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嘴上不说,但圣诞节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尼禄最喜欢的节日。
先前——在教皇死去之前——福图纳没人过圣诞节,比起关注耶稣是什么时候诞生的,斯巴达是什么时候诞生的还更容易引起大家的兴趣,尽管这个永久谜题最近已经降级到“斯巴达的儿子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又降级到“斯巴达的孙子是什么时候诞生的”——但依然,没人能答上这个问题。姬莉叶一家小时候按着收养尼禄的那一天为他过生日,但等尼禄长大了一点后,这个日期就变得多少有点尴尬。尽管尼禄决定和姬莉叶同一天过生日,但他心底里总还有那么一点找到亲人后与他们共同庆祝自己的生日这样的小小愿望。而现在,显而易见,这个小小愿望实现起来的难度堪比小布袋摇身一变成为恶魔之王。
总之,正因如此,尼禄对圣诞节这种能够和平表达自己亲情的机会十分珍惜。自从去年他为两位刚从魔界砍树回来的长辈准备了“绝不会出错的礼物”而被蕾蒂无情地嘲笑了之后,今年的圣诞节就让他变得格外紧张。
“但我仍觉得我的选择还算不错。”事后他和妮可抱怨,后者在尴尬的沉默中将烟头按灭在他带回来的新鲜恶魔后腿上。
“先不说你给我的偶像送披萨打折券,”女机械师皱着脸,“你给你的亲爹,送《伟大的红龙和日光蔽体的女人》的手机壳,你没注意维吉尔当时的表情吗?”
“我怎么知道威廉 布莱克还是个诗人,”他沉痛地说,“搜索引擎排在前面的全是他的画。——而且我觉得他挺喜欢的,至少我的手机壳型号送对了。”
“基础教育刻不容缓。”妮可总结道。
但无论如何,令尼禄欣慰的是,在圣诞来临前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礼物而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此刻他正与但丁对坐在事务所的客厅里,两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他们头顶那盏没怎么亮过的灯。
“你怎么又沦落成这样?”他一面干巴巴地问但丁,一面掏出手机给事务所结水电费。
他头顶的灯在电流的滋滋声中顽强地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看来你今年的圣诞礼物已经提前决定了,”尼禄用沉痛的表情指了指头顶那盏宣告报废的灯泡,“我会赶在过几天宜家打折的时候给你挑个节能款灯泡。”
“那你的圣诞礼物就是披萨打折券,”但丁立刻回应道,“12月底过期的那种。”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披萨打折券?”尼禄愣了一下,马上反应了过来,“那是我去年圣诞节送你的!”
“嗯哼。”但丁美滋滋地哼了一声。
“你没用光它。”他眯起眼睛,“维吉尔不让你订外卖是不是?”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环视四周,“维吉尔呢?”
“莫里森给他找了个活,过几天就回来。现在才发现他不在,你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爱你老爸嘛。”但丁把手里的杂志翻了一页,又立刻把手缩回兜里。
“那是因为他从不会在我们谈话一开始就从楼上下来,”尼禄翻了个白眼,没反驳但丁的话,“这么黑的屋子,他在楼上却能看书,这就是真正半魔的力量吗?”
“因为我在楼上装了节能灯泡。”但丁把杂志扣在脸上,半秒后又拿了下去——铜版纸太冷了。
“感人肺腑。”尼禄评价道。
“所以我该给维吉尔买些什么?”斯巴达的好孙子总算把话题扯回来,“你给他买了什么?”
“这是秘密。”但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杂志上。
“别装模作样了,”尼禄把杂志拿过来塞进沙发缝里,“半个小时你都没翻一页。”
但丁不算太真心实意地抗议了两声,妥协地叹了口气:“没办法,没有一双腿比得过你老爸的——痛痛痛!”
“我应该买一副口塞作为你的圣诞礼物,和你十分适宜。”尼禄收回鬼手,咬牙切齿地说道。
但丁揉了揉自己刚被尼禄扯起来的两撮头发,冲他吹了个口哨:“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孩子。”
土生土长的福杜纳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但丁在说些什么,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成为整个事务所唯一的热源。
“我不是……”他结结巴巴地反驳了几句,才意识到被但丁牵着鼻子走了,他立刻又扯回话题:“维吉尔到底喜欢什么?”
但丁突然间收敛了所有表情,看上去比他父亲所能做到的更加疏离冷漠。“我怎么会知道呢?”他说,“说得好像我们有多少时间能在一起交流喜好似的。”
在尼禄能表达出他分毫的歉意之前,但丁又补充道:“我们更多的时间会选择交流姿势——停停停,头发,头发对中年人很重要!”
