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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29
Words:
11,344
Chapters:
1/1
Kudo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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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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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中安】玻璃与石榴

Summary:

他们同居了,中也想买一口锅,但是安吾不让。

Work Text:

(1)

他枕在沙发扶手上,脖子底下垫了一块棕金相错的软枕。电视里播报异能爆炸案件的新闻将他从浅睡中吵醒,亚麻色的毯子一半搭放腰侧,另一半滑落了一角摊在地上。落地窗外厚重的云层随着呼啸的风声奔流,云中不时倾泻出几缕刺眼的阳光。他关掉电视,下意识的把手臂挡在额前,蹙着眉,眯着眼把目光投向窗外。

斜射进客厅的太阳很快再次被密云遮盖,他轻叹一口气,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16:38,平平无奇的周六下午。

在天人五衰事件后,来源不明的“书”终于得到了一劳永逸的处理。只要在那本“书”上写下文字就能改写现实,这种超越了世界逻辑的物品不断为这座城市招来争抢与灾厄。在事件解决后,横滨迎来了某种程度的和平。小小的利益纠纷仍在上演,黑手党-武装侦探社-异能特务科之间的权力关系微妙的转动,但总归保持了某种程度的平衡,没有再发生烧毁城市乃至世界大战程度的危机。

拜其所赐,政府的公务员甚至迎来了休息日。虽然并不总是按时双休,但一周却能找出两天按时下班乃至休假的日子。空闲时间允许他像这样躺在情人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云层与落日纠缠,听见表盘上的指针秒秒挪动。屋内的温度干燥而舒适,光斑在他身上浮现又消失,他微睁着双眼,清晰的感觉到时光被毫无意义的浪费掉。但他没有冲动去做任何事情,只是任凭身体在这件不属于他的皮沙发上深陷下去。

黑手党干部的高级公寓毫不意外的买在高层顶楼,从挑高的房梁上降下的落地窗让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但这栋公寓楼并不像他过去预想的那般坐落在横滨市的中心地段,而是在市区边缘,正对着擂钵街。

擂钵街的景色算不上美景。和公寓内的舒适安宁相比,擂钵街就像在画作上被撕开的一角,暴露出背后陈腐不堪的墙皮。

他最初的家就在这附近,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视线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闯入他的耳边。大概二十年前——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有了可以谈论的二十年前的记忆。这样的声音曾是生活的伴奏。

战争刚开始时,他五岁。对于身边发生的一切,他没有确切的理解。唯有声音无情的侵入他的耳道,残留下因惊惧而麻木的肉体。

每当防空警报的尖锐笛声划过天空,大人就会立刻扔下手边所有事情,拉着他匆忙躲进附近的防空洞。还没煮沸的水壶和散落的茶叶盒滞留在灶台上,有时还有剖开一半滴着血汤的红肉。彼时,他尚不了解这在战时是多么珍贵的物资,也不理解当他们从防空洞出来时,大人发现这些物资被附近骨瘦嶙峋的孤儿偷走后口中的咒骂,权当他们是附近的野狗。

日子仿佛被防空警报的尖锐之声撕裂成毫不相关的两半,一半是温热的茶水、今天晚上吃什么、哪种洗洁精最好用——生活以一种脆弱但韧性极强的方式延续下去;另一半则是防空警报闯入时僵硬如冰的手指,无法平复的如雷般轰鸣的心跳。

他憎恨声音。憎恨人可以闭上眼睛,却不能关上耳朵。

防空警报的声音。

轰炸的声音。

还有全天播报的、萦绕在耳际的收音机的声音。

收音机中慷慨的演讲,尽管不能理解所有词汇,但他知道那是螺丝刀拧紧螺丝的声音。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音调都在旋紧从士兵到平民的每一根神经,将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钉死在无形的机器里。没有反对者能抵御这种人造的恐慌与狂热,毕竟他们宣称:民众是在为生存而战。为了生存,一切恶都被允许,一条蠕虫可以吃掉另一条。

声音总是侵入,痛苦而丑恶。

幸好,他还有自己的房间。当他透过门缝看到母亲在厨房里与父亲爆发争吵时,母亲发现了他,肩膀颤抖着去捡散落在地板上的茶叶,极力保持着平静让他关上房门。他总是听话的回去,回到自己的自我和世界中去,那是独属于他的玻璃房间。

就像日常生活在战争狂热中不断被压缩,他也退缩回自己的房间中。这样,他就是安全的了,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

