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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我的苦恼有增无减,我见我在迷途上越走越远,——如不是受到惩罚人人把我忘记,他们也愿拉住我不让我堕落!——我却更加急切渴求他的善意。他的亲切的吻和拥抱,就像是上天,阴暗的天堂,我走进这阴森的天界,我宁愿被抛在这里。
——兰波《地狱一季·谵妄I》
我的生命在一瞬间就落入了不可更改的轨道,无论我如何努力,如铁般强大的命运从不会回应我。那一个瞬间曾经对我而言模糊不清,但直到近些日子回忆起来,发现那就是在我二十岁生日的夜晚。那一晚,我只身一人出城,向西南方向走了两个钟头,塞维利亚郊外临海的乡路那样漫长如读不尽的经文,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此后数十年的人生,不过是那一晚路上的幻觉。我走过为了躲避日光而在傍晚搭建的昏暗的市集,走过吉普赛人的群落,驯养烈性犬的商贩和掠夺商队财产的罪犯巢穴,在初升的橙红色的月光之下,亲眼看见了唐璜第一次杀人。
当我在恐惧的眩晕中忘记呼吸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尸体倒在赤褐色的黏土与枯败的草叶上,暗得近乎黑色的血液自心脏下方的位置汩汩涌出,像溪流般滑过衬衫卷起的棕色手臂。我认出那是一位市集上的玻璃小贩,从他手里买下的一只杯子现在还放在我家的餐桌上。
我神色恍惚地看向唐璜,发现他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佩剑——证据确凿的凶器——表情平和一如往常。他穿着前天唐路易斯新为他定做的茜红色刺绣马甲和黑色皮革腰带,头发在决斗中散开挂在耳侧。
“卡洛斯,我赢了这场斗争。”他居然对着我弯起眼睛笑了,“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完整无缺。”我第一次听到他以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就好像死者的血被溅在他的话语上,使其变得温暖而黏滑,如同对情人说话一般。
而我木然地站在离他十步之远的地方,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在那之前,我曾经见过很多次死亡。我的父亲是从阿尔卑斯以东逃难来的流民,在塞维利亚以牧羊为生,在我七岁那年春天,伊比利亚南部气温骤变,两天内三十只羊死于流感和败血病,在死之前,那些羔羊眼球通红,流着带脓的泪水,身体不断抽搐,我整夜抱着它们,回忆它们在河谷里那样和睦地挨着彼此,然后在它们变得僵硬前剪下身上的羊毛。在我的意识里,死一直是柔软而沉重的,如同湿了水的羊毛毯子,在寂静的长河里一路下沉,我为那些羊哭过,就像我为被吃掉的麻雀和折断腿的蜘蛛而哭一样,它们让我的生命一点点变得肃穆,让我在一呼一吸之中感受生与死的来去,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件需要全心全意地对待的事。
但唐璜正在对我笑,他脚下正躺着一个在渐渐死去的人,而他正在笑。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还是说他对生死根本没有丝毫的概念?我望着他那叫我熟悉的眼睛,可却好像从来不认识他,我望着他跨过血河离我越来越近,可却好像总是离我万般遥远,最后他抚上了我的上臂。“你不为我开心吗,我的朋友?”
