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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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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06
Words:
9,4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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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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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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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jok】七号球员

Summary:

全世界都应该看看我的七号球员奔跑的样子。

Work Text:

1.

这种孩子也会来酒吧吗?

祐大第 6 次朝那个方向望去。他的视力很好,即便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得分明——靠舞池的那桌,坐了个貌似不太该出现在这儿的人。被围在一群吵闹的大学生中间,面前没有酒,在酒吧热烈混乱的气氛里很不适应地笑着。因为处于陌生的环境,浑身的弦都绷紧了。简直像新生儿一样。

不过那桌倒是有个熟人。他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刚染了一头红发的后脑勺。

祐大转着吧勺玩,走神磕到了桌边,发出铮的一声。有人在一旁叫他:“老板,这杯要你调一下。”递来一张点单。哦?会员名称是 Nicholas——正是那位老朋友。他怎么会点 mojito 这种“无趣的酒”?不过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即便只是让他亲自把龙舌兰倒进杯子里,他也乐于服务——不用 shake10 分钟还更轻松。

如果说那个孩子是酒吧里的新生儿,那么按照资历来看,祐大就是那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的大伯叔。从煜城城东到城西,有的是愿意排队为他的手艺和名气或是脸蛋额外花钱的人。转身在柜子里拿 mojito 的基酒时被叫住了。“K 哥,这杯用点小度数的呗。”是 Nicholas,斜倚着吧台。K 是老板先生的代号,在这里,没有人叫他古贺祐大,无论以哪种方式。“给你们桌那个中学生点的?别害我啊。”果然,那杯一看就不是他王 nico 的风格。“怎么会啦,那是院队里的小孩,真的已经大三了。”煜大的篮球队都是贯通的,“不信的话我把他学生证拿来你看。

奕翔作势要起身,K 笑了。他并没有真的不信。“拿走吧,我就不让人给你端来了。”祐大把杯子搁在托盘上,推向对面,“Sprite 版本, alchol free.”“哎,没意思。有个三度五度也行啊,别别别……”K 先生露出了那种危险的笑容。那笑背后的含义 Nicholas 见识过——作为完全的外行,不要在专业领域对这位哥指手画脚,点了他的单,就要信任他。 Nicho 赶在 K 把酒收回去前端走了托盘。

“太险了,呼。”王奕翔在沙发上落座,把酒杯递到对面,“Jo 啊,刚刚老板先生可是问我你是不是高中生来着,估计一会儿要来查你的学生证。”祐大远远看见那位中学生手忙脚乱地找着什么。“晕,这你也信。别找了,先尝尝——专门为大学三年级头回来酒吧的小菜鸟调的,老板特制。”端起来抿了一口。咦,没酒味啊。“可以可以。能喝 mojito,我们朝仓已经入门了。”莫名其妙鼓起了掌来。

原来这就是 mojito,朝仓又喝了口,感觉是薄荷柠檬气泡水呢?可能之是没喝懂吧......朝仓并没有对酒发出更多的见解。只是…...

哦……朝仓……请不要再盯着老板先生看了……

文学系大三学生朝仓君的知识库中有一百种环境描写的技巧,但此刻他无法应用任何来描述这个场面。老板先生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头发有些长,柔顺地垂着,脸庞很漂亮。面前摆了一排小小的杯子,他给每个里面都斟上酒——居然全部刚好倒满。拿起了喷枪,一簇火焰冒出来,杯子里的酒被挨个点燃。递出去,吧台边坐的两个男人在比赛一样地喝,老板先生似乎被逗笑了,他宣布左边——他的右手边那位顾客胜利。

吧台的灯从头顶略前的方向下来。真奇怪,我怎么在酒吧遇到天使了?

