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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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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7
Words:
8,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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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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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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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双狼】模特

Summary:

◇cp 双狼
◇架空 没有原型 大杂烩

是混乱的时代是透明的监狱也觉得
是不能继续在橱窗里做模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说三种有温度的东西。
酒精,血液,吻。
你想和我一起都尝试一遍吗?
哦对了,还有太阳。

【1】
海克利尔大街是这座城镇的中心街道,街道两旁开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店,有传了三代的手工皮鞋店,一双合脚的鞋子起码可以穿上十年;有出海淘金回来的暴发户开的珠宝店,店内打通了三间商铺;店面粉得很突兀的是城里第一家冰淇淋甜品店。
这其中地段最好的要数萨卢佐和德克萨斯的两家裁缝店。
两家店处在中心喷泉两端,店门相对,虽然都是三层楼的小洋楼,但根据风格很好辨认。
门楣更低调的是朱塞佩·德克萨斯的店,门口的墙上只钉着有一块写着家族名称的木牌,店主朱塞佩通常能拿到手感上等的特供布匹,制作的款式经典简洁,一件大衣即使过五年十年也不显得过时。
而装潢用色更大胆的是阿尔贝托·萨卢佐的店,一楼的橱窗隔三差五就会换一批设计,店主阿尔贝托时长会有些奇思妙想的主意,甚至于是离经叛道,这一点很得一些年轻小姐的喜欢。
每年临近圣诞节的时候,有钱的先生女士们都会来这里订购新年的衣裳。
又是一年圣诞临近,朱塞佩和阿尔贝托早早开始策划新年品类,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穿到橱窗里的模特身上。
这两个模特可真漂亮,无可挑剔的比例,精致的五官,就连冷漠疏离的表情都完美无缺。新设计的衣服主色调都以黑白两色为主,只是各自多了一条宝石蓝的领带,或者猩红色的内衬。
她们隔着大街上往来的人群面对面站着,虚虚实实的光影在囚禁她们的玻璃上流转。
然而,今年的海克利尔大街比起往年还是要萧条不少。
前线的战况每天通过电台广播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把带着硝烟味的咨询散播得到处都是,当局还在熬鸡汤打鸡血,宣扬奋死抵抗决不投降的自卫精神。然而事实却没那么乐观,领土被一点点蚕食,炮火声似乎已经近在耳边。
还有战争引发的瘟疫。
如果说战火是还未落刀的刽子手,那么疾病就是无孔不入的亡灵,它没有不杀平民百姓的道德准则,也不遵守战俘公约,冷冰冰地把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城市上空。
还有点积蓄的富商,慌不择路地把头戴乌鸦面具的医生请到家里,为自己进行放血治疗。他们坚信是因为血不干净才会染上各种各样的怪病。
至于那些因为经济萧条丢了工作的,只能裹着毛毯躺在床板上绝望地咳嗽。
手工皮鞋店的老鞋匠乔治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嘴里含着一支石楠木烟斗。
他本该坐在这里教大儿子修鞋的手艺,今年开春的时候,他亲自去火车站,把他送上了去往前线的火车,如今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儿子走之前做了一半的鞋子还在工作台旁边,这是他学会做的第一双鞋,量的老乔治的脚码。
老鞋匠吸了一口廉价烟丝,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
今年的冬天小城没有下雪。
行人行色匆匆,竖起大衣的领子抵御刀割一般的寒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街上的店铺已经倒闭了大半都没有注意到,更别提费心置办跨年的年货了。
天渐渐暗下来,街道没有上灯,店主们早早打烊,不再徒劳等待并不会登门的客人。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裁缝店的两个模特面对面站着,即使中央喷泉早已干涸,即使战火绵延寒风萧瑟,她们依旧精致,完美,华丽。

