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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开了Danil伸来的手，迟疑了一会后才礼节性地击掌。镜头前他们的互动和从前别无二致，一两秒的延迟没人看得出区别。但当事人能感觉到这种显然的不同，Danil有些错愕，只有一瞬间，很细微的表情，Myroslav看在眼里。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随后匆匆越过身边的人，把手伸给更远处的队友。
他收外设的速度也很快，收完把包往肩上一甩，沉默地跟着工作员走下舞台。他的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能听出是Danil赶了上来。但追上来的人只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既没有多走一步和他并行，也没有出声喊他一句。
身后紧紧跟随的脚步声像一场夺命追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Myroslav觉得自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只能听见地板被踩踏发出的响声，一下下在他一步之外的背后响起。
他几乎是逃进电梯的。
进电梯后转身，瞬间把包挪到身前，给自己隔离出安全的区域，却恰好撞上正往电梯走来的Danil的视线。Danil也跟着转向电梯口，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强迫自己扭头，别去看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人。
这很难，对他来说，看向Danil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他们一起在青训度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也是Danil用自己惊艳的技术征服世界的初始，当他打出精彩操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向他，Myroslav也不例外。Danil就坐在他的身边，一转头就能看到。后来他们一起加入了主队，这一点也始终没变，他们住在同一间房间，比赛里的座位也紧挨着，他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Danil的侧脸，他年轻的队友有着稚嫩柔和的轮廓——他太习惯这么做了，太习惯在任何时候都先找到Danil，太习惯始终看向这位队友。
直到他发现这种本能已经变得过于强大，强大到有些可怕——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这种习惯吞噬。习惯性地看向Danil——这没什么；Danil离开视线就开始焦躁——这也没什么，但是对着自己年轻的队友起反应，这就出问题了。
第一次发现自己会这样让他大为窘迫，他记得是两周前训练赛的复盘会议之后，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Danil还在缠着他说些什么，他看着Danil脸上的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硬了。意识到这点后他尴尬地看向另一边，庆幸自己的裤子还能提供足够的掩饰，Danil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依旧在说笑，他却已经听不见Danil在说什么了。
听着Myroslav，你是人，不是动物，你不能对自己的队友抱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他对自己说，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那么小，那么纯洁无辜，你不能这样亵渎他。
从那一刻起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正直的理性的人类，保护他不谙世事的年轻队友。
所以要做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和Danil保持距离。
他拒绝了那天Danil和他一起吃零食的邀请，独自提前回到房间，没敢看Danil的表情，怕自己心软改口。比赛里不再主动伸手，除非Danil的手举了太久，而他不得不回应；比赛后立刻溜到一边，躲开Danil的拥抱，只匆匆击掌。他能感觉到Danil明显的困惑和失望，却不敢稍有放松。他告诉自己年轻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就失落，又很容易就习惯，也很容易就遗忘。喜欢Danil的人这么多，每个队友都会给他很多爱——比他能给的纯洁得多的爱，收获了这么多宠爱后，Danil根本不会在意他这里缺失的一小块，这件事很快就会不着痕迹地过去。
但实际情况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Danil确实疏远了他，但疏远得太刻意，他开始不再往左侧转头，只要和Myroslav有关，就立刻收起笑容——在赌气，Myroslav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自然淡忘后的疏远，而是一种挑衅。
而挑衅的目的，自然是引起注意。
小孩子就是这样，如果他拿出了很多情绪，你不能回报以同样多的话，他们会觉得遭到了背叛。
可是Danil，你给的太多了，多到我无法回答。我不是想要伤害你，恰恰是为了不去伤害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比赛失利让这一切变得更加难熬，或者说，Danil的神情让比赛失利变得疼痛十倍，Myroslav失眠了一整晚，然后撑到白天和队友一起去赶飞机。哥本哈根到贝尔格莱德飞不了几个小时，他却因为整夜的失眠晕得想吐。如往常一样，他独自坐在角落，Danil则和Boris贴在一起低声聊天，就在他前一排。他听不清队友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些声音一直钻进他的耳朵。在他晕得想吐的时候，这种原本无害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也幸好飞行时间确实不长，他很快等来了落地。
他急于拿背包下飞机，不小心打到了Danil的手，Danil的手很凉，凉得他清醒了一瞬。他迅速小声道歉，而Danil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然啦，Myroslav想，倒霉的事情总是一起来，输比赛的时候就会生病，生了病就会犯错，出了错就会惹到Danil，人生就是这样，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但倒霉总是一来一连串。他拿了自己的背包，沉默地往外走。
回到住处后他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补觉，箱子都整个放在一边，来不及打开收拾。他说不好是因为熬夜还是晕机或者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站或坐哪怕一秒。但不舒服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入睡。过了很久他的困意都依然在和他的不适做激烈斗争，而他听见门开的声音。Danil走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他闭着眼睛不敢动，装作自己已经熟睡。
“我知道你没睡。”Danil宣判道。伪装被识破，他只能睁眼，最先看到的是递在他面前的药片和水杯，“你生病了。”Danil说。
他点头，吃掉了Danil给他的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是Danil的手凉，而是他发了烧。
Danil把杯子放到一边的桌上，他倒回去继续闭眼，只想一觉睡死过去。过了一会他又感觉到被子被掀开，Danil挤到了他的床上。
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他想着，却连把Danil赶走的力气都没有。“别跟病人挤在一起，你也会生病的。”他只能费劲地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哑又轻。
Danil没动，过了一会，Myroslav觉得胸口湿了，这才意识到Danil靠着他哭了。“别不理我。”他年轻的队友终于开口，语气委屈，听得他胸口发颤，心脏疼过高烧40度的头。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梳理着Danil披散的长发。
他没有推开Danil的力气，并且高烧确实让人脆弱，他也没有推开Danil的意志。或许高烧唯一的好处是，它能让人变得很“老实”，Myroslav这么想着。往常在这个距离上和Danil这样接触，他早该有那种不该有的反应了，但高烧之下身体没有余力做不该做的事，所以那根东西老老实实蛰伏在他腿间，倒是省了他很多尴尬和麻烦。
他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摸着Danil的头发，享受着难得和Danil亲密接触的安宁而不用担心其他。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有力气去回答，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一个答案。
或许是他的沉默吓到了Danil，这个在赛场上无所畏惧的家伙居然有着仿佛无休止的眼泪，从沉默流泪到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Myroslav能感觉到Danil的肩膀颤抖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之后是长久的沉默，Danil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终于攒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却仍旧没有攒够回答的勇气，“别这样哭，我又不会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玩笑，他只想让Danil别再哭了。再多一点眼泪，他之前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的。
糟糕的是听完他这句话后，Danil从低声啜泣变成了自暴自弃似地大哭。
他只能用摸Danil头发的手去帮他擦眼泪，这个动作让Danil安静了一些，他的指节擦过Danil的眼睑，哭声渐渐止住，却依旧有轻声的抽噎，“你别不理我。”Danil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语气太可怜，足以融化最铁石心肠的人。
Myroslav没有那么硬的心肠，他没有拒绝的力气，也没有拒绝的意志，他只能认命。看着自己的尝试都白费，或者看着自己坠落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Danil在他怀里哭，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轻轻吻Danil的额角，算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