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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自雷贝利欧港口启程时,正值清晨。粼粼波光挟着海风,轻抚甲板上零零散散乘客们的脸颊,带来初夏难得的凉意。只是他们并非游客,而是归客。这艘邮轮的目的地,就是他们阔别许久的故乡。
这之中,我是唯一一个异类。
我说不清那座名为帕拉迪岛的小岛是否算得上是我的故乡。如果只计时间,那我在岛上度过的时日远超船上的所有人。但如果单论感情,我又实在无意将其称为故乡。
倒不如说,我憎恨那座岛。那里的人、事、物,一切都令我恨得牙痒痒。这种恨意是如此明确,绝无半分虚假。
……那他呢?
我抬头,在甲板的尽头看到了他。利维,我的利维,我的一切。他远离人群,只留下一个遥望海那边的背影。
他呢?
无人回答我的疑问,唯有漫无止境的摇晃颠簸将我卷入遥远的回忆。闭上双眼前,我的眼中依旧是利维眺望故乡的身影。
归乡、归乡……
1
该从哪里讲起呢?我不擅长玩弄文字,也不懂高超的叙述技巧,那就按照最普通的方式,沿着时间的溪流讲一讲吧。
我最初的一段记忆来自三年前。那时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焦黄的大地上,赤身裸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衣物。就像一个初生的孩童,一无所知地躺在天地之间。
我仍记得那时的天空,蓝得叫人移不开目光,又广阔得叫人心生胆怯。蓝天之下,除过一件事物,其他就只有脚下焦黄的土地。大地上布满一个接一个的椭圆形浅坑,排列散乱,却没有半分遗漏,目光所及皆是如此。而那件所谓的事物,就是人。每隔几个浅坑,就有一个同我一样赤身裸体的人。他们也都像我一样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在过于空旷的天地之间迷茫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什么也没有的世界里终于发生了变故。我看到无数赤身裸体的人海潮一般涌向这边,哭喊着什么。而他们身后,出现了很多穿着衣服的人。那些人同样在哭嚎,但声音中多了某种事物。我很快明白了,那叫做愤怒和仇恨,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与这两种情绪是最亲密的盟友。
于是我也奔跑了起来,加入了逃跑的队伍中,尽管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追杀。不过很遗憾的是,那些穿着衣服的人不只有两条腿,还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工具,很快我们就被追上,被团团包围。
那之后我的记忆就有些混乱了,只记得眼前出现了冲天的火光,像是地狱的烈火,一步步将我和身边的同伴们吞噬……对了,我还记得那些人所说的话。奇迹般的,我听懂了他们的语言,一种古老却又传承许久的语言,他们在怒吼:墙中的恶魔!
原来,因为我是墙中的恶魔啊。
2
“墙中恶魔”这个说法后来就不常听到了。这多亏了和平大使们的努力,他们主张这种说法带有恶意和敌意,有违新世界的和平纲领,于是这种称呼从明面上转向了暗地里……你问和平大使们?哦,他们是曾经为人类献上一切的战士,在天与地之战里击杀了始祖巨人,成功保护了所剩的二成人类。当然,不止如此,因为我的命也是他们救下的。
烈焰的火蛇窜到脸上时,我开始放声尖叫,疼痛使我的理智彻底萎缩。那时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后来我终于懂了。因为我们就是地上这些浅坑——或者说脚印的主人,是踏平了世界的,名为巨人的恶魔。而现在的暴行,就是那些险些被我们踩成肉泥的人们的复仇。恶意和仇恨比我们的身体还要赤裸。
火焰是复仇的旗帜。
在我险些被烧死之前,和平大使们救了我,他们击杀始祖的位置就在不远处。多亏于此,我才能幸免于难。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我和利维第一次见面,尽管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了一眼。那时他受了重伤,我也半死不活,所以一切都止步于一个眼神。
我是幸运的,但我那些可怜的同胞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数千万的墙中巨人,十有八九都在变回人类之后惨死于复仇的私刑。比起他们,我蒙受了命运的眷顾。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世界迎来了重建,我的人生也迎来了重建。从其他人的讲述中,我逐渐推理出了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我是百年前的艾尔迪亚人。我跟随145代王迁徙到帕拉迪岛,自愿——或被自愿——加入到三道高墙的建设中。我仿佛能记起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赤裸着身体,手挽手比肩而立于大地之上。我们随着王的指令,成为了百年间伫立在墙壁中的无垢巨人。而百年后,一个名叫艾伦·耶格尔的人掌握了王的权柄,将我们从墙壁中解放,命令我们蹂躏这个世界,屠杀岛外的所有人。直到他被杀死,巨人之力消失,我们才真正得以解脱,奇迹般回归为人类。
在那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中,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只为实现艾伦·耶格尔残暴的夙愿——毁灭这个世界。
从我意识到这一点起,我第二次的人生就陷入了一场新的噩梦。
我一遍遍质问自己,我们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只是一无所知的工具吗?如果真是如此,人们又为什么憎恨我们?如果并非如此,我们岂不是同艾伦·耶格尔一样,是彻彻底底的恶魔?
跟随苟活的同胞们落脚于战后的某个开垦地后,这些问题就一直纠缠着我。当我被其他人拳脚相向、极尽恶言时,我思考这些问题;当我挤在滴水成冰的屋檐下打盹时,我思考这些问题;当我夜里独自抚摸脸上的伤疤时,我依旧在思考这些问题。我想,我真的算是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吗?
是,他们不再叫我们“墙中恶魔”,因为新世界的基调是尊重与和平;是,他们不情不愿地为我们提供了容身之处,让我们加入到了开垦的队伍中,因为整个世界劳动力都极度缺乏;是,他们现在叫我们“墙中人”,并认为这是一个客观的称呼——组成墙壁的人,可不就是墙中人吗?
