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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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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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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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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岭头云

Summary:

*2025龙虞24h年夜饭
我是一片云♪ 自在又潇洒♪
身随魂梦飞♪ 它来去无牵挂♪

Work Text:

龙文章睁眼。按每天早晨的惯例,视线聚焦处理应是土窝洞顶,再是其上那颗日本弹炮轰出的漏空,然后是云和天。

今天出问题,他睁眼,视线被一张倒着的白生生人脸完全占据,鼻尖快贴到他脸上来。标准的山精鬼怪登场方式,下一步该吸人精气了。龙文章浑身汗毛倒竖,死人堆里搏出来的经验叫他往侧边闪,结果是咕咚一声掉到床下。

他急忙先骨碌碌滚进墙角,爬起来抬头去看,心脏跳得快出病,那人,姑且称是人,挺直腰背站在龙文章床头,居高临下审视他这副屁滚尿流的怂样。

这人上身着一件收摆的短褂,露出来的皮肤很白,跟川军团全体酱油坛子里捞出来似的色号大相径庭,让他没机会怀疑这是手下哪个傻佬的恶作剧,甚至白到有些透明——是不是真的有点透明?龙文章可以隐隐约约透过他看到后边的土墙壁。那不能称为人了,这鬼,龙文章小心去看他的脖子之上,幸好不是血呼哧啦长舌外吊,倒是一张非常俊秀年轻的脸,眉眼线条工整,鼻梁高挺薄唇抿紧,就是因为透明而掉了一层颜色,细看那皱紧的眉间还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鬼怪尤忌被问大名,龙文章赌这好面相是易相与的,试探性问,“阁下哪位,能否知会小人姓名?”

鬼目光凛凛,很少有这么挺拔的鬼,但随即也就不奇怪。

“虞啸卿。”

龙文章现在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在无视一切重新躺回床上和继续这疑似梦中对话之间选择猛掐自己大腿。重名?别骗自己,三个字脱口而出时龙文章就知道那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鬼分明长了张肖似虞啸卿的嫩脸。可师座大人今年和他一样已三十有五高龄,更重要的是,截至昨晚为止还是个大活人。

“你认识我?”鬼扫过烂脚桌子上摆着的刺刀、枪和头盔,看他心神恍惚的样子,问,“这是何处?今年哪年?”

龙文章点点头,又摇摇头,脖子像粒生锈的螺丝钉,声音虚弱,把问题打回去,“今年哪年?”

“民国十五年。”

——这是一个十八岁的虞啸卿,还未蓄须,顶着一张丁点风霜未沾的皮囊,生动地站在他面前,除了身形和皮影戏纸偶似的透光。这应该要是个梦的,那张脸年轻得像个美好的梦。

遗憾这不是,早晨日头高悬,战壕兵士,炮击人声,无一不是实在之物,平常光景里偏偏站着这格格不入的鬼。可怎么会是虞啸卿呢?天地间的规矩,人死脱肉身才能变鬼,没得商量,就算虞啸卿晚上又不顺意喂自个吃枪子儿死了,也不该变作十八岁的样子来向他讨债,那是准备来讨什么债?龙文章看他站若青松,相比之下还是自己比较像鬼。

他僵硬道,“现在是民国三十二年。”

“所以……我是死了吗?”鬼好像接受良好,仿佛死掉是和吃饭喝水差不多的事,平静地眨眨眼睛,“怪不得,先前有意识之后发觉身处一片黑暗,只听着鸣锣敲鼓,金玉相击,有个恼人的碎烦声音在念招魂篇的词: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我循着声音源头找过来,一睁眼就在此了。按你所说已过去十七年,亡魂隔这么久才引渡,还是民生多艰。”

他伸出自己半透明的手,走上前想要抓龙文章的肩膀把他扶起来,手指触碰到却施不了劲,“此处陈设野蛮粗陋,原来那些对阴曹地府的描绘并无太大偏颇。阁下是谁,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 ”

