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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面对前妻总是无力的。”硝子叼着烟评价。她说话的时候不想看五条悟,但出于对硝子难得发表关于感情的真知灼见的尊重,五条悟决定继续听下去。
可惜的是,硝子在说完这一句之后,就低头开始整理解剖器械。先是手术刀,再是各种五条悟叫不上名字的剪刀和钳子,她逐一拿起再按大小排开,十指灵巧的像在弹一架铁铸的钢琴。五条悟就这样聚精会神的盯着她看,好像他有个妻子正在硝子的照料下准备生孩子似的。
硝子有点不耐烦了,她在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就不太想看见五条悟继续待在她的地盘。虽然五条悟不是她的上司,只是她的——嗯,同事兼同期,但被人盯着看、尤其是被那样一双幽蓝到不似人间存在的眼睛盯着看,硝子还是有点不舒服的。尽管五条悟现在眼睛上缠着绷带。但是反正他也能透过绷带去看到别人,所以还是被他的视线骚扰到了。
基于此,硝子心安理得的说:“你不应该去找他吗?跟他道个歉、服个软之类的。毕竟我看他就像你的前妻。”
好吧,前妻。五条悟想,但杰甚至不是他的妻子啊,毕竟他们也没有结婚,五条悟认为结婚还是很重要的,结婚不仅意味着两个人在法律上结成共同体,还意味着从此那个人就该要永远陪着自己,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名正言顺的侵占大脑,成为对方思绪里的全部,毕竟婚姻就是这样一种合法的拥有。后面是他自己的理解,前面是夏油杰说的。
五条悟姑且认为是因为夏油杰富贵不能淫,不想和他共享五条家的财产才至今没有和他结婚的。总之不可能是后面那个原因。所以,他们至今还处于男男朋友关系,讲的网络一点就是通讯录,讲的直白一点就是男同性恋,总之是会互相把舌头甩进对方嘴里的关系。不好的是,他们吵架了,所以五条悟很难再做到和对方“啾啾”的亲来亲去,虽然也许法律并没有规范到恋爱政策,但夏油杰规定了,所以他只能老实的遵守。
但是吵架的那件事,既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杰的错,该怎么办呢?五条悟被硝子从医务室里赶出来后,走在大街上思考这个问题。他一直缠着绷带,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偏偏下颚线优越的下半张脸紧紧抿着嘴,活脱脱一尊行走的思想者雕像。今天是圣诞节,外面在飘雪,即使是白天日光也很淡,厚重的阴云海浪似的翻滚,只幽幽泄露一丝惨白的光,像谁的骨头在深夜里发光。
五条悟没开无下限,因此头发和衣服都被雪淋湿,藏黑色的制服上洇开一块更深的颜色。但落在头发上的就不明显了,毕竟他天生一头雪染成的白发,和天上的落雪也好似同根同源。不过,在他还不能24小时开着无下限的时候,夏油杰注意到过。
当时他皱着眉问:“悟怎么既不打伞,也不用无下限?”他自己是打着伞的,看到五条悟时就已经不自觉的把他笼罩进来。现下他对着他和雪一个颜色的头发犯了难,即使是冬天,夏油杰也很注意形象,坚决不允许自己穿的像个球一样出现。因此他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个什么手套围巾之类的东西替五条悟暖一暖、擦一擦。最后他掏了个毛茸茸的咒灵出来,帮五条悟擦干了头发。
五条悟全程都愣愣的看着夏油杰,像个木头人似的任由他摆弄,夏油杰的着意打扮显然是无心的陷阱,偏偏对五条悟这种咬直钩的鱼分外有效,但一想到他不是为自己刻意打扮的,五条悟就嫉妒的要命。夏油杰自己的手也很温暖,帮他擦头发时蹭过他的脸颊,让五条悟很有抓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辈子的冲动。其实一开始不打开无下限只是因为懒,后来是因为有夏油杰在,有人在意连你自己都不在意的细节的感觉是很好的,五条悟晕晕乎乎的想:杰真是爱他爱的不得了。他得和杰结婚才行。
所以,那么爱他的杰,究竟为什么会和他吵架呢?五条悟思考不出原因,但他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这种尴尬局面的绝佳方法:他要向杰求婚。在这里,他要复述他的观点:结婚是一种永远拥有对方的仪式。他可以永远拥有杰,杰也可以永远拥有他,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
说做就做,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悟已经思考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先去买戒指,再去花店给杰挑一束花,最后晚上和杰一起在他家看电影,外面飘着大雪,室内暖意腾腾,桌子上还摆着一杯热可可,然后选一部罗曼蒂克的电影,趁男女主拥吻的时候,他也拿出戒指,这样的话,杰一定会原谅他,和他永远在一起的。
这样的话,杰也不会变成他的前妻。他们会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彼此的脸,这样每天的第一秒就会开始快乐;洗漱时挤在一面镜子前,胳膊伸不开的话就会一前一后排开,总之不想去另一个卫生间,要离杰越近越好;早餐会是他俩轮流做,杰想的话一直是他做也没问题;去工作前要有离别吻,寒风一吹蒸出两颗红通脸颊,但还要牵手,要摩挲着对方手上那枚婚戒,要把这样的生活过三十年、六十年,过到一辈子那么长。
五条悟为这种想象,感到一股胆战心惊的快乐,仿佛一瞬间罹患雪盲症,在这片并不算皑皑的大雪里头晕目眩。天光亮起来了,鬼魅而轻灵的织成一张网,兜住他轻盈欲飞的灵魂。这种短暂的幸福让他暂时好像飞往天堂,上帝是夏油杰,回应了他的归来。越想越觉得早该和杰结婚了,为什么以前没有那样做呢?
