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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地计划失败的第三年,姜谐潾的父亲研制出了新型仿生人457型,并宣布计划将被重启,女儿姜谐潾将作为主领队,和第一台457型一起,前往NJ515星系寻找地球的替代品。
“晚上好,姜博士,我是您本次计划的搭档,457型仿生人金玟池。”
姜谐潾和金玟池按规定先完成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再登上飞行器离开地球,但姜谐潾始终显得心不在焉。水底紧急抢险工作时她落下了氧气面罩,火山攀越考察时她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掉进岩浆,甚至最简单的出舱长途步行,她也意外因氧气输送系统停摆而供氧不足,昏倒在离训练重点还有1/3距离的位置,最后是金玟池将她抱起,提速至最大才及时送到了医疗中心。
哪怕拥有一颗机械的心,金玟池也依靠系统计算了出来,姜谐潾执行任务的意愿是13%。所得出的结论是:姜谐潾不想执行任务,又或者是姜谐潾不想和她一起执行任务。
离地的前一天午夜,检测系统突然响起警报声,休眠供电中的金玟池紧急醒来,她扫描到姜谐潾离开了住宿中心,一个人去了基地顶楼。金玟池连忙赶了过去。
她看见姜谐潾坐在天台的边缘,白皙的双腿在半空中摇晃着,半瓶压缩果汁摆在她的身边。金玟池站在姜谐潾几米之外没有说话,姜谐潾明明回头瞥了她一眼,却又像没看见一样,迅速转过头去。
“博士,”金玟池决定打破假装的寂静,“您如果不想参加计划,我可以向姜教授提出申请。”
姜谐潾没有理会金玟池的话。
“我这儿有您的训练记录,您看,除了长途,其他您所出现的错误都是最低级的。如果这是您之前的训练成果,您不会被邀请进入离地计划。”金玟池打开了手臂上的投像记录,随时准备将电子系统上的证据展示给姜谐潾。
“都是故意的。”
“什么?”系统没能为金玟池分析出姜谐潾回答的深意。
“出舱那一次也是,我提前上传了微型病毒,系统是我破坏的。”
姜谐潾看着远处的星空,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的一生和行星一样,保持固定的运行轨迹,在意外出现之前,永远都是重复性的工作。她好像确实如此,机械性地生长,学习,工作,然后按照父亲的要求进入离地计划。
金玟池还在学习中,她分析不出姜谐潾这么做的目的。难倒了父亲的机器人,姜谐潾倒是意外地心情好了起来,她问金玟池:“你了解我吗?”
金玟池迅速在脑内搜索了姜谐潾相关,她回答:“姜谐潾博士,28岁,离异,姜教授的女儿,就读于国际空间与人类计划学院……”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把你设计成这样吗?”姜谐潾打断了金玟池对她的生平信息朗诵。
“姜教授没有提及。”
“你和我妻子长得一模一样,我没有离异,她也不是前妻。”姜谐潾笑了,这是她这个月来第一次打破虚伪的面具。
“她也叫金玟池。”
10 年前,木卫二冰层之下的探索宣告了其作为第二个地球可能性的失败后,姜谐潾的父亲,让彼时仍是自己下属兼姜谐潾妻子的金玟池,和他另外两个所谓万里挑一的学生一起,带着微茫的希望去到无边的星系为人类寻找未来。不负众望地,金玟池找到了,NJ515行星系中的第四颗行星。NJ515-4的大气圈里存放着大量还原性气体,并可能有水的存在,极大程度适宜人类的居住。
可谁曾想,姜教授的好学生竟然在跃迁进入超空间的时候出现了失误,导致跃出的地点距离地球仍有20光年。20光年,在找不到跃迁点的情况下,最快的飞行器也需要6个月才能到达。所以金玟池死了,在她决定把物资多分给另外两个人的时候,人类的贪婪就提前宣判了她的死亡,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在深度睡眠的注射器刺入她的颈部之前按下紧急联系的按键。姜教授的两名爱徒,拿走了金玟池的物资,并破坏了她的房间系统。
不过可笑的是,那两人也没能回到地球上。金玟池好在留了个全尸。
457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金玟池这个名字的意义对于姜谐潾而言太过重要,而她只是一个有着相同样貌的机器人而已。她甚至只能被称作它,它有生命吗,它又为什么要有着和金玟池相同的样貌呢?机械大脑快速运转着,它想到了很多,原始海洋,有机化合物,黑洞,空间跃迁……好像用这些专有名词充斥自己的计算系统,就可以暂时抹除掉它名字来源的故事。
仿生人沉默着,基地顶楼的风吹起了姜谐潾额前的碎发。姜谐潾知道,自己的生命不是父亲所形容的那样,金玟池就是改变她的意外。
在爱人出现的日子里,她拥有过不一样的人生。有着一双眼尾上挑的冷酷猫眼的她,和笑起来会变成月牙形小狗眼的金玟池完全是两种类型。金玟池总是叫她小猫,在她低气压时把她揽在怀里,告诉她猫咪是不说话的,想做什么都可以。会在基地的上班时间偷偷给她分享标题为“震惊!!…真正的可爱运动大猫竟然是存在的……”的youtube热门视频,姜谐潾对此已读不回。其实自己明明点开视频,看完了同类的生活记录。
金玟池是环绕着她的行星。姜谐潾被金玟池的爱包围着,好像不用作出直接回应,金玟池也会无条件将自己的爱放在她的手里。她意识到,她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的爱。不善言辞的姜谐潾像唱片机上的唱针找不到准确的音槽,失败又急切地想要切换到关于爱情的那一章。可是播放唱片的人却已经离开了。
这一个月里,也许是见到457型,她总是会梦到金玟池在她面前死去。
她看见自己抱着消瘦的金玟池,怀里的人朝她笑着说:“猫咪,不要这样。”梦境中的她感受到金玟池的身体逐渐开始降温,呼吸变浅,活泼灿烂的大狗好像睡着了。姜谐潾死死抓住她,她知道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变成一团淡黄色的棉花糖,随着梦中的云飘走。可梦总是会醒的,她的妻子已经离开了。
姜谐潾讨厌457型。每次看到它,就会令自己想起爱人,咸涩的泪水沾满了她的丝绸衬衫。
人类总是用意象来指代情愫,以爱来描绘宇宙中的无限奇观,赋予他们灵魂,姜谐潾也是如此。姜谐潾总是想到和金玟池有关的时间,亚马逊河上飞舞的大蓝闪蝶化作了模糊的光点,金色的薄纱披在她们腰间。她知道,那是金玟池所给予她的,潮湿的回忆和永恒的爱。
可记忆丢失的速度是她所无法把控的,哪怕努力将一切描绘在脑内。和金玟池有关的画面是1992年被卡尔库珀全力击出的高尔夫球,旋转着飞向太空深处。
她好像在渐渐遗忘自己的爱人了。
姜谐潾把剩下的压缩果汁倒进嘴里,她感觉有半颗青柠檬被她咬开,酸涩的信息传送至神经,味蕾在口腔里尖叫。
机器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它说:
“姜博士,我是您本次计划的搭档,457型仿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