“你从没有决斗过,你明明不会决斗,唐璜。你的父亲在普通的剑术训练之外,从没有允许你学习任何决斗的礼仪,你甚至没有一把实用的佩剑,全是嵌着黄宝石的装饰品,剑锋都没有磨砺。”我认不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还在与这具躯体磨合一般,而唐璜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你不觉得这反而证实了某种天分?父亲一直想把我养成个贵族花瓶,现在看来他是满盘皆输了。”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杀死他?”我最先出现的意识想让自己的思考停止在这里,最好尽快遗忘掉这个可怕的傍晚,但后来的意识就不受控制了,我开始想为什么唐璜会选择这个小贩,为什么他们都同意了以这种方式一决生死,接下来我们要拿尸体怎么办,我们要如何向唐路易斯解释,其他塞维利亚市民将如何看待唐璜,我接下来又该如何看待唐璜。我的头开始剧痛,这里的空气在夜幕中迅速冷了下来,地上的血也冷了。
“早晚都是会有这样一天的。”
“你是什么意思?”我跪了下来,伸手将那玻璃小贩的双眼合上,搬起他的双臂让其交叉,扣紧他衣领上的纽扣。当我再次看向他的面容,我又想起了那些羊。它们死前呻吟的声音就像人类的孩子发烧时的啼哭,让人本能地觉得绝望。
我意识到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帮唐璜处理掉这具尸体,这桩凶案。理论上一场决斗不论输赢双方都是无罪而高贵的,但偏偏唐璜没有召集见证人,也没有留下字据,使对决到头来成了罪孽的谋杀,而我在目击的那一刻,就被不可避免地纠缠进这一摊残局。作为贵族子弟,唐璜无论如何不能背上谋杀的罪名,这会让他身边的所有人在教区名誉扫地,甚至在教会法庭被连坐,哪怕这里是命案频发的塞维利亚也一样。
“你我对生死的态度太过不同了,卡洛斯。我的意思是,早晚有一天,你会意识到那些你看得无比重要的东西,大多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冲突或早或晚都会显现出来,只是时机问题。”
“你是说,对你来讲这场见血的决斗根本无可厚非,只是件寻常事?”
“我的人生不过激情的一次次短暂循环,一场决斗和一次醉酒没有区别。”
我们将那具尸体扛在了肩上,一路走到了海边的悬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降下了大雨。我从地上搬起一块够沉的石头,用腰带捆在尸首腰间,我的动作无比紧绷,不给自己留下太多思考的余地,脚底下正涛声汹涌,加上耳旁的风雨声,像是死神的啸叫。听到唐璜这话,我心里竟有种讥讽的悲哀。“那如果你死了呢?如果今天死的是你呢?”
他也蹲了下来,靠在我的背后,语气甚至没有一丝转变,依然是那该死的沉缓平静,“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又一次激情的终结。”
尸首沉入大海,那可怜人甚至没激起水花就淹没下去。我意识到自己在刚刚的路途中身上已经沾满了死者的血,月光之下,我看见衣服和双手上都是斑斑点点的漆黑。我的身体从未如此沉重。
“唐璜,”我终于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好像要丢下自己的灵魂,“如果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你了,我会就此离开你。”
“你不会的。”他抬起我挂满血痕的左手,贴在自己脸侧,“因为你刚刚已经知晓了我全部的样子。”
在已经离我相当远的时空里,我确实以为自己是知晓唐璜的模样的。当我背着牛皮口袋第一次经过他们宅院后种着的无花果树,看到年仅十四岁的唐璜在树杈上翘着腿朝我挥手时,我以为自己就已经看穿了他。他问我袋子里装着什么,我捧起教士借我的羊皮纸经书,他一边笑我,一边从树上跳了下来。我问他,你有信仰吗,他说,我只相信自己可以掌握的东西。那一瞬间我就和他成为了朋友。