“我是…不是,停停停!”在龙文章张着嘴巴愣神的空档里,鬼虞啸卿自顾自把来龙去脉都按独断理通顺了,祭旗坡给搭建成了十八层地狱。龙文章听他讲的觉得熟悉,心底一激灵,猛然想起昨日下午,有几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小孩儿硬是缠着他起哄,让团长表演招魂的老营生,他被烦得没办法,嘴里随意东拉西扯跳了几段,其中刚好念了半篇招魂。

这可新鲜了,念楚辞能招出十八岁的虞啸卿,以此类比,念二人转唱词能招来迷龙,念儒家十三经岂不是能变出青春昳丽的孟烦了爹,那确实有点惊悚。什么鸣锣敲鼓,金玉相击,龙文章想都哪儿跟哪儿啊,蛇屁股的铁锅和大勺,敲起来邦邦响,他给那些起哄的新兵蛋子每人脑门上都来了两下。

正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孟烦了的瘸腿从门口迈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大清早这么大动静,您又折腾什么呢?”一进门看倒霉团长鞋子没穿坐在墙角,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我知道你精神不正常但也不能次次都超乎我想象吧的表情,道,“打坐呢,悟道了么?”

龙文章眼睛在孟烦了灰溜溜的脸和旁边透明虞啸卿之间来回逡巡,“你看不看得见?”

“什么?”孟烦了困惑的五官排列得更加困惑,沿着龙文章视线的活动轨迹瞧,一头雾水,“当然看得见,我是瘸了不是还有另外残疾,一面墙而已什么看不看得见。”

他看不见。龙文章去看虞啸卿,年轻的一双眼睛盯着孟烦了沉默,他突然感到没有缘由的不妙。

“早上师部,城里,有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昨晚虞啸卿出事了,病了,消失了之类的?”

“可不敢瞎说,”孟烦了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老百姓擅提上头名讳的,做作的惊恐,“没听过。”

“你赶紧去趟师部,打听打听,问问师座是否平安。”

“嗬,这么说是您昨天夜里又把虞少爷怎么着了?”您字上好明显的重音。

“什么夜里不夜里,怎么着不怎么着的,”龙文章用余光瞟身边这位虞啸卿显得不太真切的表情,赶鸭子似的向外挥手,“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胡言乱语,思想龌龊。”

“我什么都没说呢到底是谁龌龊,自己不去看,惦记还要差人去替您惦记啊?”

“你——”龙文章抓来自己的靴子朝他甩过去,差点追上孟烦了仓皇逃离的后脑勺,“还不快去!”

 

待龙文章给小不速之客讲解完一切,已日上三竿,龙文章问他中山舰,问他北伐,他都点头表示知晓,看来截止十八岁的记忆完好无损。虞啸卿听他讲,眼神熠熠闪光,哪里有不像活人的样子,与问他是否真信人有其魂时完全是一个表情,只不过风水倒转,提问者成了答案,这下不信也得信了。

出于不必明说的顾虑和默契,大部分具体的细节都被带过,时代变迁,战争烽火,浓墨重彩所以要轻描淡写,听在虞啸卿耳朵里最后总结为对破破烂烂的他也能做团长的疑惑,龙文章贴心提示力排众议提拔的正是你本人,不出所料看见他圆睁眼睛出现一道明晃晃的裂缝,似乎在怀疑中间十七年出了什么差错,才能把自己的审美摧残成这副模样。

再不出洞手下的损人能冲进来把他出殡了,龙文章走出土窝,小虞啸卿跟在他后边一步一趋。

“我去瞭望的地方转转。”

虞啸卿点点头,继续一步一趋,踩他的影子,“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我?”