【2】
平安夜的晚上似乎和前几日没有什么不同,也是早早打烊的店铺,空无一人的街道,橱窗里面对面站着的模特。
似乎没什么不同。

似乎。

萨卢佐裁缝店那间用色疯狂的橱窗里,模特白色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始终注视街道的蓝眼睛眨了一下,再睁开时带了点轻蔑的神情。
紧接着,她撇了撇嘴角伸了个懒腰,竟是活了过来。
只见她把橱窗里造型独特的双剑插在腰间,然后蹦蹦跳跳地哼着小曲,逃出了萨卢佐的裁缝店。
她出逃的第一站就是街对面,每天每天看了二十几年的德克萨斯裁缝店。
她站在橱窗前,对着模特端详了片刻,愉悦地打招呼:“晚上好,德克萨斯。”
简洁古朴的核桃木橱窗里,黑发的模特微微垂下眼眸,神情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如果不是应了一声,都没有发现她也有了生命。“晚上好,萨卢佐。”
“不不不。”小白狼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要叫我萨卢佐,我讨厌这个姓。就叫我……嗯——拉普兰德吧。”
她说出这个单词之后又低声念叨了几遍,舌尖触碰上颚三次,嘴唇碰在一起一次。最后,她似乎是非常满意,愉快地决定:“就叫拉普兰德。”
德克萨斯不置可否:“好吧,拉普兰德。”也不问她为什么。
这个单词是小白狼在萨卢佐的店里听到的。一年前胖太太缺牙的女儿坐在椅子上,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脚在空中来回晃荡,兴致勃勃地分享关于拉普兰德的一切。
至于这是她在童话书里看到的,还是地图上真的存在这个地方就不可考据了。
她说这个地方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夜晚漫长得看不见尽头,山上可以看到极光大爆发。
“我们去看极光吧!”拉普兰德突发奇想地提议。
德克萨斯还是不置可否,不问为什么,神情里也看不出来拒绝。
拉普兰德有些不高兴了,刚才还兴致高昂的脸掉得很快。“喂,你不问我什么是极光?”
德克萨斯双手抱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什么是极光。”
拉普兰德又高兴起来,咧出尖尖的牙齿,回答:“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还问。
德克萨斯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根本懒得问多余的问题。短短几句对话就让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做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没有理由,有些神经质。
她们认识很久了,从第一天站在这条街上开始,只是今天才说上话。
拉普兰德不为自己东拉西扯的行为感到抱歉,“机会难得,一起出去玩吧。带上朱老头的佩剑,我见过的,挂在你家墙上。”她招了下手便转身开路,“抓紧时间,说不定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魔法就会失效,我们就会一命呜呼。”

