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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个年糕般黏黏糊糊的梦,视野不甚分明,毛绒绒的爪子举在眼前,身下是湿润的落叶和泥土。要小心呐。似乎是奶奶的声音。好熟悉,好怀念……可是,奶奶,你要我小心什么?
这问题没能来得及得到解答,早晨六点钟,生物钟准确而有效地将灶门炭治郎从睡眠中唤醒。他猛地坐起,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和后腰,随即沮丧地耷拉了眼皮。
唉呀,尾巴和耳朵又冒出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他也记不太清,明明十年前就很好地学会了化形,搬来这小镇后更是连续数年不出差错地维持着人类形态,却不知为何在升上高中后时常失控。多数时候是清晨醒来,偶尔也会出现在晚餐前、淋浴后。
好在,不管它也没什么关系,深呼吸个几回,他依然可以做回那个普通的男子高中生。
一年级的课业不重,炭治郎有充分的时间给家里的面包房帮忙,临上学前他将揉好的面团送进烤箱,突然听见门外头有猫咪发出威胁的嘶吼。
“滚开!”“不要靠近我!”倘若没有听错,猫咪们说的应该是这一类的话。
推开门时,发出叫声的几只猫仍炸着毛,弓起背怒视着行道的尽头。“有坏人来过吗?没事了哦。”炭治郎小声安抚着,循着它们的视线望去,只隐约看见一个身穿运动服的男人。
那背影……好像有些眼熟。难道是富冈老师吗?距离太远,他不太能确定,但是听着脚边咪咪呜呜的“是冷脸怪人啦”“听说他会把落单的猫狗抓走吃掉”“那天我一只猫晒太阳,他居然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一定是想吃掉我”,他又想,大概只是自己看错了吧。
因为富冈老师决计不会做这样的事。灶门炭治郎毫无根据地确信着。
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面生的城里人进来,他有着与这个海边小镇格格不入的白净肤色,风格独特的长风衣下是只适合在宽敞平坦的马路上行走的皮鞋。“富冈老师是从东京来的,今后负责大家的……”班主任后半截话淹没在骤然而起的讨论声中,东京两个字惊起了平静水面上的飞鸟,一切对那座大都市的想象都是从电影和报刊而来,明明作者们提起来的语气稀松平常,直到富冈义勇走进来,那一刻,也许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浮现了同样的念头:原来仍旧是难以近人。
大家的热情持续了不到半月,很快便熄灭在对方的冷淡里。有时能看见富冈老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吃即食饭团,虽然换上了宽松的运动服,依旧看得出脊背笔直。“听说是体罚学生才被……”有这样的流言渐渐在学生间传开,不然这样偏远的地方,怎么会甘心留下来呢。炭治郎抱着作业本经过,偶尔会慢慢停下脚步,年代久远的菱格玻璃窗将黄昏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那头一丝不乱的黑发上。班级里从前几个不服管教的学生怕他突然冷下来的脸,而他不怕那些似是而非的议论,每天都令人失望地准点出现在校门口,冷淡、平静。
一如不远处无尽的大海。
十三岁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家里人对奶奶去世的原因绝口不提,只是熟练地开始收拾行李。炭治郎抱着弟弟坐在下山的牛车上,他没有回头,因为过于灵敏的嗅觉已先一步告诉了他答案——成片的树木被锯开后,那种清苦的味道,想必往后也会出现在夜深的梦中。他们最终赶在第一场雪落下来前安定了下来,那便是灶门炭治郎第一次见到海,他是从森林里长起来的小狸猫,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忍不住在海堤边愣愣看了许久,岸边的石头圆润光滑,而海浪连绵不绝,仿佛轻易就能冲刷掉人心中痛苦的沙砾。他悄悄扭过头,将眼泪擦在衣袖上。等到第二年冬天,灶门一家的面包房已经在镇子上有了小小的名气。每当第一炉面包开始散发出香甜的味道时,炭治郎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又成功混迹在人类中过了一天。
有时橱窗里会剩下几个被客人挑剩下的面包,它们也许是花纹有点歪,也许是揉面到最后力气不均。总之炭治郎会怀着歉意将它们收起来,喂给在附近流浪的小猫小狗。久而久之,他便能从它们嘴里听到一些趣事。例如那只缺了耳朵的凶巴巴的混种猫年糕,居然靠着撒娇进了好心小姑娘的家门,真是脸都不要;再比如从其他镇上流浪而来的柴犬花花,前阵子被村田奶奶家的大黄告白了,也不知道成功没有?“如果能把冷脸怪人赶跑就好了。”有那么几回,会有谁突然插上这样一句,然后大家一块儿叹气,蹭蹭炭治郎的裤腿,又三三两两散开去。
炭治郎从来没真正见过这位所谓的怪人,自然也无从替这些同他一样毛绒绒的朋友解决苦恼,好在大家都还健康地悠闲地生活在这里,最大的问题无非是求偶失败求食遭拒,想来那也不过是个调剂生活的小小谣言。
就像富冈老师……于是他又顺理成章想起富冈义勇来。在学生们的嘴里,他逐渐拥有了各式各样的不堪过往:体罚、收受贿赂、对女学生出手,好一个失德教师,学校怎么敢叫他管风纪?