“谁知道,可能因为是我把你招来的。”

龙文章莫名想到很多动物会认出生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做妈,虽然这念头好像有点太占虞啸卿便宜。可不占白不占,他就爱占便宜,何况还是虞啸卿的便宜,遂乐观地代入。

“我试过了,所有东西都碰得到,但拿不起来。”虞啸卿用脚尖踢地上的砂石,砂石滚动,他穿着一双鞋帮有明显磨损印子的布鞋。又故技重施去抓龙文章的肩膀,龙文章闪身想躲,没躲开,粗糙军服被捏出个印子,也仅有个印子。

“我刚睡醒那会儿你贴这么近,就在试这个啊?”

“不,是在思考堵住哪个部位你才能不打呼,太吵。”

龙文章拿哀怨的眼神看他。

西南边境的树奇诡的大,看来有人才是对树的折磨,这里棵棵肆意生长,樟树都上了年纪,躯干矮壮,延伸出的枝条至少有十倍长,张牙舞爪掏向天空。虞啸卿长到十八岁,大概还从未踏足过云滇雨林,看什么都新鲜,爬在树上手掌长的油亮天牛,树根下彩色的菌子,龙文章路过一条盘着的菜花蛇,明显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跟得更近了些。刚在土窝洞里顺手扒来两支从师部讨来的新式枪,龙文章用双手颠来倒去换着拿,他眼珠紧随着动,跟拿狗尾巴草逗野猫似的,还挺好玩。

他确认虞啸卿从始至终都是遵循本能而动的生物,要什么都光明正大写在眼睛里,人可能抗拒这种过于透彻的黑白分明,但无法做到憎恶。开怀就大笑,看见痛恨的一刀砍了,遇上稀奇之物就盯着,再盯着,抓到手心里看看到底长了几条胳膊几条腿。

——当然最稀奇的还要数对岸被挖成蜂窝的山和点点移动的日本人,今天雾不重,江对岸在树杈间一览无遗。龙文章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虞啸卿紧闭着嘴,绷着唇角,盯着,没有任何感言。

去到对岸后再看又不同,你已钻进它的腔肠,了解了它的真实面目,那就做不到以先前的眼光看待。南天门是怒张的血口,瘴气弥散的泥沼,一条盘旋的蛇,露着夹杂血丝的巨齿,它唯一的渴望就是吃人,越多越好,连骨带肉嚼也不嚼吞进肚子里,挖开它的皮会裸漏层叠的狰狞的骸骨。它就在那里,等你自投罗网。

“你能飞吗?”龙文章突然发问。

他显然不会是在对旁边飘着的苍蝇提问题,“不能。”虞啸卿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小虞啸卿远没有虞师座那样紧绷,但毕竟嫩,还不太能分辨出龙文章嘴里跑的到底是不是玩笑。

“可惜了。要是能飞就能去对岸神不知鬼不觉把那竹内小儿的计谋一网打尽,什么布防秘电全部偷偷看来,虞师座这也算人坐帐中轻取对方大将首级,痛快。”

虞啸卿皱着脸,惊奇竟然有人面对这样景象还能吊儿郎当。扭头看,才发现事实也并非如此,此人的表情饱含着很多自己鲜少遇见过的东西,他虽然读不太懂,可是知道那绝对不意味着轻飘。话到嘴边被打个措手不及,最后勉强变为不咸不淡的一句,“打仗哪有那么轻松。”

“是啊,哪有那么轻松,就是得死一箩筐人,就是得熬干了,哪有什么来助人的神兵天降,当演西天取经啊。”龙文章比起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起来你对打仗颇有心得,外边都传什么十七岁就率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岂不就是最近的事?”

“以讹传讹,”虞啸卿轻笑,眼皮半敛,视线掉在地上,龙文章很熟悉,他经常摆出这表情,主要以自嘲为目的。

“什么三百流贼,什么击溃。唐叔说,要出世必先造势,他添油加醋一番再撒出去的谷壳罢了,引来一帮啄食的鸟雀。”

“那你唐叔有本事,现在多少鸟雀死心塌地窝在你一棵树身上扎营,看着个个心甘情愿。”

虞啸卿始终不太明白对着他收敛自己的眉飞色舞,三十五岁的可能是太快地,太早地交托了所有给手下这破烂团长,十八岁的则单纯因为年轻。他道,“我想看看你的兵。”