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恶意从未消失。新世界对我没有半分善意,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这个过去的恶鬼。
3
重新变回人类的一年后,我从所在的开垦地逃走了。
新世界的人们保持着原始的聚集群居习惯,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因为他们的人力不足以兼顾如此辽阔的土地。一旦离开开垦地,就相当于离开人类文明,外面除过被巨人蹂躏过的荒芜大地,什么也不会有。但我还是逃了,我想,那一定是命运对我的指引,告诉了我真正的眷顾所在何处。
半个月后,我在饿死前抵达了马莱西南的一处小型开垦地,到达时正是深夜。我饥肠辘辘,几近昏厥,却不敢敲响路边那间唯一亮着烛火的小屋。
原因很简单,我怕吓到人。我的脸在那场私刑的烈火中烧毁,常年缠绕着破烂的绷带,而人们早已学会通过烧伤辨认我这样的墙中人。我不敢赌这支烛火的主人是个好心肠,只好慢慢挪到映着暖光的窗户下,蜷缩成一团取暖。这一年我长高了些,又长壮了些,这让我对自己的年龄有了预估。我应当还是个年轻人,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除去身为巨人的那百年的话。
或许是紧贴着的小屋内部传出了些许令人安心的热度,我竟然很快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愣愣地感受着落在脸颊上的阳光,仿佛又回到了新生之时,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温暖的毛毯。
“醒了?”前方有轻缓的声音响起。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利维的声音。我起身,看到一个沐浴着金色晨光的背影。那是个黑发男子,坐在轮椅上,一手握着车轮缓缓前进,一手拿着喷壶,将水雾喷洒到小院围栏旁的花架上。那里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昨晚我有注意到,所以踉跄着进来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多亏自己的一念善心,不然我肯定见不到这个人浇花的模样,肯定会错过这温暖到令人想落泪的画面,更不会见到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的彩虹。
真美啊。
我说不出话来。而那人将喷壶随手放在花架上,两只手轻轻一扭轮椅,就转过身来。
看到他的脸,我更说不出话来。
“外面冷,不过我没办法搬你进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只能帮你盖上毛毯。”
我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包裹在裤子中的腿看不出异样,我也没心思多想。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样貌,真是一张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的脸,美中不足的是贯穿右脸颊的一道伤疤,从额头到下巴,划破了微微蹙起的细眉和灰蓝色的宝石瞳孔,像是破碎的艺术品。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利维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目光相接,我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谢谢……谢谢您。”
我踉跄着站起来,捞起身上的毛毯,局促地抱在怀中。一夜的干渴和饥饿让我声音嘶哑,透露出油尽灯枯般的虚弱。利维仍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面对这么漂亮的人、这么温馨的环境,我实在无颜说出“想要留下来”这种话。我想我该走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利维摇动轮椅,沿着小屋门前的斜坡进了屋,并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进来”。
就这样,我获得了进入他余生的资格。
4
那时的细节也许无关紧要,但我还是想讲,想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牢牢记在脑海。
我仍记得第一次踏入利维家中的感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以及咕嘟咕嘟在烧水壶中的茶香。屋子里并不大,暖色的家具和器物们摆得紧凑但又井井有条。利维示意我在桌边坐下,身影消失在另一扇矮木门后,过了一小会儿,他重新回来,带来了香喷喷的黄油面包和泡好的红茶。
在物资紧缺的新世界,这些无疑都算得上奢侈品。在从前的开垦地,我们这种人的主食往往是硬到能当武器的黑面包和寡淡到捞不出任何杂物的清汤,而且永远吃不饱。食物还没下口,我就已经鼻头一酸,接下来的用餐都伴随着泪水。眼泪掉进红茶,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利维没有制止我狼吞虎咽的吃相,也似乎并不意外我的眼泪。他只是从衣服内侧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我,我在那上面同样闻到了清香的红茶气息。
也是等到吃饱喝足之后,利维才开口。他先是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利维,只是利维。我在舌尖无声地重复他的名字,发誓将短短的音节刻在唇齿间。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头:“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在之前的开垦地,他们叫我“那个缠着绷带的家伙”、“高个子”或是“墙中人”。
“你们……都没有过去的记忆吗?”
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身份,这是自然。“有些人记得,有些人不记得,墙中人也各有不同。您……您愿意的话,叫我墙中人吧。”
利维皱眉,看起来他并不认同这个叫法。也是,这根本算不上名字。但我确实没有一个能用来代表自己的符号,曾经我从未觉得不方便,因为没有人关注我的存在,没有名字也无关紧要。但现在有人注视着我,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个名字的。
“或者,您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利维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我脸部为数不多暴露在绷带之外的部分,然后缓缓开口:“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会随便给你取名。你肯定有自己的名字,只是想不起来罢了。”
我低下头:“无所谓。给我起名的人,叫我名字的人,记录我名字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了。您想叫我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一个名字,我……”我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很想留在这里。”
火炉上的烧水壶吵闹起来,沸腾的热水将松动的壶盖一次次掀起,就像我躁动不安的心脏。我想起在地里做工时听过的闲聊,有些人热衷于讲述鬼魂精怪的故事,说名字就是一种咒语。给家中的器物起了名字,它们就会生出灵魂。我不相信死物也会有灵魂,但我确实认同名字即咒语这句话。现在我需要一句这样的咒语,由眼前这个名叫利维的人赐予我灵魂。
但利维摇头:“你有自己的名字。”
说着,他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重心倚靠在右腿上。我的心沉了下去,沮丧又无助。谁知他接着说:“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作为交换,你要干活。”
我激动起来,连连点头。
“你打扫卫生的本事怎么样?”
“这……”
“算了,看你这幅糟蹋的样子就知道不怎么样。把轮椅推到门边放好,我带你去浴室。”
为了给利维留下良好的印象,我立马行动起来,将轮椅小心翼翼地推去门边的角落。轮子严丝合缝卡在两侧的家具中,看来这是轮椅的专属位置。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浑身都是干劲,回头看到利维扶着桌子,仍站在原地时,顿时福至心灵,醍醐灌顶。我走了过去,揽住他的后背和膝盖窝,轻轻松松将他抱了起来。
这并不困难,实际抱起来之后,我发现利维比肉眼看到的还要娇小一些,身体也比装满物资的木箱要轻得多。我问:“浴室在哪边?”
怀中人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您腿脚不方便,我抱您过去……”
“谁告诉你我不能走路了?”