炭治郎不晓得要怎么帮他辩解,他们之间的交情并不比其他同学的深多少,他又能知道什么?仅仅是送了几次新品面包而已。早晨入校时他同这位尚未融入新环境的年轻教师打招呼,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把耳饰摘掉”。
“送他干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因为满头金发同样被反复训导的我妻善逸这样说,“你真是个滥好人。”
炭治郎哈哈两声,把脸埋进手臂里:“也不是那样的。”
起初,他只是听隔壁总独来独往的贵宾犬饭团说,有个长发蓝眼睛的漂亮男人来过几次,在橱窗前很认真地观察新品,却又一声不响地走掉。
啊,是富冈老师。或许是想吃吃看他们家的东西吧,他那时想,中午试做的巧克力麦芬还算成功,为什么不带去一些给老师尝尝呢?
他好心好意坦坦荡荡,走进办公室时甚至有些雀跃,但是富冈义勇的视线自上而下向他投过来,深蓝色的眼睛宛如初次见过的沉沉海面,将要悄无声息地吞掉什么似的,被那样的目光笼罩着,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悸。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后腰和脑袋都开始麻麻地发痒,炭治郎几乎感到了惊恐,急忙放下纸袋逃回了教室。
万万不可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如果你不想被抓去煮火锅。奶奶的告诫犹在耳边。呼吸逐渐趋于平静,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的耳朵和尾巴终于乖乖缩了回去,他回过神来,却没忍住开始思考富冈老师到底喜不喜欢巧克力味。
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呢。这念头在脑中飞快地划过去,如蜻蜓之尾在水面轻轻一点,又归于无形。
下次试试做松饼吧。
夏天即将到来时,办公桌上时常会出现的面包变成了团子豆饼一类的糕点。富冈义勇偶尔也会有瞬间的失神。绿豆饼胖胖的,乖乖的,饱含期待之意地等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而属于富冈义勇的那张桌上没有摆件,没有盆栽,仿佛理所当然地,一切必需品以外的东西都不需要。不需要更多的行李箱。不需要好意抛过来的话题。
因为,他迟早是要回东京去的。
说实话,连富冈义勇自己都没想到能在这座偏远的小渔村待上半年还久。起先他还为近距离的大海感到新鲜,日子一久,只觉得不知疲倦的海浪声令人厌烦。尤其是无法入睡的夜晚,昏暗的宿舍仿佛一只坚硬的蚌壳,海浪一声声紧逼过来,令人无法脱身。锖兔起先还会在电话里说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但最近渐渐地,索性连姐姐也不提这件事了。富冈义勇察觉到那个骚扰同校女生的小混蛋也许不只是家里有钱而已。
读大学选专业工作,一切都像顺水行舟。对于富冈义勇来说,使命和职责都是远在日常之外的词语,只是高考分数刚好,只是大学还算离家近。他没有想要当谁的英雄。
“老师对不起……”个头小小的女生哭起来却如此汹涌,仿佛她遭受的一切都在此之前被藏了起来,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解放。富冈义勇看着她,莫名想到了姐姐茑子。在他稀薄的记忆里,茑子从未哭泣过。更多的是深夜醒来,睡眼惺忪地拉开拉门,看见姐姐木在沙发里的背影。自从父母过世后,茑子的肩膀变得锋利,削薄,背着高烧的弟弟去看夜间急诊时却平稳有力。不像样子,她时常会呵斥道,把背挺直!紧接着便会有风声从背后袭来。即使是在外求学独自生活的日子里,富冈义勇也总是错觉有只监督他的手掌等在背后。如果是姐姐,会怎么做呢?他想。
