外了。外面是冷风。他也不邀请她们进来喝一杯热可可。热可可更符合圣诞节的氛围。他不认为驾驶麋鹿之车的圣诞老人会敲击这座出租屋的大门。吵闹的孩子们也无需在他的房间里吟诵圣诞曲。他要把鸣上悠赶出去。就像囚犯不希望狱警来探访他的房间。尽管足立透没有犯案,鸣上悠也不可能在未来成为狱警。天呐。可悲的足立透固执得跟查尔斯·狄更斯笔下的埃比尼泽·斯克鲁奇没有什么区别!

足立透有些慌张。或许是良心发现。就像那些欧洲小说里每一个罪恶的人在真相大白后突然崩溃到不能自已。足立透也想逃离这个没有阴影的迷宫。他必须逃走,他必须逃走。即使迷宫里那两个热情的小孩看不到足立透的存在,可是足立透还是像盗窃了她们的圣诞树一样偷偷摸摸猫出了堂岛家的玄关。外面的天空是红色的、黑色的。冬天的天很少这样。大街上没有任何威胁,空荡荡的。足立透很孤独地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他现在需要找到回家的路。

他忽然听到什么声音。

噢,好像是鸣上悠牵着菜菜子的手要出发去足立透的家了。

而第三天,足立透起床很早。醒来的时候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陈粒。不温暖的阳光照在足立透的床单上。好像白日的晨曦在慰问一座坟墓。足立透今日的计划:决心前往迷宫里一探究竟。他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在纠结什么东西。是想看清鸣上悠那份为足立先生准备的礼物里到底存放着什么东西,还是想知道鸣上悠在足立透看不到的世界里做了别的事情?足立透作不出任何回答,足立透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在追剧。像男人女人们热衷影视剧一样摊开自己人生的电视剧。他也要成为一名观众。足立透伫立在朱尼斯电视机面前。工作人员在角落里打盹。都没有心思来询问足立透是否有带走这台全新电视机回家作为家庭圣诞礼物。这台偌大的包容着所有心里有鬼的人类的科技产物,等待宾客的光临。他把手伸进去。手就被电视吞咽。他把脚踏进去。脚就被电视咀嚼。他不堪且混乱的思绪,融化在漆黑的看不清的未知里。最后足立透稳稳当当地踩在地面上。他低头,看见一张红色的毛绒地毯。地毯边是紫色的。他从来没有在八十稻羽看到过这样的地毯。

足立透想到他在东京警局工作的时候去电视台,最受欢迎的那档节目的演播厅,他们就会铺这种地毯。足立透踩在地毯上,他终于参与了另一个圈层的人生。任何即使是短暂的摆脱了足立透看不起的人的生活都会让足立透感觉良好。

他站在死者的高档公寓里也有这种美好的感觉。

足立透抬起头,对上沙发的后背。原来是在客厅里。但这是谁家的客厅。不是堂岛家的,不是足立家的。他们家都没有豪华的沙发。直到他听见鸣上悠的声音。他看见两条腿在视线前,再往上就是鸣上悠的躯干。能看到后脑勺,看不清正脸。但是足立透只要看到这个人的身形就能断定他是鸣上悠。那会他去八十神高中接鸣上悠放学的时候。足立透甚至都没有看到鸣上悠的脸,他就敢转过身说,走,我们回去吧。鸣上悠在后面“嗯”,脚步声很清晰。可是现在那家伙,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高中生。黑色的风衣从上到下垂落。足立透忽然有点嫉妒鸣上悠的家族基因。他的动作太安静了。让人有点害怕。客厅里有干柴烈火劈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这种声音足立透认定是只会出现在有钱家的客厅里。这是鸣上悠在东京的家吗。外面是落地窗,玻璃打在地面上。在下雨,雨水在窗户上氤氲,没有写谁的名字。几束昏暗的灯光打在固定的物体上。墙壁上的灯照亮一副画框。角落里的灯照亮一盆植栽。没有哪盏人是专门照亮一个人的。

鸣上悠曾经也打开了一盏灯照在足立透的身上。

他们在圣诞节前一个月保持着相当诡异的关系。闭上眼,足立透能够摸到鸣上悠的手。他摸到鸣上悠手背上的心跳。就好像那颗心脏就被足立透攥在手里。鸣上悠把手臂、肩膀,靠在足立透的肩膀上。他们盯着黑漆漆的电视机,什么都没有打开。远处有烧水的尖鸣。房间里温暖得很真实。足立透把他的电话号码给鸣上悠了。鸣上悠说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足立透说你这么说话很恶心。不要把我说得像那种人。鸣上悠顺着他的话说哪种人?足立透说,算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鸣上悠就说,那我还知道足立先生更多不知道的。

足立透感觉就像接收了一个惊愕的诅咒。七个小矮人看到沉睡的白雪公主是这么想的。用嗓音换取两条双腿的美人鱼听到是这么想的。睡美人的神仙教母听到第十三个没有被邀请的女巫是这么想的。他觉得继续问,那你到底知道什么会显得足立透处于下风。

当然,是“显得”。足立透一直觉得自己处于下风。鸣上悠在旁边说,我希望可以快点到下一个节日,这样我就可以许愿和足立先生在一起的愿望。足立透骂他高中生和小孩没区别。

足立透忽然听到了其他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他有些慌神。他立马蜷缩在沙发的后面。这个动作就像被私藏的情人。有点狼狈,也有点愚蠢。可是足立透别无他法。

悠君。为什么你不过圣诞节了。这不像你。菜菜子也会不开心的。

足立透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他的声音吗。不过人类对于自己的声音反而是最不熟悉的。就像足立透很少看清自己的脸长什么样子。总之他也不会觉得是张帅脸就对了。那个足立透在哪里?扫视四周,看不到任何。最后足立透判断,那个足立透应该是在沙发上。他为什么要躺在沙发上?他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他为什么和鸣上悠在同一栋奢华的房子里?

