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中学的第一天是无聊至极的一天。倒不是因为学校差劲，他猜想那些传统名校或许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轮到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年纪尚轻的带班老师试探地问他要不要多说点什么，他摇了摇头——无所谓，反正你们迟早都要记住我的名字的。
周五下午的时间一般会被安排给讲座或社团，故而这一天的放学时间被提前。他准备离开时他前座的女生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概率是在等人。她桌子上摊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看起来是算命用的。对此他只感到不屑，寄希望于神鬼的人都是蠢货。他暗自翻了个白眼，起身离开了。
他记得她自我介绍时说她叫陈晓晶，但大家叫她Crystal就好。学校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也那么叫，但在心里想起来她时他还是会叫她陈晓晶。他知道这样做很没界限感，但这正是他的意图。
她对于算命道具的热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于廉价化妆品的狂热。她就坐在他斜前方，每次转过头来时他都能看见她涂的眼影和唇釉，学校抓得不严，所以眼影的颜色从一开始比肤色略深的浅褐色迅速过渡成了更亮眼的颜色。
很俗，不好看。他找不到什么借口去和她说这些事，当然他也不屑于去说。和她一样没品位的赖智勇倒是很愿意和她讨论这种事，在一连串的滑稽话过后陈晓晶会很不客气地锤在他头上，以眼妆为核心的对话就在班级小丑不痛不痒的抱怨声中结束了。
现在她脸上当然没有化妆品的痕迹，如果有的话也早就被她的泪水冲花了。她坐在他的床上兀自想着什么，连现在最要紧的手机都只是放在一边。有点防患之心好吗？现在我可是随时可以帮你quit group。
不过他确实不会这么做。血溅得整个房间都是的话会很难和父母解释，而且他确实不想这么做——admin说最多可以活两个人，那他就要挑战这个极限。
至于为什么除他以外的那个人会是陈晓晶，那当然是因为他的私心。
一开始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顺利：在连着拿了几次第一后所有老师都对他另眼相看，跟他说话时都会摆出极为慈爱的架势；没什么人想和他做朋友，他很清楚有人在背后叫他四眼仔；偶尔也有人给他塞情书，不过这些漂亮纸片的结局都是滚进他家的垃圾桶，他多良善，从来不会当着她们的面下手。
陈晓晶似乎既不喜欢叫他四眼仔，也不喜欢给他递情书。这样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个，但他们也算是朝夕相处，几个月下来她居然依旧保持着不咸不淡，一句话都不和他多说的态度。
所以还是讨厌咯？
他一般对讨厌他的人置之不理，缺乏品味的人都不值得在意。但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为何，他越发急切地想知道陈晓晶那颗不怎么聪明的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她大概是讨厌他的，但他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眼下她应该恨他恨到想让他下地狱。不过唯物主义者柯志恒在根本上不相信天堂地狱也不相信转世轮回，所以很抱歉，他没法实现她的愿望。就他对她的认知而言，陈晓晶不是个有点风吹草动就歇斯底里的人，她这几天来的接连失态这都是为了她那个不成气候的男朋友，眼下的她气力全无，似乎已经要把所有人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这让他在满意之余又有些小小的遗憾。
到家时指针已经走过了12点，新的一天到来了。他原本还以为她可能会回自己家——他猜她应该很久都没回去过了，至于洪诺言那个窝点，她大概是不敢再多看一眼。眼下她虽然一点精气神都不剩，但似乎还是准备干瞪着眼睛等到太阳升起来。
现在活着的六人除他和她之外都算是正人君子，没人会选这个时候搞message bomb的。我更不会趁机搞你，我说过了。
“还是睡吧？”很清楚自己恶人定位，却依旧在此刻表现出仁慈一面的柯志恒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克制住上手轻拍她脑袋的想法——他可不会像她锤赖志勇脑袋一样下那么狠的手，这样柔顺的头发需要温柔的对待。
陈晓晶僵硬地扭过头来看他，半晌才开口：“在这里？”
“当然咯，你都跟我回来了，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大概时想反驳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楼下有客房，实在不行还有沙发，但她的脑袋在高速运作了六天之后还是停摆了一瞬，所以她依旧保持着困惑的表情，反而是身子先响应了大脑的号召，他感觉到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在那几个月里他们放学后先是分开走，然后再在某家金店门口会合。她不止一次表达出对那套金猪牌的嫌弃：要下多少猪崽才算够？戴这种东西简直是羞辱人。
戴着这一串金猪结婚确实很蠢。所以他会附和她，她开心就好。不公开关系的原因也是为了满足她，对于mk妹而言和优等生谈恋爱一样是耻辱。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现出他柯志恒究竟有多么了解人心，即使在面对讨厌自己的人之时他亦能战无不胜。