我愣住了。这时我才察觉,自己先入为主地产生了一些妄想,利维确实说过搬不动我,也确实坐着轮椅……但也确实没说过他走不了路。也是在这时,我终于发现这动作有多暧昧,尽管怀中的触感让我感到格外飘飘然。
利维看着我涨红的脸,叹了口气:“……好吧。浴室就在右手边,抱我过去,我也正好省点力气。”
5
很多事是我在后来的生活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比如利维的腿。听说他在地鸣时受了伤,曾有几个月都没办法下地走路,所以他的亲朋好友为他打造了定制轮椅,让他能够方便地出行。后来他的伤逐渐好转,走路不成问题,只是天气转冷后旧伤总是隐隐作痛,所以利维才时不时坐着轮椅,让左腿得以修养。而我撞见的,正是入冬前的利维。
从那年的冬天开始,我就留在了利维身边。一整个冬天,利维都不常出门,很多事情都交由我去办,比如出门采购、打扫卫生或是跑腿传话。作为一个外来的墙中人,我早已对自己可能遭受的仇视有所准备,但出乎意料的,这片开垦地的人们听说是利维收留了我、而我正是为利维办事,他们对我的态度便友好起来。看来我是沾了利维的光,这里的人们都很喜欢他,所以我也收获了足够平等的待遇。
不过我能听得出来,这里的大部分人讲话的口音与利维有所差异,大概率利维和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那么他的故乡又在哪里呢?我注意到自己和他的口音颇为相似,也许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是我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往,在那座岛上变为巨人之前,我又在哪里生活?
这个问题,利维也曾问过我。在无数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和利维常常坐在窗边的餐桌两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我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我闭上眼睛,拼命搜寻脑海中散落的回忆,“哪怕有,也只是非常模糊的片段……我形容不来。”
“什么样的?”利维问,手下不停。他在织毛衣,给附近的孩子们过冬用。
“混沌,一片混沌。有落叶飘落在眼前的画面,有大海的画面,还有很高很高的、云层之上的画面……那应该是地鸣时的记忆。”我打了个冷颤,一想到自己曾经是那群怪物中的一员,无情的行进甚至曾踩踏过我现在所在的这片地面,我就战栗不已。
我将那恐怖的画面抛之脑后,拼命思索,试图再榨出些什么来。利维没有催促下文,只是垂眼专注于手上的活计,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就像……
“鸟儿。”我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一只鸟儿。”
“在记忆中?”
“是的,在天空中飞舞,翅膀有着很不同寻常的色彩……”
“鹦鹉?”利维的手顿了顿,“之前来过的马戏团里有几只类似的,翅膀的颜色很漂亮。”
我记得那个马戏团,他们带了很多在曾经算不上稀奇,但在如今算得上难得一见的动物。无法进行开垦的寒冷冬日里,他们辗转于各个开垦地,为乏善可陈的冬天带来为数不多的乐趣。我推着利维去看过,利维很喜欢那只跳上他膝盖的黑猫。
但我记忆中并不是那样的鸟。我摇头:“不一样。”
利维也困惑起来,于是这个话题戛然而止。这本就是徒劳,也没有意义,我对自己过去的好奇心并不旺盛,甚至比利维对此的好奇心都要少一些。
利维的好奇心源自对我的关心,我能感觉得到。他还是希望能找回我的名字,我的故乡,我的亲朋好友,所以他时至今日还是不肯给我取名。平时他不需要喊我的名字,因为整个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开口必然是跟我说话。实在到了迫不得已,他也会用“绷带”这个词来代指我。倒是很合适,我常年缠着绷带,生怕自己狰狞的脸吓到附近的小孩。
外表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所以哪怕一辈子都缠着绷带,我也不甚在意。但利维在意,他很爱干净,到了洁癖的程度。他勒令我按时清洗自己,尤其是脸,不能因为藏在绷带下就敷衍了事。除此之外,也要定期更换绷带,至少不要一直缠着那条破破烂烂的玩意。我一一照做,但利维仍不满意。在冬天最冷的那一日过去,马上就要迎来初春时,利维提出要为我剪发。
6
刚刚变回人类时,我的头发就已经很长了。一年多不管不顾,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垂到了胸前。这么说来,利维看不惯也情有可原,他自己总是留着清爽的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唯有一缕倔强的额发总是睡歪过去,着实可爱。他表示要给我剪发时,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信任他的手艺。
我搬了椅子坐在屋外的小花园里,利维找来旧床单盖在我身上,防止剪下来的头发落在身上。一切都准备得妥当,那天的阳光也很好,暖洋洋晒在身上。
我坐着,利维站着,却也没有比我高出多少。随着一声接一声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我深色的头发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单上,然后滑落到地上,成为土地的养料。利维剪得很快,没过多久我就感觉眼前清爽起来,再没有遮挡视线的烦人碎发。
“这个长度怎么样?”
利维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我拿起膝盖上的镜子看了看,中规中矩的短发,像是那些十几岁的少年会留的发型。我说:“再短一些吧,这样就可以隔很久再剪了。我不想一直麻烦您。”
“剪头发又不麻烦。”话虽如此,耳边还是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您以前也经常给别人理发吗?”
“经常算不上,但有群小屁孩跟我了几年,有时我会帮他们剪头发……除了某个固执的小鬼,他几年都懒得剪。”利维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陷入了回忆,“还有刮胡子,也是我手把手教他们……他们入伍时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我捕捉到了关键词,入伍,利维曾是个军人吗?我很想刨根问底,但还是克制住了窥探他过去的冲动,这并不礼貌。我故作轻松地笑道:“可是您自己根本不长胡子啊。”
“断了手的人,自己刮不了,我帮他。”
那又是谁呢?断了手的人,不肯剪头发的人,年纪轻轻就入伍的人,都是谁呢?我望向远方的白雪皑皑的大地,眼前一阵发晕。我想了解利维的过去,但我又如此无力,永远追赶不上那些过往。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咔嚓咔嚓的声音落在耳边。等这种声音也彻底安静后,我再次拿起镜子,在里面看到了格外清爽的自己。头发被修剪得很短,利落又干练,是个朝气蓬勃的发型。没等我评价,利维走到了我面前,“闭上眼睛。前面也要修一修。”
我听话地闭上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利维靠了过来,修剪着我的额发。他离得近,气息也近,同他的手帕一样都是香甜的红茶气息,将我团团包围。我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贪婪地呼吸他的味道,只觉得心脏也被轻轻修剪,剪成了他的模样。
……我爱他。我怎么可能不爱上他?荒芜的世界里,他是那唯一一盏烛光。
于是在听到“好了,自己看看吧”那句宣告这段时光就此结束的话语时,我再遏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扯下碍事的床单,一把抱住了利维。我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像是溺水一般大口呼吸着他身上暖洋洋的气息。我幸福极了。
但很快我的理智回笼,我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冒犯的事。我不知所措地抬头,却没有如预料般撞上利维愤怒的眼神。他低头看着我,像是早有预料。
“想怎么样,嗯?”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脸颊上的碎发,指尖温热,“你也想做我的爱人?”
“……不……”我不敢奢求。
“想跟我上床?”
