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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道后我们很少再谈及在美国的那些日子,不论是我还是然竣哥。我们默契地不去启齿,兴许他是担心成员们回温曾经的苦痛,可我更多在害怕,怕想起和他独处的时间。我们已经太久太久没那么轻松地相处了,我是说没有镜头,没有成名爱豆的身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刻。那个时候太过辛苦,我们常常累到话都不想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高居榜首的然竣哥面临过因为年纪而被淘汰的危机,一步之差,非生即死。但他擅长闭口不谈过去,只是常常说起每个成员刚进公司时都被他扯着叫出各类排行上的第一名。他嘿嘿嘿地笑起来,他说我会接着告诉他们,那个人就是我,站在你面前的我。
实不相瞒,然竣哥在我心中一直都是遥遥领先的形象。练习生时期我们最早相识,彼此都莽撞着跳舞、唱歌,拿青春与生命去赌一个灿烂的未来。然竣哥和我说的却大都与此无关,往往是些古灵精怪的胡思乱想。他和我说太显呐,练习室最近漏水,有点像住在酒庄,酒多到溢出来。所以不要碰它,会醉倒的。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触电,但还是很受用地点头,我说我知道。
和然竣哥一起很幸福,他似乎永远拥有见招拆招的天赋。他慷慨相授,我便欣然接收。情感也好,动力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依托我们的关系进行流动,定点双向,不谈利益,没有中间商。我想起他来总是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许是我的记忆掉帧,又或许是我们之间就没有发生过有关紧要的事。
刚出道那几年大家都很忙,忙着树风格,忙着立人设。然竣哥最辛苦奔波的时候,曾经在休息的间隙躺在沙发上,而我就盘腿坐在他附近,距离远到看不太清他脸颊摇摇欲坠的汗珠,又近得可以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太显呐,现在幸福吗。
他太累了,我善解人意地替他补充完整语句,应该是要问我满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吧,可是为什么要用幸福两个字呢。我低下头去,心下清楚他不会再说些什么,他太累了,所以揣测的人是我才对。这样想着想着就下意识地回答了,我说还好,但不够。
沙发上传来一声笑,干涩的声响。唉,如果是杋圭哥的话会开玩笑的吧,把这样沉重的话题抛向空中,然后然竣哥会起身,像要吵架一样扑过来,幸福就轻而易举地具象化。可是现在然竣哥依旧窝在松软的沙发上,他说太显,要满足啊。
计较幸福就太可耻了些,于是我顺从着答,好哦,还是要听然竣哥的话,要满足。我从来都很难去反驳,尤其是对然竣哥。但事实如此,我可能要比他想象的满足得多。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就和他一起待在破旧的地下室。但好奇怪,那时完全无暇顾及身处的环境,目光所至是然竣哥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他的五官被无限放大,连睫毛都历历可见。突然他伸手架起我的脸,什么啊,他说,太显是中暑了吗,怎么连我靠近都一点反应没有啊。
我的脸却背叛着内心,它甚至都没有升温。也有可能是累到没有升温的空间了,我终于脱力倒下,跪在潮湿的地板上,连叹气的力气都消失了。然竣哥就陪我一起躺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肩并肩。成年之前我许过最盛大的愿望就诞生在此时,我希冀于模糊的未来,身边也许会有师兄团那样的六个人,也许会更多,也许会更少。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那里会有连准哥,哪怕没有我,也一定会有他。于是我轻轻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身上,我说连准哥,你一定会幸福。
什么啊,他嘟囔着,哪有人祝福得这么斩钉截铁啊,不都是说你一定要幸福吗。
我懒得计较,只是无声把头埋在他肩上,模仿一只有家可归的猫。