“……K 哥他说,既然觉得他不专业可以去别的酒吧。倒也没生气,只是冷脸有点吓人。我不敢质疑了。当然了,他确实是对的,他是我见过手艺最好(而且学历最高)的调酒师。对,那是他的规矩……”啊,跟不上话题了。朝仓清除脑内的文档,问,K 是谁?“啊,忘记你还不知道,”奕翔如梦初醒状,“K 就是老板,说专业点,这间酒吧的主理人。名字叫古贺祐大,不过这里都称呼他为 K。”

主人公的名字,知道了。

祐大抬头,正好撞上 alcohol-free 先生的目光,直白而单纯的,像是在欣赏他。眼睛对上的那刻对方把头低下去了。年轻帅气且高学历的主理人 K 君决定去那桌走一趟。

“完蛋,查你学生证来了。”旁边的队友戳了戳朝仓。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捏紧了口袋已经找出来了的学生证。K 笑着走过来,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拍了一下奕翔的头。“我只是来说,少跟王 nicho 玩——哦,学生证一定要给我看吗?”队友已经替朝仓把那张卡递了过去。祐大快速看了一眼:朝仓穣(Asakura Jo)/2004 年 7 月 9 日/文学院/帅气的证件照。“好啦好啦,合格。”把卡还了回去。

“所以为什么‘少跟王 nicho 玩’?!哥别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沧海遗珠吓走了。” Nicholas 这才有机会插话。大家都笑了,穣在独自回忆K 君指尖的触感,懊恼的发现这是他失去语言描述能力的第二个瞬间。“开个玩笑啦,你们好好玩,小孩子早点回家。”

留下背影就离开了。

2.

“莫古托常用的基酒是白兰地,平均酒精度为——40 度?”

第一次喝酒的穣盯着搜索引擎的百科界面。哦?我还挺厉害啊……

3.

煜大西门外那家酒吧的 Memberlist 上新近添加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惯常没有晚课也没有篮球部训练的星期五,在家与图书馆之间,朝仓选择了去酒吧。“你说你去哪儿?”经常一起泡图书馆的同学来电,此时朝仓已经出了校门,“朋友,你正走在腐烂而非出校的路上。”电话挂断,没给他辩驳的机会,不过他倒是也不善辩驳。

其实是缪斯先生在的地方。

朝仓推开了缪斯家的门。环视一周,啊……K 先生不在。来不及出去了。“您坐吧台还是卡座?”酒保迎上前。没有天使先生的吧台在朝仓眼中已经失去吸引力,于是选择了卡座,很靠边的单人位置。

祐大来时,忙得起飞的调酒师小岛君见缝插针般汇报了一句,那次那个高中生又来了。“一个人吗?”祐大取工具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什么?”“记不清了,什么小甜水,巧克力之类的。单太多啦。”晕,也不知道那孩子酒量怎么样。小岛是个能喝的家伙,他定义范围内的小甜水也不是好招架的。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醉鬼作乱,祐大还是解了围裙,走出吧台。“先跟他们说声我没营业。”小岛头也没抬,答应了。

天使降临了吗?……哦,是 K 君。穣有点晕,他可是有备而来,查找了自己能喝范围内含巧克力的酒,怎么居然感觉不太对?

起码五分醉。祐大像评判一块牛排一样确定了朝仓的程度——一边的酒可是没喝几口啊。耳朵红透了,看上去呆呆的,很好骗的样子,好像认出我来了?祐大叉着手站在他旁边。“不是不在吗?K 先生……”朝仓揉了揉眼睛。这个名字他叫起来好奇怪,祐大皱皱眉,说:“你叫我古贺怎么样,或者祐大?”总之还是感觉朝仓和酒吧的环境氛围很违和呢。穣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会儿才慢慢喊了一声——祐大先生。顺耳多了。祐大并没有发现这是这个称呼头回在这里出现。

但穣察觉到了,他想起上次来时奕翔说的话。沉默的半分钟,穣在做一个文学系学生常做的事——斟酌词句。

“不喝了吧?你醉了。”朝仓点点头,又摇摇头。祐大失笑,挥手叫来服务生把那杯酒收了,弯下腰来,视线与朝仓平齐:“喜欢巧克力对吗,我给你兑巧克力牛奶。一个人喝醉了不安全,在哪里都不能这样,明白吗?”理解了几秒,穣同意了,跟着祐大走去吧台。