“不不……”我下意识否认,又立马后悔。
“那要怎样?”利维随手放下剪刀,抱起双臂看着我。
“我想……更多地了解您。”我说。
7
日常劳作之余,利维常常给附近的孩子们缝衣服、做甜品。当风雪足以覆盖大地,所有的生产活动都被迫停工时,他还会组织小小的茶会,让孩子们聚集在温暖的室内,给他们讲故事听。每当这时,我也变成了孩子们的一员,坐在壁炉旁出神地望着他的脸,听他讲一些或真或假的传奇故事。
而当初春来临,积雪消融,停滞了一整个冬天的开垦再次步入正轨,这些茶会的次数也便随之减少,因为利维重新回到了劳作的队伍。他的腿养了一冬,夜里不再发疼,也不需要我每天都为他按摩了。行动无碍之后,利维外出的次数增加,开始忙碌起来。没过多久,他带我加入了开垦队,我再次握起锄头,同他一起挥洒汗水。
也是在这段近乎形影不离的时光里,利维终于向我敞开心扉,讲述了他的过往。与外表不同,他实在是个好说话的人,心软得要命。我说自己想了解他,他便记在心里,一点一点将过去剖出来给我看。
剖出来,多么血淋淋的词,但我觉得合适。因为那些过往在我听来就是鲜血淋漓的。他的过去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坚韧的船只早已穿过了无数滔天的风暴,而我结识他时,这艘船已经靠岸,只留下船歌在海上飘荡。我听那些歌,只觉得悲戚。我从未想过利维的过去会是这样……失去、失去、不断地失去。
而当我得知利维就是曾经将我从烈火中救出的和平大使们的同伴时,我惊讶极了。事到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许多,我知道那些阻止了地鸣的战士们其实是大地恶魔艾伦·耶格尔的同胞,他们同样来自那座岛屿,却选择挺身而出拯救这个世界。这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时至今日都有人揣测其中的缘由。而利维,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是您杀了他吗?”我用力挥动锄头,因心境的波动,力度大得惊人。
“谁?”一旁的利维擦了擦汗。
“……艾伦,艾伦·耶格尔。”
那个恶魔,那个将我们当做工具,逼我们成为刽子手的疯子。
利维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很快他给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是阿尔敏杀了他。”
我记得那个金发的年轻人,报纸上常常出现他的照片。但这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有所察觉,在听到“艾伦·耶格尔”这个名字时,利维动摇了。为什么?
“您熟悉他吗?”
这次利维陷入了沉默。他手中的锄头一次又一次落在干裂的地面,抬起时翻出深红色的土壤,简直像是人的血肉被挤压进了泥土。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利维抬起头直直看着我,平静地回答:“很熟悉。”
这个答案在之后的几个月一直困扰着我,像一片挥不开的乌云压在我的心头。艾伦·耶格尔,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利维的什么人?他是利维曾提到过的人们中的一员吗?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对我而言有着先入为主的定论。不可否认,是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得以重新以人类的姿态回归大地之上,但我对他的憎恨从得知了被利用的真相起就长久存在。而那之后,一次噩梦般的意外加深了这种憎恨,并让我的仇恨和怒火自艾伦·耶格尔身上彻底燃起,并延伸到了利维的故乡和故人们身上。
8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的冬天。
距离我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光,我感到自己融入了这里,也融入了利维的身边。我不再长高,烧伤的面容上也看不出成长的痕迹,这说明我开始定型,不再是个成长期的年轻人。我对此感到欣慰,认为自己终于独当一面,能够保护利维。
利维需要保护,这是我单方面认定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了曾经的他有多么强大,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古老的血脉,他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我更清楚的是,利维相比于传奇的过往,现在确实孱弱了许多。我想究其原因,大概与我能够变回人类的根源一致,都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离开了世间。
我在心中发誓保护他。但我没能做到。
入冬前,马莱大陆的东北部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冲突,据说是因为领土纷争。帕拉迪岛觊觎大陆的广阔土地,越过海峡自雷贝利欧登陆,赶走了当地开垦的遗民。我们离那场冲突很远,所以我并没有在意这个消息。但没过多久,利维收到了来自阿尔敏的信件,信中阿尔敏请求他为部分遗民提供帮助,协助他们寻找新的家园。原来和平大使们前去调解无果,无奈之下,只能想办法援助那些被驱赶而流离失所的民众。利维答应了。半个月后,一部分遗民来到我们的开垦地,在利维的牵头帮助下,他们在聚集地边缘安了家。
这本该是一次普通的救助,就像利维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一样。但变故就发生在那个冬夜,由那些遗民们所起。
那晚我早早睡下,却心神不宁,怎么也无法入睡。半夜,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进了屋子,一个……不,两个人。蹑手蹑脚,心怀不轨。我警觉起来,潜意识告诉我,他们的目标是利维。我立马跳起来奔向楼下,踏过一半的楼梯时,便听到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
我慌了神,也因此没发现埋伏在楼梯下的第三个人。一击闷棍之后,天旋地转,我倒在餐桌旁,借着月色看到其他两个人拖着利维走了过来。我熟知的利维从未这么狼狈过,雪白的睡衣被撕烂,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肌肤。他嘴角挂着血丝,似乎已经无力挣扎。
“就是他吗?”一人问。
为首的掐住利维的脖子逼他抬头,细细看后下了定论:“没错。是他,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张脸……利维·阿克曼,你肯定不认识我。”
利维没有应答。周围太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昏沉沉的大脑里回荡着这个不常听到的全名,阿克曼、阿克曼……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所以过去的恩怨才能循着这个名字再次找上门来。
“看样子你过上了好日子啊。”为首的冷笑,一松手,利维又无力地摔回地面。
“杀了他?”
恶徒们交换眼神,商议对利维的处置,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熟悉这里的人们,所以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最近才住下的马莱遗民。他们蒙受了恩情,却还是要对利维下毒手。
“杀了最好。”阴恻恻的声音顿了顿,“只是会很麻烦。”
“难道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这人应得的。”
应得什么?他应得的是平静的、富足的、幸福的生活……而不是……不是这样……我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人一边按住利维,毫不费力,就像摆弄一只破碎的玩偶。第三个人则分开他的双腿,解开自己的裤子。我怒吼起来,挤出最后的力气向他们爬去。按着利维的一人起身过来,再次给我了一棍。
我彻底没了力气,意识也散了。再回神时,那人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冲刺,肉体碰撞声紧凑又响亮。模糊的视线里,利维的小腿一晃一晃,在男人的操干下没有半点反应。他太娇小,又太虚弱,简直被当做套子一样使。最原始的恶意通过最原始的行为发泄了出来,男人应当是射进了利维的身体里,拔出时发出了响亮的水声。
利维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是最冷的冬日,壁炉早就燃尽了,我想他一定很冷,腿伤一定又复发了。我真想早点赶到他身边,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抱他起来,为他揉一揉左腿。但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轮到了其他两个人。也许是做贼心虚,他们做得很快。利维被拉着跪在地上,那两人一人插进后穴肆意鞭挞,一人将肮脏的玩意塞进利维口中抽插。利维双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下去。他依旧没有看向我的方向。
操着嘴的那人一把揪起他的额发:“怎么?现在又不担心你的小男友了?”
