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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旅馆的霉味比以往更重了。
YN 靠在床头,点燃了今天的第四支烟,尼古丁的苦涩味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在狭小的房间里盘旋不散。她吸了一口,又缓慢地吐出,烟雾浮在半空中,像快要散去的雾。天花板上的灯泡亮得发白,光线太强,让她的眼睛有点酸。她抬手挡了挡,发现指尖沾着一层烟灰。
她已经在这家汽车旅馆待了快一个星期了。这座城的夜晚永远是浑浊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是。她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旅馆招牌的红色霓虹灯,每晚闪个不停,像是快烧坏了一样。远处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偶尔有人进进出出,夜归的司机、穿着廉价外套的工人,还有几个流浪汉,站在自动售货机旁不知在等什么。
这间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被钉死的小气窗,玻璃蒙着一层灰,透不进多少光。墙角的水渍从地毯蔓延到天花板,像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菌落。空气里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洗涤剂的刺鼻气息,床头柜的漆已经掉了,露出斑驳的木头色,桌上散落着几根烟头,还有一个喝空的啤酒罐,孤零零地倒在角落里。
她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汽车旅馆、廉价酒吧、连锁快餐店、加油站,总是聚集着相似的面孔,做着相似的交易。这里没有“人”,只有需求和供给。旅馆老板从不多问什么,钱收得干净利落,没人会在意她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久,接待了多少客人。
YN 习惯了这样的夜晚。门开了,男人进来,拉上窗帘,皮带解开的声音,结束,男人走了。这是她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播放坏掉的录像带,没有尽头。她不讨厌,也不喜欢。她早就学会了让自己不去思考“明天”这回事。
但今晚的客人似乎有点不同。
房门被推开,她本能地吸了口烟,靠在床头,抬眼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 高得过分的男人,但比他的身形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戴着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黑色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闪躲,像是不小心闯进了这里。
红色的霓虹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染上一层虚幻的色彩。光线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墙上的影子都会轻微晃动。他的影子投在门边,拉得细长,像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
YN 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门外有人在走廊里争吵,一男一女,声音忽远忽近,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楼下的电视还在响,主持人的嗓音尖锐刺耳,夹杂着游戏机的电子音,偶尔还能听到旅馆老板用西班牙语和什么人聊天。更远一点,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色,像是某种从不间断的警告。
“多少钱?”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男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她的话,沉默了一秒,然后迟钝地摇了摇头。
YN 扬起眉,有点惊讶地打量着他。他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伸,像是要摸钱包,又像是在寻找某种习惯性的安全感,但最后还是停了下来,手僵硬地收了回去。
她突然觉得有趣。
她不是没遇见过第一次来找女人的男人,那种人通常会表现出明显的羞耻和兴奋,而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更像是误入这里,或者是被人推着走进来的。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上升,盘旋着贴在天花板上,和角落里的霉斑混在一起。YN 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味沿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房间里还残留着前一个男人的味道,廉价的古龙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酸味。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味道就像旅馆里的墙纸一样,牢牢贴在空气里,甩不开。
她靠着床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夹着烟,在空中画了个圈。
YN 盯着这个陌生男人,看着他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太高了,甚至高得有点怪异。房间的天花板本来就低,他站在那里,仿佛要把整片屋顶撑破。他的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得像个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局促和拘谨。YN 以前从没觉得这个房间有多小,但现在,她发现它像个盒子,把她和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困在一起。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YN 见过很多遮着脸的客人,他们大多是有老婆的男人,或者害怕在这里碰到熟人的体面人。可这个男人的遮掩方式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害怕被认出来,而是害怕被看到。
她对这种人有点兴趣。
“你是第一次?”她漫不经心地问,语气带着点随意的调笑。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YN 发现,他的手在袖口处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抓紧什么。
这动作让她想起了街角那些怕生的小动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注意。
她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视线落在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
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带着血丝的蓝,而是清透的,干净得像冬日清晨的湖面。
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她的客人们通常有着灰色、棕色、或者血丝密布的浑浊眼睛,而这个男人的眼睛——太亮了,太清澈了,不像是经受过什么肮脏东西污染的眼睛。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有点不适。
这让他显得格外不合群。
她的好奇心更浓了一些。
YN 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烟,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看起来随时都会逃跑,但又强行让自己站在原地。
这不是一个嫖客,而是一个误入禁地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笑了一下。
她终于把烟掐灭,随意地往床头柜上一丢。
“既然都来了,就坐会儿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试探。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干脆落荒而逃。