他大步流星的走进离的最近的一家珠宝店,却对着琳琅满目的款式犯了难。和杰结婚,他当然想用最好的东西,或者说,杰最喜欢的。可是杰喜欢的东西需要花时间去找,但结婚——结婚是不能再等的了,他已经等的够久了。
最终,他又逛了几家珠宝店,只拿了款式最简单的一个素戒。临走时,又鬼使神差捎上一对苍蓝的耳钉,像钉在天幕上的一对星星。
买好戒指,其它的就很简单了,下一个目标是去花店。意外的是,他在花店碰见了硝子。硝子弯着腰,也许正在和店主讲价吧。她穿着驼色的大衣,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连着摁了几下却没有火冒出来。五条悟走上前,硝子显然是注意到他了,手上把玩着打火机,呼出一口热气,懒懒的打招呼:“哟,五条,又见面了。”
店主大概是应硝子的要求,到后面去取花去了,一时间只剩下五条悟和硝子两人被花束包围。花店内很温暖,为了照顾这些娇弱的生命,春天被短暂的定格。
“硝子是要约会吗?”
“差远了。我要去上坟。”
硝子的打火机终于摁出火来,她大概是想点烟的,想到自己在花店,于是只好作罢,连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火苗也只得熄灭。她反问:“五条,你又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求婚。”五条悟笑起来,两边唇角均匀的拱起月牙。硝子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想必是宝石似的在黑暗中闪着光。这表情熟悉的让硝子有点牙酸,她有点烦躁,又有点可怜。
店主拿了她要的花出来,是一大束雪白的菊花,和今天格格不入的氛围,怪不得店长还得到后面去找,外面放的都是些娇艳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玫瑰。硝子拿到花也不含糊,毫不留恋的转身和他告辞,走出门时又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大概是她终于点起了烟。
五条悟用六眼小小的作弊,选走了店里最新鲜最娇嫩的一束玫瑰,但基于他今天要求婚,所以没有人会责怪他。他哼着歌,怀抱着玫瑰和戒指进了家门。
“杰——我回来了喽!”五条悟捏着嗓子,甜腻腻的喊了一声夏油杰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房子空的可怕,像一个巨大的停尸间,硝子的解剖台都得甘拜下风那种。
他走到卧室,把夏油杰从床上抱起来。杰看起来很可怜,只能把脑袋耷在五条悟肩上,多少年没有这样亲密的拥抱过了呢。昨天五条悟把他洗的很干净,现在他看起来像个乖小孩,一点也看不出昨天那副大放厥词的样子。杰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里衣,松松垮垮的系着腰带,五条悟把他抱到客厅的一小段路,就有半边衣服被蹭掉了,露出缺失了一条手臂的身体。
五条悟把他放在沙发上,又细心的替他把衣服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杰显得很肃穆,浑身只有黑与白两个颜色,只有五条悟看向他时,才会迟钝的亮起一抹蓝色。结婚本来就是肃穆的,所以五条悟相信杰只是穿上婚纱。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五条悟为了让他坐下费了不少功夫,甚至在皮肤上留下几个永恒的凹痕,像他准备吃大福时捏起来留下的指痕。夏油杰现在就是这样脆弱,再经不起一点触碰。
电视被打开,他选择了一个学生时代他和杰一起看过的电影。当时他们只看了一半,连应该是重点的男女主亲吻都没看到,因为五条悟说无聊,所以他们俩比男女主更早的吻在了一起。
杰靠在他的肩上,屏幕上的光忽明忽灭,室内只开了一展小吊灯,包裹住他和杰如同一支倒吊的白色郁金香。房间内并不温暖,五条悟也没有为自己泡一杯热可可,窗户只关了一半,另一半没有关紧,被风吹的哐当作响像有鬼魂在呼啸。玫瑰花瓣被吹掉大半,室内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红雪,有丝绒质的一片落在夏油杰的腿上。他永远无知无觉。
直到男女主终于开始亲吻,导演给他们打了很亮的光,连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变成了镜头语言的一部分。五条悟在身上摸索,他想起杰有一只手永远不在了,所以先戴耳钉吧。那一对蓝色的耳钉很轻松的戴在了杰的耳朵上,五条悟想摩挲他的脸却不敢,怕凹下去,杰肯定会瞪他。蓝色是灵魂的颜色,五条悟用蓝色盯着夏油杰,像是要把他永远的封存在夜幕之中,又像是要把他咬牙切齿的吃掉。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杰到底要不要和他结婚了,也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杰那么爱他却没有和他结婚。外面的雪飘进来在地上融化成一大滩水渍,为什么男女主还在亲吻?他把头埋进杰的颈侧,落下两滴隐秘的雪。好吧,硝子说的对,杰是他未结婚就已离婚的前妻,是他呼求不应求助无门的无力。
不过,幸运的是,在杰死去的第一天,他们马上就要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