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出生的时候，长兄已经死了。人们有献祭头牲的习俗，所以，我注定是要受到庇佑的。
我再一次回到京都是三月。收到了姨母的家书，信上说一切都好。我走时候种下的秋海棠已经开了两茬，饲养的鹦鹉也生了一个宝宝。堂妹明年就及笄了，两岁的小外甥已经能认字，实在聪明过人。我的侄婿年底就要走马上任，不知道离我那里近不近。从南到北容易水土不服，让我多照料些饮食起居。最后她说，我的舅舅想喝西域的山南茶，问什么时候我有空回来一趟，多给他带些。
我极有耐心地读完这一切。我远驻西北，远离家人已有三年。从前这些琐事不经留心，现在倒也十分想念。这些事情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还活着，而不是每天远眺大漠的黄沙。我把纸翻了两页，信就此打住，没再讲什么什么特别的事。于是我把它和过往的来信捆成一沓，立刻吩咐军士准备车马，我应该回家一趟。
当然，茶叶是没忘的。
我不相信三年以来，家中只发生了信上这么些事。远行的人都知道，家书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舅舅想见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说茶叶，一定是某些不能明写的代指。问我什么时候有空，那就是立刻想让我回来。舅舅的话语在这个家中有着说一不二的重量，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是所有人的根。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是他最先察觉。
总之，我认为回去一趟对我大有裨益。所以我当天晚上就动了身。
我的确思念家人，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营地里的犬吠，还以为是睡在自家的院里。
我回到京都是三月底的晚上。路上只花了四个月，我感到备受眷顾。夜晚没有宵禁，我走在路上，惊叹于一切都大有变化。这样想着，我开始害怕起来。我离开的房间，他们向我保证，是会原封不动地等我回来的。即便如此，我的记忆还是出现了断层，就连被打扫出去的尘埃也加深了这种陌生感。迎接我回来的大门已经焕然一新，灯笼也换成了时髦的街上样式。尽管看到了牌匾，我还是想，是不是走错了，要不要再看一遍？可是大门已经打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我的面前。没等我遣去敲门的军士开口，他就忙不迭跑出来，跑到我的车窗帘外，毕恭毕敬地行过礼数。
“李都尉，您一路风尘，辛苦了。”
我回来的时候太晚，府中上下都已经睡下了，出门的是管家老郑。院子变得精致了许多，我不认识路了。他送我回房间，说明日才能觐见侯爷，让我先好好休息。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毫无倦意。
我今年二十三岁有余，舅舅比我大十三岁。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很年轻，从此落下了病根，早早就去世了。不久，我的父亲也死在任上。因此，我从小是被舅舅带大的。
我十一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舅舅被发往边疆，连带着所有族人也不得不北上。他原本就是北定侯，因为军功赫赫而权倾朝野。此番变故根本算不上落难，只不过给了个机会让他重振威名。十年之后，战事逐渐平息，他官复原职。虽然过去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最终，他还是想念京都的美景，并且期望能在那里度过一个安稳的余生。
很多年后，他会有一个谥号叫做穆。人们会记得他平定的八起叛乱，发动的四十六场伏击和躲过的五次刺杀。最后一次和我有关，是我正要经历的事。
我不是刺杀者。我从小就和舅舅很亲，是跟随他立下军功而封侯的人。我十六岁先登，十七岁大胜，二十岁扶摇青云，无往而不利。因此，我自视甚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随我一起冲锋的有一位堂兄，十四岁就死在了阵里。堂兄正值少年的死把晚年的舅舅变成了一个困在回忆里的平凡老人。一直到去世，他还会提起这件事。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是受庇佑的。
历经十几余年，他与官家那些恩恩怨怨，实在是让所有人满心疲惫。最后他们各退一步，官家许下恩典，他回京闲居。这才有了这间府邸，和府上陆续从北境迁回的族人，和满院子新生的小孩子们。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已过而立之年，舅舅依然没有子嗣，甚至从来没有成婚。
因此，这间越来越庞大的府邸上，其实并没有他的血亲。
从功利且凉薄的角度看，舅舅娶妻生子，对我其实是场灾难。我仰仗母亲才与他攀上这层异姓关系，没有儿子之前，舅甥是最牢靠的血脉。我毕竟是个俗人，有太多的前车之鉴，最后发展为灭顶之灾，我实在不愿意见到这种景象。因此功成名就之后，我故意躲开了他，回到我的第二故乡，继续吃我的沙子。这里四通八达，我偶尔还从阿拉伯人那里买点闲书，倒也十分自在。
但是在我眼里，舅舅一直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