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仙道发现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多了一些淤青。
青的紫的,有时在手腕,有时在膝盖,有时候甚至是后背。
他起先并不在意,运动员磕碰难免,身上有些小伤再正常不过,倒是越野在更衣室见了几次,提心吊胆地提醒他:小心有鬼。
仙道不信这个。
他把衣服穿好,每次都笑着打掩——他还是个处男,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不符合电视剧里被掐的各种标准。
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家门口的地板醒过来,一胳膊的挫伤不说,嘴角裂开半厘米的血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越野终于忍不住,拖着他去上香了。
寺庙香火鼎盛,一院子的人在低头念经,只有仙道不以为然,他不信这个。
他觉得,这些都是他自己干的。
所以隔天仙道就去找了心理医生。
医生跟他东西不靠地聊了半天,拿出白纸和笔递给他:“随便画,想到什么画什么。”
这个套路仙道挺熟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心无杂念,放下抵触“随便画”。
半个小时,画了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仙道都觉得没救了,那医生站在百叶窗前面色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朝他笑了笑:“放松,没事的。”
仙道很明白,医生没有否决他的想法,这从侧面证实,他大概是对的。
“应激反应,脑损伤,这些都有可能导致暴力倾向。”医生只能这么说,“长期的压抑会加剧这种反应,甚至伴随一定程度的幻觉和记忆缺失,你平时应该找一些东西适当地、合理地、宣泄一下。”
仙道低头看着胳膊上的青紫,温温笑道:“这不是在宣泄嘛。”
下午四点,外头烈日溶人,仙道取完药走出心理咨询中心,决定走四公里路回家。
后来的几天状况确实好了很多,旧伤在痊愈,新伤也没添上来。
仙道按照医嘱好好吃着药,并且向越野借了几盘游戏卡带用以“宣泄”,但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像浑身都不畅快,手脚乏力,总觉得渴……从某种层面来说,还不如不吃药的时候。
仙道权衡过,就这么私自停了药。
三天后的一个半夜,仙道在躁乱的雨声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只看到一盏打落在地的台灯,昏暗的光线里,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仙道血液凝固了,他发现自己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背对着他伏在桌前,双手被他剪在身后,一身矫劲的肌肉抻拉开,曲线下,连着他的腰胯。
而他的动作几乎还在惯性地往前撞着。
血液在沸腾中淹没他的鼓膜,耳边疯狂地嗡鸣,他隐约听到身下的人咬着牙低喘出声。
仙道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控制不住自己。
仿佛是在梦中逆水,不知费了多少劲他才让自己停下动作。
“你……”
他喉干舌燥,这才发觉自己嘴边的伤口又裂开了。
身下的人随着他的声音僵住,仙道恍惚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是谁啊?”
他话音未落,一道裹着血腥的拳头已经朝他砸过来。
仙道被这一拳打得视线昏沉。
但其实他认出来了,这是个熟人。
湘北流川枫。
2
神奈川的夏末总下雨,潮湿,闷热,空气像一床能掐出水的棉被,罩得人喘不过气。
撞上仙道的那一晚,流川是被饿醒的。
打一早上球,睡一下午觉,看一晚上录像,到凌晨两点醒过来,胃囊就像只掏空的塑料袋。
鲜少为吃动弹的流川枫,鬼使神差地想要下楼吃一碗路边的拉面。
升上高二以后,他从家里搬出来,孤身住在学校附近的旧公寓里,周边临近工地,半夜三更都有面摊打着灯笼营业。
夜半夏雨带着凉意,一些没有分类的垃圾被人堆在楼道两侧,感应灯坏了,流川摸黑走出公寓楼,撑伞抄了近路,很快走到一条蒸汽腾腾的街上。
路灯沿着脏乱差的长街闪烁着,流川远远看见面摊上老板娘揭起锅盖,正饿得发昏,忽然在眼角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高大,立在路灯背面,没有撑伞,手里提着一只湿透的黑袋子,浑身淌着死寂的气息,犹如夜雨里的一幢鬼魂。
近乎野生的直觉让流川顿住,本能地戒备。
下一瞬,那个影子动了动,转身与他对上了视线。
流川一愣,眉峰皱起:“仙道彰?”
灯下那人一点回应都没有。
流川撑伞走近,借着一点灯光确认,眼前这个可疑份子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个高中生。
“你怎么在这里。”他不冷不热地问。
仙道站在雨里,只是盯着他沉默。
流川与这人都算不上熟,见他不说话,当下掉头就走了。
凌晨两点半,在潮闷的大雨中吃完一碗面,流川往回走的时候又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仙道彰,后者站在阴影处,似乎动都没动过。
流川看了他一眼,这回连招呼也不打,就这么擦身路过。
从面摊走回公寓只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流川吃完面已经困得双眼混沌,他埋头走着,身后跟着另一道轻诡的脚步声。
公寓楼里一片漆黑,流川闭着眼爬上三楼,终于在自己的呼吸声外听到了别的动静。
他回头,在空洞的黑暗中对上一双眼睛。
楼外暴雨如鼓,闷雷躁动,而那双眼沉得死水一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野蛮,让流川脑中一嗡。
他稍微清醒了几分,冷眼开口:“你跟着我?”