几个小时后,尼禄脑袋空空地从事务所走出来,穿过马路,去取但丁去年圣诞节送他的摩托车。(他当时还为此感动了一阵,直到他发现但丁有了一辆崭新的红摩托,而这辆旧摩托实际上是一堆废铁组装出来的,不持续为它施加魔力就会散架)
他沿着主干道往回走,摩托慢悠悠地开过,留下浅蓝色的魔力痕迹。大部分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快餐店还留着一个窗口,点着不甚明亮的灯。他想起但丁以前是这些店铺的常客,维吉尔回来之后,但丁就再也没去过这些地方。
“也许该给他们买个炖锅。”他喃喃说道,冷风灌进他嘴巴里,让他岔了气。
圣诞节当天他们收到维吉尔邮寄来的明信片,极光的照片,后面印着所有明信片上都会写的俗套祝福语,连地址都是激光打印机统一打印,尼禄的那份甚至邮寄到了但丁的事务所。
“极光,”他咬着牙说,“莫里森到底他妈让他去了哪?”
“这重要吗?反正他挥一刀就回来了。”但丁拿起自己那张明信片,声情并茂地念起上面打印的祝福语。尼禄觉得他发明了全新的挑衅动作。
姬莉叶为大家端上圣诞的烤鸡。女孩有点羞赧地表示事务所的电烤炉用得不太顺手,这道菜稍微有些失误。翠西在她说完之前就拽下一个鸡腿,酥脆的外皮和多汁的嫩肉在她口中爆出轻柔的脆响。
“多冲他们说几句不好吃之类的话,这烤鸡就全是我的了。”她连着骨头一起嚼碎咽了下去,蕾蒂不满地叫起来,跑过去和她抢另一只鸡腿。
等到菜全都做好,大家才意识到但丁实在没这么大的餐桌摆得下这些食物,于是他们把已经迅速被分食得差不多的烤鸡放在一边的矮茶几上,又把啤酒也一并堆到了那边。
大家拥挤地坐在桌边,圣诞树的灯在他们头顶几厘米的地方闪个不停。(“我不是说过我真的不想让任何植物出现在我脆弱的事务所里吗?尤其这玩意还是棵树。”但丁抗议道,但没人搭理他。)帕蒂从但丁的储藏箱底翻出一块星星形状的绿魂石,干脆直接插到了树顶,现在大家才意识到这东西和圣诞树顺了色,晃得人眼睛疼。
“我们要不要等一等,”尼禄犹豫地说道,“维吉尔说他今天就会回来。”
“那边的烤鸡不是留给他了吗?”蕾蒂随意地向茶几那边指了指,“还剩大概十分之一呢。”
他们用了一个多个小时慢吞吞地吃饭,到桌子上的菜还剩一半的时候,尼禄率先耐性丧失。
“我不要等维吉尔了,”他说,蕾蒂思考他知不知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我现在就要拆礼物。”
“没错没错,”但丁捏着嗓子冲他说,“我干脆不要等维吉尔给我买的糖果了。”
尼禄冲着他丢黑橄榄,但丁用骗术师躲了过去。
“都给我停下。”翠西抱着手臂,看上去像整张餐桌上唯一的成年人——成年恶魔,“吃完饭的人才能去拆礼物。”
话虽这么说了,但姬莉叶的饭菜做得实在有些多,于是他们把没剩多少的烤鸡从茶几上移到地上,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有高脚盘子底座的菜,又把剩下的饭菜都挪到茶几上,小茶几几乎被堆满了。
“好耶,”但丁看起来很开心,“我和我哥能吃一个月。”
“你看上去就像公益广告里那些在亲戚节日结束后孤零零吃剩菜的凄惨的老头子。”蕾蒂一针见血地指出。
“吃免费的饭到底有什么凄惨?”但丁表情诚挚。妮可拍拍尼禄的肩膀说不愧是我偶像。蕾蒂翻了个白眼。
其他人开始闹哄哄地拆礼物,彩纸和丝带飞了一屋子。最后翠西叫停了所有人,把树下的礼物都挪到清理出的小餐桌上,堆成一座不太美观的小山。
尼禄拿了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盒子拆开,是条围巾,红蓝格子图案,送礼人那里写着但丁的名字。
“这正常过头了。”他忍不住评价道。
翠西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小声冲他说:“想想配色。”然后她做了个手势。
“什么?”他茫然地看着翠西。
其他人也看着她,房间里一片沉默。
“没什么。”她说。但丁埋头拆礼物,装作无事发生。
他面前堆着大家送的礼物,大部分是甜点和披萨兑换券,尼禄真的送了他一副节能灯泡,他把这东西顶在尼禄头上,被青年怒气冲冲地拿下来比了个中指。
其他人也拆自己的礼物,但丁送给其他人的都是些武器、恶魔材料、披萨兑换券(今年年底过期)之类的东西,实在是诚意满满。
“你一定是在逗我,”蕾蒂说,“装在礼品盒里的纸张只能有一种,就是纸钞,懂吗?”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别忘了还钱。”
“披萨比金钱更动人,不是吗?“他向后伸展身体,皮夹克绷起来,露出内袋里礼品盒的轮廓。
“那是你给维吉尔准备的?”帕蒂眼尖地瞧见,伸手比划这个盒子形状:半个手掌大小、正正方方的。
其他人立马开始起哄,但丁把礼盒从口袋里拿出来,外面包着精美的硫酸纸。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喜欢,”但丁说,“但他绝对未曾设想过这个。——绝对的惊喜!”他说。
女孩子们表示为此感动,蕾蒂咬着牙说可以晚点再还钱。尼禄瞪大了眼睛,求助地看向姬莉叶:“我该管但丁叫什么?”