【3】
这是一个异常萧条的平安夜,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死气沉沉,总有地方要容纳无处安放的生气,比如,红灯区。
当现实过于痛苦,当生存过于不确定,人们就会退化得只剩最原始的欲望。把不知道还有多长的时间引线点燃,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
随处可见的醉鬼大声唱着跑调的歌,东倒西歪地走进各种店里,开门的时候暖意和香味溢散到街上。
女人站在街边抽烟,身上裹着厚重的皮草,里面却穿得很少,腿上甚至没有穿丝袜,脚穿在不合季节的高跟皮鞋里。
她们一边漫不经心地抽着香烟,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打量街上那两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容貌年轻,衣着考究,看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家不知疾苦的贵族小姐?
德克萨斯扫了一眼电线杆旁边的女人,她实在是看她看得有点久了。
这一眼过去,那女人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睛,烟灰却有些局促地掉下来,烫了她的手指。
德克萨斯收回视线,问身边的人:“你确定要在这里玩吗?”
这一路上她基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是她第一次发出疑问。
拉普兰德明目张胆地环视周围,这里跟那些萧条的街道简直天差地别,她觉得自己可真是找了个好地方:“当然。这不好吗?”
德克萨斯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开口:“玩哪种的?男人?女人?”然后,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的神色。
拉普兰德转过来的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红灯区的霓虹灯张牙舞爪地照在上面,显出了不合时宜的单纯。接着,她就把这一瞬间的露怯掩藏好了,反问:“这还用选吗?”语气有些挑衅。
德克萨斯不再接话,对这个老友写下第二行注脚:神经质,但天真。
她猜她根本不知道街边这些人是做什么生意的,只是为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感到开心。
她们对面小楼的三楼阳台上,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从楼上浇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浇在醉晕在街边的男人身上。
男人从睡梦中惊醒,一个轱辘从地上跳起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身上落汤鸡一样的衣服,随后暴怒地抬头看向楼上,正欲破口大骂,却见楼上的女人朝他飞了个飞吻,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
男人有些断片地反应了一会儿。
女人出声叫了他一声,说可以进屋帮他把衣服烘干。
想到温暖的炭火,浑身湿透的男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种醉醺醺的神态又浮现在他脸上,他打了一个酒嗝,傻乎乎地笑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阳台上的女人转身走进房间,房间的灯随即熄灭了。
“可真会挑。”德克萨斯没什么情绪地评价了一句。
这个醉鬼虽然看起来落魄,但穿的衣服可都是上等货,袖子下面的手表若隐若现。地上横七竖八的流浪汉那么多,却只有他好死不死挨了一盆水,八成是——
不等她想完,楼道里突然嘈杂起来,女人的惊呼声,男人的叫骂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紧接着,刚才被邀请上楼的客人被扒光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身上只剩一条四角裤,活像一颗滑稽的水煮蛋。
女人又回到了阳台上,像是从未料到会发生什么一样,难以置信地整理凌乱的衣领,表演给所有人看她的贞洁牌坊。
看起来像是她丈夫的角色,则表演怒气冲冲的正义使者,师出有名,门神一样守在楼梯口。
不用八成,这就是仙人跳。
“这可真有意思。”同样目睹了全程的拉普兰德笑起来。
这和她们在的街道可一点都不一样,那里讲究上流圈子,讲究一些虚头巴脑的礼仪,手臂抬到什么角度都要求精准,即使现在朝不保夕了,也要规规矩矩地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等待死去。这里没有,这里的人乱七八糟地活着。
她的笑声逐渐放肆。
“水煮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听见这肆无忌惮的笑声越发地怒不可遏,他抄起手边的一样东西怒吼着朝两人冲过来。
只见银光一闪,一把古典的长剑从他的肚子挑到了喉间,剑尖划出一道笔直的血痕,所幸只是皮外伤,他要是敢再往前一步,他的喉咙就会被捅个对穿。
“同一个晚上不要犯两次蠢。”德克萨斯手执剑柄。
“水煮蛋”吓傻了,手上的东西也应声摔碎。原来这是一个玻璃酒瓶,一阵浓烈的酒香和瓶子一起炸开。
模特之前在橱窗里的日子,无色无味。这香气来得猛烈而锋利,像是割开了神经,给人偶注入了心脏和血液。
拉普兰德从德克萨斯身后歪出半个身子,再次突发奇想:“告诉我们哪里可以搞到这个,就饶你一命。”