本该如此,但玻璃那么透明,那么脆弱。

明明关上了门,他却仍在邻居压低声音谈论谁家的丈夫或孩子又战死时听到模糊的哭声。他无法分辨那声音是母亲还是邻居。在战死书送到的那一天,母亲凝视着薄薄的宣布了兄长死亡的纸张,仿佛上面的文字可以被凝视到消散。为国死去是光荣,为死者本人悲伤和悼念不被允许。失去长子的悲伤被锁在房门内,连父亲都不曾听见的极轻的、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抽泣声,重重捶打他的耳膜。

不管是孤儿的哀求,邻居哀怨的啜泣,还是母亲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抽泣,他的房门都无法抵御。耳中充斥模糊、压抑、被隔离的碎片,他已经退无可退。

到了战争节节溃退的时候,广播里的演讲更为激昂,男人的声音甚至带着破音,像困兽嘶哑的吼叫。主战派在号召全部国民战斗至死的同时,他们经历了家中物资最为匮乏的时期。父亲意外过世,过去为家中带来特权,让他们在横滨寒冷而饥饿的时候喝上热茶的人物不再存在,本就没落的家中资产便难以承担每日都在高涨的黑市价格。

那一年,他12岁。到了这个年纪,他开始能为家里做些什么,比如去黑市买回一些较为便宜的食物。那一天,他走在漆黑的夜晚里,在寂静无声的荒地上再次听到笼罩着天空的防空警报。尖锐的笛音像匕首一般穿破耳膜,一下一下扯动着他脑内的神经。七年来,这个声音每每会在他意想不到时直接贯穿他的脑海。这个声音意味着放弃他的热茶、晚饭,在飚高的肾上腺素作用下盲目的奔跑,意味着不知道会是谁死在这尖锐的声响下。

那一天,死去的人可能会是他。

在漆黑的夜路上,他已经看到燃烧弹在目力所及之处落下。风暴般的飞尘擦过脸颊,炸弹冲击地面的声音殴打他的耳膜。

自幼时父母就这样告诉他,听到防空警报后要在5分钟内找到避难处。

还有5分钟,他试图用具体的数字稳住自己。5分钟内,他得去到什么地方避难才行。他的心急促慌乱的跳着,肢体因紧张而颤抖。必须要跑起来,跑到什么地方去。他快速倒着脚步想要找到一个避难处,环顾四周,却绝望地意识到这片被遗弃的荒野没有任何地方能为他遮挡致命的烈焰。

燃烧弹划过漆黑的夜空,拖着尾焰砸向大地。火光升起,震耳欲聋的冲击波撕裂空气。高温热浪从前方扑来,耳膜中嗡鸣不断,整个世界都在炸裂。

他无路可逃,等待死亡的宣判。心沉下去,像铅块绝望的只能沉入水底,却又在炸弹冲着他的方向掉落的那一刻被愤怒和不甘撕裂。就像他的玻璃房间终于在赤裸的死亡面前被炸得粉碎,传来的不再是玻璃后压抑沉闷的声音。他第一次看到孤儿们因饥饿而肿胀的腹部、邻居哆嗦的嘴唇、母亲疲劳痛苦的眼睛,这一切都比过去任何时刻更为真切的涌入他的脑海。火光在夜空中膨胀,越来越亮,烈焰在前方肆虐,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人为什么出生?他们为什么受苦?

他还什么都没做,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瞪大双眼,向天空张开双臂。

如果神真的存在。

如果在今晚神让他活下来,让他看到他本不能看到的未来,他要不停质问这一切不合理的痛苦。

天地在他眼前颠倒,一片白光如利剑刺破夜幕,他觉得头颅仿佛被巨大的声响震碎。他的身体被掀起又重重砸在地面,眼前瞬间被滚烫的尘土吞没。

当他费力睁开双眼时,橘红色的火焰仍未消散。劫后余生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干哑而颤抖,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时的喘息。

他赢了,好像赢了一个和神的赌约。

那个时候,他没想过能有这个未来。

 

(2)
咔嗒一声,他起身,闻声望去。

“从我走你就在沙发上躺着,都不换个姿势吗?”中原中也拍着大衣上的灰尘,把厚重的外衣挂上玄关的立式衣架。

“您一觉睡到11点才起床,没有说我的资格。”坂口安吾一边说着,一边裹着毯子,皱着眉把视线集中在中原中也手中的布袋上。袋子被撑的鼓鼓囊囊,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所以呢?您又买了什么?”