富冈义勇的目光落在脚边方方正正的纸箱,里面是一捆捆的笔记和用到毛边的课本。今天是最后一次走过这座被三角梅缠绕的大门了,想到这里,他弯腰抱起纸箱,抬头看了一眼大门正中间的校徽。一朵小小的三角梅落在真理奈不停耸动的肩上,她瘦小,文静,时常会用零花钱救助附近的流浪小动物。这样的她没有能力去怪罪别人。富冈义勇知道。知道她没办法转学,无法忽视那些若似无的视线,连替老师分辩的话都不能顺畅说出口。
这样一个她。
“真理奈。”老师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来,和讲课一样平平的语气,“有一些升学用的资料放在你课桌里了。” 老师走了。从校门口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在想自己那总是被判中等的作文,平平整整的格子里,是中庸的她和她的梦想。退学可能会更好过。
画得污秽不堪的课桌里,书包挪开,她把资料抽出来一张张看过去。动物病理学、动物生理学与生物化学……最后一张是打印好的各所有相关专业的学校,用不同色的笔密密麻麻批注着。
后来很久,富冈义勇都会想起自己从校门走出去的那个午后。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背叛了他,然而比起失望更早到来的是释然:在同事冲自己摇头示意的刹那,就算是富冈义勇也不能确保自己没有过一丝犹豫。毕竟这份工作足够体面,薪水也足够让姐姐自由。
去渔村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然而这沉默不受欢迎:一个无趣的老师,除了枯燥累人的体育课程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规矩。所以收到点心时,他是有一点吃惊的。那几个麦芬整齐地躺在纸袋里,仍有一丝出炉的温度,悄无声息地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富冈义勇并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好意,甚至想过是不是惩罚游戏一类的恶作剧,但往后的一些日子里,这些小东西都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出现在自己荒凉的桌面上。
都是那个戴着耳饰的小孩送的。对面的同事偶然提起来,说是目标明确,礼貌地同他们这些在场的教师打过招呼,就径直走向他的座位。他好像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继而磕磕绊绊产生出第一个疑问:为什么是我?
他当然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灶门家的长子,勤劳善良、热情诚恳,会给家里的面包房帮忙,会向每一个认识的老师长辈鞠躬问好。多么讨人喜欢的学生,有什么必要来讨好他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边缘教师?像喂养镇上的流浪猫狗一样吗?凭着一些过剩的同情心?这些想法像一团胡乱缠起的毛线结在脑中。他从窗口向下望,灶门炭治郎正在专心打理一片花圃,校服上沾了暗色的泥土。线团的中心。
水开了!开了!掀开锅盖!锅盖!今天我们捉到一只肥美的高中生狸猫做火锅!做火锅!火锅火锅!狸猫火锅锅锅锅——!
最后的尖叫声汇成杂音在耳畔炸开,灶门炭治郎猛地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地举起双手反复察看。还好,依然是人类的手掌,不是被褪去毛的狸猫爪子,他长吁一口气,这才翻身下床去换他的学校制服。
好累人的一个周末,噩梦和春梦交替出现,连幼时梦见过的惊悚场景都更新了内容再度登场,惊得他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再细想另一个怪异的梦。按善逸的意思,十五六岁的男生梦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必要为此烦心。他没好意思再往下问。其实他还想问,如果,梦见的是富冈老师呢?