鸣上低下头,他很温柔地说,不可以哦。因为足立先生以前不喜欢过,所以现在足立先生都出狱了,我们也不要过了。不然足立先生会不开心的。圣诞节,我们就这样平常地一起度过吧。没有礼物,没有祝福,没有圣诞节装饰,没有圣诞节食物。

这张表请和偶像剧里的男主演有区别吗。但是他们没有在拍摄偶像剧嗳。

可是我说现在可以过了!那个声音歇斯底里。

不可以。鸣上悠严肃地说。这个家里没有过圣诞节的传统噢。

悠君根本不是那种不愿意过圣诞节的人!那个声音怒吼。悠君在以前明明是会拉着菜菜子的手去找我过圣诞节的人!你们不是喜欢在电视购物上买来圣诞树,然后把家里装饰得又热闹又温馨的嘛!

可是足立透听到后面,恍惚觉得这个声音完全是他的喉咙发出来的震破声带的声音。是他,是这个二十七岁的足立透正在与鸣上悠对话。他开始恐慌。畏惧像鬼攀附上他的后脊,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说前两次的梦足立透相信只是如同监控一下监视着他和鸣上悠的人生。可是迷宫这次呈现的是什么?关于他和鸣上悠新的人生的创设?还是对于未来的预言?那还是又想昭示什么呢。证明足立透是一个罪恶也足够落魄的命题吗。他感觉自己大腿的神经像圣诞树上熹微的灯光一样闪烁。他想要站起来又腿软。最后一瘸一拐抓着地面要爬出这个陌生的家。他每爬行一步,就会停下来休息三秒。转过头去看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看到头发、脸、脖子、衣领、裤子。这个那个的足立透坐在沙发上。双手盖住了他的脸。他应该不是在哭。可是他在做什么?他在和鸣上悠为什么要争执圣诞节的归属问题。忽然足立透放开手,他看向这里。地面上的足立透与他一个对视。视线是电路短路,烧出火花。圣诞节壁炉里炸出来的火花。足立透又赶紧爬,结果逃命地推开门发现根本没有落地窗外的倾盆大雨。这里就是恐怖又熟悉的迷宫。电视里的迷宫。八十稻羽没有起雾。这里危险,但没有阴影。危险的是足立透未来的人生,岌岌可危的人生。他忍着惊恐的恶心想要呕吐,头脑又沉沉。一头倒在地面上。

第三天,夜幕降临的时候,鸣上悠终于在电视里找到了失踪了一天的足立先生。他倒在地上,看上去奄奄一息。不,并不是奄奄一息。呼吸居然压迫得他难以承受。鸣上悠几乎像蜘蛛侠一样抱着怀里的温格小姐。这件事情发生得很快,解决得也很快。无疑就是鸣上悠没有看到足立透的身影,出租屋不在,警局不在,朱尼斯也不在。报案的时候堂岛甚至觉得足立透只是找了一处新的摸鱼的地点。于是他踱步返回朱尼斯的家电市场,把手伸进了电视里。聪明的鸣上悠找一个失踪的成年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好了。足立透可是被鸣上悠给拯救了。好一出圣诞节的拯救大片。男主角是鸣上悠,没有女主角的。足立透是烘托男主角的那个悲催男配角。他在电视机了看了三集影视剧:过去,现在和未来。然后他被吓得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就因为他赌气说了句:我不想和你们过圣诞节。

鸣上悠是找到了足立透。但是他找不回足立透在这一天里产生的所有回忆。它们全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那些尴尬、羞耻,掺杂着一点恶心的回忆在足立透的大脑中徘徊。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尤其是不会告诉鸣上悠。那个故事中拥有大量戏份的男主角。他醒来的时候甚至想要扇这家伙一巴掌。

这个梦和春梦有区别吗。他歇斯底里地问鸣上悠为什么不过圣诞节和淫梦有任何区别吗。鸣上悠,你就是那种会把我精心烹制的巧克力蛋糕给搅得烂兮兮的坏小孩。

鸣上悠问,足立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其实足立透也很想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救我的事情。可是它们太复杂了,盘根错节。最后足立透就简单地回复:我遇害了。

鸣上悠一颗冷汗直流,他问:发生什么了。

足立透没好气地说,我被一个人给欺负了。

鸣上悠说,谁?

足立透好想指着他的鼻子说,就是被你给欺负的。可是他根本不能说出来!就像被霸凌的那种痛苦的无言。足立透只能说,算了,我不想再深究这件事了。我们回去吧。

鸣上悠笑起来,他的双手还抱着足立透的腰肢。他还在公主抱着这个晕倒在迷宫里的足立透。他想问,回哪里呀。你家还是我家。他想,不过一起回家就最好了。他最后没问。

回家的路上,足立透腿软。他的一只手交付给鸣上悠的脖子扶着。走到一半的时候,足立透突然内扣手腕,把鸣上悠的脖子给勾起来。足立透说:悠君,你知道八十稻羽哪里可以买圣诞树吗。

鸣上悠起先是惊讶,很快他的神情转变为那种可怜兮兮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忍受的表情。鸣上悠说,我和你一起去朱尼斯吧。我们一起去买圣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