坂口安吾对中原中也的购物习惯颇有微词。不知从哪一天起,他抱着微妙的心情同意了中也的邀请,从此两人不再在酒店过夜。

初到中也家的他保持着客人应有的体贴和礼貌,不对中也家发表任何评论。哪怕高级公寓的风格被奢华但零碎的物件破坏,餐厅展示柜里密集摆放的红酒远超协调美观的范围,他也保持了礼貌的沉默。

更何况,中原中也的采购是件颇有趣味的事情。他好像在玩一个游戏,注视着不属于他的生活,同时沉溺其中。他意识到中原中也喜欢“拥有”的感觉。看着中也为买到稀有的红酒露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并保持一整天的好心情,他觉得很有趣。

有一晚,在他用钥匙打开中也的家门时,中也正放着摇滚乐在灶台前泡柠檬水。神情专注,显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到来。他就站在门侧看着中也把柠檬切成薄片,放入透明水壶中。他想到,如果他不出现在这个家中,中也君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想象着他并不存在的这个人的生活,他的心中反而泛出奇异的感情。不管他存不存在,中也的生活都会如此持续,这样很好。

不适感是随后才开始的。不久之后,中也的采购中逐渐开始囊括他的生活用品。一开始是他的牙刷,柔软的竹炭纤维软毛下是深棕色的木柄。然后是他的拖鞋,柔软的深蓝色,尺码合脚。再后来是他专用的酒杯和盘子,玻璃制品上顶着过分繁复的花纹,让人在“这个东西没品”和“真是雍容华贵”之间拿不定主意。终于当中也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买下高于7万日元的酒红色双人份铸铁煎锅时,他忍无可忍的叫了停。

“等一下,中也君。”那个时候他说。

中也在柜台前回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被叫住。

坂口安吾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尝试挤出一个阻止他的理由。为什么中也不能买这口锅?

七万日元,太贵了。但这对黑手党干部的月薪来说不过一个零头。

您买了这口锅也不会常用的。但中也会说,我一直都想要一个铸铁锅来煎牛排。

坂口安吾绞尽脑汁,编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张开嘴又合上,最终还是张了口。

“不要买了。您买太多东西了。”

“可你都用的挺欢啊?”

坂口安吾被中原中也堵的语塞。没错,那把牙刷对加班族脆弱的牙龈非常友好,他甚至又悄悄回购了两把。拖鞋非常合脚,审美有被那两个盘子强奸的倾向,甚至快喜欢上坐在中原中也那把昂贵又无用的高椅上喝酒。

“但是别买,请您别再买了。”坂口安吾只是一味的重复自己的话。

中原中也回给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仍到柜台结了账,在回家的路上捎了一块念想已久的牛排。

回了家后,坂口安吾也像如今一样窝在沙发里,盖着轻薄的毯子,看着开放式厨房里中也的背影。中也系着黑色的围裙站在灶前,将橄榄油缓缓倒入崭新的铸铁锅中。他耐心等待着油烧到起烟的时机,把用厨房用纸吸过表面水分的牛排置入锅中。细微的滋滋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弥漫。

坂口安吾看着中也被浅淡的烟雾环绕,感觉如坐针毡。好像心脏被攥紧,又被厨房的声音轻轻刺破。那个在扮演游戏中被压抑的问题浮出水面,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一开始不过是做爱。没错,在过去,仅仅是看着中原中也,他都会感觉自己胸口饱胀发酸,好像这个人的生存方式威胁着他。但他却被吸引,和他发生肉体关系。

可是性是一种真空,从谨言慎行无所求的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的活动。在这个真空中,他允许自己放纵在迷梦之中。他和中也的关系就是这么开始的,也不过如此。可他现在却沉迷于角色扮演的游戏。

他如今站在离中原中也如此亲近的距离,越过中也的肩膀,借用中也的蓝眼睛去看他的生活。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被他亲自否认的生活,这种生活让他分辨出盐和胡椒落在唇面上的触感,让他所在之处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他没有想过什么是幸福。他人的不幸仍烙在他的眼睛上,像刺入瞳仁的圣枪,逼迫他去看清他们的脸庞。为描摹他们的脸庞,他目眦欲裂。为了他所认为的正确,他要永远质问,随时准备为之奉上最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他从记事起就完全了解了他的脆弱与无力。如果是中也的话,拥有那样强大的异能说不定真能颠倒天地。又或是拥有像太宰或费尔多奥那样天才般的头脑的话,大概也能策划出让世界为之震动的事件。事实上,费尔多奥几乎成功了。

