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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冬。
戈德里克山谷的雪下了一整个白昼,终于在傍晚时分骤然止住。日薄西山,惨淡的白日被山峰吞吸着下坠,一毫米一毫米地缓慢向下移动。大地被铺上一层白石灰似的死寂的素色,沿途的落叶树种叶片掉光,钢筋虬结似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偶尔迅疾飞过的鸟儿装聋作哑。那人像从天边来,踏着雪在哑巴的天地中踩出簌簌声——懒懒的又格外清晰的簌簌声,在万籁俱寂中隐约叫人忆起篝火燃烧时柴木噼啪的声音,反倒在死亡的冷漠中添了一丝单调的暖。黄檗属树皮色的围巾黏了雪,雪花融化渗进围巾的纤维层中,被冷风一冻,结出稀碎的冰粒。来人紧了紧脖颈上的围巾,鼻腔里的气过了肺依旧凉,在冷风中吹出一片稀薄的蒸汽。
蜿蜒的脚印像一串碎珠,将天边和人间连结在一起。戴围巾的男人手中抱着两束盛开正明朗的白百合——新鲜的白色,与脚下灰暗的白雪相称,格外显得生机动人。足可见这两束百合,被人精心地用那种特别的方式照料过,鲜亮的白花瓣迎风颤着,显出一派昂扬的生命力。
脚印在白雪地中缓慢地攀。对于褐蚁来说巨大的存在所带来的大地的震动已经撼动不了它的位置,它已经死了。它小小的简陋的神经在风里巍巍地颤,它曾经用一整个秋天爬过一整座山峰的凹陷沟壑,又沿着平滑的黑石面轻快地攀岩,沟渠在它的神经网络中留下“J”“a”“m”之类的形状,最终在他爬过类似“r”状的沟槽后,冬天降临了,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这粒小小的褐蚁尸体躺在粗糙的石面上安静地睡下了。
男人在褐蚁的孤峰前停止脚步,在它的孤峰旁还坐落着另一座相似的山,而褐蚁还未攀过它生命中的第二座峰便被时间带走。围巾尾巴处的碎毛轻轻地扫过峰顶,那两束白百合被分别放置在两座山峰之前,褐蚁已经无法嗅到花蜜的甜,同样的,男人的鼻腔里灌满了冷风的寒气,他也几乎闻不到任何的香味。
他在山峰前蹲下了,泛着土色的绿眼睛僵硬地转动着,被冰冻的腺体分泌不出液体。男人最终还是坐在雪地上了,肩膀靠着那座盛放着褐蚁尸体的山峰,胸腔里乍然挤出猛烈的咳嗽,惊扰了一旁树枝上几乎要冻死的鸟,惊得那鸟扑棱棱又振翅飞走。
“Merry Christmas.”
声带似乎年久失修,此刻如同盛了铁锈一般运转不起来,男人清了几下嗓子,才勉强挤出堵塞已久的两个单词。还有更多淤积已久的词停在喉间,男人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在冰凉的雪地里放松了身体,身体更贴紧山峰,石板骇人的凉隔着打满补丁的大衣精准无误地传递给他的皮肤。
戈德里克山谷的雪又落下了,几片雪花压在男人的眼皮上,沉重得让他抬不起眼,徒留睫毛茫然地颤。天色渐晚,远处几座房屋墙壁上现出暖黄色的方块,他盯着那几抹暖色,竟有些昏昏然了。
愈来愈近的呼声打断了他的睡眠,莱姆斯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眼皮颤了颤,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猛烈地摇,他忽然睁开眼,入目是淌着鲜艳火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细软的毛还蹭着他的脸颊,视线下移,厚重的长袍上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月亮脸,你傻了?”摇他肩膀的人猛地往莱姆斯面前一凑,他的面庞急促地在莱姆斯视网膜上印上倒影,瞬息的时间,图像信息经过大脑迅速处理完成,莱姆斯视线聚焦后的第三眼——看到的是西里斯·布莱克年轻鲜活的脸。
西里斯·布莱克——马蹄金银瀑布似的双眼。
“月亮脸!我们在城堡里找了你一圈,你怎么在这睡着了?”詹姆咋咋呼呼地突然从他身后不知哪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小矮星。“圣诞舞会!立刻!马上!就在一个小时后!——你们知道吗!莉莉终于接受了我的邀请!今天就是我们爱情的起点,接下来我们将顺理成章地跳舞、恋爱、结婚……”詹姆双手捂着脸颊,周身仿佛冒出粉红色泡泡。西里斯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爱情泡泡。
“哦哦——伊万斯竟然答应了尖头叉子的舞会邀请,让我们恭喜尖头叉子——”西里斯敷衍地拍了两下手,“拜托,你平均三分钟就要重复一遍这个消息。”
西里斯俯身在莱姆斯耳边吹风,“我猜伊万斯一定是被尖头叉子烦得没办法了才答应他。只是这下可怜的变成我们了,他从昨天到现在几乎要重复一千遍了!”西里斯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莱姆斯耳廓处,他不安地揉了揉耳朵,视线在掠夺者的其他成员身上轮流转了一圈。“雷古勒斯被那个疯女人叫回家了,连圣诞舞会都来不及参加。而她寄给我的吼叫信我拆都没拆……”莱姆斯好一会儿不答话,西里斯又晃晃他的肩膀。
詹姆正在他身旁不满地喊:“哪有一千遍!”