模仿好像是我平生最适用的天赋,我模仿父母喜爱的模样,模仿粉丝钟爱的标准,最后驾轻就熟地模仿然竣哥可爱的弟弟。这种能力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因为开端时选错了标本,一直到结尾就只能变成等同的化石了。临摹的代价是不可周转,是亘古不变,是后来即便我后悔,也只能是然竣哥一辈子的弟弟。一辈子固然完美,缺憾的是称谓。我习惯于看他的背影,可不代表我想永远这样跟在他身后。偶尔,我是想偶尔,偶尔,也要有并肩的可能吧。
这话我说过,而且就是对然竣哥说的。面对面,在威尼斯海滩,只有我们两个人。Palm tree高耸入云,整条海岸线望不到边界,如此标致的加州风光。然竣哥当时都算小孩子,他眼中的我就变成了小小孩。我们幸运地赶在日落时分看到火烧云,橘红色映在然竣哥的面庞,闪亮、耀眼,像我来这之前第一次尝试染出的红发。然竣哥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有什么大计划一样信誓旦旦地说,呀,这里好适合饮酒。
我当然知道这是在痴心妄想,两个未成年小小的妄想。但他还是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拿出两瓶哈密瓜味牛奶,他说太显呐,我们玩一个游戏吧,假装这是最烈的酒,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那时我们玩心都重,于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对饮,摇摇晃晃,扮演成熟男子迷惘的模样。然竣哥举起牛奶对向天空,他说我一定要出道,一定要成为最有名气的团体。
我学他的动作和语气,我说我要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肩并肩。
他就伸手搂住我,他说,说什么呢,我们现在不就站在一起吗,是喝醉了吗。
我无话可说,只是笑。然竣哥有一万个优点,可他的缺点怎么可以是只听半句重点。哪怕后来我们成功出道,他成为团队里心细的大哥,可以均等地顾及每一位成员。秀彬哥可以心安地与他商讨团队或是个人的各种事项,杋圭哥可以毫不顾忌地同他玩笑打闹,休宁可以慵懒地把头靠在他的肚子上、像儿时一样进入梦乡。只有我,只有我礼貌地站在他的方圆之间,若即若离地呼唤,我说然竣哥,他一定会事无巨细地回应,可是这个圆太大太大,放得了他人生廿载过客数以万计,却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我太贪得无厌了。我竟然嫉妒他有一颗八面玲珑的心脏,同样的一颗心放在我的身体里只会变得千疮百孔。于是我终于承认,原来我和然竣哥的血液并不相容,我们只有一脉相承的兄友弟恭。所以才要满足啊,我笑起来,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说好哦,还是要听然竣哥的话,要满足。斟满酒杯的满,削足适履的足,崔然竣下定义的满足。
我不知道然竣哥是怎么想的,关于我们两个摸爬滚打、互相扶持着走来的日子,关于洛杉矶,关于只有我在的曾经。揣度别人的想法太过分了,何况是不怎么袒露真心的然竣哥。兴许我也足够幸运,见过在威尼斯海滩炽热的晚霞里,举着牛奶非成即死、说着一定会出道的然竣哥,那个最无瑕的连准哥。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要是我知道他如此复杂而单纯的模样之后再难见到,我会把我的那瓶牛奶也递过去,只求他一饮而尽,那将是我最无声的慰问。
现在我们已经成为年年巡演不断、粉丝遍布全球的团体,然竣哥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要站得更高一些,更高一些。这当然不是欲望在作祟,我理解他的自尊心,自然也能理解他对荣耀的执着。于是巡演结束后我悄悄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搭上他的肩,我说然竣哥,辛苦了。
他显然是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看,他总是这样分外体贴却又无法面面俱到,对面的人怎么不可能变得心安理得且变本加厉呢。我叹了一口气,说,哥,我只是不想你太有压力。
这话真不该放在现在说,真的。冗杂的场合,纷乱的工作人员,近在咫尺的其他成员。然竣哥和我挤在这一小片空气里面面相觑,我知道他又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礼貌地打散尴尬,可对我要用到礼貌这个词吗。我垂下头,心知肚明地打断他,我说哎呀,就是看你跳舞出了满头的汗,问候一句而已,你不要多想。
然竣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说吓我一跳,还以为太显你有什么事情呢。