但他只是个普通人,拥有着名为“堕落论”的异能。他无法改变世界——甚至无法改变周遭,甚至无法改变一个最为亲近的朋友的想法。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无能为力。

所以,他不是在和世界抗争,甚至“世界”这个词对他这样的人而言都太庞大了。他只是不甘心,只是无法接受,他的个性强迫着他,为此不得不和不知名的东西展开数不清的战斗。他的命途在赌博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决定不再推诿,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

他要做的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就是此身。

不管多少次,他还是要说:“这不合理、不应该是这样的”。或者说,“人活着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痛苦。”所以他用眼睛烙下痛苦,用书写的特权雕刻他人的生死,把身体以及价值献给政府的阴暗面。记忆与肉身是斗争的场所,生命和异能是他唯二能够利用的东西,而异能特务科能将它们的价值最大化。为此,他永远住在不同的酒店里,执拗的拒绝归处。

更何况,他背叛了唯二的友人。曾经,无关于立场,无关于他的信念,无关于他能带来的价值,他有过两个朋友。这两位朋友只是喜欢和他相处,仅仅是喜欢他。但他为了莫须有的抗争选择了背叛。

那他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你要黑胡椒吗?”中也的声音伴着关掉灶台的电子音传到他耳畔。

他不自觉的咬牙,心沉了下去。

“我要回去了。”他边说边起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车钥匙,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力道过紧而微微发抖。

他得离开。

肉与高温烙铁接触的滋滋声萦绕在中也耳畔,让他没听清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中也转身,重新看向坂口安吾,用眼神询问。

坂口安吾回避着中也的目光,低声重复:“我要回去了。”

“你有东西忘记带了吗?”

坂口安吾紧抿着嘴唇,忽略了中原中也的问题,径直走到玄关,拉开门。

中也愣在原地,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橄榄油的热气还在空气中升腾。过了两秒,他快步冲向坂口安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把我家当什么了?快捷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请您把手松开。”

坂口安吾语气冷漠,嘴角有些生硬的下撇着,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中原中也眉头拧紧,坂口安吾这种姿态总能精准的激怒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怒火就烧上胸口。

紧绷的嘴唇像快碎掉了的瓷器一样,又强撑出一副坚硬、带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中也猛地用力,硬生生把坂口安吾拽回玄关,直接将他抵在墙上。

“你他妈的,回答问题。”

“我把事情搞错了,”坂口安吾的声音像是要溶解在空气里,他避开中也的眼神,推了推眼镜,“现在我要修正错误。”

“给老子把话说明白。”

“您不会懂的。”

“哈?我不懂?你倒是说啊!?”

坂口安吾的指节挣扎着用力推搡中也揪在他领口的双手,却无法摆脱对方的力量。

他不得不抬头去注视中也拧成一团的愤怒眉眼。他想回去,但中也却不让他逃离。

“您怎么可能明白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被控制住的肢体发着抖,像把自己言语里的痛苦无理的砸向对方。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坂口安吾死死咬住自己嘴里的肉,像是想把那些话从空气中拉回来。这句话的语调实在拔高的不自然,甚至在冲出口时让他眼眶潮湿。

坂口安吾放弃似的垂下头,握紧拳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您不该买这个锅的。”

中原中也看着安吾的脸疑惑的皱起眉,原本强硬的气势因为这句毫无预兆的话被削弱了一半,甚至连手上的力气都放松了。

“什么意思?”

“您不该买这口锅,不该买牙刷,不该买盘子,不该买拖鞋,不该买所有的一切。”

他一口气把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出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一口气吐尽,急促而混乱。

“您为什么要买这些?”

