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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3456年，帝国撕毁《星际安全条约》，和平了369个联盟年，星际间再次陷入战争状态。虚伪的安宁露出锋利爪牙，帝国一改过去挨打的局面，在漫长交锋历史中头一次在与联盟的对抗中隐隐占据上风。
贪狼星，交战区联盟军指挥舰。
偌大的主控制室只有三人比肩而立，全息显示屏上按照预算程式推演，幽蓝色的光芒将战场投射在这小小一隅，横飞的血肉和爆破的机甲真实绽开，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地狱里的人拉回人间。
“按照预定，第四纵队已成功侵入帝国补给舰，哨兵精神力输出稳定，没有异常。”左手边青年人确认数据传回光脑，紧拧的眉头却没有松开。他快步从旁边的吧台上取了一支冷藏的摄入式药剂，用嘴叼着，淡蓝色的药剂与全息影像的光芒几乎一致。指挥室的门被叩开，两个穿着联盟制式军装的年轻人推着饮品进入，青年人长出一口气，攥着白大褂的手紧了又松，对两个年轻人笑了笑，示意自己不需要，让开了路。
“汪顺，不必紧张，胜局已定。”正中间的老者看着白大褂青年，语气是与外貌完全不符的温和。他须发斑驳，但精神矍铄。人类进化至今，早就可以用基因或者科技手段使自己的容貌不朽，停留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作为人类进化的象征，精神力纯粹的哨兵或者向导甚至器官衰竭前仍能保持青春年少的模样。老者显然是个老派人，没有通过任何手段维持自己的皮囊。
“小汪离开前线也没多长时间嘛，怎么观战都不太适应。”最右侧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军官，从饮品中选了烈酒，无人与他碰杯，颇为遗憾，“感谢你为联盟所作的贡献，如果可以，等孙上校回来，哦不，此战功勋卓著，必会晋升，以后大家就是平起平坐的将官了，希望到时候务必赏光一聚。”
老者是联盟久负盛名的功勋元帅朱志根，战事再起已经差不多四十年，从前战火里淬炼出的联盟之刃，如今开锋依然凌厉，以他的得意门生孙杨汪顺为首的小队至少守住了边缘星系，没让帝国再进一步。朱志根伸手拍了拍汪顺的肩膀，眼睛从光脑上代表孙杨的标点移到汪顺身上，丝毫不似战场杀伐之人，仿佛只是个寻常老人家，久久看着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药剂舒缓了汪顺过度紧张的神经，事实上这算是他第一次通过终端参与战局，“曜日计划”从开始到实现，他始终都在一线，都在孙杨身边，偏偏今天不行。他只能在指挥舰坐着，在终端看着，看他的哨兵独自面对危局。
“主任言重了，一切…为了联盟。”汪顺的声音疲惫至极，眼眸里反射淡蓝色的全息光芒，宛如星辰点点。
朱志根与军委作战部主任出了主控制室，准备整备机甲进入下一阶段。主控制室空空荡荡，只剩全息显示屏传送着视讯信号和数据。汪顺看了看表，离预定作战结束时间还有四十秒。他匆忙调整了自己的衣领，拍打一下脸颊方才有了血色。计时器跳动，私人视讯准时打开，中央的全息影像接入了传送给他个人的信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在科技手段下仿佛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孙杨全须全尾，脱离“深海”状态，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汪顺终于活了过来，伸手似乎想帮他擦一擦脸。
“结束了，顺子。”孙杨把头发向后一捋，露出清晰的眉目，虚虚地捉住了汪顺的手，指尖弯曲，好像与汪顺十指相扣。
孙杨是S级的哨兵，汪顺是S级的向导，自入军校以来师从朱志根，真正的同门师兄弟，可他们的精神链接经过塔测试只能达到最低结合的百分之八十。这是全联盟心照不宣的强制结合，政治阴谋论有之，军事机密论有之，可他们强制结合的原因只有一个。
汪顺爱孙杨，孙杨也爱汪顺，远在塔测试之前，远在他们的精神域长到一起之前。
战区距离指挥舰千万光年，他们的精神力牵连着彼此。
刚刚经历过潜入作战的孙杨精神力如一根绷紧的弦，汪顺的精神域产生如有实质的波动，压低声音说：“后备机甲马上就到，还有二十分钟前往支援，我们会赢的。”
“当然。”孙杨关掉全景显示屏，身后是与汪顺身后看起来一样的无垠宇宙，静谧而安详。他已经完成了潜入任务，毫发无损地远离了爆炸中心，小队的其他人突围。接下来他将等待支援到来，在新的跃迁点撤离。
然后回到汪顺身边。
“顺子。”
孙杨神色严肃了些，声音却还是温和的。战斗过后的哨兵难免因为精神阈值的提高而兴奋暴躁，孙杨从来不会。汪顺勾起的嘴角有些僵硬，乖乖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
孙杨没有责怪的意思，两个人虚虚牵着的手放开，汪顺执着地再牵上。
“等这次回去，我会跟朱指导以及联盟军管会提起正式申请，终止曜日计划。”
汪顺不说话，只是慢慢攥紧手指，可孙杨远在千万里之外，于是汪顺与孙杨一模一样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可这对你根本不公平。”
“士兵最好的归宿的死在战场上，哨兵和向导更是如此，但如果要我选，我更想跟你一起活着。”
