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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桥先生被稿纸抓住,一整天都不吃饭的可能性并不小,两位同居人虽然用自己的生理需求给这种宅邸的主人定了作息,但偶尔也有他们也不饿不渴不需要抚摸的时刻,这时的新桥先生便毫无顾忌的沉浸在作品里,连最底层的生存本能都忘记。就算他思考时微皱起眉头,悄声念出词句以确保韵律的认真样子实在令人心软,我也不希望他因此累坏了身体。
在向新桥先生询问厨房的许可,并得到他心不在焉的肯定后,我开始搜寻此地可用的食材。虽然这座宅邸的主人因为过于充盈的被害妄想症在每个角落都藏匿了必需品,但在这样寒冷的阴雨的夜晚,我还是更希望新桥先生能吃进一些有温度的食物。
新桥宅的厨房里十分干净,令人叹息。除却最基本的调味料以外,能找到的也就是一些青花鱼罐头和干制蔬菜,值得庆幸的是都没有积灰,应该是以规律的周期进行替换的。回忆记忆中祖母的做法,煮碗汤应该是够了的。
手指拉住罐头的拉扣用力,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敏锐的同居人听到,还以为是又一轮零食,感兴趣的凑上来,我用手背缓慢而坚决的挡住了它凑来的鼻尖——脊背上有明显的花纹,是十几分钟前刚吃完饭的大崎先生。幸好,依然存在的饱腹感让它变得没那么固执,用鼻尖给手背留下些湿漉漉的触感就离开了。
实际上对自己做饭的水平并没有太大信心,在十二岁之前虽然有给祖母帮忙的经验,但在祖母过世后,常吃的也是速食罐头和饭店。现在想来,祖母看着自己放学回家时迫不及待吃饭的面孔十分慈爱,那时的自己也拥有着跟同龄人一样健康的胃口。
这样温柔的回忆,放在几年前是不会触及到的。只要一想起祖母,通常涌上的都是最后一幕灼烧的痛感,那些温馨的暖色的时光便像伤疤下愈合好的肉一般被盖住了。人看到痂时,大抵不会想到这是痊愈的象征,而是会更鲜明的忆起当时血肉外翻的痛吧。
有什么存在无比清晰的贴着胸口。在衬衣的口袋里拿出银色的挂坠,那明净的外壳和里面更加明亮的、祖母的笑容一起提醒了自己已被宽恕的事实。
忍不住在心底感谢新桥先生,正是他的存在让这份微笑再次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理解了祖母对我的爱和眷顾,让如今的我能在汤锅面前理所当然的唤起与祖母一起的记忆。
我又一次确信,祖母的手在指导着我,并非出于失望和警告,而是全然的看顾。
缓慢而慵懒的脚步声自上而从,逐渐接近,新桥先生裸露的脚踝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我想,兴许是我与这座宅邸寂静不符的动作唤醒了他。新桥先生与这座别墅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如同一棵树和树林的关系,而作为闯入者的我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却像是在清水里滴入墨汁那般明显,这倒是件好事,在给汤调味的时候我还在想该如何唤醒已然着迷的新桥先生而不至于被钢笔抵住喉咙。
他略微的歪头,看着锅上飘逸的蒸汽,好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许可一般,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汤,移动的视线正努力的把两个分割的概念链接起来。不得不说,考虑到新桥先生的工作就是把混乱无关的概念粘合在文本中,他这时的茫然就十分有趣。就像我无法把春天汩汩流淌的溪水比喻成猫喉间的咕噜一样,新桥先生在这一刻也不能把侦探先生和一锅煮好的汤联系在一起。
一声清脆的喵叫传来,打破了沉默,我才发现并不止大崎先生,高轮先生也在我身边不远处,只不过它是只比弟弟更恬静的猫,又有着跟阴影相同色调的皮毛,所以才没叫人发现。
新桥先生眼睛亮了一下,抱起先蹭上来的高轮先生,将手埋在同居人温暖的皮毛中。看来,下楼的理由之一,也有没有捂暖双手的猫咪们而感到寂寞了吧?看着跟高轮先生亲昵的新桥先生,刚刚手背上的潮湿触感似乎正轻缓的触摸着心脏。
“没想到侦探大人还会下厨。”注意到我的视线,新桥先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表现的过于温柔,便放下了心满意足的高轮先生,转而向我靠近,吐出讽刺意味居多的话语。“我还以为您不进食就能维持运转呢。”
这句话也能回敬在沉迷剧作的新桥先生身上。我想。但今天并不想看到为了维持阵地而散发尖刺的新桥先生,昼夜颠倒的写作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眼底有些明显的乌青便是证明,对待疲惫的猫咪,最该做的理应是安抚。于是我选择把注意力转到锅中。
“这种汤,是以前自分的祖母会做的。”一边说着,一边将吹过的汤递到新桥先生面前,希望这不会烫到他敏感的舌头。
说完话后,才发现这种投喂的姿态有些过于亲密,放在平常,新桥先生得多少对此发表一些评价。但兴许是锅上蒸腾的热气过于温暖,或凑到嘴边的汤勺散发出的香气令人心安,他并没有发出尖刻的声音,只是下意识的把左眼那边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我想起高轮先生,黑色的那位同居人,在喝水后会用舔过的爪子擦洗面部,那是种十分可爱的动作。
但他尝完之后,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果然是不合口味吗?有些不安的想着,将勺子凑近自己的嘴边,那是十分清淡的味道,比起年青人,更像是老年人会喜欢的。这也是自然,考虑祖母的年纪,她已经不会吃口味很重的饭菜了。在我犹豫要不要加盐的时候,新桥先生突然开口了。
“您觉得您和我的祖母,有一起做过饭吗?”
啊。原来如此。
一种柔软的领悟滑过,像睡醒时喝的第一口温水。桥先生小时候也是跟自己的祖母一起生活的,那时的他也许已然适应了老年人的胃口,养成了如今的猫舌吧?那如今的沉默,兴许是对从舌尖唤起的记忆的品尝。虽然并未与新桥先生享有同一个童年,但是想到过去彼此兴许一直在共享同一种口味,那层遗憾便消退不少。怀着感恩之心盛下一碗汤,递给被唤起饥饿感的新桥先生。这又是温柔的祖母留给自己的一份隐秘的礼物。
“我希望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