中也看着眼前言辞破碎的情人拿他买的东西毫无道理的迁怒,反而让他些许冷静下来。他过去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就算去想,也只能想到最简短的回复。

“我喜欢。”

安吾闻言把头低得更深、隆起肩膀,憎恨起这如此自然而简单的言辞。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压抑撕裂。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做不到。”

他不能也不配喜欢什么东西,对其产生依恋。

他甚至用带着恶意的憎恨瞪着中也的双眼,从中也近在咫尺的瞳孔中看到狼狈的自己。

“请您让我走,让我回我该在的地方。”

中也眯起双眼,审视着眼前的人。

“我也做不到。”

然后,他把脸凑得更近,全然接受了坂口安吾的憎恨,把犬齿狠狠咬进坂口安吾的嘴唇里,让皮肤下真实的热血淌下嘴唇,流过下巴。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坂口安吾瞳孔骤缩,他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中也,感情与血液一起从细小的伤口中流出。

“我恨您,我真的恨您。”

 

中原中也向坂口安吾抛来一件大衣,他勉强接住,把大衣披在赤裸的上身。布料触及皮肤的瞬间,沉甸甸的重量将漂浮的思绪拉回地面。身体上的关怀反向流入精神,厚重,踏实,温暖乃至炎热。坂口安吾披着大衣,坐在窗口,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空气中跳升,随着窗外的微风流走,消散在夜色里。

“你在想什么?”中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从很近的身旁传来。

他没有回头,眼神越过窗框,飘向远方,看着远方的擂钵街。

他说,现在,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您知道在军队将这里作为实验体研究基地之前,这是什么地方吗?

在我很小的时候,这曾经是一片郊区,两边是大片的田地,还有一条很窄的河。水流总是断断续续。房子不多,屋顶是灰色的瓦,院子里的枯草总是没人有时间打理。

附近有几个小贩在树荫下卖石榴,但我从来没有吃到过。

坂口安吾低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尖缓缓呼出,看向中也的脸。

直到战争毁了这一切。

中也一动不动的站着,听的非常认真。他喜欢坂口安吾讲话的方式——缓慢、沉稳,像一个大学教授。圆框眼镜衬着他清瘦的脸庞,非常好看。

如果不是生在这个时代,他说不定会成为大学教授吧。

他也喜欢他所说的话。那些事属于过去的画面,他所错过的时间。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月光如流水般洒进屋内,映在地板上,映在二人的躯体上,晕开柔和的光晕,模糊了边界。坂口安吾的指尖轻轻玩着中也的发尾,细碎的橘发缠绕在他的手指间。他又说了许多话,语调始终平稳而克制。

中原中也静静地听着,眼眸微闭,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只是用存在回应着安吾的每一个字。仿佛填补了无法言说的空白。

 

(3)
中原中也把东西从布袋里掏出来,出乎坂口安吾意料的,里面不是球形的灯也不是没用的摆设,而是两个石榴。

“买东西?部下送了新年礼物,说是他老家的特产。”中原中也把石榴随手放在灶台上,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一饮而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中原中也转过身,正好对上坂口安吾盯着布袋的视线。

坂口安吾松了一口气,转而微笑起来。

“我想喝石榴汁。”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啊?喂喂,那个超麻烦的啊。”

“但中原干部心很软。”坂口安吾漫不经心的陈述着事实。——看到美酒就会喝,开心就会大笑,愤怒就会付诸行动。看到部下家属哀恸的脸就会给双倍的抚恤金,看到摇摇晃晃的老奶奶就会扶她过马路。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您就连石榴汁也会帮人榨的。”

中原中也拿着空杯子的手滞留在空中,眉眼间对安吾的用词露出惊讶:“我心软?”

中也会给他榨石榴汁也是出于慈悲吗?

坂口安吾舒展眉心,把那双下垂眼弯起来,故意笑得一点威胁都没有。他熟知中原中也喜欢这个笑容,于是他这样笑起来寻求中也的回应。

中原中也怔在原地几秒,啧一声背过身去,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想喝就过来帮忙!麻烦死了。”

安吾不情不愿的从温暖的毯子中探出手脚,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中也身体左侧,洗了手,俯身从橱柜中拿出他们有一阵子没用上的榨汁机。他用手指边侧小心翼翼的推动刀页,确认刀片还算锋利,可以正常运转。

“别用榨汁机,用压土豆泥的那个。”中原中也的声音很坚持,向坂口安吾伸出手。

坂口安吾转过头,把榨汁机放了回去,拿出另一套中也点名的工具。他抽开摆放餐具的抽屉,拿了一把比手掌稍长的墨黑色小刀递给中也。中也没有看他,随手接过,一手握着石榴,一手熟练的在石榴底部开了一个五边形的口子。

中也掰开五边形的石榴外皮,露出石榴籽,然后顺着五个角各划一刀,轻轻一掰,石榴便裂开,露出了饱满的籽粒。

在暖黄的灯光下,石榴籽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像细碎的闪着辉光的红宝石,又好像从动物体内泊泊流出的血液。

中也把石榴递给他,他回过神,又蹲下身拿出一个大小适中的玻璃碗。他刚准备把倒扣过来的石榴放在碗中用勺子敲打,但刚举起勺子,中也就从碗里一把夺走了石榴。

“…取一下筋膜啊!你不嫌涩吗?”