【4】
那倒霉蛋咽了一口口水,喉头滚了滚,蹭到了冰凉的剑尖。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一座没有招牌的小木屋。
德克萨斯也不跟他多废话,直接收剑回鞘,连个“滚”字都懒得打发他。她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拉普兰德也脚步轻快地跟上来。
大概是天气太冷的关系,木屋的的几扇窗户关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光亮,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着,映照出门上粗糙的木纹。
拉普兰德走上前去,很不客气地砸了几下那扇老旧的木门。
房门透出一些声音,荒腔走板的音乐,还有热火朝天的聊天。
没有人来应门。
拉普兰德没耐心地直接踢了一脚。
终于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了,门的那边先是传来“嘭”的一声响,门扉跟着颤了颤,接着是“哗啦”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人把杯子砸碎在了门上。
“操你妈你没吃饭吗?踢得用力点啊。”门那边有人哑声叫嚷道。
“啊?你以为,”拉普兰德再次飞起一脚,门板在撞击下终于不堪抵挡地敞开了,“你在跟谁说话?”
寒风灌进屋内,屋里悬挂的煤油灯被吹得来回摇晃,照得人影幢幢。聊天和音乐都瞬间停了,壁炉里的柴火“啪”地炸起一簇火花。
“杀了你哦。”拉普兰德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家私人酒馆,三三两两的客人凑成一桌,几乎都坐满了,浓烈的酒香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德克萨斯没那么大的气性,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抬脚走进店内,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在吱呀作响。
路过某一桌的时候,翘着椅子的男人低声咕哝了一句脏的,说:“倒是把门钉回去啊。”他的座位正对着大门,手边只有酒瓶,没有酒杯。
德克萨斯猜他就是刚刚大声嚷嚷的家伙。
她垂眼看了他一眼,男人就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扭过头去。直到再也受不了穿堂的寒风,男人只得自己起来溜到门边,捡起刚刚被拉普兰德踹飞的木板,又拿了几颗钉子,用锤子把门板钉死。
酒保是个矮壮的络腮胡,对眼前发生的事见怪不怪,无论是暴力事件还是精神病。他擦了支火柴把吹灭的煤油灯点燃,门板隔绝了寒风,客人们陆陆续续续上的聊天话题,酒馆内恢复了橘色的温暖。
“不好意思,门锁坏了还没有找人来修,用钉子将就钉了一下,只能从外面踹开。”他把手上的火柴甩灭,抬眼看向两位客人,“二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德克萨斯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她手上戴着皮质手套,进屋以后没有随大衣一起脱下来。她歪头看向身边的人,等她的意见。
拉普兰德回忆着刚才瞬间入侵的感受,说:“浓烈的,辛辣的,像是——”她说着,抬起手在头顶上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类似于比划身高。
一直沉默的德克萨斯帮她把话补全了:“像是高潮。”
见怪不怪的酒保这回有些诧异了,多荤腥多肮脏的都见过,这么体面优雅的荤还是第一次见。
他多看了一眼这个从刚刚就把存在感降得很低的人。
德克萨斯似乎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别样的信息,一直随便什么都好的她开口:“老潮。加冰。”
酒保用毛巾擦了擦手,示意二人随便坐。