向朋友讲述这样一个梦境对炭治郎而言着实有点困难,尽管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零碎几个场景的拼接。画面的中心,是富冈老师抓过他的手腕,向他演示正确的握拍姿势。是前一周体育课上的事,当时不算清晰的触感在梦里突然无限放大:成年男性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有微硬的、有些粗糙的茧。
非要讲的话,那也不能算是春梦吧?他梦到的只有富冈老师的手而已。可是,他因此梦遗了……不管怎样,他都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富冈义勇了。
啊,糕点要怎么办,这周本来想做一些苹果派的。心思不正的是做了怪梦的自己,他并不愿意让那些无辜的小点心也附带上不应有的意味。
来不及思忖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灶门炭治郎只好在迈入校门前一反常态地挪到栏杆的最左侧——距离兼管风纪的体育老师最远的地方。
可惜小镇高中的学生人数实在不多,哪怕他贴着地面游进学校,富冈义勇也能揪出他来,一如既往地,以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把耳饰摘掉。”他知道那只是例行公事,富冈老师实则对学生的金发、纹身乃至裤兜里的香烟都没有丝毫兴趣。不过,今天怎么有一点鼻音?感冒了吗?他下意识转过头。富冈义勇正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神情里似乎有一丝疑惑。
好漂亮的蓝色眼睛……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透过一颗淡色的玻璃珠去看天空,所窥见的正是这样的颜色。呜哇,糟糕了,脑袋痒痒的。后腰也是。梦里那个声音忽然又尖利地响起:
火锅火锅火锅火锅——!
视野骤然变低,原本熟悉的环境也显得格外陌生,炭治郎极不熟练地操纵着四肢奔跑在校园里,慌不择路地摔进一片树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变回狸猫的形态了,身体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就连翻个身都要挣扎半天,终于有力气钻出树丛,又被一阵兴奋的交谈声吓得缩了回去。尾巴好大,是狸猫吗?我们这里怎么会有狸猫?我可不可以养它?要抓起来送去警局吗?它躲到哪里去了?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嗡地回荡在身侧,炭治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收了收尾巴。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藏到放学还稳妥些。校服和书包还藏在放拖把的隔间里,希望不会被人发现。天哪,真的被捉走要怎么办?身体缩小了,好像连脑容量也变得很小,炭治郎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捋不出个顺畅的思路来。
“回教室去。”有新的声音,分贝不高但足够有力。然后是四散的脚步声,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了。紧接着,他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拨开枝叶,沙沙的,就在脑袋上方——
这下,轮到他和富冈老师面面相觑了。
“不要怕。”被团起来裹进运动外套里的时候,炭治郎听见老师还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后门的那片小树林吗?”从未听过的语气,他很想回答,但眼下显然不是个能够张嘴的场合,因此他只好抖抖尾巴,低头观察自己垂下的爪子。
富冈老师的身上有很温暖的味道,奇异地令他感到安心,行走时的晃动像夜晚的海浪轻轻拍打着他,他几乎要在这样的温度中睡过去,以至于被放下来时有一瞬间的愣神。在富冈义勇的角度来看就是这团小东西异常乖巧通人性,一直安安分分到自己将它放下来,如果是寻常的小猫小狗,早就炸毛冲自己吠叫亮爪子了。“你不是普通的狸猫对不对?”他歪着头,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的,你不怕我。”
炭治郎被那双眼睛再次注视着,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如果说心脏的大小等同于拳头,那么狸猫的一颗心比起人类可小太多啦。他犹犹豫豫,想起家门口讨食技巧熟练的咪咪,便垂下脑袋,绕着老师转了几圈,蓬松的尾巴轻轻扫到裤脚边上。富冈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古怪,仿佛一只从童年穿越过来的玩偶开口讲起话来,不知道应该惊喜还是惊吓。
“下次不要再到学校来了。”富冈义勇拍落身上沾的树叶,好像笃定它能听懂,“小孩子就算心是好的,手脚也不知道轻重。”上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一遍,他抓起外套,抬步往学校走去。远远地,回过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仍旧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师,炭治郎今天请假了吗?”我妻善逸找不到自己体育课的好搭档,被伊之助踩了好几脚后终于鼓起勇气来问他们的冰山老师。富冈义勇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那只狸猫是受伤还是受惊过度,如果不回到树林里去自己又没有养动物的经验,它吃什么?猫粮?肉?以至于善逸问了一嘴才发现炭治郎不在队列之中。可今天早上他们才打过招呼。
“啊,是我忘记和富冈老师说了,家长已经打电话过来请病假,所以上了一节课就回家了。”蝴蝶忍轻声细语地说,同时打量了一下富冈义勇,捂着嘴笑起来,“哎呀,富冈老师这是去哪儿了,裤子上都是泥。”
课一结束,他就跑去了学校后山坡,小狸猫已经不在那里,这令他感到庆幸,又有些失望。回到教师公寓,楼下看门大爷养的狗一如既往地隔着老远冲他吠叫,他也一如既往地绕去偏门,上楼,用钥匙开门。这令他更加忍不住回想那只小狸猫的特别,它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时,让人有种摸摸爪子摸摸脑袋也不会被拒绝的宽容。
“嗯?”挂外套时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迎着灯光一闪,富冈义勇愣了愣,属于学生的校服扣子为什么会在自己衣服兜里?