什么啊,这孩子居然这么高。站起来才知道,朝仓居然与他几乎一般个头——倒也是,他要打篮球来着。坐在吧台椅上,脚几乎要触地。祐大到后面的房间里拿常喝的巧克粉去了,小岛一边 shake 一边凑过来:“小朋友,让我们老板亲自制作可是要办会员卡的喔。”祐大回来的时候穣刚报完电话号码。“少听他瞎说。”他把小岛赶到一边去,那家伙哼着歌,递了张卡过来。“喝个 Milo 办什么会员。算了,你拿着玩吧。”穣把那张银闪闪的卡放在了卡夹里学生证的旁边。

祐大扶额,那点隐约的酒吧羞耻症又冒出来了。

朝仓好像醉得很快、醒得又很慢似的,反应还迟钝着。单子慢慢多了,祐大忙起来,偶尔看一眼朝仓,总是搅着巧克力奶,或端着杯子喝,或盯着祐大看,看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你大三都没有作业要做吗?文学院应该有很多东西得写啊。”

“在脑子里写呢,回家再打下来。”朝仓如实答道。K 君好像还是不太能理解:“下次来的话,干脆把电脑也带着得了。”在酒吧里自习似乎也还可以,朝仓于是点点头。出于某种预感,祐大觉得他明天就要抬着电脑坐在吧台狂敲了。

周五的晚上九点,人还在变多。所有调酒师都已经排满了单,朝仓却还捧着一杯 Milo 坐在吧台最好的位置。这孩子看上去不想走,祐大也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对于穣,他有种护崽般的冲动,那种“他这么信任我,要保护好他啊”的情感。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问,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不过需要等我到凌晨一点。穣有些错愕地抬头,毫不犹豫答应,似乎完全省略了思考的步骤。这样可不行啊,这么信任别人会很容易被骗的......

老父亲一般担忧的心,比此刻正在削的柠檬皮还要苦。

3.

啊,睡着了。

当祐大整理好全部,准备打烊时,转身一看,穣已经趴在吧台上睡过去了。吧台很窄,不够个子高高的穣把整个上半身趴下去,他只能轻轻蜷着,头垫在胳膊上,身体离台边还有一大截。怎么不找个卡座睡呢......早知道不应该提出送他回家的啊。一时间祐大不知道是该叫醒穣,亦或是任由他再睡一会儿。他于是抽开旁边的高脚凳,也坐下了。

只剩酒柜的灯没关。昏黄的光线照在形状不一的玻璃酒瓶上,散射向四周,又透过一层玻璃门,最后才照在穣的脸上。很漂亮,趁着帅气脸蛋的主人沉睡,祐大决定多看几眼,直到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位将要拯救睡美人的王子。

好荒唐,明明才见过两面,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穣脸上有两颗痣,分别落在鼻梁骨和唇边,像是雪地里两块石子。鼻梁很高,眉弓也高,下颌线转折很锋利。明明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看上去整体却很柔和。祐大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唇边的痣上。哦,醒了,觉好浅。

“抱歉......”是一开口就道歉的孩子。睡着怎么会是错呢?“刚好也才收拾完,起来吧。”祐大伸出一只手拉他站起来,穣没醒透,身形晃了一下。

车停在后门。副驾驶很少载人,更何况这么高的。穣坐着有些局促。祐大把档一挂,伸手去调他的椅子。穣把不用麻烦了谢谢您我自己来说了一整串,却不敢妄动,僵着身子等祐大调好、起身,又说了声谢谢。

“一个人住在校外吗?”祐大打着火,把车倒出去。“是的,有些时候会写东西到很晚,不想打扰到其他人。”祐大感到视线一直落在他侧脸。太好了,左脸比右脸好看。“真是善良的室友啊...我当年也是搬出去住的,不过是因为有一位室友不太爱干净。”穣倒吸一口凉气,应该是已经脑补出来了——强大的专业能力啊。