我很早就明白他是个不在乎贵族身份,也不在乎权力的人。他跑到贫民窟的酒馆和人玩牌,向打动他的任何歌手肆意挥霍钱财,在港口和每个旅人攀谈,喝流民聚落酿制的最粗糙的杂粮酒。他对待我一如兄弟,这曾是让我珍视的事,这让我瞥见一点自由的光景,我将他当作一个纯粹的存在。
若你要选择平等和诚恳的人性,有一天我看着躺在大理石堆砌的廊下的他说,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那时我们的手边摆着一盘紫黑的葡萄,暑热凝固得要从空气中坠落,他剥着葡萄,似乎没有对我的话语作出太大的反应。
我以为你的信仰都交给天主教会了,分不到我的手里,卡洛斯。
我崇拜的从来都是人。我说。我渴望人的道德和幸福。唐璜听了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剥好的葡萄递给了我。过了一会他说,别轻易给我承诺,卡洛斯,它对我来说太重。
关于唐璜其人,我其实想对的小半,但我又太畏缩,没能想到他走得比我远太多,以至于看不见真正的他的样子。在那个染血的傍晚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唐璜不仅不在乎人世间的权力与信仰,也不在乎人作为生物的生存与死亡。
第一次杀人对他而言只是剑锋开刃,具有几分象征意义而已,很快被此后的行径全然盖过。他刺伤试图骗他油水的小贩,他与每一个愿意向他献上注视的女性调情,他与每一个被激怒的男人发起决斗,在他们哀乐绵绵的葬礼上出席如同一个幽灵。人们开始咒骂他的名字,哭着斥责他的无耻,可他讥笑着斩断迎面而来的决斗守则,男性尊严,礼俗规矩,宗教信条,还有所有塞维利亚愿意付出生命捍卫的东西,他的父亲曾一字一句教他的骑士精神在背离传统的挥剑中粉身碎骨,礼教的高塔终于坍塌,我看着他如同看一座废墟。
我早该离开他了,可一年接着一年过去,却还是站在他的身后。我举着的他的披风,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来自数十个不同的死者,他们稠腻的血腥痕迹如同一个个受诅咒的名字,如同一块块火苗燎过留下的黑斑,积年累月变得僵硬,结成板块,变成一座座墓碑。我举着这张披风,在他决斗获胜后为他披上,送他离开,好避过身后留下的呻吟和哭泣。有时我会想,如果枉死的鬼魂真的能够在人世间留下诅咒,那么说不定有一日唐璜会死于他裹在身上的黑色披风中,像被茧困住的昆虫。对于唐璜死亡的想象如同阴云般不时飘过我的脑海,有些时候,我看着他,却看见一具骷髅。
当我们穿过繁星下的街道,像两个趁着夜色逃出城外的越狱囚犯,我的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这是我曾经虔诚地期盼的生活吗?若主真的存在,为何要让我在唐璜的身边与最不可饶恕的罪孽同吃同住?我总会在这个时候想到离开他,可我又明白自己做不到,我知道除了他之外这个城市就只剩下匍匐在地上的盲目的众生,那些人一辈子不会抬头看云彩和星空,他们被折磨,被侮辱,被劳苦折弯了腰,却学不会愤怒,学不会悲哀,学不会羞耻和悲伤,只会在有人将珠宝掉在地上时一窝蜂涌上去争夺。唐璜锋利的生命使我感受不到其他迟钝的痛感,我害怕离开他会使我变得麻木。我知道,我越是恨他,就越是崇敬他,也就越无法离开他。曾经我因对自由的信仰走向他,可最后,他变成了我全部的信仰。
那天他一反常态地喝醉了,倒在吉普赛人的刺绣地毯上,身旁爬着吱吱乱叫的老鼠,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四肢扭曲地折着,如果不是腹部还有些起伏,我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在醉酒的沉眠中,我看着他,发现他其实有着和善的眉眼和鼻子,那眉毛间流露出的宽容与十年前并不变化,这份宽容正是初次见面时就吸引我的东西。盘坐在唐璜身旁的是一位红头发的吉普赛少女,她的手上抱着一炉带着浓厚辛味的熏香。
“您很爱他,对吗,先生?”她的声音好像有催眠的力量,让人不得不说出真话。
“离开了他我会变得又聋又瞎。”我说,“我别无选择,只能去爱他。”
“他的嘴里只不时吐露只言片语,全都是无力的空话,您能看到他如碎石般的话语之下藏着的心吗?”
“我以为我能。”
“那你能够看见他必将自我毁灭的道路吗?”