一周过后,炭治郎来上学了。而属于这片小地方的雨季也到来了。雨水落在海面上的声音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令异乡人更加难以入睡。空气里湿漉漉的,如果没有及时吃掉开封的食物,它们的口感会迅速变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面包依旧照常出现在桌子上,炭治郎却不再跟他对视了。富冈义勇起先并没有注意到,直到某天他一把抓住问过好就要溜走的小孩:“耳饰……”总是保持在某个水平线毫不逾矩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往上走去,也许是小孩的耳垂突然像耳饰上的装饰一样红。总之他捕捉到炭治郎迅速偏过头去的动作。
他的手不由一松。
紧随其后的善逸抓住这个空档,一把将好友从恶魔门神那里拉走:“lucky~”然而他等了又等,却发现炭治郎又在自顾自出神,忍不住嚷嚷起来,“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他假哭着去抓好友的领口,“咦?你的扣子呢?”好友表情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知道啊,他说。
善逸不信,善逸跳脚。城里的表哥明明说过,毕业的时候大家都会向心仪的人索要离心口最近的那颗纽扣!
“到底是谁——”
“那边两个,禁止在校园内奔跑!”
太累了。炭治郎想,善逸,有秘密的人真的好累啊。谁也没想到这次变成狸猫的时间持续了整整五天。尽管家人帮忙拦下了许多探病的人,可无法变回人形的恐惧逐日加深,以至于第五天的时候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在暗无天日的森林里奔跑,黑黝黝的森林充满暗喻,炭治郎知道自己离正确的答案已经越来越远,可他无法回头。
最后是远在另外一座村庄的阿姨托鸟儿带来了药,他才将将恢复了过来。但果然还是过于勉强,才第三节课就有些昏昏欲睡,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啪嗒。
雨水的声音。
喜欢下雨。下雨时琥珀木宽大的叶片好像一把圆圆的伞。他从厚厚的苔藓上跑过,雨水冲刷掉刺鼻到无法辨别方向的机油味,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山洞正适合听着雨声安睡。他闻到了。
“……郎,炭治郎?炭治郎?”
隐约间有声音从雨雾里传来,他只觉得疲倦极了,慢慢睁开眼,发现善逸满脸担忧地收回手,“你是不是还没好透啊,”善逸快速地将桌面上的书本都收拾进书包里,“快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的。”恍恍惚惚间他回答道。他想要伸出手去拿自己的书包,却在即将抬起胳膊的瞬间愣住了。
毛茸茸的……手背?还没有睡醒吗?眨眨眼,总算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熟悉的浑身麻痒的感觉又在一瞬间蔓延开。他惊恐得汗毛都要竖起来,几乎疑心下一秒脚下就会延伸出泥泞不堪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密林小径。
“善逸,”他没敢回头,竭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生怕稍有不慎连耳朵都在朋友的面前冒出来,“我还有点事情要留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善逸发现了吗?离开教室的时候,班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同学?没有余裕去确认这些了,熟悉的恐惧如气球般极速膨胀,占据了整个脑袋,炭治郎连滚带跑地下了一楼,又晕头转向地朝前迈开步子,一头撞进了雨幕里。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路上七零八碎地躺着些花叶,踏过水洼时会溅起巨大的水花。听不到别的声音,喘息、心跳,连同雨水摔落地面的声响都成千上百倍地放大,冲击着他的耳膜。但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足以淹没所有思绪的噪声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极轻巧地在脑中划过。
“不要怕。”
……是这个吗?