“烂菜叶,烂糠,”龙文章收起望远镜往回走,“不过就一点好,你敬屈原我知道,老祖宗迁于湘流,这江可比湘水凶猛多了,想必能死得更壮烈,死得更死得其所。”

“活得漂亮是本事,死得漂亮当然也是。”小虞啸卿跟上他折返的步伐。

 

而到了营地他才发现,哪里轮得上去论死得漂不漂亮,首先活得就不怎么体面。

克虏伯端着饭盆走过去,肚子叫得比炮还响,喊饿。

“好吃懒做。”

迷龙和蛇屁股勾肩搭背,互相掏对方的裤兜子,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游手好闲,混吃等死。”

孟烦了从车上滑下来,满脸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一瘸一拐地走近。

“烂泥扶不上墙。”

龙文章转头看检阅司令的脸,拧着眉毛嘴角向下,一副恨铁不成钢,虞师座惯用的眼睛容不得一粒沙复制到这张稍嫌太青涩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的故作威严,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龙文章笑,余光瞄到走过来的孟烦了脚步顿一顿,露出迟疑警惕的表情。好在他平时就矢志不渝地反常着,就算对着空气发笑也没什么人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异样。

“问到没有?”龙文章问。

“说虞啸卿今早发起了低烧,没什么大碍,正常办公呢。”

魂成于天,它不需要依附肉体存在,而人的机体却要依靠它的进入才能具有生命与活力,招魂往往是人死后或者得了重大疫病,肉体束缚不住魂魄时进行。虞啸卿丢了这一小片魂,身体有恙情理之中,只是低烧,看来情况不太紧急,龙文章把心搁到肚皮里。

孟烦了光汇报总不够,得嘀咕两句,短成两抹的眉毛压在眼睛上,吊成跟胡须一模一样的八字,无伤大雅的身体不适更让人有伤大雅的联想,他声音低了,语调一听就是将倾未倾一箩筐子的牢骚话,“这些腌臜情趣自己心里清楚得了,还非得让我去一趟问,欺人太甚,浪费小太爷宝贵时间。”

“伤好了这几天我都在祭旗坡,半步没踏出去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了?”已被默认成罪魁祸首的龙团长心虚澄清,确实有关系,但也确实不是孟副官想的那种关系。

“我信你?我不如信有鬼。”小碎嘴子张口就是一泻千里,一句一句机关枪吐子弹一样突突。他刚在师部门口晃悠时遇到张姓情敌及其拥趸,再怎么牙尖嘴利也还是双拳难敌四手,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全撒在指派这活儿的缺德长官头上。

“俩月前,啊,是哪位啊,悄悄摸摸翻进虞大少爷院墙,正好跳到那看院子的张立宪跟前,弄得满地鸡毛回来。”

“这回我们说到,张生跳粉墙私会莺莺,”孟烦了掐细了嗓子,“莺莺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知晓这是小姐约他夜间跳墙相会,喜不自胜,谁知当夜一翻进去竟错搂住了那红娘。”

“虞莺莺恼呀,面子先顾紧,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前来为甚么事呢,羞怒之下翻脸便——哎哎!”

演得正兴头,孟烦了忽然脚底一踉跄,往前扑,险些滚下去摔个狗啃泥。他好不容易才站稳,懵然回头看到底是绊到了什么,一无所获,壕坑被来去的士兵早踏平了,也没有凸起的石块挡路,当真奇了怪了。

龙文章眼睁睁看着小虞啸卿几步上去踹他的脚踝,把人给绊了,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缺德,喝凉水也塞牙缝。”没想到虞啸卿瞪过来,腿迅速这么一扫,自己也往后倒,一屁股稳稳当当坐进旁边的壕洞里。

 

 