我心脏一紧,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依旧站不起来,只能倒在楼梯边死死盯着利维。利维一定是听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男人收了力气他就低下头去,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这一定是搞错了,我不是利维的什么人,更不是他的软肋,他们难道试图拿我威胁利维吗?但利维的沉默让我心痛如绞。他慢慢俯下身,像只发情的母猫一样伏在地上,任这些肮脏的男人操他。
没过多久,利维的腿心已经能看到湿润一片,体液滑落到木质地板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我不愿再听,不愿再看,却无法阻止这一幕深深刻在我的每一寸骨头上。三个人轮番折磨奸淫他,却又不敢真的杀了他,像是宣泄内心最隐秘的恶意。
暴行持续了半个夜晚,而利维始终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天亮前,那些人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破破烂烂的利维,拍拍屁股离去。天亮了大半时,我终于拼尽全力爬到了利维身边,将随手扯下的桌布盖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利维的意识已经不甚清醒,但又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脸色苍白,脸颊却泛着病态的红,时不时喃喃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我晕晕乎乎地跪坐起来,将他抱在怀中,无助又愤怒。我感觉到了熟悉的怒火将我灼烧,那种焦灼甚至令我有了毁掉整个世界的冲动。但当我低下头看到利维的脸庞,我又痛苦万分,不知该去憎恨哪个特定的对象。
“利维……”我低声啜泣,“利维……”
“……”
利维在呼唤着某个名字。
我听不清,只能流着泪将他抱得更紧,附耳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是哪个名字,让他在整夜的折磨中都没有喊出来,现在却念念不忘地呢喃。
“……艾伦……”
我如坠冰窖。泪水一时不再奔涌,片刻后又流得更凶。我想我希望利维喊我的名字,可我甚至没有这样一个名字。
9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比如那些遗民曾是马莱港口城市雷贝利欧的居民;比如帕拉迪岛几年前曾突袭雷贝利欧,造成大量伤亡,史学家普遍认为那是地鸣的前兆战役;比如利维曾参与那场战斗,他的背影在帕拉迪岛等同于胜利的旗帜。
而这次马莱东北部的冲突,更是新仇叠加旧怨。被帕拉迪岛的军队赶出开垦地的人们,选择了简单又直截了当的复仇方式——因为帕拉迪岛那么遥不可及,而利维就在这里。没有依靠,没有力量,只有我这样一个常年缠着绷带的怪人在身旁。这样的人,最适合宣泄恶意。
“爱哭的小鬼。”
利维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一句。我无颜面对他,羞愧又愤恨。他说得没错,我的眼泪总是那么多,就像我的怒火一样旺盛。一年来的平静毁于一夕,我又开始憎恨一切的一切。
我憎恨艾伦·耶格尔,是他让我变成了被世界唾弃的杀人凶手;我憎恨马莱人,是他们打着复仇的旗号肆意伤害利维;我憎恨利维过去的战友,是他们一次次将利维拉回那个纷乱的世界;我憎恨帕拉迪岛,是他们的贪得无厌威胁着世界难能可贵的和平……我憎恨……憎恨太多太多,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利维,还有这片开垦地的人们,那该多好,多幸福。
我甚至想,如果地鸣的权柄在我手中,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阴郁的想法令我一天天消沉下去,除了照顾利维,我几乎不做其他事,也不踏出家门。当然,利维也不再离开家,这令我多少感到了扭曲的安心……因为他病了。那晚的暴行让他低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这期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喂他吃药,帮他擦拭身体。他的身体曾经是我无数个春梦里最鲜明的色彩,如今我却连妄想都不敢,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抚摸他滚烫的皮肤,生怕弄碎了他。
他看起来那么易碎。
易碎品要轻拿轻放,易碎品要远离危险源头。
“我去揭发他们。”一天晚上,我在烛火下低声说,“然后把他们三个人送上绞刑架。剩下的,全部赶走。这里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任何马莱人。”
利维坐在床上,喝药的动作一顿。
“他们又能去哪?”
“随便他们。”
“赶走那些难民,阿尔敏他们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利维放下药碗,视线低垂,“和平摇摇欲坠,经不起这么折腾。那三个人的处置,之后我会和村长商议。”
我一字一顿地咬牙:“我无法接受。”
利维抬头看我,眉头紧皱,那眼神中蕴含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透过我看其他人。
“您看不出来吗?马莱人就是这么一群恩将仇报的东西。这些年来他们依仗巨人之力四处侵略,曾经一夜之间就毁了一个国家,这些连我这个墙中人都知道!不要因为他们在地鸣中受灾最严重就大发善心,这种国家的遗民,收留他们就是给自己埋下隐患!地鸣先踏平马莱是有原因的——他们罪有应得!”