可他没有。
那个高大的身影微微一顿,似乎在犹豫,但最终,他慢慢地迈步走进房间,在墙角的一张廉价木椅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扇缓慢旋转时发出的吱呀声。YN 发现,他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和他的体型不匹配。他坐着的样子,也不像个巨人,更像是个生怕打扰到别人的孩子。
YN 扬起眉,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
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无聊了。
Konig 低着头,拽紧了帽檐的边缘,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摩挲。
他不该来的。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霉味、烟味、廉价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和戒毒所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但一样令人窒息。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熟悉的紧绷感,就像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而舌头却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床上投来,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就像某种游刃有余的猎食者,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误入领地的猎物。
他不该来的。
他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走进了这家汽车旅馆,柜台的老板看他一眼,没问他要身份证,也没问他要不要加钟,只是随手从钥匙架上取下一把,推给他:“208房,你的。”
Konig 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本该拒绝的,像往常一样 摇头、道歉、快速离开,但旅馆老板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他又害怕惹怒别人,于是 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在被误解的情况下接过钥匙。
然后就这样站在了门口。
房间很小,比戒毒所的宿舍还要狭窄,墙上的壁纸被水泡得鼓起一块块水印,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墙体。地板上残留着干涸的污渍,踩上去微微发黏。床上的女人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Konig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属于这里,他不该站在这里,但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多少钱?” 她开口,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Konig 僵住了。
他本该立刻解释,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喉结滚了滚,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掌心有些出汗。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奇怪,像是个可疑的偷窥者,一个误入的外来者。他的视线乱飘,避开她的脸,落在窗户上,窗帘微微晃动,外面的霓虹灯光映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形状扭曲得像是某种怪物。
她又问了一遍:“你是第一次?”
Konig 迅速地摇了摇头,这次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但他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拽紧了自己的袖口,像是想把自己缩小一点,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他开口。
但他没有。
太多次了,太多次了。他早该习惯的,可是每当他站在陌生人的面前,他的嘴就像被封住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象着自己说错话的所有可能性。他害怕她会皱眉,害怕她会嘲笑他,害怕她的眼里会出现 失望或者厌恶。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终于,她叹了口气,把烟摁灭在床头柜上,语气有点随意:“既然都来了,就坐会儿吧?”
Konig 像被击中了一样愣住了。
她不是在赶他走,也没有再追问。
她没有介意他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话地照做,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他慢慢地迈步走进房间,在墙角的一张廉价木椅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东西。
他该离开的,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他只是坐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感受着房间里的烟味、酒味,感受着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谁一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Konig 低着头,拽紧了帽檐的边缘,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摩挲。
空气沉闷得发滞,像未散的雾气裹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些许阻滞。他的帽檐压得更低了,手指蜷缩在袖口里,像是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YN 还在看他,烟雾缭绕的目光,透着某种淡淡的兴味,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Konig 不喜欢被人盯着。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太高,太壮,太笨拙,他努力把自己缩小一点,可他的骨头天生就是这样的尺寸,没办法改变。他讨厌在人群里站着,讨厌被陌生人的目光碰到,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手,把他剥开,暴露在外面。
他本该对这样的目光感到不安的,可她的目光不一样。
YN 不是在打量他,而是在等他做决定。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赶他走。她只是随意地靠在床头,像是消磨时间,而不是试图驱赶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
Konig 握紧手指,缓慢地走进了房间。
他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椅子有些摇晃,他的体重让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占据太多空间。帽檐仍旧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脸,他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小一点,不那么显眼。
YN 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喑哑,像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掸了掸指尖的烟灰,靠着床头,随意地翻了翻枕头旁的一本旧杂志。她不像是在等什么,更像是在打发时间。