自从虞师座惊天一跪,祭旗坡仿佛陷入某种默契的静止,每天循环一样地过,像结了冰的一潭池水,水里臭鱼烂虾各自遨游,无风无波,平静到不正常的平静,池子外边世间万物正常运转,禅达还是禅达,不会被千金的膝盖震成废土。龙团长借伤为由缺席了几次师部例会,实际天天窝在老巢滚铁环,自己玩得开心,倒是不人嫌狗厌地骚扰每个人。

小虞啸卿踢他的铁环,他技术精妙地一拐,躲过,又踢,还躲,再踢,中了,铁环桄榔落地。

半透明的,十八岁的虞啸卿是这潭死水里唯一一颗不同寻常的石子,落在龙文章的头上。狗肉其实也看得见他,好狗有灵,而且比起他自说自话的兄弟似乎更青睐小虞啸卿一些,任凭他拿无形的手指捋头顶的软毛。

事实证明佛再小也是一尊佛,祭旗坡这座小庙早被他翻了个遍。起初一段时间他跟着龙文章,怀抱探求心观察他的治军手段,企图理解虞师座青睐他的原因,失败,发现此人干得最多的事是东逃西窜躲手下人来讨债。他又去挨个看那些士兵,良莠不齐,但每个身上都有他们长官的影子,根本不像他想象中未来麾下那支要冠之以虞姓的军队。于是最后他兜转两三日,还是出没回龙文章身边。龙文章有时候睁眼就看到他穿墙进出,有时候大半天也不见一次,携带几个问题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龙文章提着铁环竖起来,准备滚去林子里,虞啸卿跃跃欲试还想踢,眼前闪现出一个瘦高的人影。

阿译矗立在前方,动作坚毅到像在阻挡一辆飞驰而来的火车,实际只是撞倒一个铁圈。

“…团座,师部有消息,下午的会议非常重要,必须到场。”

龙文章站直了,任凭铁环晃着躺倒在地面,带起飞扬的尘土,瘦条的阿译长官眼里闪着近似祈求的亮光。

他把手插进衣兜,“那就去呗。”

 

最开始龙文章不得不把年轻的游魂和虞啸卿分开看待,原因无他,小的这个细皮嫩肉,甚至站直了还比自己矮一小截,实在无法与虞师座产生太多联想,龙文章从来没这样多的机会见到上峰的头顶,只怪虞啸卿下跪也要昂着头跟人对视。而随着小虞啸卿出现时间的增长,形象又逐渐开始重合,大部分习惯和性格一直未变,长得不偏不倚,他才意识到这的的确确也是虞啸卿。

龙文章坐在房间最远离上首的角落,旁观虞师座被一帮没见过的军官团团围住,其中还夹杂了几个美国人,他们叽叽喳喳,前仆后继往南天门这堆火里继续添柴,而虞啸卿是正中心摇摆的火芯,温度反而最低。

他很久没见过虞师座了,虽然说久也不过几天,可有隔阂和悬而未决的无解问题横亘在中间,难以跨越又终归无法绕开,每天都显得如此漫长。虞啸卿一直在发低烧,离晕倒在沙盘前也才没过去多久,龙文章坐得太远且被人群挡住看不真切,但也感觉得出他面色泛青,单薄到门口一阵风吹得走。

左右两拨人的争执愈演愈烈,互相的手指都要戳到对方鼻尖上,把紧皱眉头虞啸卿夹在中间,其中几个洋人说到急处,还时不时转身指指置身事外的龙团长。

他突然想起两天前,小虞啸卿突然冒出,问他,“你觉得我适合蓄须吗?”

是得蓄须,不然柔和的五官线条缺乏修饰,此场景应该更像被群狼环伺,西方油画的图景,摆在哪家公馆大厅墙上才得体。

透明的小虞啸卿站在外围,目光直直地落在年长的自己身上,画面挺奇异,他后方是一面巨大的滇西地图,扎满了图钉,使他的表情隐没在战争局势和军力部署里,或是那些等高线和着重点构成他的眉眼,龙文章看不清。

争吵声渐渐轻了,矛盾偃旗息鼓,不是解决,而是积攒起来等下一次冲突。

“散会。”虞啸卿站起来,把文件甩在长桌上,“龙团长。”

龙文章一激灵,“在!”