大厅里只有一张桌子空着了,位于所有人的视线正中央,德克萨斯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不适地皱了皱眉头。这种感觉真不好,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上了绞刑架。
落座以后,她们终于有时间打量这家酒馆。
这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很多装饰品,一些成品挂画,一根生锈的船锚,还有鹿头标本。
驻场台上是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这里稍微年轻点的,都去选择了某种只用躺下的容易营生。她的左边脸上有一大片胎记,仔细听的话能听出来,她唱的歌词是关于海盗杀了海军越狱的故事。
客人们的打扮精简朴素,粗麻布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精壮的小臂,看起来都是附近普通的平民。炭火和酒精是这个难熬的冬天里唯一的热源,他们醉生梦死地抱着这点温暖,面庞红润地大声喧哗。
相比之下她们两人确实很打眼,不怪无数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德克萨斯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这种打量,脑袋上的耳朵动了动。
“你注意到那扇门的门锁了吗?”她问桌子对面的小白狼,她头上的耳朵同样警惕地动了动。
“当然。”锁头的断口没有毛刺,切口平整,是用利器人为砍坏的。拉普兰德脚蹬地面一下一下地翘着椅子,眼里和酒馆里的气氛一样热切,“这才玩得开心不是吗。”
酒很快端上桌,高脚杯的杯身像一朵郁金香,里盛着橘红的酒液,一层碎冰浮在酒面上,杯口插着乱七八糟的樱桃柠檬,像是哄小孩的玩意儿。
拉普兰德欢呼一声,翘起的椅子腿落回地面把她带回桌边。她端起酒杯对着光源端详了一阵,室内温度有些高,玻璃杯的杯壁上已经开始凝结水珠。
她凑到杯边,烈酒的香气扑进鼻腔里,她循着气味尝了一口,百倍千倍的刺激在口腔里炸开。
辛辣的口感裹挟着碎冰的寒意,两个极端拉扯得十分尖锐,它刮过口腔,刮过喉咙,在舌根留下苦涩,最后烈火一般烧过五脏六腑,近乎是一种痛觉。
不怎么愉快的初体验。
拉普兰德皱了下眉头,放下酒杯。
强烈的刺激褪去以后其他的感觉才慢慢浮现,嘴里的味觉逐渐恢复,残留着橡木桶的木制调,身体劫后余生一般温暖起来,像是火苗熄灭以后悠长的烟。
惯于享受及时乐趣的小白狼,被这复杂的体验塞得动弹不得,像是解开了一个压缩包,一下子被撑满了整个身体。
德克萨斯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问她:“感觉怎么样?”
拉普兰德回忆着刚刚整个过程,许久,也抓不住一个重点,只能含混地说:“挺好。”
德克萨斯又抿了一口,浮冰碰到嘴唇。“喝快一点,碎冰化了口感就变了。”
拉普兰德向对面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德克萨斯会意,她嫌自己做的和说的是两样。她摆了摆手,“我不喜欢喝这个。”
拉普兰德哼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自己点的。”
德克萨斯放下酒杯,“这是因为——”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问道:“你觉得这家店里有几伙人?”
拉普兰德竖起两根手指。
德克萨斯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客人们,虽然打扮都十分相似,彼此之间聊得火热,口音也模仿得像模像样,但是行为习惯出卖了他们。
比如喝自酿酒之前在虎口上撒盐是本地人的习惯,因为老式的酿酒方式总是会残留一些苦味,喝之前舔一口盐可以中和这种刺激的口感,但有的人明显没这个习惯。
他们根本就是外乡人。
这个时候,前线接连失守,百姓危在旦夕,会有什么地方的人会扎堆往这里跑?
拉普兰德正对面那桌,带贝雷帽的年轻小伙子,还在假借看时间观察她们,他的惯用手藏在桌子底下,估计桌板背面藏了什么武器。
“你说,他们是死对头,要火并;还是一伙的,要分赃?”拉普兰德问。
“我猜是后者。”德克萨斯说。
“Esatto! ”拉普兰德打了个响指,“没想到我们还挺默契,哼?”
她们两个楚河汉界一样坐在中轴线上,两边是两伙行为习惯不一样的人。在她们到来之前两伙人大概做了什么交易,利益达成一致后三三两两地混在一起聊天,阵营分得不那么明显了。
拉普兰德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摔了杯子抽出腰间的长剑,一道银色的弧光闪过,她们坐的那张圆桌被齐齐劈成了两半!
“好戏开始了!”

【5】
聊天和音乐再次停了,离她们最近的人纷纷从桌子底下掏出手枪,缓缓逼近两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德克萨斯手里稳稳端着她的那杯酒——在拉普兰德发难之前她及时地把它端了起来。她翘着二郎腿,有些懒洋洋地,把手里的杯子对着光源晃了晃,说:"可惜了,那么好的波本。"
说完,她对着吧台后面的络腮胡酒保敬了敬:“Cin cin.”
络腮胡酒保依旧对眼前即将发生的交火视而不见,用一块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里的杯子。
德克萨斯说:“老潮一般是不放冰块的,要放也是放大冰块,不然化得太快影响烈酒的纯度。这位先生,辛苦你演一个不合格的调酒师了,明知道要送我们上路还不拿出点好东西招待,不过——”她轻轻将酒杯放下,手放到腰间,“这口断头酒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的弧光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火枪手们还未来得及扣下扳机,就觉得手上一轻,手枪应声落地。
和手枪一起落地的还有十几只断掌,这一刀下去将他们的手齐腕切断,惨叫声后知后觉地响起来。
另一边,拉普兰德似乎对对方手里的小玩意儿很有兴趣,踩着桌椅一路躲闪,被抢打碎的酒杯节日礼花一样在她脚下绽放。
她如同鬼魅一般闪到一个人身前,长剑轻挑卸了他手上的左轮,手枪打着转飞向空中,拉普兰德伸手接住,有样学样地对着身后甩出一枪。
“砰!”的一声,那人的脑袋西瓜一样炸开,脑组织炸到天花板上。
“哦,这真是——”她又连续打出四枪,有的打在了对方的胳膊上,有的打进了胸腔里,血浆迸溅如同喷射的香槟,“——太美妙了!”
德克萨斯躲过一连串的枪火,群杂们把她逼到墙角,她一跃而起踩着柱子向后空翻跳出包围圈,长剑在她手里挽了一个剑花,银光落刃剑气荡开,还没反应过来的追兵纷纷倒下。
这场交火没有持续太久,德克萨斯出手向来干脆,拉普兰德本来打算好好玩一玩缴获的新玩具,但是左轮子弹打空之后肩膀上挨了一枪,疼痛彻底激怒了她。
这匹嗜血的小白狼战斗方式波云诡谲,无论是思考还是子弹都跟不上她的速度,敌方的人数风卷残云般锐减,随着拉普兰德一个狠厉的斜刺,最后的活口被钉在了墙上,鹿头标本的下面。鹿头上面溅满了鲜血,和它刚在猎枪底下丧命时一样。
这一晚上热闹非凡的小酒馆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回,是死寂。