脚步一滞,他仿佛又闻到那令人怀念的味道。
居住过的森林曾经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树,很小的时候,他总是在阳光晴朗时抱着尾巴躺在树干上午睡。枝叶繁盛如伞,他能从叶片的缝隙中嗅到山林间草木、鸟兽、泥土甚至是空气交织而成的柔软气味。
在这个和家乡迥然不同的海滨小镇生活至今,还能短暂寻回枕着森林入睡的安心与依恋,该说是奇迹吗?在脑袋开始运转之前,他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朝着教师公寓奔去。
门外有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着木板,混杂在渐弱的雨声中,令人想起一些不算友善的校园传说。门刚打开一条缝,这动静很快停了,一团影子旋即蹿了进来,怕冷似的抖抖身体,就安分地蜷在了脚边。富冈义勇低头去看,那是一只湿淋淋的、被大雨浇得十足狼狈的狸猫。
“……你好,”他迟疑着开了口,“要洗个热水澡吗?”
当然不会有回答,炭治郎已经足够惊恐、足够疲倦了,乍然放松许多,只觉得自己要在这样好闻的气味的围裹中昏睡过去,直到温热的水流淋下来,沐浴液在头上背上肚皮上揉出奶白色的泡沫又被一点点冲去,才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抖落了身上的水珠。
富冈老师的沐浴露只有很淡的香气,毛巾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同样如此,从脑袋裹到尾巴尖,触感柔和且温暖。手掌,在梦中出现过的十指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掌,此刻正随着电风吹的气流一下下拨动着他身上的绒毛,经由掌心传递来熨帖的温度。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听见富冈义勇这样问。没有开口的勇气,他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老师的掌心。“这样啊。”语气一下子变得很轻,尾音有一点飘忽,绵绵地散开去。老师似乎是笑了。
炭治郎急忙抬起头,一切又无踪迹可寻了,富冈义勇依然垂着眼皮,神情专注地为他擦干身体。真可惜呀。他怔怔地注视着老师的嘴唇,试图再从中窥见一丝痕迹。有时候觉得老师是一株没什么生命力的植物,只最低限度地汲取一些必需的养分,多余的什么喜怒哀乐都会把他耗尽似的;可是,对着身为狸猫的自己,那些情绪又可以像散落的糖豆一样骨碌碌地滚出来,留下几道滋味充足的印记。如果能再多看点就好了。
“你吃什么呢?”老师把冰箱门橱柜门依次打开再关闭,可是看上去不仅没有动物吃的食物,也没有几样人可以吃的。回过头看了看乖乖蹲在自己脚边的狸猫,富冈义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解释:“我不太会做饭……”好像这足够作为一个成年人对吃饭社交失去兴趣的借口。狸猫圆睁着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番,伸出右爪搭在他膝盖上。
那只小小的爪子还没有富冈义勇半个手掌大,尖锐的指甲小心地收在肉垫里。
好吧。老师说,我们一起去吃肉干吧。虽然这个天气很适合去吃一碗荞麦面。
富冈义勇睡着了。撕到一半的肉干还握在手里,多日不曾造访的睡意终于在这样一个午后降临。炭治郎仰着脑袋,从老师紧绷的下颌线到眼下的乌青,都是他在做人时没能见过的。他从小被教导要将弱点藏起来,否则就会变成桌上热腾腾的火锅。而人类以知道对方的脆弱为荣,毕竟此后是要杀他还是爱他,都将不再是难事。
炭治郎低头吃干净桌上撕好的肉条,轻轻地跃到富冈义勇的膝头。变成人类之前,他觉得每个人都长着千篇一律的脸,以至于最初在人类的村庄生活时闹出了不少认错人的笑话。人类的世界是如此复杂,各种各样的气味令他头昏脑胀,敏锐的嗅觉反而最经常指向错误的答案。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还要露出笑脸,明明散发出蜂蜜酒的甜味,却要将对方狠狠推开。他感到困惑不解。
直到一双蓝眼睛看过来。
如此直白,往里走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师和自己一样失去了某处的森林。炭治郎抖抖胡须,将自己蜷缩起来。冬天最冷的时候,作为长子的他总是将尾巴盖在弟弟妹妹身上。海风又冷又潮。他卧在富冈义勇的胸口上睡着了。
“这是什么?”