一时间人群都转身看他,为中央的虞啸卿让出一条视线的通路。

“你留一下。”

龙文章低头抓抓后脑勺,沉默的人群从他旁边擦身而过,投来枪孔一样的注视,他一个人逆着潮流站在原地不动。

“跟上我。”

一令一动,这时是最标准的军人。两人中间像有一根无形相连的线,又像隔着一堵无法穿透的墙,虞啸卿领着他走进后院的住所。他脚步一顿,还是跟进去了。

“关门。”

他背过身拉上门,动作尤其缓慢,看起来有多眷恋那扇门,恨不得这辈子就面对着腐掉的雕花不必再回头。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龙文章低着头站在门框旁边,露出难看又勉强的笑,“我身上晦气,您本来就生着病呢。”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类似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拉扯似乎在之前已发生过无数次,两个人还是默契十足地演,有滋有味地演,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如此才能让火和柴碰得没那么剧烈,燃得缓慢别太雷霆万钧。

透明的那个没跟进来,龙文章抬头四处张望,房间内虞啸卿的含量只有一。他知道避无可避,一步一步蹭过去。

虞啸卿坐着,他向来言出必行,确实不常坐着,但先前发着低烧应付了几拨都可归结为同样货色的白皮黄皮,也耗干了,不得不坐下。龙文章立在他身侧,盯着自己的皮靴鞋带,一副来受训诫的臊眉耷眼。就是不好奇,不想抬头看看此时脆弱的上峰是怎样表情,碎了的工艺品,被刺扎透的鸟雀,见一次满足人求残破美的施虐心便足够,他不是没看过,也不是忘性大到忘了心狠手辣的正是他自己。

“师座保重身体。”

虞啸卿当他的关心是信手拈来,从鼻子里出气,“我叫你你才来,没饭可讨了?”

“我来了您就给吗。”

“我能给你什么?”龙文章听到他笑,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视线煌煌两道灼烧脸颊,“早掉了个,轮到我眼巴巴地讨了。”

“用讨也太抬举我了,您尽管拿,不嫌弃我什么也没有就行。”

“你什么也没有?你有的多了去了,不然你一直捧着搂着的,怕摔碎了的,都是什么?”

龙文章沉默,没打算继续用废话搪塞这一系列问题,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的脸要被虞啸卿盯出洞了,固执的人不自知,肩膀卸了力气,和妥协不太一样,更像肩背的数块肌肉在同时叹气,“别觉得我总在逼你。”

“怎么会。”

“心口不一,”虞啸卿手中笔杆敲桌子的侧面,仿佛那是龙文章的脑袋,“一整天了,我不想再跟拿假话应付我的人说话,很累。”

他嘴里吐出累字,这也不常见,龙文章知道他要做什么,脚跟往后撤了半步,“您让我走我回去便是。”

虞啸卿没理他,径自往下说,每个字的尾音都平直,落到地里去,“我不指望你什么,只希望我耳朵听的,我嘴里说的,都能是真话。我说累,说想,说希望,都是真的。”

龙文章终于肯抬起沉重的眼睛去看他,这时离得近了,看得清晰,虞啸卿接连生病,又熬太久,眼圈一周出现那种疲劳的红,铁生锈了的红,没人会把这样坚硬的颜色和哭泣混淆。龙文章觉得那更近似于两道裂开的伤口,皮肤被划开,骨肉模糊,鲜血淋漓,露出深黑瞳孔和跳跃烛光,一半是认输示弱,一半是胜券在握。他已全然不知自己的五官该如何摆放,怔愣地盯着那双眼睛。

虞啸卿的额头向他凑近,直到接触发生,山倒了一样靠在他腰间,而实际上只是倾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虞师座太笔直了,一丝可供转圜的弧度也没有,以至于依偎也像拿头撞墙。

