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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医学中心,四楼病房。
Cliff Booth半躺在病床上,腰和床头之间塞了四个靠枕。他没有开灯,医院的灯光总是惨白惨白的,配上白色的床品就像进了停尸房。对面柜子上的电视里,一只粉红色的豹子正在提着桶粉刷蓝色的墙。
他不是特意播到这部剧的。只不过Brandy不在身边,今天又恰好不是《联邦调查局》播出的日子,而且,托老朋友Rick的福,他正住着单人间高级病房,如果不开着电视,房间里就太安静了。
Cliff略微直起身,拽过床头柜上打开的半袋玉米片,从髋部爬上尾椎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头。
那把巴克刀*捅得相当深,医生说,他能保住腿就已经是万幸,至于会不会变成跛子,就要看他的恢复能力了。
老实说,Cliff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他也不再年轻,当特技演员摔摔打打没有落下病根已经是他天赋异禀的结果。不过Cliff Booth总是坦然接受命运给他的所有,无论是替身的工作、明星朋友、意大利之行,还是致幻烟、被扎破的轮胎,或者坏掉的髋关节。Cliff把一块玉米片塞进嘴里。电视里粉红色的豹子已经刷完了门板。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比护士查房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Cliff警觉地放下袋子,在尽量不移动伤口的情况下,他的指尖堪堪够到柜子上的枪。
他又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门板下方的缝隙里,两只脚挡住了走廊的灯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来人的动作很快,Cliff只能短暂地借着门外的亮光看到他的剪影,鞋带散着,鞋帮像烧焦的皮肤垂在外面。一头凌乱的短发。嘴角的火光表明他叼着烟,而且正看向Cliff的床。
Cliff把枪握在手里,借着被子的隔音打开保险,试探地说道:“你好?”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又走近了些,电视屏幕的光恰好照不到他的脸。Cliff眯起眼睛打量他,不管对方是谁,他欣赏他对花衬衫的品味。血红色的枫叶图案在夏威夷衬衫上铺展开来,但外面搭配的鲜艳的机车夹克,唔,不敢恭维。让他想起了那帮嬉皮小崽子。修身的蓝色牛仔裤和钓鱼靴看着像来自干洗店的逾期未取货架。
“我猜,你是斯潘农场那一群里的一个?”
“你说姓曼森的那一群吗?Nope.我可没兴趣给自己另找个上帝来供奉。”花衬衫说的第一句话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电视里,粉红豹和“小男人”正绕着电线杆互相追打。
“那你应该是开摩托车的一派了,我见过他们。你知道的,从你这件...嗯,能看出来。”Cliff举起没拿枪的那只手,指了指对方的夹克。
“嗯?哈!别傻了,当然不是。‘皈依撒旦’?什么蠢名字。”他大笑出声,往前迈了一步,让Cliff看清自己的脸。
“我是来看你的,Cliff。”Tyler摘下墨镜。
Cliff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个一回头看到自己的房子全变成粉色的“小男人”。有一秒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接受得很快。Cliff Booth就是这样。好吧,好吧,你要知道你现在身处好莱坞,全世界演员最多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出现,哪怕那人是一个穿得像嬉皮崽子的二十年前的你自己。Cliff坐直了身体,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花衬衫显然有话要说。
“我叫Tyler Durden,怎么说呢,我和洛杉矶警方有点过节,所以我一直监听着他们的对讲机。前几天听说富人区出了点骚乱,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老朋友’们的消息,其中恰好就有你的名字。”Tyler抬了抬指间夹着的烟,“而且你还活着,真了不起。”Cliff听着Tyler语调如常地讲完,神色未动,看不出在想什么。
“噢,抱歉,我忘了你还受着伤。”Tyler把烟在床尾的铁架上按灭,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Cliff看到他手里没有刀或者枪,心里略微放松。
“如你所见,你是第一个在曼森家族手里活下来的普通人,这是其一,其二呢,还是因为这个。”Tyler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Cliff,“谢谢《赏金律法》的片尾花絮。相信我,当时的我心情和你现在差不多。”他凑近Cliff,红苹果香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替身先生能认出来是因为Rick为它拍摄过广告,而且在结尾愤怒地把剩下的烟和自己的等身立牌甩在地上踩个稀巴烂,怒斥它难抽得出奇。但Cliff并不讨厌这种味道,Rick直接把家里品牌方送的一整条烟都送给了他。他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事物,就像他对这位年轻版的自己更多的也是好奇一样。
“所以,Cliff,虽然我知道那三个嬉皮士被你和你的朋友整得够惨,但我想知道,你想不想把这刀还回去?”Tyler指指Cliff的伤处,渗血的绷带从被子里露出一角,“关于‘还回去’,我是说,插回查尔斯·曼森的胸口。”
“你想让那些嬉皮崽子消失?无意冒犯,但是在我看来,小子,你更像会站在他们那边的,那些绑着各式各样辫子的小约克夏㹴。”
“不,不是。我指的是曼森家族,只是他们。我有我自己的目标。我会支付你的薪酬。”
Cliff挑起一边眉毛,他考虑某些事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早就过了会对血债血偿这种事感兴趣的年龄,不过查尔斯·曼森的大名他倒是不陌生,那个邪教头子。谁让他住的汽车影院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呢。Brandy咬了他心爱的门徒Tex,而且她至今还借住在Rick家里,Rick的隔壁除了那两位长得像12岁小男孩的男主人之外还有一名善良又美丽的女主人,她叫什么来着?噢,对,莎伦·塔特,怀着罗曼·波兰斯基的孩子。受伤的第二天她还和Rick一起来看望过他。Rick还想过用一场泳池派对换波兰斯基下一部电影的男主角。他想努力当个好朋友,至少为了这几年的替身生涯和这间价值不菲的病房。Cliff想不到除了解决掉查尔斯·曼森之外还有什么能帮到他们的。Tyler还在等他做决定,Cliff瞟了他一眼,他的确很像年轻的自己,自信、从容,不管对面是敌是友都喜欢像现在这样托着脸颊调情一样看着对方,而且策划一场凶杀案像训狗一样容易。除了这一头不屈不挠指向四面八方的金发,每一簇都像伸出的手指对这个社会怒目而视。年轻的Cliff也会看着电视学习时髦的发型,而那个时候大家宁可一次性用掉半罐发蜡也要把每一根碎发都在额头捋成光滑的几何图形。
“好吧,可以。”Cliff叹了口气,顺便把藏在身侧的枪放回原位,但没有退膛,“不过等我康复了再说。祝福我吧。”
Tyler的眼珠在Cliff脸上和枪栓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还是噗嗤笑出声。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
“嗯,不客气,小子。”Cliff躺回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