为了通勤,穣所租的房子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车程。他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太短了点。下了车,穣绕到驾驶座窗前,祐大因此降下了窗子。他弯腰,两手抓着门框问,真的不能喝酒吗?祐大遂又被逗笑一次。

“你那天喝的 mojito 完全是 sprite,我也不知道你的酒量在哪里——看上去蛮差的。下次我在的时候你再来,可以试试。”没忍住揉了把学生仔的头,“回去吧,晚安。”得了承诺的朝仓君连告别都带着些雀跃。祐大目送他进了小区。

今天是古贺祐大二十七年人生中作出最多承诺的一天。

4.

“最近经常往西门跑啊?”奕翔扔了瓶宝矿力过来,问道。靠着栏杆的朝仓脸腾地一下红了。围在周遭的队友们开始起哄,打断他若干次的试图开口。到最后他也只苍白地辩驳了一句:我只是去找个地方写东西。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煜大的图书馆没有能容下你的位置吗?”这边一个队友拍了拍朝仓的肩膀。(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一个声音:期末确实没位置啊?!)

“难道灵感之神格外地在酒吧里眷顾你吗?”又一个队友拍了拍他的另一边肩膀。朝仓沉思着,怎么才能给这群人讲清楚,他们歪打正着地猜对了呢。

“哎哎,不过喜欢上 K 哥也是理所应当的嘛。”奕翔叉着腰,慷慨豪饮一口宝矿力,“追他的人每年都能绕球场八圈。”

朝仓一怔。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绕场跑八圈,是不是就没有别人了?

他没发现这个前提:难道他喜欢古贺祐大吗?难道他想要追求祐大吗?但或许这不是个错误前提。朝仓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份感情,难道自己真的只把祐大当做大卫,当做一尊雕像吗?抑或是那个人在他心中早已经有了更特殊的地位,只是他还没能察觉罢了?

 

5.

朝仓穣第一万次打开与古贺祐大的聊天框,敲敲打打又删除。一条信息终于编辑到最后, 古贺君恰逢其时地发了个“?”过来。手一滑,朝仓点击了发送键。对方几乎是在一秒之间就显示了[己读],来不及撤回了,朝仓只能紧张地审视自己的黄色对话框。“祐大先生,最近晚上队里训练,可能会来店里少一点。”真是失败的一条信息。

怎么来酒吧跟上课似的,还报备呢?这样想着,又有点莫名的失落。祐大于是把刚拍的那张照片发送过去——满满一个快递箱的绿色塑料包装袋,他刚网购到货的 Milo。看到那张图朝仓轻轻“啊”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朋友凑过来,只看到满屏的绿色。

朝仓息了屏,大脑放空。朋友不明所以,自己赶 due 去了。

不要想了。啊,没投进......

朝仓只好又去捡球。怎么办,一想到祐大君可能会来看就没有办法投球了......会很丢人的吧。

晚九点朝仓走出球馆,十分钟后还是推开了 K 君的店门。门口的服务员看到他,有点为难地朝吧台那边望了望——没有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了。朝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视了。古贺祐大笑了一下,低头跟面前的人说了什么。那人起身——个子也很高——朝门口走来。“被下逐客令啦。”快要擦肩而过时朝仓听见他幽幽说道,对自己眨了眨眼。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他出去了。

在吧台前坐下时穣还在想那个男人。“那位先生……”他有点抱歉,试探着开口。其实他也不是非得坐吧台。祐大挑了挑眉:“他不是来喝酒的。”温热的巧克力奶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被推到他跟前。穣没懂那话的意思。“他是来讨债的——不是向我。”祐大只是这样说,没有更多的解释了。

由于穣像打卡一样每天都来,每天都只喝巧克力牛奶,每天都坐吧台、老板跟前的位置,两周之后,所有店员都已经认得他。不过那天以后穣没再和祐大一起回家过——校内赛马上来了,练习之余他要保证足够的休息——况且他们也没到那份儿上。所以穣的动线总是:练球,晚饭,把歌声震天的酒吧当成图书馆一样自习到写完作业,然后十一点左右回家。