衣服厚,但额头也热,温度燎在腰上一小块。龙文章不动,他有心想摸摸师长的肩膀和后背,又觉手臂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于是仅是站着,和他冒充两条叠在一起凑合出平衡的干枯枝条。

他低头,发现虞啸卿头顶有一个柔软的发旋,和十八岁的虞啸卿一样。

 

龙文章走回祭旗坡,夜色已深。

近来湿气重,山路遮天盖地都是树,树叶尖端承受不住汇集的露水,与淋一场小雨没有分别。一路上他时刻注意沿路有没有野生的小虞啸卿,未果,到祭旗坡了才发现他比自己早回来许久,此时正抱着腿面朝江对岸静坐着,下巴埋在膝盖,纹丝不动成一株雨后长出的大蘑菇。

龙文章走过去学着他坐下来,然后发现做蘑菇确实不错,沉默又连绵。

小虞啸卿扭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们要谈很久。”

“大人说话,就是这样点到为止的。”

虞啸卿没理,眼珠动也不动,表示拒绝这个回答。龙文章心想此人真是不会变,长了十几年一点不带歪的,爱盯人,以注视让人逃无可逃,榨出你的话来。

“他花在蠢事琐事上的时间够多了,不必多我一个添头,”龙文章慢悠悠地,“他累了,我没话说,就这样。”

“累了。”虞啸卿重复一遍,不知道只是单纯的重复还是内含了其他东西。

“做师长哪有不累的。”

“是么,那比较起来我倒还想坐你这位置。”

“做我有什么好?”龙文章失笑,“破破烂烂,到处要饭,扯着这么一堆扶不上墙的衰货,应当有很多你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的,也甘心?”

“我以为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是不会觉得累的。”

“哎呀…”龙文章哎呀也哎呀不出什么下文,嘴巴保持着呀的口型张着,卡壳似的又哎呀几下。真是一样,小的大的都不省心,叫人怎么往下接。

虞啸卿体谅他,没要求他哎呀个所以然出来,“我总是很急,行当务功业,恨不得明早太阳升起就顶天立地。现在想想也不一定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长大好,长大可以留胡子,”龙文章被瞪了一眼,忘了眼前这个自己年龄都够当他爹了,习惯性地瘪嘴耸眉毛,“你不长大岂不是没有现在的虞啸卿了。”

“那又如何,这里需要虞啸卿吗,你和他们需要虞啸卿吗?”虞啸卿就在那里,不会因为十八岁的他一个念头就消失不见,小虞啸卿没有反驳,质疑起别的东西,“我看并不会有区别。”

风吹过去,树沙沙作响,他透明的衣角和发丝也飘动起来,龙文章想,他是不是比起之前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融进身后浓重的土色里,像玻璃和结冰的河,有种易碎的剔透,而这脆又不仅限于表面,他需要解答,需要帮助。虞啸卿本是坚硬的圆,现在被掰成两半,各自都向龙文章袒露受力的缺口,不约而同地求他摸上去扎一扎手。

但也还是果不其然,十几年不是短数目,就算是一根筋如虞大少,也总要变的,十八岁的他把困惑摊开来讲,诚实地表达迷茫,而三十五岁的虞师座已经学会把脆弱也变成武器,用倾诉使人妥协。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龙文章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折中、和稀泥、一床锦被下的太平,求安稳,求苟且,人就活一辈子,好过算过。想法没错,可不能全是这样的,民族所面对的不是一个柔软的……浆糊,棉花,它面对的是一堵墙,非得有无数人撞在上面血肉模糊才能推倒。”

“人在世事无常面前也就是一只细微蝼蚁,可总得有人试错,有人不自量力,有人心甘情愿做燃料,即使徒劳无功,方向误判,必须去啃,去嚼,去尖锐。如果没有这种敢拿石头脑袋和墙硬碰硬的人,也不必谈未来和胜利了。”