煤油灯和酒桶都被打坏了,漆黑的房间内馥郁的酒香盖过了血腥和硝烟。
德克萨斯抖了抖耳朵,确认这件店里没有其他活口,便将双剑插回腰间。她把有些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准备找一找同行的好友,却感觉一阵杀意从背后扑了过来。
德克萨斯来不及拔剑,只从剑鞘里拔出一半堪堪抵挡下了这一下攻击。“拉普兰德?”她不确定地问。
回答她的又是一剑,出剑的刁钻角度让德克萨斯不用多问。
德克萨斯挥剑格挡,锋利的刀刃擦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黑暗里擦出一阵火花。
不同于刚才的火并,冷兵器兵刃相接的脆响回荡在尸横遍野的酒馆里,脚下的木地板随着她们的脚步嘎吱作响,行云流水的动作间宝蓝和猩红色的裙衬翻飞,如同两朵冶艳的花朵,偶尔踩到一片玻璃碎片,一拍清脆的碎裂声。
拉普兰德毕竟还是肩膀受了伤,左手的力道明显差了一截。
德克萨斯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反手用剑柄撞了一下拉普兰德受伤的那只手,她手里的剑脱手飞了出去。拉普兰德只能抬起右手跟上伤害,德克萨斯早有预料,拧着她的手将她摁倒在地上,然后以绝对压制的姿态骑跨到她身上,双手提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插了下去!
无法无天的小白狼被这一下震慑得瞳孔放大,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寒光就立在离她脖子不到两厘米的地方,那把古典的长剑半截剑身插进了身下的地板里,剑锋割断了她的一簇头发。
很快,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冷静一点,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拄着剑柄,肩膀起伏着剧烈喘息。要知道,就是刚才单挑几十个杂兵,也没能让她动太多力气。
她总是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装不进心里。
拉普兰德借着夜视观察对方的表情。
“闭嘴!”德克萨斯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没觉得自己捅了什么娄子,还剩一把剑在手里却也没有再反抗,反而是摊开了双臂,说:“这可不像你。”
一个拥抱那样。

【6】
20年前。
海克利尔大街是政府新规划的商业街,经过一番招商引资之后,商家很快就正式入驻了。
最先开业的是两家裁缝铺,开业当天城镇的居民都来凑热闹。
最吸引人的要数橱窗里的模特,和工厂里面量产的可怕假人不同,这两个精致的人偶眼睛神态都如此逼真,和真人无异。
好奇的居民们隔着橱窗对她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小孩子们兴奋地拍打着玻璃。
她们像在无菌箱里,又像在解剖室,又像在监狱里。
服装店的两位店主也对模特重视有加,给她们穿上自己最得意的心血,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她们的手脚拗成各种特定的姿势。
阿尔贝托·萨卢佐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创意,这就意味着他橱窗里的模特经常换造型。
新出厂的模特关节总是特别僵硬,因此换装的时候总是特别麻烦。阿尔贝托为了把衣服脱下来,把模特的手脚掰到各种极致的角度,有时候掰到极限了手臂还是套不进袖子里,这是他会不顾模特的死活,执意把她的手臂往袖管里塞,耳朵里听到关节崩坏的声音。
后来,他干脆找了个更方便的方法,那就是直接把模特的手脚卸下来,等更换完毕再装回去。
他的灵感总是一阵一阵的,有几次衣服脱下来,却没敲定新衣服怎么搭配,于是模特就像个可笑的人彘那样,一丝不挂地在橱窗里站一晚上,完美的四肢横陈在一边。