不过,和祐大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也是有的。有时早晨碰巧遇到——令穣惊讶的是两三点才下班休息的人怎么能有精力七点到南操场跑步。跑两圈,约着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然后晚上见。

“你俩简直像在谈恋爱。”这次两人又一起出现,小岛趁 K 换工作服的间隙凑过来说。这种事只有小岛敢做。另外的调酒师们纷纷往这边凑,伸着脖子看戏。出于意料的是老板并没有生气,只是愣了一下,问,真的吗?见还有套话余地,众人有些来劲,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老板,经我记录,朝仓先生这个月来了三十次,坐在 A1 位 25 次,A2 位 3 次,B1 卡座 2 次,比您本人的出勤率还高——顺带一提,你们有五次是一起来的,一次是一起走的。”

人怎么能闲成这样?虽然如此想着,祐大还是没有责备任何人——毕竟那些也都是事实。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感情了。穣仍旧坐在那个他略一转头就能望见的位置,戴着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投在脸上。或许是他看得太久以至被发觉,穣抬起头来,摘下耳机,歪头看他。并没有什么事情。穣于是疑惑地顿了顿,继续做他的事情。

祐大因此有些心虚。不过半晌后那道熟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他才恍然想起,明明一直是这家伙看我比较多啊?!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果不其然,穣又那样看着他。祐大从来不会对他人的关注感到不适,一定程度上,他很享受这种感觉,然而偶尔穣会看得他心里发毛。

穣向他投来的目光是很不一样的,因为没有欲望故不加掩饰——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穣以一种文字性的眼光看他,或许像看自己的评论课作业。

晕眩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穣起身道再见,离开。此刻是晚上十点半——明天就是新学期头场比赛的日子了。

高脚凳推进去,与左右都保持一致的距离,桌面很干净,只有喝光了 Milo 的杯子。那人可以就这样像从未来过。

不,不可以。混乱中祐大想。他一定来过,并留下了些什么。

留下了什么?

6.

就这样,两人虽然天天见面,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地在相处,却都各自心怀鬼胎。一直到本学期的赛事终于开始那天。

毕业几年,祐大进出校园还是轻车熟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日益严格的门禁制度排除在外。由于当年加入的是田径队,作为队长开过不少会,祐大对于所有体育场的布置都清楚极了,找到今天的场馆时两方还刚在拉伸而已。率先向他挥手打招呼的是 Nicholas,他同时拍了拍穣的背——后者正在做立位体前屈。或许是姿势的缘故,他起身时满脸通红。

“您坐在这里。”穣跑上去到入口接祐大,将他领到留好的观众席:第一排,很明显的亲友位。穣的耳朵莫名又红了,祐大觉得有趣,说:“这么多空座位,我坐哪里都可从吧?”穣有些窘迫了:“您坐哪儿都行,不过这里视角最好,很适合观赛的。”说到后半句他都快没声儿了, “出于我私心的话,希望您能在这里。”被直率的话打得措手不及,祐大只能从善如流地安顿下来了。

“唉?!义州怎么也在?今天打建筑院吗?”正往下走时穣听见祐大惊讶的声音,朝那边一看才发现一旁的那位是自己先前在酒吧擦肩而过的男人。不由得留了点心——这位不会也排在八圈里吧?!“啊,哥果然也来了呢。是和 Nicholas 那家伙打赌输了他非要我来的,本来我该在画设计图来着。”“哪里的话!”队长的手臂忽然搭过来,朝那边喊,吓了穣一跳, “明明是上次看你击剑比赛的报偿才对。击剑太无聊啦!还是来打篮球吧——”

由于被奕翔薅下了看台,那人生气地回了什么话穣没听清,只听见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说什么很可爱不是吗?穰了然,看来这两个人关系很复杂嘛。不过也安了心,那位先生大致不是八圈大军中的一员。