Konig 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头发有点凌乱,随意地披散着,灯光落在她的皮肤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影子。她的手指修长,夹着烟时,指尖微微发黄,像是尼古丁浸染过的颜色。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而是空的,像是这座城市夜色里的一面镜子,映照着所有经过的人,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Konig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咙有点干,不知道是因为旅馆里空气太闷,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从来不擅长开口,尤其是面对陌生人,面对那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什么位置 的人。
他怕说错话,怕被嘲笑,怕被厌恶,所以他干脆不说话。
YN 像是习惯了沉默,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她只是随手把烟摁灭在床头柜上,转身关了床头的灯,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霓虹灯光,落在地板上,像是一片晕开的血渍。
她侧了侧身,背对着他,像是打算睡了。
Konig 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身份,他是个客人吗?可是他什么都没做。是个入侵者吗?可是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扇缓慢转动的声音,旧机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喘息。Konig 缓缓放松了背部,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另一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没有对话,也没有催促,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也没有人试图让他融入什么。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像个被接纳的影子。
Konig 闭了闭眼。
他想,也许,他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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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风扇在头顶缓慢地旋转,吱呀作响,切割着微弱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带着微弱的风,吹不散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夜色从缝隙中渗进来,隐约能听到远处汽车疾驰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隐约的犬吠,零散又遥远。
YN 转过身,侧躺着,看着那个坐在墙角的人。
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紧贴着椅背,手臂僵硬地搭在膝上,像是生怕自己一动就会破坏掉房间里的沉默。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还藏在口罩后面,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她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你不累吗?”她问。
Konig 沉默了一瞬,缓慢地摇头。
YN 笑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埋进枕头里,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你这样一直坐着,睡得着吗?”
Konig 没回答,但她看见他微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大腿太长,蜷在这把廉价的木椅上显得局促又不自在,鞋尖蹭了蹭地板,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YN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你一直戴着口罩,不闷吗?”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随口聊天,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用,但 Konig 的身体却明显绷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去碰口罩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
YN 没再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带着一点自讨没趣的嘲讽。
她当然不会真的去碰他的口罩,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而他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点。她原以为他只是个怕生的怪人,但现在看来,这层遮挡更像是一道界限,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或者更确切地说——把自己藏在某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里。
YN 突然对他失去了调侃的兴趣。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盖上被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随你吧。”
Konig 仍旧坐在椅子上,帽檐下的蓝眼睛静静地盯着地面,像是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时间缓缓流逝,旅馆外的夜色愈发沉重,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楼下电视机的嘈杂声已经停了,整栋建筑仿佛陷入了一种昏沉的静谧。
Konig 试着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一点。他靠着椅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稍微舒服一点。他的肌肉仍旧绷着,但比起刚进房间时,似乎松了一点点。
可就在他快要真的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
脑子里的某个声音在告诉他,“该走了。”
像往常一样,他应该离开,应该回到街上,去别的地方待一夜。他从来没有在一个陌生人身边睡过觉,也不该在这里留下。
他不能让自己习惯这个地方。
他不能习惯一个有人陪伴的夜晚。
他不能……
Konig 的手握住了椅子的边缘,轻微地发力,腿部的肌肉也随之绷紧,准备站起。
但他没有。
他缓缓松开了椅子,重新靠了回去。
他还是留下来了。
他甚至找了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外面有警笛声,夜色太冷了,离开这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他是真的……不想走。
椅背有些硬,贴着他的肩胛骨,让他不太舒服。但这种不舒服比他身体里的紧绷感要好一些。
他闭了闭眼,手掌缓缓收回袖口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是不累,他只是……不习惯在另一个人面前放松。
他本可以走的,YN 也不会在意,他可以随时离开,就像他这几年里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没有人在意他来过,也没有人在意他离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听着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风扇的吱呀声,听着夜晚的寂静缓慢地流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变得苍白,像是一张被擦拭过的旧画布,模糊而干燥,带着清晨特有的寂静。
外面偶尔传来零星的动静,YN 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意识在混沌中浮沉,迷迷糊糊地感知到天亮了。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模糊地想着——
他还在。
她没再多想,又很快沉入了梦境。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