利维静静听完了我慷慨激昂的演讲,眼中不知名的情感更甚,像是记忆中遥远的悲痛时隔多年攥住心脏。他看着我,许久才摇摇头,开口声音暗哑:“别这样。”
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我想那后面应该跟着某个名字。可我没有名字。
“……别去恨那些你甚至没有见过面的人。别去恨一个概念,一个整体。
“人们憎恨墙中人,你憎恨马莱人,马莱遗民憎恨艾尔迪亚人……
“没完没了的狗屎。
“看着我,看着你身边的我。
“我也曾是……被世界憎恨的墙中人。”
11
帕拉迪岛上的三重高墙早已崩塌。
但在崩塌之前,在高墙内生活的人们,当然也是墙中人。而这些墙中人,曾经也像我们一样,遭到来自整个世界的憎恨,就像一个专门打造出来承载恶意的容器。
我知道利维想告诉我什么——我们的处境很像。曾经的岛内人,如今的墙中人,是那么的相似。也许不论世界如何变化,人们总是需要一个憎恶的对象,来安放无处发泄的恶意。
但世界走到这一步正是因为没完没了的仇恨锁链,所以利维要我放下仇恨。是,想要斩断仇恨的锁链,总要有人来做第一个,不然你来我往,永无尽头。
可我跟他不一样。我绝不愿做那个第一个放下武器引颈就戮的人。绝不。
那晚的谈话以我服软作为结束。我乖乖低下头,说了些好话,承诺自己不会再偏激,还在低烧的利维就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滑进了被窝里,放心地睡了过去。但那晚后半夜,我拎上锄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的家,找到了马莱人在开垦地西侧的驻扎营地。
第一个人,我用锄头砸烂了他的脑袋。
第二个人,我用放在火炉旁的火钳捅穿了他的心脏。
第三个人,我将脸上的绷带拧成绳,勒死了他,绷带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我迎着第一缕晨曦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晨光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脚下顿住,片刻后又大步流星地迈开了步子。
得知了那三个恶徒的死讯时,利维没有说什么。我送走上门拜访的村长,回到房间,乖乖坐在床边等候发落。我想利维一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将我赶走,让我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他眼前。但出乎意料的,哪怕村长已经离开,利维也没有发火。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利维。
“您猜到我会这么干了……?”
利维没有肯定或否定,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失望,或许又是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慢慢躺了下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累了。”
12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三人的离奇死亡后,开垦地有一阵子乱糟糟的,到处人心惶惶,满是流言蜚语。最后,那群马莱遗民迫于潜在的威胁,真的全部离开了。这也许正是利维所说的,摇摇欲坠的和平被打碎后的结果。但这也正合了我的意。
我不在意。我只要利维。
东北部的战火又纷飞了几个月,到开春时终于落下帷幕。帕拉迪岛——现在叫做艾尔迪亚帝国,延续了古时的名字——占领了大片港口城市,硝烟的气味远隔数百公里都能闻到。
而这场冲突的连锁反应是更多无处可归的难民。其中有不少再次涌入了我们的开垦地,有我不喜欢的马莱人,也有其他国家其他地区的人。这次我无能为力了。我没办法赶走他们,也没有地鸣那样恐怖的手段……我越来越理解艾伦·耶格尔,尽管我还是憎恨他。
此时我的恨掺杂了别的东西,比如嫉妒,我嫉妒利维还想着他,我嫉妒利维心中有太多我不曾参与的过往。
至于利维,一整个冬天,利维都像往年一样没有出去劳作。这又是合了我的意:二人世界平静又美好,外面的世界怎样都与我们无关。这期间陆陆续续有很多人打扰,村长、附近的孩子们、外出求学的贾碧和法尔科、阿尔敏、欧良果彭……都是利维熟知的人们,而我将他们一一挡在门外。
谁给我这样的权利?没人给我。但没人跟一个疯子计较,包括利维。利维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用他的一贯的温柔包容着我的偏执。他常常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一看就是很久。我慢慢明白了,他是在看其他人,其他逝去的人,透过我。
可我不喜欢他的过去,也不喜欢他触及过去。曾经我说过我想了解他,那并非虚言,但真正了解了之后,我最想做的就是带他远离那些过去。越远越好,去到一个再没有过去的幽灵能追上的地方。
过去的幽灵总是阴魂不散。
夏天即将来临时,被我三次拒之门外的阿尔敏第四次登门造访,也带来过于聒噪的蝉鸣。我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金发的小个子。他比利维高一些,但在我面前还是逊色。他抬头看我,这次没有试图用长篇大论说服我让开,而是若有所思:“能请你摘下脸上的绷带吗?”
“你要干什么?”
“我有事情要确认。”
“不行。”我说,“烧伤一辈子也恢复不了,没什么可看的。”
“好吧。很抱歉提到你的伤心处。”他放弃得很干脆。转身离去前,他掏出一封信递给我,“那就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兵长。”
我很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接过了这封信。几分钟后,这份信出现在了利维的手中。他细细读完,然后递给了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读了起来。这是一封邀请函,上面写着正值艾尔迪亚帝国纪念馆建成之日,特邀请调查兵团士兵长参加女王陛下亲自举行的授勋仪式,时间是一个月后,地点是密特拉斯。陌生的地名,但足以让我推理出这封信的来意。
“您要去帕拉迪岛……?”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回去一趟也不坏。我有很多东西留在岛上,没来得及带走。”
“去”和“回”,微妙的字眼,但我能感觉到区别。
“不行。”
利维抬眼看我。
“不行,不要去。您离那地方越远越好,那座岛不是什么好地方。”
易碎品要远离危险源。我不想利维再受到任何伤害,那些过去就让他们全部过去,为什么要回头?他只会因此受伤。
利维摇头:“为什么这么说?也许那里也是你的故乡。”
“我没有故乡,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语气却近乎哀求,“我不懂政治,但我知道您的身份有多敏感。这一趟太危险了,求您不要去。”
利维又皱起眉头,一如既往地用那种不知名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左眼如雨雾笼罩下的海面,受伤的右眼则覆盖着一片灰白的浓雾,我确信自己从这两只眼中看到了不同的感情,那是利维心中的纠葛。我越来越能够读懂他的情绪,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你在害怕什么?”利维突然发问。
我愣住了。我害怕什么?我怕利维受到伤害,我怕这一趟归乡有去无回。
但利维的问题让我不得不痛苦地诘问自己,我内心深处,最怕的是什么?是过去身为巨人组成三重高墙的回忆吗?是在艾伦·耶格尔的指示下杀了上千上万人的罪恶感吗?是……
是什么?
利维没有期盼陷入恍惚的我给出答案。他将信纸倒扣在桌上,终结了这个话题。此后半个多月,他都没有再提起要回到帕拉迪岛这件事。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一,吃过晚饭,我正在收拾碗碟时,利维突然说:“明天阿尔敏他们会来接我。”
我彻底绝望了,他果然还是要去,我劝不住他。
利维接着说:“明天,你跟我一起走。”
我浑身一震,险些失手将手中的碗碟摔碎。
我惊讶地抬头,和利维的视线撞在一起。利维扭过脸,慢吞吞说完了下文:“……今晚,来这边陪我。”
手一抖,碗碟漂亮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所谓的陪他就是单纯陪利维睡觉。我早就想那么做了,早就想看他在我身下喘息呻吟的模样。但一想到那天夜里被三个恶徒轮番折磨的利维,我只能一次次克制住自己的欲求。他不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当感受到利维身体深处热情似火的包裹时,我开始后悔自己一直以来的克制。
他喜欢。他绝对喜欢。他就是个放荡的骚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利维直截了当地问我是不是想跟他上床。我以为那是玩笑。见鬼,他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这句话?那些故人,那些不喜欢剪发的小鬼、断了胳膊的胡子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到底有过多少情人?竟然、竟然不止艾伦·耶格尔一个吗?