坂口安吾站在一旁没接话,漫不经心的把石榴从中也手中拿回来,糊弄似的取下了几片筋膜,然后重新把石榴倒置在碗里、敲打。

中原中也无语了。明明是他自己想喝石榴汁,却在步骤上偷工减料。

“要不你回沙发上坐吧…?”中也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您说的太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坂口安吾把中原中也切开的第二个石榴也放在玻璃碗中敲打,得到一碗漫溢的石榴籽。他把手掌放到石榴籽上。石榴籽温凉湿滑,因为一些果粒在剥下时破开把汁水落在表皮,摸起来有一些黏。

他分批次把石榴籽洒进土豆压泥器中,用力压榨出汁液。汁水一点点淅淅沥沥地流入杯中,红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压了大概三四次,坂口安吾拿起了杯子。

“等下啊!!??啊!?”

因为太着急尾调甚至有一点走音,中原中也眼疾手快,在坂口安吾的杯子碰到嘴唇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要过滤一下吧?”中也挑着眉表达对他的质疑。

坂口安吾啧了一声。

“你还不满上了?”

坂口安吾刚想说点什么,低头看到自己的白衬衫胸口处上溅上了几滴鲜红的汁液。中原中也顺着安吾的眼神看过去,也看到了这一小片污渍。

中也咧开嘴角,没有松开坂口安吾的手腕,反而钳着手腕把他的手带到灶台上,迫使他放下杯子。他整个身体凑到坂口安吾面前,用指尖点着衬衫上靠近领口的那两颗扣子。

“一会儿再喝?”

坂口安吾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晦暗下来,手臂不经意间绕过中原中也的腰,用指尖去缠绕起中原中也橘色的发尾。

 

电话响了起来。

 

这回换中原中也啧了一声,松开了手。

坂口安吾借机从这个颇为暧昧的姿势中抽离,一边拿出手机接听,一边单手扯了扯领口。

“您好,我是坂口。”

“…好的,我马上到。”

中原中也看着他打完电话,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中也不会直接问坂口安吾这通电话是关于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分别处于平衡两端不同的组织,除了偶尔虚与委蛇的互相套问一些情报,他们不会主动打探对方的工作。

所以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择说、不说,或者给我一个能圆的起来的谎言。

“两个需要读取记忆的证物。”安吾确认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勉强还来得及。他从卧室衣柜里拿了一条新的领带系在前胸,盖住领口处溅上的几滴石榴汁。

“把石榴汁冻起来,回来再喝。”

 

夜风凛冽,街灯的冷光在他们脚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坂口安吾蜷起手指,往袖筒里瑟缩了一下。

车座上积了一层细微的寒霜,中原中也伸手抹了一把,又整理了头盔的绑带。他发动摩托车,“上来。”中也拍了拍身后的座位,语气轻快,没有回头。

安吾坐上车,双腿夹住车身。他手撑在中也的肩上,从善如流的用双臂环过中也的腰,双手抵在中也的胸口上。

“抓紧了?”中也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掩去了一半,他没有等回答,车轮猛地一转,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风迎面扑来,像一把锐利的刀划过坂口安吾的脸颊。他闭了闭眼,偏过头把脸埋进中也的肩胛处,碎发摩擦着他的额头,

中也的声音隐约飘来,但声音破碎随即被卷入风流。

他没有回答,不由得攥紧了指节。

路边的霓虹灯影在视线里被拉长成一条流光般的河流,像一场溶解在冬夜里的美梦。街道的尽头只剩下冷冽的空气和发动机的轰鸣。中也的身体随着车身微微倾斜,掌控着车的方向,不时侧头确认后视镜的安全。安吾却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交织着尘埃的风中。

寒风凌厉。

手指僵硬发冷,快要失去知觉。

车灯的光流在眼前化作恍惚的虚影,一切都不真切。

但他的指尖抵着情人发热的胸口。

在这一刻——当他想要用“幸福”这个陌生的词汇去形容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几乎立刻就要为快乐下一个判词。

