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油杰抵达片场时才早上五点，不管是从他刚接触模特行业开始，还是已经在这个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年后的现在，他向来都是最早到的。
原本工作人员还在懒洋洋地布置场地，夏油杰走进摄影棚后他们便挨个毕恭毕敬地向他打招呼，行动也利索起来。夏油杰摘下墨镜后笑着点头回应他们，真奈美拎着巨大的化妆箱紧跟着也来了，她看到夏油杰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丝毫不意外，一边摘围巾一边说：“听场务说你今天下午着急走？”
“嗯，下午有事。”
这时工作室的门铃也响了，夏油杰去开门，外卖员拎着好几个牛皮纸袋走进来，真奈美让外卖员把这些东西放到化妆室的大桌子上，然后自己随便打开一个袋子拿出贝果三明治和热拿铁开始吃早餐。夏油杰则拿出一杯冰美式，并到化妆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和夏油杰合作过多次的人都知道他不仅业务能力一流，对待一起合作的工作人员也相当友好，只要他在，早餐基本是他请，如果收工得晚，还会自掏腰包请所有人去吃夜宵，不过他自己严格控制饮食，下午六点过后的聚餐通常只会在旁边喝苏打水。
天还未亮的早晨连街道都很安静，工作室里除了搬运东西的声音，就只剩下真奈美指尖敲打屏幕的哒哒声。夏油杰一边浏览社交平台，一边慢慢吮吸着冰咖啡，如果第二天有拍摄工作，前一天他基本不会吃盐分高的食物，早起过后还会做十五分钟的消肿面操，拍摄前和拍摄期间都不会另外进食，再配合上冰美式，目前的状态可以说是完美。
“你今天下午要什么时候走？”
真奈美突然问道。
“最晚三点。”
“这么早吗？”
“怎么了？”
“忘记跟你说了，下午还要和其他模特拍几组照片，他们有人可能会迟到。”
夏油杰眯起眼睛，这家高级成衣品牌算是他的老合作方了，品牌方每年请的模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这些人都在夏油杰的社交圈里，也搭档过好几回，今天的拍摄内容是明年的早春系列，对于这种知名度颇高的品牌方，他可不认为会有谁在这种关头迟到，如果有，那就是自砸饭碗了。
也就是说，其中可能会有新人加入。夏油杰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这次一起拍摄的模特都有哪些。
“你说的其他模特是谁？”
真奈美看了一眼门口，低声对夏油杰道：“五条悟，你肯定知道，就是那个Sato。”
夏油杰怎么会不知道呢？Sato是五条悟的艺名，夏油杰现在的经纪公司在五条悟刚出道时还想花重金把对方挖过来，没想到人家的经纪公司虽不起眼，顶头企业却是赫赫有名的五条家族，这个模特公司不过是近两年刚成立的分公司罢了。
与夏油杰这种被星探发现再拐进模特行业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人不同，五条悟一出道就备受瞩目，仅仅出道两年，被推到眼前的资源就直逼夏油杰这种级别的模特。要说没有家族企业的影响力是不可能的，在这个资源等于话语权，公平略等于无的圈子里，就算是夏油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有一点眼红，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他吗？”
夏油杰想了想，又道：“我还以为他拍运动风比较多。”
就比如今年年初安德玛那支春夏新衣的广告片，用到的模特就是五条悟，这支短片不管是在圈外或是业内反响相当不错，还被夏油杰的自家公司拿来当作典范分析。夏油杰十七岁出道，一直在公司待到现在，还是持有股份的中层，所以他也参加了那次会议。
明快张扬是形容五条悟最好的词汇，这个人的风格几乎和夏油杰完全相反。如果是太阳代表五条悟，那月亮就是夏油杰，沉静阴郁是他最大的特色，一些先锋品牌愿意花重金请他去拍摄广告片，因为雌雄莫辨的长发造型，国外的中性服装品牌也很青睐他。
今天要拍的主题是哥特朋克，刚好品牌方把衣服送过来，夏油杰挑了几件出来看，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尽管都是休闲西装，但设计非常繁复，一件衣服上就有数不清的带子，内衬打底还是镂空蕾丝。夏油杰凝视着被场务拿在手里的一套纯白套装，脑子里飞快运转，想着这套衣服穿在五条悟身上该是什么样子的。
也怪他职业病发作，毕竟他日常除了拍摄广告，就是在公司的模特培训机构当面试官和培训老师，一个人是什么样的风格，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即便只看过一眼，夏油杰都能迅速对应出来。