“不会吧,真被冻傻了?”西里斯的手在莱姆斯眼前晃了晃,狐疑地问出话。詹姆终于舍得先把“莉莉·伊万斯”这两个单词往舌下压一压,此刻也往莱姆斯面前凑。
——两张可爱的脸啊,记忆里的模样。
“啊,抱歉,我好像在发呆……”莱姆斯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将脑子里的杂念清空,他做了一个非常真实的噩梦。西里斯拽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长椅上拉起来,薄雪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落了一地,黑发男人的体温偏高,他们皮肤贴着皮肤,西里斯传递来的热量灼得他手腕发痒。
“做噩梦了吗,魂不守舍的。”
莱姆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那个极其戏剧性而且真实的噩梦——他梦到詹姆和莉莉被一个叫伏地魔的蛇脸怪物杀了,而西里斯背叛了他们,他杀死了小矮星和十二个麻瓜后锒铛入狱……莱姆斯盯着西里斯这张生动勇毅的脸,始终无法将面前正义的格兰芬多和梦里那个囚犯的背影联系在一起。
只是梦罢了。
莱姆斯扯出一个安慰似的笑,“没什么,只是梦罢了。”
“梦到什么了?”西里斯随口一问。
詹姆唯恐这会儿才落下的雪沾湿他精挑细选的礼服长袍,风风火火地跑回城堡去寻莉莉了。小矮星也被他的女伴早早叫走。
西里斯握着他的手腕不松开,热量便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送,二人踩着雪地发出簌簌的声响。莱姆斯呼出的热蒸汽越过红黄相间的学院围巾四散进空气,视线中的一切真实得令人感到安心,无数的视声触觉都在不断地坚定地提醒他——这才是现实。
刚才的只是梦罢了。
“梦而已,醒来就忘了。”莱姆斯回答。
霍格沃茨的城堡内处处洋溢着圣诞的气氛,莱姆斯被西里斯强硬地拉回寝室换衣服。
“我没有找舞伴,我去舞会也只是为了那些巧克力……”莱姆斯按住西里斯的手,他正在拆装着新长袍的礼盒。西里斯停住手中的动作,摆出一副比在雪地上时更狐疑的表情来,双手抱胸严肃地看向莱姆斯。他被西里斯清亮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安,他展了展肩膀继续说,“舞会快开始了……”
“STOP!莱姆斯·卢平,你竟然忘了!”
“啊?我忘什么了……”莱姆斯紧张地几乎要落下汗来,他越急便越是想不起来,脑子里反而在一直过刚刚梦中的画面,盯着西里斯的脸,竟感到一丝诡异的不熟悉。
“你忘记我前天邀请你一起去舞会的事了!”