快乐是虚幻的。

快乐脆弱而飘渺。

快乐无法永续。像一个梦或一种幻想。

现在的生活不过是虚幻的谎言——他有一种对自己这样的说的冲动。只因为他知道痛苦能如何毫无预兆的冲开人们想象的界限,撕开平静的表面。他知道稳定安宁的生活多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痛苦刺穿,裸露出将人吞没的巨大深渊。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快乐并非幻象,痛苦并非真实。在夜风中,他双臂用力,像永远永远抓住了他一样紧紧抱住中也。被异质性的东西强行挤入心灵,心中某处像被刀锋轻轻划开,却没有流血。他心如刀绞,但是他没有逃避。

他再次在心中默念,快乐是实在的。他想把这感受牢牢记住。记住阳光里下上浮动的微尘,石榴籽滑腻的触感。还要把寒风吹过脸颊的感受记下来,埋在心底,让它成为生命。

也许未来某一天他会为此被痛苦所压倒,心灵被撕成碎片吧。但这种幸福正在发生,曾经来过。

摩托车在夜色中飞驰,像是要冲破城市的边界,驶入某个无人知晓的尽头。

 

(4)
坂口安吾双脚踩在异能特务科大楼的台阶上,整理了一下因风而凌乱的外套领口,回头看了中原中也一眼。对方没有摘下头盔,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示意他快点进去。

安吾转身走进特务科大楼。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夜风关在门外。

夜晚的大楼内部异常安静,只有他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灯光惨白的空旷走廊回荡。深夜的特务科并不像白日那样忙碌,只有少数几个值班人员埋头在远处的办公桌前,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待着电梯到达时微弱的“叮”声。

证物室位于地下三层,存放着一些特殊的、可能对案件至关重要的物品。每次进入证物室前,坂口安吾都要经过一系列身份核对和权限检查。他将特制的身份牌插入扫描器,看着大门缓缓打开。

证物室的灯光比走廊的要更刺眼。安吾走进去,目光在架子上的陈列物品间扫过,沿着标签上的编号找到自己此行的目标——一个外形酷似普通遥控器的物件。

他戴上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遥控器从透明容器中取出。它轻巧得出奇,像是随时会从他手中滑落似的。遥控器的表面有些磨损,看上去似乎经过多次使用,但并无明显的按钮,只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正闪烁着某种等待激活的提示光。

安吾心中疑惑这个遥控器的作用,但这并不是他今天负责的工作。他只需要使用异能,读取物品的记忆,然后尽职的写下报告。

就在使用堕落论的那一刻,异能在物体上的施展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机制。

“滴。”一声轻响从遥控器中发出,随即他感觉到空气骤然一紧,脚下的地面像是失去了支撑。

空间转移。

他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某种力量拉扯着。片刻之后,他重重地摔在一个坚硬的地面上。头晕目眩的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间透明的玻璃房中。

玻璃的反光模糊了他的视野,房间外的一切变得遥远且无法触及。这间玻璃房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囚笼:狭窄、密闭,每一个面都由厚重的钢化玻璃构成,反射着房间中单一的白光。

安吾立刻明白了局势,这是一个陷阱。他低头看向自己所在的地面,注意到脚下并非普通的玻璃,而是一片特制的透明地雷板。地雷的中央有一枚感应器,显示着他身体施加的重量。

他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心坠入冰窟。

他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抬起手,发现那只引发空间转移的遥控器还紧紧攥在掌心。遥控器的小屏幕上亮起一排数字——一组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8:00:00……7:59:59……7:59:58……

这个遥控器显然并非单纯的空间转移装置,它将他传送到这个陷阱中,同时启动了与地雷系统联动的倒计时机制。

玻璃房是货真价实的,玻璃与他身下的地雷相连,这意味着从外部打破玻璃将引发地雷引爆。而且,脚下的地雷感应器检测到他的重量,任何试图移动身体甚至转移重心的行为都会触发爆炸。

夜晚的电话、急迫的证物检查、在他对物品发动异能的时候恰好空间转移——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是特务科内部的背叛?还是他异能会对阴谋本身造成威胁?他有几个猜想,但答案始终像雾一般模糊。对某些人来说,他的死比他的生更有利可图。只是这些人是谁,他大抵没有机会知道了。