场务看夏油杰盯着衣服出神，就问：“夏油君一会儿要试这件吗？”
夏油杰一开始还没听清，直到场务又说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并说：“给五条穿会很上镜。”
大概是刚才想得太投入，一时间忘记称呼敬语，场务以为这两个人私底下很熟，也没多问，就说：“好好，等五条君来了我让他先试试。”
夏油杰点点头，随后就转过身走进化妆室，真奈美已经吃完了早餐，她用湿纸巾擦手，说：“我听到你们在说五条？”
夏油杰坐回位置，现在一想也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些冒犯，不过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违心话，那套衣服的确很适合五条悟，休闲西装的肩部剪裁虽然宽大但肩线硬朗，五条悟头肩比优越，穿这样的套装正好，再配上他纯白的发色，只要收敛一下脸上开朗的表情就好了。
说起来，夏油杰并不了解五条悟私下的为人，单从过往的广告片来看，这人应该和表现出来的风格一样都是阳光健谈型，又或许另有隐情。毕竟夏油杰自己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初次接触的人都以为他和照片上一样冷酷，但相处下来会发现他实际的性格和工作中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提了一嘴而已。”
夏油杰没有要将话题延伸下去的意思，他可不喜欢在背后议论自己不熟悉的同行，但真奈美却忍不住多说几句。她将夏油杰的刘海用一字夹固定到两侧，又用爽肤水给对方擦去脸上的灰尘油脂，一边清洗皮肤一边说道：“我知道你对谁都友善，但你最好不要对这个五条抱有期待。”
虽然“期待”这个词有些暧昧，但夏油杰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一些话传不到你的耳朵里，但我们这些人可都知道。”
真奈美还在给夏油杰的脸做基础打底，他睁开眼睛，眼神很玩味又好奇，然后就说：“能让你这么评价的人可少之又少，这么说五条很难对付？”
“岂止是难对付，迟到都算小事了。”
夏油杰听着真奈美抱怨的语气，要知道能在这行做久的人，不管是什么职业，都有过人的忍耐力和精力，但真奈美这样的老牌化妆师都叫苦连连，可想而知这个五条有多么烦人。
夏油杰又好奇又想笑，强忍住翘起的嘴角，但语气还是有点幸灾乐祸，他问：“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心开心。”
真奈美瞬间垮下脸，她拿起调色板在上面调适合夏油杰肤色的粉底液，埋怨道：“你知道吗？我真没遇到过一边化妆一边吃甜甜圈的模特，把唇膏蹭掉不说，还直接用卫生纸擦嘴，害得我一直给他补妆。”
说到这里夏油杰就笑个不停了，真奈美把调色板一放，还撸起袖口，大有一副控诉五条悟的姿态。看得夏油杰扶着桌子直笑，真奈美不禁拔高音量，继续骂道：“仅仅是补妆也就算了，他还把食物残渣掉到品牌方的衣服上，还在我化妆的时候，搞得别人以为是我不小心弄上去的。”
真奈美又长叹一口气，丧气道：“不过他还算大方，直接把衣服买下来了，不然我绝对不会再接他。”
夏油杰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他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这段时间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抬高下巴自我欣赏的模样活像即将开屏的公孔雀。夏油杰宽慰道：“能赔就行，那种只会惹事不会擦屁股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别这么安慰我行吗？我只是觉得我都混到这个位置了，居然还要接手像五条这样的人，这种事不应该只发生在新人期间吗？”
真奈美大体控诉得差不多了，又拾起工具给夏油杰上妆，后者接住她的话道：“对你来说，五条的确是新人啊。”
“我是说我啦！”
真奈美简直委屈得不行，夏油杰又被她的反应逗得笑开怀了。正巧这时其他工作人员也陆续到来，夏油杰指了指桌面，示意他们不要客气只管拿来吃就行。米格尔和拉鲁也是真奈美的老搭档了，前者负责夏油杰的造型，后者去给夏油杰挑衣服。
过了一会儿拉鲁推进来一排衣服，夏油杰一眼就看见其中那套纯白的休闲西装，拉鲁似乎很中意这套，拎起来对夏油杰说：“夏油，尝试一下新风格怎么样？”
夏油杰挑高眉毛，露出不太认可的表情，问：“不要吧，你真觉得我适合这件？”
拉鲁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衣服，又拿到身上对着夏油杰面前的镜子比画，说：“虽然你穿黑色很好看，但白色说不定也很出彩呢？”