“活着才能一直在一起。”
孙杨的声音经过传输丝毫未失真，汪顺再想说什么，看着孙杨的脸也只想点头——从此像从前那样永远和孙杨在一起，好有针对性的诱惑。他的理智仍不受控地补充了一句：“万一你…万一你的精神域真的…”
“我有你啊，顺子。”
孙杨有些无奈，“我已经有最好的向导，有你在，我绝对不会失控，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
汪顺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制室传来回响，他一向拿孙杨没什么办法，只能又凑上去蹭了蹭，“等你回来提起申请，我就把全部的资料销毁，终止实验，但说好了，从此以后别……”
“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终端提示联盟机甲接近，孙杨冲着汪顺飞吻，关掉了视讯，全息屏幕熄灭，光脑留一点幽幽蓝光。
汪顺的精神紧了又松，像垮掉的弹簧。此役的战术预报是由孙杨带领第四纵队入侵帝国补给舰，接管精神域，再里应外合。如若按照计划一举功成，至少能以八个星系为筹码与帝国进行休战谈判。
战争会结束的，汪顺想，马上就会结束。孙杨会在四天的飞行后回到自己身边，他的精神域被曜日计划维持在峰值状态，一定非常疲惫，但他从机甲上走下来的时候，会给自己一个拥抱，然后他们会回家。战争结束，他和孙杨会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可以一起学着做一些远古地球的菜。孙杨再也不会被迫扔下他一个人，或许他们能像平常夫妻和情侣一样，去约会去游玩，开着家用机在宇宙里找星星。
三天后，第四纵队队长，孙杨上校精神域暴走，第四纵队经过独立星集体失去联络，跃迁点被炸毁。
四天后，联盟军边翼将领前线精神域崩溃，联盟军精神网一溃千里。
五天后，联盟军管会授第四纵队集体联盟勋章，孙杨上校越级晋中将，将举行空葬。
六天后，汪顺启动孙杨的备用机甲前往出事的跃迁点，在交战区击落帝国军巡逻机甲，找到了陷入沉睡的孙杨。
七天后，联盟军管会撤销孙杨的死亡判断，改为脑损伤永久沉睡，晋衔改为少将。
汪顺又在噩梦里醒过来。
联盟Z时区早上六点，智能家具都还没醒，屋子里昏沉一片。
他不是从四年前开始睡眠才不好的，早在军校时期就这样，睡眠浅，累的时候更浅。今天他的日程安排很紧，早上是军管会列席会议，中午有午餐会，下午争分夺秒进“深海”训练，出池子就要上星舰，晚上在独立星有晚宴，他需要发表演讲。
孙杨已经睡了四年。
汪顺边刷牙边手动打开睡眠舱监视器，孙杨一丝不挂地泡在营养液里，为了防止肌肉退化，保持身体机能，只能这样。汪顺的个人终端与孙杨同步，屏幕上侧是汪顺的心率，下侧是孙杨的。
今天孙杨的心脏也在跟汪顺同频跳动着。
哨兵精神域崩溃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死亡，二是沉睡。已经有很多学者讨论，像这样无知无觉的状态到底是否应该算“活着”，甚至人类进化出精神力以来，从来没有哨兵成功从沉睡状态苏醒过，或许沉睡状态也只是哨兵死亡的一种温和方式。
汪顺笑了笑，把睡眠舱搬到了家里，搬回他和孙杨的家。
四年来也有很多人劝汪顺放弃，算了吧，战争没有像他们所有人期待的那样结束，像汪顺这样的S级向导始终拒绝再与任何哨兵结合，是整个联盟军的损失。但汪顺就是在不跟任何哨兵建立精神链接的情况下撑起了Z战区。所有哨兵他都可以疏导，年轻的向导也由他带，活成Z战区的一面军旗。
军功盖不住质疑那是还不够多。
孙杨没醒是时间未到。
汪顺完成自己的晨间流程，人工智能swim才苏醒。联盟纪元，人工智能被广泛应用，swim却不是量产型，它是孙杨的机甲核，汪顺亲手把它和孙杨一起带回来的。孙杨的机甲在爆炸中碎成齑粉，孙杨仅着航空服暴露在宇宙射线下，要不是机甲核保护，撑不到汪顺赶到就会像机甲一样碎掉。
“顺哥早安，今日轻度污染，湿度百分之五十，风力1级，出门前请检查是否妥当穿衣。”swim被汪顺连上家用系统之后自动学习了家政属性，好好一个军用机甲核开始每天春暖花开关心粮食蔬菜。
“你为什么起的比我晚。”汪顺决定在制服外套上羽绒服，风度和温度之间他选择活着，大不了进门再脱。
“我是正常工作时间，但你不是，顺哥，你的健康我很担忧。”swim的声音是汪顺输入的孙杨声音的数据，声线像到经常让汪顺恍惚，但是说话完全不像弥补了这一点。
“我每天早睡早起，你有什么担忧的。”汪顺勾勾手，swim变形成实体，是一只迷你鲨鱼，金属色流线型。
汪顺把小鲨鱼揣进兜里，“你不如预测一下，里面睡着的那个什么时候醒，不然你要一辈子给我管锅碗瓢盆了。”
“首先，我认为家务和军务一样光荣，顺哥刚才的发言无视了我作为联盟最贵机甲核的尊严。”
“其次，顺哥，我感觉他醒了。”
汪顺愣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动作很轻地回头去看。
睡眠舱的绿灯变成红灯，刚刚换过的营养液沸腾起来，插在孙杨身上的管子节节断裂。他看到日日相对的这张脸睁开眼。
上一次对视已经过了四年。
汪顺赶忙打开睡眠舱开关，营养液像涨潮一样冲过来，将他整个打湿。
突发奇想一般是在梦里。
孙杨像他梦里那样从睡眠舱走出来，踩着一地的营养液。
“……孙杨。”
两个字破了三次音。
被叫到名字的人似乎很疑惑，清澈无比的眼睛看过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