移动是不可能的,玻璃破碎同样会导致死的结局。

陷阱简单但是有效,通向必死的结局。

现在,作为陷阱中的蚂蚱,即使能从中出去,他也没有什么有益的情报能告诉别人。他用堕落论检查了手臂所能及之处,可陷阱已经做了针对他异能的防备。他没有从物品中得到有价值的情报。是他犯了愚蠢的错误。可即使如此,他还在挣扎,不愿轻易走入死亡。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调整在地砖上坐姿,身体僵硬的像一块坚冰。双臂撑在身后,微微颤抖着却不敢再移动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嘴唇发干,骨头在发出抗议。

他的身体渐渐麻木,双腿像灌了铅,臀部刺痛的像被针扎,汗水顺着的后背滑落,黏在衬衫与皮肤之间。脖颈僵直着,就算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身体,强逼自己想一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忽略那些疼痛和麻木,也开始无法阻止生理反应的发生。

指尖的针刺感让他不自觉的动了动手指,心跳紧张而疲惫的声音顺着骨头爬上耳际,在他耳边极近的跳动。冷汗从额头滴下,落到地板上时,他被拉紧的神经也几乎要因此崩断。

空气安静的像死水,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响彻整个空间。玻璃上反射着他苍白的脸,看起来神情恍惚,勉强咽下每一口空气。

还有三个小时。

坂口安吾凝视着玻璃墙的反光,苦笑了一下。就死前的回忆来说,无人打扰的八个小时未免也太奢侈了。他的身体僵直着,灵魂仿佛要脱离肉体。

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痛苦为什么会发生,他还在不断向沉默不语的神明质问。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尽管这没有阻碍爱的发生。就像世界从来不会屈从于人的理性,给予合乎逻辑的回答。

说实话,撑坐在地上快五个小时,连重心都不能移动。他已经累了,非常累,他很多次想不然就这样算了。他不想像蠕虫一样在地上痛苦的摩擦胸腹,无谓的蠕动着逃离死亡,只为了那一秒,更多一秒的生。

在异能特务科中,死亡司空见惯。在他的人生中,他一直与死亡跳着吻面舞,他那苍白瘦削的手写下成百上千份或陌生人或熟人的死亡报告。

过去他所记录的死将要降临到他自己身上。这件事,他也知道迟早会发生。

但他忍耐着痛苦,仍不愿结束。即使没有生还的可能,在隐蔽的角落,他无法放弃希望,期待着有谁来发现他。

有“谁”来。

那个人的脸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他面前,柔软的橘发如火焰般跳动。

他还想再见他一面。

再让他清楚的看一眼吧。

他的心被狠狠揪住,抽痛起来。就像他过去深深渴望他那般疼痛,就像当他过去想起他的脸的时候,无数酸涩涌现在胸中,感到响彻至骨的震动。

中也。他垂着头低声在唇齿间品尝这个名字,最美好的回忆纷至沓来。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他所恋慕的身姿出现在玻璃墙的那头。

中也奔跑过来,气喘吁吁,似乎已经理解了状况,愤怒到扭曲的脸上带着无法遮掩的忧虑,把拳头重重砸在玻璃上,却不敢用他引以为傲的异能破坏掉这个囚笼。

他由衷的感激一件事,囚禁他自由的是一件玻璃房。他在最后看的到他的脸,上扬的眉尾,钴蓝色的宝石一般的眼睛。他不断在瞳孔里描摹着爱人的脸庞。他明知道在厚玻璃墙的那一端,中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开了口。不像以往那般谨慎,不再对言语有任何克制,他只是一味的说下去。

和您一起共度的时光,我很开心。

我有一点后悔了,上个周末的阳光很好,我不应该窝在家里,应该和您一起出去采购。

家里的那个玻璃盘子,您还是换了吧,这对所有人都好。

您家里的一瓶红酒,我偷偷拿走给特务科送礼了。

中也把耳畔压在厚重的玻璃上,拼命的想听见坂口安吾在那一侧说的话,可他所熟悉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那层玻璃。他看着他熟悉嘴唇张开又合上,明明他看着他的嘴唇就能想象出他的声音,可无论怎么努力,他的耳边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狠狠的锤地,怒喊你在说什么?

坂口安吾想说,您不要再听了,请您现在看着我。他想告诉他的中也君,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之后死去,不是一个悲剧。

突然,安吾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副快哭出来的脸上的眉头突然松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轻松的笑了起来。他拉开领结指着胸口说了什么,一句很短的话,随后站起身来。

他不再绝望的要求运气,不再和神打赌,仅仅要求一个切实的死亡。

坂口安吾消失在玻璃那头的烈火中。

 

他说,“记得喝冰箱里的石榴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