夏油杰耸耸肩，并不作答。
拉鲁继续怂恿：“来吧，试试看。”
夏油杰只好说：“你给五条君，我觉得他比较适合这件。”
听到这个名字从夏油杰的嘴里说出来，在一旁给夏油杰做发型的米格尔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的表情变得饶有兴致，问：“你也知道他要来？”
“还不是真奈美告诉我的，你们跟我说实话，他真有那么烦人？”
米格尔和拉鲁同时笑出声，后者说道：“如果脸和烦人程度成正比的话，你自己想想吧。”
夏油杰抱起手臂，不可思议道：“不是吧，连你都搞不定？”
拉鲁摊摊手，说：“别把我形容得像魔头一样，换作别人我肯定直接发作了，但五条君的脸的确是利器啊，差点就将我割伤了。”
这下连真奈美都笑起来，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等其他模特都来齐后，果然只有五条悟还没来。夏油杰第一个做完妆造，于是第一个去试装，换好衣服出来后拉鲁拿了好几条项链过来让他挑，夏油杰随手指了一个就站定让拉鲁给他戴上，而米格尔又站在他身后整理被弄乱的发丝。
在场的监制方也就是品牌方派过来的代表，和制片人都是夏油杰认识的熟人，她们走过来对夏油杰说：“夏油，我们对你一直都是很放心的，今天正常发挥就行。”
夏油杰比了个OK的手势，没想到对方制片人话锋一转，问道：“今年也带了不少新人出来吧？”
夏油杰不太喜欢别人过问他公司内部的事，他以为对方要借机挖墙脚，就婉拒道：“公司委派的而已。”
但这句话只是一个过渡，真正的目的还在后头，制片人看了一眼手表，又说：“这几个模特里属你阅历最多，那一会儿来的Sato君也交给你了。”
夏油杰猝不及防道：“我？”
制片人看了一眼监制方，后者自觉站出来替她说话：“对我们这个品牌和五条君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尝试嘛，他之前没拍过这种风格的，你教教他。”
夏油杰心想这有什么好教的，既然五条悟能在这个行业吃香，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本事，而且就算让他教，人家领不领情还是个问题呢。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他才不愿意干。
虽是这么想的，但夏油杰还是温和地笑着说：“我尽量。”
其余二人听到这句话显然松了一口气，夏油杰却在心中冷笑，制片人和监制方可以说是摄影棚里话语权最大的，现在却因为一个五条悟而吓得不敢开口指点，竟然还拿自己当挡箭牌。
夏油杰依稀记得自己面试成功的第一组广告写真，就因为阅历浅和年纪小，被制片人处处指摘，要么是角度不对，要么是眼神不够有张力，若不是夏油杰骨子里是个叛逆十足的刺头，直接当场顶撞回去，他肯定会像其他被打压的新人一样不停地鞠躬道歉。而夏油杰的模特事业也是在那一天有了起色，带他过来的经纪人被吓得不轻，但和夏油杰一起拍摄的前辈却很赏识他，两人私下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给夏油杰推了好几个工作，尽管报酬不高，却打开了他的人际圈。
现在夏油杰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前辈，他并非不愿意帮助新人，事实上他经常关照那些在片场备受冷落的同行，但像五条悟这样的，他可是一点也没有接触过，更没有把握自己能否和对方合得来。
不过多想也无益，只是搭档一场的关系，两人风格大相径庭，以后碰面的机会肯定少得不能再少。
夏油杰试拍了几组，逐渐找到感觉后直接开始拍单人写真，正当他将所有衣服都拍完之后，工作室的门被推开，裹得像因纽特人的五条悟走了进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毛线帽、厚围巾以及羽绒服摘的摘，脱的脱，最后露出穿在最里面的海绵宝宝T恤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
夏油杰看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件幼稚的T恤是去年优衣库和海绵宝宝的联名，而一个炙手可热的当红模特居然就这么穿着来了。
夏油杰顿时觉得好笑，亏他还将五条悟设想成一个高深莫测的叛逆小子，现在来看，这人完全就是小屁孩嘛。
轮到其他模特去摄影棚拍照了，夏油杰走回化妆间休息，里面忙得不可开交，他便找到一个小沙发坐下，介于下午还有拍摄工作，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鲜榨的果蔬汁，这是他的午饭。