燃烧的醋意驱使我没完没了地折腾利维。他最开始游刃有余,坦然地向我敞开自己的身体,顶到深处才发出闷闷的声音。但很快他就受不了了,揪着床单喘个不停,下身的水也流个不停。到最后,我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没有力气的娃娃,娇小又柔软,只会随着我的顶弄小声呻吟。我太喜欢他这副模样了,全心全意又毫无保留地任我摆弄,这让我感到被爱。
而当我也终于感到了疲惫时,利维已经在我怀中化成了一滩水。我叫他一声,他就迷迷糊糊嗯一声,称得上乖巧。这种只属于床笫间的游戏让我很是着迷,我伏在他耳边,继续喊他的名字。他有时回应,有时只是动一动睫毛,有时……则回应一些名字。
嗯,艾尔文,我了解了……艾伦,又怎么了……别吵我,韩吉……法兰,倒杯水来……
我听到了越来越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其中无疑不包括我。
我几近麻木,机械般扯下缠绕在脸上的绷带扔在一旁,然后狠狠堵住了利维的嘴。
13
第二天早晨,阿尔敏准时出现在了门口,而我和利维也简单收拾好了行装。阿尔敏听到我也同行,似乎并不惊讶,只笑着说船足够大,别说一个我,十个我也能捎上。于是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两周后,我们穿过大陆,到达了处于艾尔迪亚帝国实际掌控下的雷贝利欧港口。等候了两天后,其他的和平大使们也在此汇合完毕,准备启程。初夏的好天气驱散了战争的阴云,邮轮出航时,港口的白鸽们也一同被放飞,伴随我们航行了片刻。那是任何时代都不曾缺少的对于和平的向往。
整整一天的航行里,利维始终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上,眺望着帕拉迪岛的方向。我知道他的腿不能一直站着,便上去帮他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正好是个可以顺理成章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我斜靠着栏杆,也学着他的样子眺望远方若隐若现的岛屿,一路上默默无言。
那座岛在最开始只是海面上一个细长的黑影,午饭过后,就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到下午时,已经能远远看到港口的建筑了。但从能看清港口到靠岸,又用了不少时间。下船时,已经临近黄昏。
我和利维走在最后,准确来说,是我走在最后,踌躇不定。我看着这座陌生的岛屿,夕阳宛若火光,莫名的情绪令我几乎迈不动步伐。不安?憎恨?愤怒?都不是……我在害怕,利维说得没错,我确实在害怕。
利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许停在这里。”
我看向他,他在舷桥上回身:“你总要面对。”
“面对……什么?”
“你所恐惧的一切真相。”
14
和平大使一行人,被安排于原调查兵团本部下榻。这并非出于对归乡旅者们的念旧之心的考量,而是因为这里是明日行程安排的第一站。整整三天的访问,我们将作为地鸣后第一批踏上帕拉迪岛的“外来者”,见证三年来艾尔迪亚帝国的兴盛。而这里,只是作为总览的第一站。
原调查兵团本部,现艾尔迪亚帝国纪念馆。
曾经属于士兵们训练、学习、就餐、休息的场所都被清空,经过简单的改造后,变为纪念墙内百年历史的藏馆。而曾经处于本部最醒目位置的那栋红砖瓦房,也从原本的办公栋,变为了如今的第一展厅。
夜晚,访客一行人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的引领下踏入展厅时,周围一片漆黑。随着一声令下,彰显着科技感的电灯被一齐点亮,拆除了大部分墙面的办公一二楼变为一览无余的大厅。我走在队尾,被强光刺激到眯起眼睛。适应了光亮后,一眼便看到了正中的墙面上挂着的巨幅油画。
那着实是一副巨大的画作,两层楼的墙面被足足占满,最上面挂着红色的绒布,将画作上半部分遮挡。只凭下半部分,我也能看出那是一副人像画,画中人身着绿色军装,应当是帕拉迪岛的老式制服,与围在我们身边的士兵们的穿着并不一致。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信息。
我环绕四周,发现这里挂满了挂画,很明显这是一个名人纪念堂。但那都是画,而不是岛外常见的照片,这足以说明这些画作上的人大多死于照相技术传入之前。观察之下,我终于发现每幅画下方都有白色的卡片注释,那里写着画中人的姓名、生平和一句赞美。
我看向最前方的画作下方。看清那个名字时,我如坠冰窖。
艾伦·耶格尔。
生平密密麻麻写在下方,我看不清。再下方,应该写上赞美词的地方空白一片。我冷汗直流,那种恐惧的感觉又攥住了我的心脏。
曾经有无数次,我出于好奇、嫉妒和憎恨,想要查阅这个大地恶魔的真面目。但很可惜,岛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影像资料。唯一的一张照片记录的是恐怖的始祖巨人的影像。地鸣时,一位记者战胜恐惧,在近距离拍到了那张照片。她幸运地活了下来,并将这张照片无偿提供给了报纸媒体,警示人们不忘曾经的苦难。那张照片,就是我能知道的,所有关于艾伦·耶格尔的信息。
而现在,本该没有肖像流传于世的恶魔,却拥有了一副画像。
“……出自那位艺术大师之手,她曾在特洛斯特保卫战中与艾伦有一面之缘,并记住了他的长相……”
讲解员滔滔不绝地解说着这幅画的来历,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死死瞪着蒙在画作上的红布,企图透视下方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很想现在就冲上去撕下那块布,但据讲解员所说,这块布要到剪彩开馆时才能掀下。
而我已经要到极限了。
一阵晕眩的视野里,唯有最前方利维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底。他也直直地望着那副画,不曾移开目光。
夜晚,我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屋子里。阿尔敏说,这里曾是调查兵团的宿舍楼,而他们每个人被安排的住处都是曾经属于他们的房间,确实贴心。
但我没有闲情逸致夸赞主办方的细心,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有某种事物即将从灵魂深处喷发而出。我难以入眠,躁动不安,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无法忍受。后半夜,我瞪着血红的双眼,跳下床夺门而出。我来到利维的房门前,哐哐哐砸门,祈祷利维出现在我的面前,祈祷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求您了。”我喘着粗气,“救救我……”
无人回应。