20年光阴,在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流淌。
唯一不变的只有街对面和她一样的同类。
一样地被摆弄手脚,一样地置身事外,一样地被困在原地。
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她。
她看着对面门楣上的店名。
德克萨斯,你在想什么?
今年的冬天好冷。
你觉得呢?
德克萨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相对沉默的20年。

【7】
“德克萨斯,你在想什么?”小酒馆里,拉普兰德躺在德克萨斯的身下问她。
德克萨斯急促的喘息平息下来,她也在问自己,你在想什么呢?
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当旁观者,来来回回的景色就这么些,她觉得无聊,觉得没有意义。
让她抬手就抬手,让她歪头就歪头,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然也没什么值得反抗的,只不过是重复、重复、重复,而已。
那刚刚这是什么,细胞被擦出了火苗,心脏剧烈地狂跳。
这难道是在,生气?
为了什么?有什么值得动气的?
为了同类刺向她的一剑。但这个的前提是,她承认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
唯一的同类。
身下传来同类的抱怨:“今年冬天好冷啊。”她声音不太大,似乎也有些力竭。
不等她回答,她又问:“你觉得呢?”
德克萨斯麻木的神经似乎瞬间接通了电源,短路多年的信号瞬间传遍全身,聚集成了一声惊雷石破天惊。她后知后觉回忆起了在橱窗里的日日夜夜,那些画面来得迅疾而凶猛,如有实质地割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招架不能。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你、嘶——”
德克萨斯从回忆里回神,突然想起来这人肩上还有伤,起身想找止血带,却被拉了回去。
拉普兰德看着她,脸上没有了之前张狂的神色,甚至是有些委屈:“德克萨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德克萨斯看着黑暗,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这不是已经和你一起跑出来了吗?”
我们是同病相怜的病患。
拉普兰德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德克萨斯的后颈上。她没有用力,德克萨斯却依顺着俯下身,直到气息相接,如同微弱的烛火。
“我们可能活不到太阳升起来。”
而后,两人吻在了一起。
那些温暖的东西,酒精,血液,还有吻,都带着五脏俱焚的痛觉。
或许快乐不全是活着的感觉。
她们要在短暂的时间里,活得长久。

德克萨斯稍稍离开那双嘴唇,说:“你刚刚听到那些人的对话了吗?”
拉普兰德意犹未尽地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听到了。”
那些外乡人是这场战争的侵略者,而其他的则是本地的帮派。侵略者将在今晚奇袭驻扎在城镇的军营,本地帮派则负责和他们里应外合,破城之后权柄自然落在他们的手中。
刚刚那些喝大了的莽夫,已经开始做自立为王的春秋大梦。
局势不可逆转,这个城镇可能就要在今晚灰飞烟灭。那些禁锢她们的,那些装点她们的,那些教义,那些拥趸,都会一并消失殆尽。
德克萨斯想象着那样的结果,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感到一片荒芜。
只是,现在情况和以前略有了不同。
她把地上的人拉起来,问她:“你还有什么想体验的吗?极光?”
拉普兰德用手指把德克萨斯的领带挑散,扯下来为自己的伤口止血。她说:“不,不看这个。”她的思维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杂乱无章,“我想看日出,流星……对了,还有雪。这个冬天都没见过雪。”
德克萨斯接过领带,帮她把疙瘩系好,似乎是笑了一声,说:“好。”

【8】
平安夜,瓦尔诺特山脚下的小城毁于战火,数万人丧生。
天亮之前敌军的核弹在城市上方爆炸,摧枯拉朽的辐射能从地平线席卷而来,流弹拖着长尾流星一般划破天际。
突袭过后,城市上空飘散着爆炸后的余烬,如同一场雪。

————FIN————

Notes:

至少证明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