此时五条悟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旁人还是向他打招呼，他只点头回应，接着找到夏油杰请客的那一堆早餐，然而低卡的三明治、贝果都被拿光了，只剩下几杯冷掉的燕麦奶，以及几块甜得无人敢吃的麦芬和司康。
五条悟倒是毫不介意，或者说，他根本一点也不客气，也不询问这些东西是谁的，能不能吃，就直接开始清扫剩余食物。夏油杰看着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将这些高糖高热量的食物吃光，化完上一个模特的真奈美看到这一场景简直濒临崩溃，她小声咒骂道：“知不知道吃这么多会出汗啊……”
然后五条悟草草擦了擦嘴就一屁股坐到夏油杰旁边的椅子上，真奈美无声地翻动着嘴皮子，但还是过去给他化妆。目睹全过程的夏油杰在心中默默计算着那些食物和燕麦奶的热量，又打量五条悟胳膊上的肌肉，暗暗揣测他要在健身房里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将这些热量消耗掉。
注意到夏油杰目光的五条悟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夏油杰差点冷哼出声，果然一点也不客气呢。
“你吃的那些早餐是我买的。”
“哦，我以为是监制方请客，那谢谢你咯？”
说完，五条悟还歪了歪脑袋，夏油杰挤出他一贯的微笑，道：“吃饱就行。”
“没饱，我太饿了，不吃多点会饿死的。”
夏油杰没去理会，他才不要做一直接话的那一方，于是低下头摆弄手机，等对方享受冷场的尴尬，可他听五条悟又道：“这家早餐很好吃，是哪一家？”
夏油杰不得不抬头，又挤出一个微笑，说：“这条街拐角处那家咖啡店，新开的。”
“难怪我没吃过。”
夏油杰点点头，低头玩手机的瞬间就冷下脸，心想小屁孩的话怎么那么多。
“有哪些单品好吃啊？你能不能给我推荐。”
夏油杰第三次抬头，他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而且真奈美也看出他的不耐烦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这家店我投资了一部分，你去吃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店员会给你推荐的。”
五条悟挑高眉毛看向桌上那对印着logo的牛皮纸袋，说：“原来是给自己打广告。”
夏油杰做了一次深呼吸，如果说和五条悟一开始的谈话只是闲聊，那么后面两段对话完全就是找茬了。
而夏油杰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货色，他直言道：“五条君，是起床气还是单纯看我不爽呢？”
五条悟没想到他为什么直接地和自己对峙，一时间没想到措辞，但眨了眨眼后就回道：“为什么这么说？”
夏油杰跷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眯起眼睛道：“感觉五条君处处都在找茬呢。”
“可能你长了一张会让人想找碴的脸？”
原本吵闹的化妆室因为这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话变得鸦雀无声，真奈美连打开修容盘的动作都轻了许多，她不断观察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脸色，只见夏油杰摊开手对五条悟道：“那吐出来吧。”
“哈？”
五条悟也傻眼了，夏油杰站了起来，理直气壮道：“不是要找茬吗？把早餐吐出来。”
五条悟本来还呆着，听完这句扑哧一声，然后他抓着夏油杰的手作势要吐，吓得夏油杰忙缩回手，震惊道：“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夏油杰就离开了化妆室，五条悟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耸了耸肩后就恢复平静，并掏出手机刷社交平台，真奈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轻轻地给他上底妆，然而她的余光瞥见五条悟的手机屏幕，不过她没有多看，只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夏油杰用来发日常生活的社交账号。
她还没看见的是，五条悟在看到夏油杰昨晚发的帖子后便露出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微笑，而帖子的内容仅仅是夏油杰自己做的健康餐，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勺子背面映照出了夏油杰举起手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