这时候空气中的魔力突然波动起来,他们立刻意识到是维吉尔回来了,所有人收敛了笑声,蕾蒂拍了拍但丁的肩膀,但丁——不知怎的,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迷惑。
维吉尔的传送门刷地展开,将门口的烤鸡削去半个脑袋,然后维吉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踏出传送门,在不稳定的魔力波动中,他的脚踝穿过了烤鸡的肚子。
“什么鬼?”这是他出现后说的第一句话。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但丁立刻跑到他身边,撕下一块脆皮塞进嘴里:“很酥脆,你该尝尝。”
维吉尔用看格里芬掉在他宝贝诗集上的羽毛的表情看着但丁,尼禄紧张地握起鬼手,蕾蒂打了个哈欠。但维吉尔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瞬移走到餐桌前,大家猜测他是为了体面地让烤鸡从自己脚上消失。
维吉尔走到桌前停下,他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在升腾起热气的炖菜锅前面,这寒气化成实体的白雾,将他的眼神熏蒸得甚至有些茫然。
蕾蒂向他指了指一边还没拆开的一小堆礼物,都是女孩们送给维吉尔的,从包装上看都是书籍,帕蒂的礼物摆在最上面,因为包装上的蝴蝶结太大了。
维吉尔甚至也给他们准备了礼物——不过一年下来他们也不会太惊讶了,都是些长得奇形怪状的魂石,但却微妙地契合了每个人的喜好,单从这点来讲,他们觉得维吉尔还挺恶魔的。
“父、父亲,”尼禄舌头打结,爆破音差点发成小舌音,“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维吉尔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歪歪扭扭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圣诞快乐”,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看得出制作者是个左撇子。
他有点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尼禄,语调温和地说谢谢。尼禄涨红了脸,清辅音发成了浊辅音。“爸……父亲,不用谢。我按照我自己的口味做的,我喜欢巧克力,我猜,我……啊,你……嗯,呃……”
基础教育刻不容缓。维吉尔得出结论。
但他仍然又道了谢,变出两只小幻影剑,仔仔细细地将蛋糕切好,插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睁大眼睛看向尼禄,男孩依然紧张地站着,手指揪着他上衣下摆的破洞。
“这是……很令我怀念的味道。”他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说道,“妈妈也会做这个给我和但丁,小的时候……”
“老哥老哥,”被点名的但丁在一边晃荡胳膊,冲他招手,“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维吉尔因为难得气氛友好的亲子交流被打断,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又在看见但丁手里的小盒子时罕见地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啊……”他张张嘴,目光看向但丁的礼物又看向但丁的脸。
蕾蒂拿起手机照相,快门声响个不停。
“维吉尔,”但丁坐正身子,将小盒子递给他,“虽然你把我的零花钱都扣光了,但我仍记得给你买礼物,是不是十分感动。”
维吉尔低着头接过盒子,他嘴唇动了动,帕蒂从那个角度看似乎在说“我是”,于是她凑到姬莉叶旁边,小声说道:“他在说我愿意!”
维吉尔接过小盒子,上面的丝带歪歪扭扭,贴着一张同样歪歪扭扭的“Just For You”的印刷贴纸,还带着点微弱的魔力。他凝视一会,然后移开一点目光,接着才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又转回视线。尼禄发誓他看见他爸耳根红了点。在众人的注视下,维吉尔缓缓抽开盒子,好像咕噜举起他的魔戒。
一只粉色迷你橡皮猪嘣到他脸上,发出嘎的一声。
房间里一片死寂。
“惊喜!”但丁大声叫道,“只要0.99美金!前几天我去买打折灯泡的时候……”
“死吧!但丁!”
阎魔刀叮地一声出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