而这个仙道彰,仿佛是听不懂人话,半点不像白天球场上的骄阳,居然从始至终没有吭声。
流川皱起眉头,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收起雨伞说:“要打球等明天,你别跟着我。”
仙道目光锁在他身上,听到话却是往台阶上走了一步。
流川居高临下,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仙道手中还提着那个黑袋子,袋子看起来有点沉,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
只一瞬间,流川莫名地想起从家里逃出来的自己。
他低头抿了抿唇,不再说话,转身走到自己公寓门前,拿钥匙开了门。
仙道果然跟在半掩的房门后走了进来。
屋里的电风扇还开着,书桌上亮着小台灯,流川脱下鞋,头也没回地说:“不要睡床。”
他话音刚落,身后“砰”地一声门被扣上,下一秒肩膀传来剧痛,一双大手从他身后穿过来,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关节。
流川惊愕之下第一反应就是还手,猛地一踹鞋柜,用全身力量把仙道狠狠撞在墙上,肌肉与水泥的碰撞传来闷响,这一下无论如何也该撞得不轻,但流川却发现掐着他手腕的指节居然半点没松。
他当机立断,抓起玄关的雨伞往身后刺。
仙道却一把抓住伞柄,拽着他的肩膀翻身,屈膝撞向他的小腹——这一击差点让流川把刚吃的面吐出来。
流川枫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打趴过的人可以在湘北组一个足球队,可以说,除了打球,他最擅长的就是打架。
所以,不问缘由,不管道理,流川当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家伙揍成活死人。
第一天夜里,仙道跟着流川回家,两个人拼尽全力打了一场架。
流川输了。
他面对的这个仙道彰根本不像个是活人,下手冷戾,没有痛觉,流川在他腰腹狠狠踹了三脚,仙道却几乎纹丝不动,那双可以单手扣球的大掌青筋暴起,掐着他的脖颈和胳膊,只用十分钟就将他压倒在地。
流川只在很短的一瞬间想过他为什么要动手,其余时刻已经来不及做任何思考。
不管仙道是变态还是疯了,流川并不在乎。
血液沸腾,毛孔战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振奋地叫嚣——
要赢!
一定要赢!
可他还是输了,被仙道压制在地上的时候,流川的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左手关节快要脱臼,他冷眼盯着仙道,用余力一头撞向仙道。
这一撞快把流川撞吐了,但比额骨的剧痛来得更早的是惊怒。
仙道俯视着他,连视线都没晃过分毫,他不言不语,目光沉阒,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
热汗渗进瞳孔,视野里所有的颜色都在蒸腾,流川低喘着气,说了进门后的第二句话:“你想怎么样。”
仙道双唇轻轻抿着,仍是一声不吭。
流川周身的疼痛开始全面爆发,他一字一顿,漠然道:“杀人还是抢劫,别浪费时间。”
或许是因为刚才不计后果的那一撞,流川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难以控制地昏沉起来。
只听到砸坏的风扇发出嘲杂的怪响,窗缝里钻进沙哑的雨声,以及胸膛传来的沉重喘息。
昏睡过去前,流川看见仙道背向光源,湿透的额发坠下一滴温热的雨水。
往后便是深渊一般的黑暗。
流川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被门外火烧拳头的敲门声吵醒,在地上躺了片刻,手肘一动,差点又摔回地板上。
敲门的是房东,有几家房客打电话来找她投诉,说刚租来的这个高中生砸房子,她已经敲了很久门,准备拿备用钥匙的时候,门从里头打开了。
流川一身戾气,挺拔的身形挡住门后的景象,他靠在门边,看了房东一眼:“房租交过了。”
房东咽了咽口水说:“隔壁邻居说你半夜砸门,吵得大家都睡不着。”
流川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会注意。”
房东又说:“我是看你一个高中生租房子,都已经给你便宜很多了,这里都是我的房客,你真的要注意一点,年轻人……”
她正说着,看见流川低头从地上捡起一个黑袋子,又从袋子里掏出三把开刃的水果刀。
“年轻人……”房东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一步,“……”
房东什么时候走的,流川没有注意,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三把新拆的水果刀,这是早上仙道彰落在他这里的东西。
如果是凶器,为什么昨天不用?
如果不是凶器,为什么不带走?
——这个仙道彰,就像是个神经病。
隔天流川到球队训练,得知仙道在跟他打完架的那个早上,还去打了一场练习赛,并且用个人三十六分拿下一个全场MVP。
“我看那些女的都叫疯了。”三井说,“不过,这家伙确实厉害。”
流川默然地想起丢在他家门口的那三把刀。
显而易见地,昨天他遇见的仙道彰跟今天所有人口中的仙道彰似乎半点也不像,这很不合理。
流川却并不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他跟仙道打过几次比赛,还有私下地一次1V1,对于这个人,流川的印象就是搞不懂——搞不懂他的球路,搞不懂他的算计,搞不懂他为什么总是在笑。
所以,搞不懂他为什么神经病,也很正常。
流川没有去找仙道。
他的财产一分不少,只是坏了一台风扇,还是他自己砸的——虽然打得邻居报警,他毕竟也没受太重的伤。
没想到,三天以后,倒是仙道又找上了门。
似乎也是凌晨两点,流川睡到一半,被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叫醒。
按理说,以流川的睡眠深度,就算是催命也不一定能在半夜把他吵醒,但流川就是睁眼了,像是梦境走到尽头,他醒得很平静。
昏沉间,他大约在床头躺了十五分钟。
而敲门声上着发条一般,一秒一下,足足敲了十五分钟。
流川睁着眼,想到几天前房东的警告,黑着脸下床开门。
仙道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冷的眉眼。
流川一把推开他,踢上拖鞋就往外走:“这里不能打架。”
仙道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公寓楼下的公园,流川猝不及防地转身动手,仙道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瞬间撤开双臂,下一秒拖住流川的胳膊就往地上拽。
这一次,二话不说,依然是狠狠打了一架。
依然是打赢就算,仙道没留下半个字,丢下草地上喘气的流川,就像吃完便利店的午餐,若无其事地走了。
凌晨无风无雨,不远处的草丛虫声拥挤。
流川闭上眼,又睁开眼,冷声骂道:“神经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