“面……吧?”对桌的同事伸长脖子,着实有些拿不准主意。毕竟平时出现在办公桌上的也就是孩子们贴心的零食糕点水果之类的,再不走寻常路也顶多是沾着鸡毛的鸡蛋或者鱼干,如今一碗面……甚至是汤面出现在富冈老师桌上,是某种新型恶作剧?
富冈义勇垂下视线,这个地方的人并不怎么擅长面食,因此哪怕是坐上一周一次的轮渡去镇上,也很难吃到从前吃到厌烦的那碗普普通通的荞麦面。
自己的自言自语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每到下雨的日子,姐姐工作的地方又远,中午就不会回家,他便在家附近的小店吃一碗最便宜的荞麦面。
那团暖烘烘的小东西从食物间抬起头看他。他忍不住捏捏它的爪子:“你只是一只小狸猫。”它呼噜两声,像一只只存在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幻想着一起玩耍的小猫咪。他将不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将积木堆起来,再推倒。他同小猫睡在一起,连床下的妖怪都会被统统赶跑。喵,我可是小猫。猫挥舞着爪子说。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笑了。狸猫圆圆的小脸上出现了一种十分呆滞的神情,显得傻乎乎的,令富冈义勇不由自主将一人一猫联系起来:那是他刚好来这里两个月的时候,受了教导主任一些敲打,错过了职工食堂的晚饭时间,只得外出觅食。经过木桥时遇到一只在树上下不来的野猫,野猫不仅对他特意折返回去买的香肠不闻不问,反而叫得越发凄惨。正当他思考着要不要回村子里借梯子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老师?”
炭治郎跟着一条大黄狗,和富冈义勇四目相对,愣住了。炭治郎看了看树上的猫,又看看摆出戒备姿势的狗,出乎意料地,他露出一个充满傻气的笑容,“我就知道,”炭治郎兴高采烈地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不等富冈义勇消化其中的意思,小孩已经身手迅捷地爬到树上,而刚刚还呲牙的猫瞬间就安静了,甚至不用指挥,主动用爪子勾住了他的衣领。
也许是炭治郎家里养的,也许有自己这样天生令动物讨厌的人,就也会有令动物亲近的人。无论如何,富冈义勇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了表面看上去明明更像是黄狗听见猫求助而带来了炭治郎这件事。
但此刻对着那碗荞麦面,富冈义勇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他想起第二天连同放在桌角的纽扣一起消失的狸猫,洗澡时躲躲闪闪的动作,以及耳朵缺口的位置。
“今天有台风。富冈老师也早点下班吧。”同事把教案收拾完,他们从窗户往外看去,海水的颜色变得灰蒙蒙的,潮峰几乎是灰黄色地撞碎在岸上,这是富冈义勇未曾见过的景象,他出神地看着,想到自己要做老师,就做了老师。学校里蓄养着一池睡莲,水面平静,无风也无浪的。
“很壮观吧。”同事忽然凑过来说,似乎是习惯了富冈义勇总是不合时宜的沉默,她笑了笑,“不考虑一下吗?留在这里。”
同事走了。富冈义勇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站了一会儿,检查完水电,将门窗锁紧。
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有些吃力,天空阴沉沉的,各种细碎的纸屑木棍在空中打转,富冈义勇被吹迷了眼,好不容易踏进公寓的楼梯,已经是十分辛苦。所以当他在自己门口看见灶门炭治郎时,简直是大吃一惊,紧接着是担忧,“怎么还不回家去?”他几大步跨过去,想要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炭治郎怀里搂着一个小篮,不停地揉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解释:“台风天食堂阿姨们也提前走了,老师又不会做饭……”
他眨巴两下眼睛,后知后觉地闭上嘴。幸好老师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篮子,把他拉起来。
“先进去吧,”富冈义勇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台风天信号很差,富冈义勇在阳台试了几次终于打通电话,再进门时暖烘烘的饭菜香和灯光一同向他扑来,炭治郎围着围裙,正将热好的菜盛进碗里。
富冈义勇知道,在人生的许多时刻他都是一个冷漠的人。那冷漠并非对着旁人,而是在惩罚自己。不能停留,不能贪恋,姐姐如此辛苦,自己怎么能比她先一步感到快乐。“老师闻起来很苦。”炭治郎发现了驻足在推拉门旁的老师,皱起鼻头说。