大狗无形的耳朵迅速耷拉下来,莱姆斯在愣怔中被西里斯半强迫地套上新长袍。不过,最后两个人的领带都是莱姆斯打的。
莱姆斯晕乎乎地又被西里斯拉着从格兰芬多塔楼上下到大厅去,撑着盘子的小精灵一个接一个从他们身旁跑过,随之而过的还有各种甜点果汁的香气,莱姆斯吸吸鼻子,已经无法分辨鼻腔里漫着的究竟是哪种果香,还是饼干气,亦或是奶油香。墙上挂的槲寄生结着鲜艳的橙红色的果实,红男绿女挤在城堡的阴影中贴着脸讲悄咪咪的情话,偶有低低的笑声和令人耳红脸热的接吻声。莱姆斯只觉得周身的热量都往面颊上挤,他甚至有点害怕下一个拐角处突然出现的情侣是詹姆和莉莉了——天啊如果是的话他依然会祝福詹姆。
隐隐约约的铃铛声越来越近,大厅中欢快的音乐声撬动着莱姆斯的神经,越往大厅走近他越无暇东顾去想詹姆和莉莉的事了——目前的状况来看,明显是西里斯更难处理,西里斯看他的表情一直若有所思,莱姆斯能明显感觉到,西里斯握着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他毫不怀疑西里斯会在他手腕上留下明显的红印。
舞池中晃动的倩影扰着莱姆斯的视线,他隔着杯筹交错的光影去看桌对面的西里斯,西里斯蹙着眉头,下颌的边缘被玻璃杯中摇动的浅青色汽水折射出歪歪扭扭的形状。铃铛叮铃叮铃的声音持续不断,酒杯与酒杯敲击的脆响也不绝于耳。詹姆和莉莉连着跳了四五支舞后,詹姆冲下舞池,潇洒地从西里斯手中抢过装着汽水的高脚杯一饮而尽。
圣诞……圣诞快乐……
莱姆斯放空了大脑,直到西里斯略显局促地站在他面前,他的身形遮挡了大部分舞池投来的光亮,在莱姆斯身上印下歪斜的影子。
“Mistletoe.”(槲寄生。)
西里斯张嘴,吐出一个无声的单词。莱姆斯只注意他精致的唇瓣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
“Please come with me under the mistletoe.”(请你和我接吻。)
西里斯大声道,表情很是决绝。莱姆斯什么都不想了。詹姆尖叫一声,像一艘小炮弹一样撞进莉莉怀里。
他和西里斯相拥着、紧贴着,跌跌撞撞地从大厅移向走廊。——真实的热量——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音。拜托,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
西里斯和莱姆斯此刻成为了走廊里黏糊糊贴着亲吻轻笑的眷侣们中的一对了,他们挤在拐角处的阴影里,背靠霍格沃茨古老的墙体,头顶正悬着新鲜的槲寄生。小精灵们的脚步哒哒地踏着地板,音乐在流淌,空气里满是高浓度的食物香气,城堡外雪依然在下,城堡内的温暖如流河一般倾泻着、裹挟着,无偿将暖意和爱赠送给每一位欢聚圣诞快乐的巫师。
莱姆斯无端想起《悲情时代》中跳瀑自杀的女孩——不是失志,只是面对如此灿烂的青春,竟不知道未来如何是好。而后根据此剧情改编的书文——一个明治时期的十六岁女孩跳海自杀未遂,有人问她为什么自杀。
她说,因为樱花开了,听到了喜欢的音乐,爸爸做的三文鱼很好吃,生活太美好了,我想定格这个瞬间。
生活太美好了,我想定格这个瞬间。西里斯的唇瓣、口腔都是湿热的,他的手掌、手臂也是热乎乎暖融融的,莱姆斯被锢在西里斯和墙壁之间,他仰着头去寻西里斯的下巴、嘴唇、鼻尖、眼睫,无数个细碎的吻落下,无限的爱如银河倒泻。
莱姆斯泛着土色的绿眼在静谧的昏暗里隐约反射出薄薄的盈盈的微光,西里斯再度低头蹭他的唇,莱姆斯的眼闭上了,在一派温暖中,竟有些昏昏然了。
雪虐风饕,刺骨的冷几乎冻结了他浑身的神经,莱姆斯猛地睁开眼,入目纯净的素白几乎照得他雪盲,他转了转僵硬的眼珠,视线移向已经冻僵的半边身体,茫茫的白雪在他身上覆了厚厚的一层,而詹姆和莉莉的墓碑,在雪地中静静地矗立着,那两束安静的白百合,已被漫天飞雪彻底掩埋了。莱姆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魔杖给自己施了个保暖咒。两块石碑安详地注视着他,他也悲哀地注视着它们——他和她。
“Merry Christmas.”
雪窖冰天。他从容地转身,三步两回头,石碑毫无挽留地目送他离去——眼眶周围的腺体和神经都僵化腐朽,莱姆斯的睫毛抖了几颤,终落下一滴凄然的泪。
从天边来的人来时的脚印已被掩埋,莱姆斯踩在松软的雪被上,雪粒窸窸窣窣着响——荡出亘久的、孤单的、流浪者的响。
天地尽是银白的宁静,天地死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