当然，以不在意化解矛盾并不是最有效的做法。从辩证的角度来看，劣势或许正是优势所在。
所以回到建立关系的第一步时，柯志恒决定：做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很讨厌……又或者说会让平辈觉得很不顺眼的人。他在这些以嫉恨为首的负面情绪中受益良多，但为了方便做事，他平时都得收敛着点。在大摇大摆做了两天的自己后，他就已经沦为了teacher's pet和很多人的眼中钉，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扬言要把他暴揍一顿。
而他也刚好知道陈晓晶喜欢在哪个角落里琢磨自己那些化妆品。
看吧，一切巧合都是他最精心的设计，他比上帝还像上帝。在被拽着领子往前走的同时，他心中的交响乐达到了高潮——这种莫名的狂热让他心潮澎湃，他在一生仅此一次的疯狂中期待着陈晓晶的反应——她是会逃跑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无所谓，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吧。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只是执着于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已。
当时他只觉得一切狂想都将在今日得到答案，直到他的眼镜被掰成两段，后背被墙撞得生疼。他们大概不会打脸，毕竟这样任谁来看都会知道他遭到了霸凌，他有些后悔没有策划Plan B，现在开溜好像也不怎么现实了……
“给四眼狗一点颜色瞧瞧！”
计划里是没有这个部分的。
在被下一拳揍到脸上以至于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时，她刚好出现了。高度近视和生理泪水让他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的动作显然停住了。原本已经推算好的好几种可能性都消失于大脑的雪花屏中，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彻底罢工了。
不应该这么狼狈的。
完蛋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乱七八糟的声音和耳鸣混在一起，他唯一熟悉的女声的音调赫然拔高了。
“替天行道而已啦。”
“怎么？你要管这条狗的死活？”
可能还有其他人在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滚！”
“怎么？你也想挨揍？”
“你想和他配种生狗崽吗？”
揍了他的那家伙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不是啊，今天校长会来视察！你们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耳鸣终于转化成了细碎的讨论声，探究真假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勉强抬头去看Crystal，发现她还是站得好远，他还是看不清她到底是什么表情。
如果是讲大话的话，那她也会完蛋。
一种莫名的感情在他心间蔓延开来。
但所幸，她讲的是真话。放哨的像不要命了一样跑进来，已经被陈晓晶带到的消息得到证实，带头的把他拽起来匆忙威胁了两句就把他撇在角落里。鬣狗群撤退了，她才走了过来。
似乎一样有些惊魂未定，但她尽力保持了平静——起码她现在比他体面得多。
“他们走了……你的眼镜呢？”她一边说一边四处看，大概是在帮他找眼镜，柯志恒勉强坐了起来，做出一个难堪的开场白：“肯定碎了。”
“……你能自己去浴室换衣服吗？”
“可能……不能。”
这已经彻底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了。一路上没什么人，他就像个残废一样拽着陈晓晶的袖子，直到她不动声响地拉住他的手。两只手之间有尘土，有被石子划出的伤痕。两个小孩的手就只有这么大，其他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浴室里还是哭了，因为很多原因。但换好衣服出来，看到陈晓晶还是站在那里，他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原本的自己。
“如果那天没有校长巡视，那你会怎么办？”后来的某天，他边写作业边问她。
教室里除了他们俩就没有旁的人，她来月经，他知道她是找理由。听到这个问题，陈晓晶在九键上飞舞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但那天就是刚好有校长巡视，而且柯志恒不是罗彦辉，他比那群人更了解学校这个小型社会的规则。
“没关系。”
“为什么要帮我原谅我？”她被气笑了，伸手去揉他的卷发。
很用力，但和敲赖智勇的头不是一回事。她挺喜欢玩他的头发的。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是12岁的4月25日。现在是17岁的9月1日凌晨，浴室里的水声停下了，他满意地笑着，今天就是胜利日。
在浴室里的她有没有哭呢？一些问题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没关系，不重要，一切都在计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