我确实有好多事情想要说,比如为什么我们两个之间会这样,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想要随心所欲会这样难,为什么会有某种感情如此机械。但他还是伸出手来,掌心依稀还留有汗渍,他依旧那么妥帖地往自己衣服上蹭了两下才落在我的身上,他说太显,有什么事都要和哥讲啊,不要闷在心里。
说出来吧,说出来啊,把脑子里要滚成浆糊一样的想法一股脑都推给他吧。我是这么想的,也确实准备这样做了。可刚刚抬起眼睛却看到了他眼底的乌青,大抵是最近没有睡好。于是音节又跌落回去,我的喉结上下错位,最后也只是说了句没有。我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们两个,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纠葛没有,爱恨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伸出半截的触角被绞杀在空中,然竣哥好人做到底要帮我接回去,却不知道它是为他而断。他永远是无可指摘的救世主,不管在旁人还是我眼中。就像我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他,又无法彻头彻尾地恨。我们相遇得太早了,在我尚未分得清爱恨为何物的时候,崔连准三个字的笔画先一步诞生。他是那样的完美皎洁,是那样的高不可攀,以至于我后来回顾只有我们两人的年月,竟一时分不清那些好是他本性如此,还是我的专属。当然了,我也始终开不了口去问他,去索求一个答案。因为我不想他承担这些多余的情感,就像我无法承担那些未知的结果。
所以结束巡演的聚餐后,在秀彬哥、杋圭哥还有休宁结伴打游戏之前,我抢先开了口,我说我好累,打算回去补觉。我把肉眼可观没尽兴的然竣哥扔给他们,打了个哈欠便象征性地告别,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一边侧耳倾听四个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然竣哥放下勺子说,那就这样吧,你们三个去玩游戏,我也累了,我和太显回去睡觉。
这话真是掷地有声。杋圭哥说我没意见,秀彬哥也这样说了。休宁拍了拍我,他说那就这样吧,可以吗。我转头去看然竣哥,明明没喝酒,偏偏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他嘟着嘴仰起头和我对视,他说太显呐,带哥回去吧。
于是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距离不算生疏又不亲昵地并走。路灯昏黄,月亮都看不清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猜然竣哥也是,因为他罕见地沉默了一路。终于他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说,太显,哥有点渴了,我们去买点喝的吧。
他的脸太瘦了,躲在各种光下都能重影。我分不清是我的眼睛还是他的身影,竟然开始模糊朦胧起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练习生时,然竣哥周末带着我去闲逛,乖巧地只敢进便利店。他在货架间游走,仿若复习编舞里的高难度动作,突然某个拐角处他又蹦出来,两只手分别握紧两瓶牛奶。他说太显呐,这是哥最喜欢的,哈密瓜味道的,请你喝。
现在他又这样做了,左手伸出来,右手缩回去,连语句都没更改。我下意识地去接。明明一只手就能握住,此时此刻却沉似千斤。我听见然竣哥的声音传过来,轻飘飘地降落在耳边,像飞驰而过的电车。他说太显,再陪哥玩一次假装醉酒的游戏吧,我先来哦。其实我知道太显在纠结什么。
不,你不知道。我心下反驳,却不出声。
他继续说,是担心影响下次回归的成绩吗,没关系,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我们还有彼此呢,是不是?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为我留好的台阶,现在我只需要撕开包装,咕咚咕咚喝一口浅绿色的牛奶,然后倾诉、尽情地倾诉。可我只是用力握了握瓶身,连头都不忍心抬起,用尽全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在发抖,只能一个音接一个地说。我说哥,你醉了。果然对面传来疑惑的声响,我知道,我全都能猜到。我猜到他会去猜我的猜疑,我猜到他猜不准,我猜到他的好心,就像我猜到自己一定会再找补、让他不至尴尬,因为下一秒我便脱口而出,我说哥,我也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