来不及再多想,比赛马上开始了。文学系本身在篮球这类对抗性运动的男队上是不占优势的,为了比赛公平,穣所在的这支球队实际上是合编的语言学院院队—— Nicholas 就是英文系的。因此,哪怕是对阵理工类强队,他们也尚有一战之力。“况且我们有 jojo 呢。加油啊朝仓君!”队友们的手叠在一起,给了穣很强的力量。他抬起头,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祐大正向他招手,这使他紧张中有了些安心。

哨声响,穣很快获得了控球权。“语言学院的新招摹的前锋七号球员朝仓君,似乎是个不了小觑的球员呢!”解说台激动道, “他连续过掉了农学系的两名球员——他的身高有 185 厘米,即使放眼全场也很难有更高的球员了——他来到了禁区,三分球,投中了!恭喜语言院先下三分!”

欢呼声中祐大总算明白了穣的私心是怎么一回事儿:坐这个位置不仅是他视野好,穣要找到他也方便极了。比如他们对视的此刻。

分数纠缠很紧,但最后穣他们总归是赢了。祐大想了想,这好像是他头一次听说文学系打败农学,即使是院队。看来这孩子的训练卓有成效嘛,今天得请他吃个饭才好了——比赛在上午,庆功宴应该不会是午饭吧?这样担心着,他走到内场去。朝仓君刚被队友们往天上抛,这会儿刚落地还晕着,又被一群人笑嘻嘻地往外推。“K 哥,MVP 先还你啦。我们晚上来喝两杯。”祐大招呼着那群看热闹的,一手搭上穣的肩。穣感觉更晕了,头脑有些发烫,不太像平时运动后那么清明。

换完衣服往外走,祐大的手又找到穣的肩膀。明明只等了十来分钟,居然澡都冲完了吗?闻到穣身上香波味道时祐大想。己经到了四月份,春装越来越薄,感觉上人的距离也变近了。祐大调出美食软件,将手机在穣眼前晃了下说:“想吃什么?大哥给你庆功。”“啊......都可以。”穣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确实要到饭点了,祐大只能先凭了解选定了饭店,两人朝校门走去。

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机。

穣突然开口:“Nicholas 哥说,追求您的人能绕球场八圈。”

“啊,倒也没有那么夸……”

“——那我现在排队还来得及吗?”

“嗯??”

祐大突然在原地站定,穣于是也停下来,忐忑着,一瞬间有些无望了。正在这时,祐大的手忽然伸出来捧住了他的脸。

“该死......”

“对,对不起。”穣的头几乎要低到地面了。

“我的意思是,告白的话怎么先让你小子说了呢?!”

感受着自己的脸被揉圆搓扁,穣几乎是用了一分钟时间来理解这句话。

7.

全世界都应该看看我的七号球员奔跑的样子。

他接住队友高高抛过来的球,敏捷地闪身避开对手的防守。对手左右阻拦皆无功而返。接近网下时全场几乎静音、屏息,时间流速放慢。只听得见心跳。随着篮球滑入网中,一切声音瞬间爆发。

场上运动场实际是一种声响的集合体。短促的高声交流、鞋底与光滑地面摩擦刺耳的声音、球撞击篮板的巨响、擦过球网的细微动静,不问断拍球砰砰声,辅以大量欢呼。朝仓穣在一切嘈杂中看向那个恒定的方向。古贺祐大的出席排除一切干扰因素而恒久存在。骄傲地,信赖地,幸福地。

其实对于祐大和穣,确定交往后的日子与平素没太大区别——他们甚至没有同居。祐大的房子与穣的出租屋相比有些不便于通勤,但放着自己家不住,非要去挤男友的小出租房又显得刻意。只不过,所有人都亲眼可见的,穣留在酒吧等祐大到半夜的次数增加了。