他凝视着对面那双年轻的眼睛,那是一双雏鹰的眼睛,你看着他会想起很多坚不可摧的,富有生命力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虞啸卿,需要很多很多的虞啸卿。”

龙文章正经不过两分钟,又立马恢复那张惯会挤眉弄眼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在嫌刚才那段正经话太肉麻了,“再说没了虞师座怎么办,手底下精锐得有好几百号人挤破头要殉了他去。”

小虞啸卿眼珠错也不错,抿着嘴唇认真吸收他每一个字,又扭头坐着望了一会远处的江水与对岸,沉默良久,倏地站起身来,明明沾不上灰尘还是拍拍衣摆。

“我有预感我要走了。”

“走去哪?”龙文章没反应过来,抱着腿仰头。

“去我该回去的地方,到底是哪我也不知道,”他一副理所当然,“以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啊,”龙文章笑呵呵,“是吧,前途光明远大,好年华趁今朝呀!”

虞啸卿瞥他一眼,转身,“我明白他为什么看上你了。”

龙文章扭头,呆若木鸡。

也许因为一块快消失的魂魄用不着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负任何责任,他总算是无拘无束了,想怎么做甩手掌柜就怎么做,语出惊人不用管,那是另一个的事,说完就跑,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虞啸卿头也不回往阵地方向走,扬起脑袋,脚步轻而快。

此刻他是天底下最自由的存在。

 

龙文章睁眼。按每天早晨的惯例,视线聚焦处是土窝洞顶,再是其上那颗日本弹炮轰出的漏空,然后是云和天。

孟瘸子不在,大概跑去镇上留宿在迷龙家里,狗肉不知是不是在林子里幽会姐姐妹妹,整夜未归,土窝里就他一个人,更不会有什么穿墙乱窜的年轻鬼魂。小虞啸卿跟他自己预料的一样,再也没有出现,龙文章偶尔恍惚他是否真的来过,几天的回忆是否只是自己的疯病臆想,到头来还是像梦里之物,醒来便难分真假。

远处传来军靴踏在土壕地上的声响,似有若无的说话声和歌声,天上云很厚,今天也不见阳光,身上裤管潮得能滴出水来。

龙文章坐在床头披上外套绑好鞋带,土床太硬,睡得腰背发僵,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手臂左右伸展放松筋骨。坐得靠床头,不免挨到墙壁,来回划动的手指凑巧带到墙上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触感明显有问题。

他觉得奇怪,转头看,床头边离地略高的地方,光照不到的不显眼的角落,土墙被刻上了小小的两个方块字,小到不仔细看绝对会被忽略。

他凑近去瞧——“胜利”。

一笔一划细细的钝钝的,刻得很浅,不连贯但真切明晰,一看就知道是写字人断断续续,费好大力气才用指甲之类抠上去的。谁留的,答案不言而喻,什么时候留的,以什么心情留的,天地间已无从追索。

龙文章望着这两个小字出神,远处的歌声近了,还不知纯粹是唱得响了,呕哑嘲哳,嘶吼祖国哪处的家乡小调,难听得让人很安心。静坐没两分钟,他站起来走出门外,漫无目的地随处乱逛一会,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极速地膨胀,撑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心底急切,他又换成跑,跑向江边。

山雾厚重,宛如乌云坠地,但山头一片云飘走了,那就是真的走了,雾永恒笼罩此地。其间横斜出很多黑色的根系,行走的人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并不能分辨前方,跑得快了,他甚至不知道会不会一脚踏空摔下悬崖。水流的响声越来越近,某种躁动不安呼之欲出,他恨不得这段路再长再长一点,说不定就能吐出那团东西,可惜已到尽头。

怒江江水奔流,轰鸣如一条蛰伏巨兽掩在朦胧之中。龙文章想,没错,应该就要是这样一个大雾天,最好什么也看不见,你的我的他的,统统没有分别,只需记得人是自己本身。

他摸着树干蹲下,独享这一刻极轻又极重的五味杂陈。回首远望,来时路已在面前彻底消失不见,隐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