我一咬牙,直直撞了进去,年久失修的木门随着一声巨响彻底敞开,挂在门框上晃晃悠悠。我没工夫去管这声音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屋子里空无一人,被褥也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燥热的身体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冰冷刺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想,我来过这里。
我来过这间屋子,我来过这栋楼,我来过这个城市。
我来过……这座岛。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窗前的书桌旁,拉开侧面的第一层抽屉。里面全都是积了灰的文件,用我能看懂的语言,密密麻麻编织着娟秀的文字。
……我会说这片大陆通用的语言,我与利维口音接近……
拉开侧面的第二层抽屉,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某种徽章。质地柔软,周围带了些其他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的。徽章的图案,一边是白色的羽翼,一边是黑色的羽翼,似乎正欲振翅,似乎,像只鸟儿。
……记忆中,我看到了鸟儿,翅膀有着不同寻常的色彩。那只鸟儿,在某个染血的背影上振翅欲飞……
拉开侧面的第三层抽屉,里面杂而无章,什么样的东西都有。有破碎的茶杯碎片,有破破烂烂的白色睡裙,有翠绿色的波洛结领带,有笔迹各异的信件。我翻找着,在那些笔迹中看到了很多听过的名字。艾尔文、韩吉、米克、佩特拉、奥路欧……那些信的最底部,一张纸片倒扣着。纸片太薄,我扣了几次才拿起来,读出了背面的文字:854年,摄于雷贝利欧。
……记忆中,我看到云层之上的光景,那么高,那么高,只有有史以来最高的巨人才能看到……
翻过照片,正面是两个人的合照。背景是大海,黑白的着色也能看出海面波光粼粼的光亮,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望着镜头。高个子的那个拘谨地微笑,发梢垂在耳侧,另一个表情有些别扭,将帽子拿在手里。两人贴得很近,隔着薄薄的纸张透露出亲密。
……我是……
我木然地站起身,头晕目眩。我用力扯着脸上的绷带,毫无章法地撕碎,散落一地。月光下,窗上映照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没有任何烧伤痕迹的脸庞,如恶魔般绿色的瞳孔,以及和照片中那个人一般无二的五官眉眼。
……我就是……
我弯下腰,无声地嘶吼,过去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我出现在始祖巨人消失的战场之上,我的年纪与那人吻合,我轻易得到了利维的信任与偏爱,我哪怕不露脸也会遭到儿时玩伴的怀疑,我的疯狂与大地恶魔如出一辙。
……我就是自己曾憎恨的、嫉妒的、恐惧的……
我握紧那张照片,逃也似地狂奔出利维的房间。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无数岁月向我潮水般涌来,我全力奔跑在走廊上,往日同伴们的英魂与我擦肩而过。
……我就是艾伦。
15
我是在那副画像前找到利维的。
那副画像——我的画像。
利维借着月色,静静站在画前,抬头望着深不可见的黑暗,几乎与静谧融为一体。我走近时,才发现他手中抱着一件染黑的调查兵团披风,破破烂烂的,几乎碎成一缕一缕的破布。纯黑的披风我只一次见他穿过,就在雷贝利欧。
“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当做古董放在玻璃窗里。”见我来了,他说,“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
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我也不喜欢……”利维看向我,“我心爱的人被当做一个可笑的符号来利用和崇拜。”
“您早就知道……?”我颤抖着发问,“早就认出了我……?”
“因为你完全没变。”
完全没变,也完全没有长进。偏执与暴怒早就融入了我的血肉,哪怕一无所知地重来一次,还是会重蹈覆辙。利维明白的,他一直都明白,却还是留我在身边,不死心地一遍遍教我。
我痛苦地合眼,眼眶一阵发酸。我已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长久以来的认知被无情地打碎,暴露在我面前的是无尽的混沌与未知。这就是我所恐惧的。我恐惧我的过去,我的真实,我的名字。
如今我终于找回了属于我的名字,却也失去了清晰的道路与方向。
而利维,他仍站在那副画前,一字一顿地宣告:“我不喜欢这幅画。”
他向我伸手,示意着什么。我愣愣地看着他柔软的手心,过了许久才领悟,将紧紧攥着的照片递给了他。照片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人像也扭曲变形,像是来自不知名的梦魇。利维淡淡瞥了一眼,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将照片点燃。
“……兵长!!”
那是“我”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张照片了。
“我说过,我回到这里,是因为很多东西忘记带走。但我不需要这张照片。你也……不会再需要了。”
利维说着,将如同火蝶一般燃烧的照片抛到了油画上。尚未进行防火处理的画作接触到火焰,火苗轰然扩大,将画作上的人影吞噬。
火焰是复仇的旗帜。
火焰是重生的号角。
火焰攻城略地,吞噬了画作下方“艾伦·耶格尔”的名字。
“你不是想要名字吗?好,我现在给你取一个名字。”摇曳的火光中,利维的双眼也仿佛被焰色点燃,“艾伦。从今往后,你叫做艾伦。”
“可我原本就是……”那个毁灭了世界的恶魔。
“不一样。这是我为你起的名字,一个新的名字。”
不合时宜地,我又想起那则道听途说的传闻。名字会催生灵魂,有了名字,人才开始为人。
“艾伦。”利维向我敞开双手,“来这里,来我这里。”
火焰已经烧到了红布上,这幅我没来得及查看全貌的画作逐渐消融于烈火。我冲上前,在攀升的热度中将利维抱起,在火光下亲吻他的双唇。他抚摸我的脸庞,然后将手中破碎的黑色披风缠绕在我的脸上,遮住早已不存在的烧伤。
“回家吧,墙中人艾伦。这里不是你的故乡。”
16
艾伦·耶格尔的相貌最终依旧是个未解之谜。
最接近真相的那张画作,在临近开馆前的一次离奇失火中摧毁,之后唯一有能力描绘他的那名画家拒绝再次作画。他的样貌只留在了曾经的亲朋们的记忆中。
地鸣后第五年,距离帕拉迪岛最遥远的、地球另一极的岛国,欧良果彭的故乡,也是未曾遭到地鸣蹂躏的一方净土。在这片和平的土地上,一家红茶店于一个秋日开业。
店主是个小个子男人,泡的一手好茶;帮厨的则是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常常干完活就围着店主打转。有人曾问他,你的脸受过伤吗?而他回答,这是他的挚爱赐予他的,新的灵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