有这样的时候:像头回等待那次一样,穣在吧台边睡着了。忙完一切的祐大也像当时一样坐下来,在端详他脸庞时生长出一种接吻的冲动。不同的是这次会真的吻上去。穣是个擅长学习的人,而祐大教给他的第一堂爱的实操课,叫做,接吻是最简单的灵魂交流。嘴唇触碰,就像心脏相贴,是猛烈而安静的。

穣第二次真正摄入酒精也是在类似的一天。小岛先生下班前开他的玩笑:“都来酒吧坐好几个月了,居然才喝两回酒,不是把这里当星*克了吗?”还没走的几个人都笑了,穣也跟着乐了一下。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杯看着眼熟的酒——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莫吉托了。祐大特意控制度数,然而他还是醉了个八成成,回家的路上也不说话,静静待着,祐大忍笑一路。停下车被突然凑过来亲他的穣吓了一跳。

和话少的年下男恋爱多有趣啊,祐大想。你永远也不能知道他在沉默中酝酿着什么。

8.

“K 君怎么回去,在店里休息吗?”为数不多还完全清醒着的朋友们在张罗散场,祐大斜倚着靠门某个卡座的沙发靠背,懒懒地挥了挥手道有人接。“哦——”酒鬼们使用仅存的理智纷纷起哄。祐大显然是受用大于恼怒,笑着让他们都快走。会来事儿的喊着撤吧撤吧后半场不是咱能参加的了,咔嗒一下把门关上。祐大按开锁屏一看,刚过十二点半,有三条穣的未读信息。

【祐大先生?】

【结束的时间确定了吗】

【我出门了。】

最近的那条也已经是十来分钟之前了。祐大已经无法分类讨论计算穣什么时候到,慢慢打开通讯录拨出他的号码。来电铃声在门外响了。意外的是,只隔着门,穣还是接通电话。

“莫西莫西?”(记得改成日语哈)

开场白被降温,压缩成无线电波传过来。这情景把祐大逗笑,嘟囔了一句只有几米为什么还接通。穣听见了,很认真地答道,因为不想让祐大先生的来电被显示拒接。同时开了门,电波把穣的声音裁剪成好多段,叠加着循环,最后乱成祐大无法辨认的信号。

穣的心也这样怦怦跳着。

电话挂断了。

祐大把手机随便扔在沙发上,伸出双臂,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来的这么快。”穣就这样凑近,抱了满怀,“朝仓君真是关心我。”

朝仓君很轻易地又脸红,只能闷闷答道一个嗯。“好可爱哦——”祐大发烫的手贴在了穣的脸上,“好凉,外面冷吗?”

“不冷...或许是您身上太热了。”穣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怎么站着、手该怎么放。“喝了酒就会变成这样嘛。”祐大撇撇嘴,“今天想到有人来接,兴致很好啊。”

穣感觉自己的头脑像是被装进了冰杯,摇得一团浆糊。酒被祐大喝进去,被酒精麻痹的却是他的大脑。酒量真的这么差吗……只是闻到就醉了?祐大先生的头发在颈窝里蹭着,头发很香......不行,不可以,不能往下想,要保持冷静思考啊。穣只有僵直地站着。

祐大先生有些醉了的样子像个孩子。这让穣觉得很稀奇。虽然经营着一家酒吧,祐大实际上不常喝酒,喝到这份上更是少见。穣只觉得接触的所有地方都发热,透过厚厚的冬衣传导到他的皮肤。

最要紧的是,这还怎么回家呢?