“那我去洗个澡。”富冈义勇显然误会了,炭治郎摇摇头,说:“不是的,像锯子把树锯开散发的味道。”他又强调了一遍,“很痛很苦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富冈义勇很想问他你是吗?那只小小的狸猫去哪里了呢,这样的台风天,它会躲在安全的山洞里吗。如果你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个秘密呢。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饭菜很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反反复复地想那句话。想起伏的大海和莲花池。
洗了碗出来,发现小孩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顶着大风艰难地走到这里,又帮忙做了家务,到底是累着了。“刚来的时候才才十三岁吧,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劈柴揉面……”“好像是家里人身体不好……又有那么多弟弟妹妹……”办公室里的闲谈富冈义勇听过几耳朵,他不喜欢他们说起这些的口气,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炭治郎总是在笑。一种温和的反驳。小孩脾气其实挺倔,富冈义勇想。他蹲下来往炭治郎脖弯塞了个枕头,停了停,又将客厅的大灯关掉,只留一盏夜灯柔和地亮着。
炭治郎被闷雷声惊醒时还有些迷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在老师家,赶紧一翻身坐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看了看身上搭着的小毛毯,轻轻喊了两声老师。没有回应。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炭治郎往前摸索着走去。经过阳台时,他看到一只红色的萤火虫在夜色中一闪。
富冈义勇正背对着他,也许是害怕洗澡吵醒他,身上仍旧穿着运动套装,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臂。老师正在抽烟。意识到这件事时炭治郎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从未在老师身上嗅出端倪,那意味着这本不该让任何人发现。炭治郎的心仿佛被吹进了一片细小的羽毛,痒痒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到高兴,还有些羞耻,他没有办法去看老师的手,却又无法控制,那只手抬起落下,红色的萤火虫落在老师耳旁,脸侧,嘴唇。
有什么东西轰然从脑海里炸开。炭治郎撞在推拉门上,富冈义勇听见了这不小的动静,回过头时只见毛毯堆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视线慢慢往下。
小小的狸猫趴在地上,因为惊惧而四肢不听使唤,不停地在地上打滑。他急忙拉开门,“炭治郎?”试图去唤回小孩的理智,然而炭治郎似乎是无法接受自己在老师面前大变狸猫,挣扎中锋利的爪子狠狠划破了他的胳膊。富冈义勇面色不改,将它抱进怀里,“没事,”他低声说,“没事的,我都知道。”血从胳膊慢慢沁出来,炭治郎渐渐安静了。
有水滴在他胳膊上。热热的。滴在伤口上有点痛,他想,但是没关系,不要怕。他有一点生疏地抚摸着狸猫的脊线,一遍又一遍,“对不起,老师……”炭治郎哽咽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我也不想,我不喜欢这里,每天做梦都会梦见森林。
“森林没有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老师,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从哽咽到嚎啕大哭,再到疲倦地窝在富冈义勇怀里,狸猫的脸湿漉漉的,真真正正地哭成了花脸猫。富冈义勇拧来热毛巾给他擦脸,擦到手爪时炭治郎往后一缩。他伤害了老师,动物的手终究和人类不同,人类是多么的麻烦,脆弱,又复杂。他讨厌将森林摧毁的人类的手,却又如此喜欢落在自己背上的老师的手。
“老师小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富冈义勇将毛巾叠起来,说,“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在年轻人之间非常流行,如果是在下雨天流泪,那就没有关系。”
炭治郎抬起头。
富冈义勇却不再说下去,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埋在炭治郎厚厚的毛发里。
其实他后悔过做老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富冈义勇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的风声渐息,也许台风绕过了这里,又也许,是小猫吓退怪物的又一次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