穣是走来的,以现在的情况,他断不可能领着这样的祐大再步行回去,很危险。车停在后门,但他没法开......所以祐大先生说有人来接其实不太准确——实情是他们两个可能都会被困在这里。

不过看样子今晚也不太需要回家了。

穣从未如此紧张过,无论是哪场比赛或是考试都不能与此刻相比——此刻祐大正缓缓解开他羊毛大衣的牛角扣——热不热?店里很热吧?外套脱掉吧?虽然都是问句但好像没有想得到回答的样子,这算什么?设问吗?穣不知道怎样阻止他,明明可以借口说我们马上就走了,不用脱外套,但他没法开口骗人。

所以大衣已经落在了背后卡座的沙发上。通常情况下祐大先生不会允许羊毛外套随便卷着乱放的,显然今天不是那个通常。穣感觉有什么在一点点慢慢被削弱以致消失,又有什么在缓缓生长,像涌上岸边的海潮,沉默地逐渐显著起来。

祐大先生的手伸进了我的毛衣里。穣被这直接的事实吓了一跳。这倒是个片面的事实,不只是毛衣,还把贴身的秋衣从裤腰里扯了出来。手最终放在了我的肚子上。除了对于动作链的白描外穣脑子里的文档只能打出一长串的问号和感叹号,内心语言的一次降级。穣看不见祐大的表情,甚至也想不出,只听到触摸到他肌肤时祐大称赞了一句:肌肉好漂亮。

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方面的称赞,但穣很可恶地勃起了——好在祐大先生还没有发现,他正孜孜不倦地触碰着腰部、背部......往上到后颈。发生了什么?后颈被捏住,祐大先生把嘴唇贴了上来......这是接吻。终于回到了穣熟记于心并实践内化的知识板块。嘴唇触碰不算接吻,接吻是舌头缠斗,喘息混杂,灵魂交织。这是穣的第一堂性教育实践课,他学得很好。这样子的亲吻正是祐大想要的,他的手掌紧紧贴着穣的后腰,用力时胯骨碰在了一起。唇齿间发出短促的音节,祐大笑了。

被发现了。

穣试图拉开点距离,不幸的是古贺君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吻几乎是一瞬间得到继续,原本平淡的触摸突然变了样,成为充满色情意味的爱抚。即使没有性经验,穣也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做爱的方式穣在无数著作中读过无数种,他能为祐大的所有动作找到一个匹配的词汇。不过比起描述,更多的是感受。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许多书籍对于做爱的描写都如烟似雾而不真切。一定程度上,做爱是一种感觉而非行为。

生平第一次穣觉得自己是火山。如果一定要把自己比作山,他惯常认为是那种盖着一点小雪但林木葱茏的类型,长满松树柏树,低山的茶树果树——而不是火山。此刻有一团火在心里烧,那些陌生的暗涌的是岩浆还是什么?

穣明白了。

他抽开了祐大的围裙系带。

9.

迷蒙睡去之前,祐大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单词是:阿弗洛狄忒。

说实话,回想起这个词废了他不少力气。那几个平假名缓慢地在他脑海中拼写出来。然而他已经忘记了这个词出现的语境。

阿弗洛狄忒,米洛斯的阿弗洛狄忒。

被穣从后面抱着,祐大终于想起曾经逗他玩时问的:为什么老是看我?还记得当时穣的脸噌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诚实地回答道,因为您很美。

不是好看,不是漂亮。祐大不无遗憾说道,啊......不是帅气吗?话音刚起听到穣的补充,两重声音几乎重叠。“很美,像是雕像这样的艺术品——啊,其实也很帅气。”

祐大觉得有趣,追问道,那究竟像什么雕像呢?穣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说,像大卫,佛罗伦萨教堂里的那一尊。

那么阿弗洛狄忒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祐大有些不懂了。大脑放空了一会儿,习惯性往床头柜上看时间时才想起这并不是在家里。于是从穣的怀抱里抽出一边胳膊,拿起手机一看才七点。怪不得困。这可恶的生物钟。不过微妙的责任心驱使祐大强撑着翻出先前保存的穣的课表,再三确认了今天确实没有早八之后才又睡过去。

祐大再度醒过来时穣正已十倍于平时的速度起床更衣,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快迟到了吗,用不用我送你去?”一看时间,九点四十,还挺有余裕。“不用了——”穣正把卫衣套在头上,动作顿了一下。微弱的灯光中祐大看见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慢慢转身过来,说:“您......感觉还好吧?不难受吧?”

最终被一个枕头招呼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