这时唐璜睁开了眼睛,他面庞上能够捕捉到的几分仁慈全部为眼神中的残忍所吹散,他看着我,然后好像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相当认真地对我说,“卡洛斯,我要教你学击剑。”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向下摁,我的肩膀撞在他的胸前,我们一同跌撞了一下,手腕忽然脱了力,剑柄从我手中滑了下去,伴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划过大理石的声音。我的体型比唐璜大一圈,力量也因常年的劳作而超过他,可我居然感到了强烈的力不从心,好像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力牵扯着四肢,让我又一次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我俯身将练习用的钝剑捡起来,唐璜却从腰间抽出了他平时用的佩剑,递给了我。我认得这一把剑,从他取走第一个人的性命时这把剑就是他的利器,上面的剑锋如同从未出鞘般锐利。
“唐璜,别开这种玩笑,”我按下他的手,“我怎么可能向你挥出你自己的剑。我不想一个闪失就让你受伤。”
“你太在乎我了,这样你永远不可能学得会剑术。”他又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了另一柄配剑,我认得上面雕刻着属于唐路易斯的标志,他将其握在手里,“想象如果你并不是想让我活着,而是想让我死,你想要杀死我。”
“我做不到,我不愿以这样的姿态欺骗自己。”
“是这样吗,你没办法欺骗自己?”唐璜言语之间已经摆好了进攻的姿态,我的心里一紧,周身因不明来处的剧烈情绪而气温骤升,“卡洛斯,我们难道每天不都是在不断欺骗自己,在外界的规则下被迫装扮成另一幅模样吗?”
“我明白人类本就是这样不自由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珍惜你,我在乎你。”我的话被一阵剑身相撞的声音掩盖,唐璜的剑从左侧向我的头横扫而来,我出剑格挡回去,他再要劈过来时,我向另一个方向后退了。
“你觉得我就是自由的了,对吗?”
“世俗的价值观从来禁锢不了你,你不在乎这些,唐璜,正是因为你不在乎任何东西,你才能那样毫无顾忌地挥剑。”
其实唐璜出剑的速度不快,我看着他决斗太多次,已经熟悉了他的节奏和惯用的招式,那都是毫无花招和诡计的直来直去的砍劈,最终是向前重重地一刺,之所以他总是能够赢,是因为他的姿态,他根本不是为了决斗而来,他是为了审判而来。那是怎样一种超然的姿态啊,当他从瘫倒的尸首上抽出自己染得通体腥红的剑时,我几乎要在他的注视中跪下。
“我永远无法真正如你那般自由,因为我不可能成为另外一种样子,我害怕死亡,唐璜,因此我也敬畏生命,而我看到这城中所有一切的生命,他们都在无常的命运下得不到幸福, 他们不断地受苦,然后就要默默死去了。我怎么能不在乎这一切?”
我们的两柄剑之间骤然擦出一瞬的火花,我想要将剑收回自己身前,可连带着的作用力之下唐璜的剑擦着我的身体而过,我听到一阵绸缎撕裂的脆响,那是我的领巾被斩断了。
我看到唐璜有一瞬间神色变了,但他没有收起剑,也没有后退回去。
“我知道你曾幻想过我的死亡,卡洛斯,就像你会幻想自己遇见的每一条狗,每一个乞丐和僧侣的死亡一样。我知道,你无限的深情中必然会藏着暴戾。”唐璜的头发因打斗而散乱,额前的一缕深棕色短发挂在了左眼的正前方,他的眼睛与嘴一同说话,使我的心不停晃动,我不明白那是激情还是恐惧,“你幻想我被人一剑刺穿胸膛,或者是被摔死在岩石上,脖子歪成一个奇异的角度,或者是在火中被焚烧,成为一滩黑色的焦灰。
“告诉我,那样的时候,你的感觉如何,在想象中扮演成荒唐的命运的感觉?”
我们站在离彼此如此之近的地方,我们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可没有人再继续动作,唐璜接着说了下去,“对我来说,那就是自由的幻觉。当我们接近命运时,才接近了自由。”
忽然他又做出了攻击的准备,当他的剑抬起时,我从侧面刺了过去,以挡住他的进攻,可接着唐璜偏转了剑的角度,导致我的剑没有格挡目标,竟直直扎进了他的肩膀。我感到自己连呼吸卡在喉咙中,耳朵里一片轰鸣。他在我面前缓缓地滑下去,靠在墙上,鲜红在白色衬衫上一点点扩散开,像一朵在月光中缓慢绽放的花。
唐璜握着剑,一寸一寸将剑从伤口中拔了出来,那比我想的刺得还要深,可他却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痛一样,神色安然,几乎让我又隐隐瞥见那高贵的宽容。
“这是为什么你要教我击剑吗?”我蹲下来,用手紧按着出血的位置,他开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勾着我断了半截的蓝紫色领巾,将我又拉近一些。
“我想让你更理解我一些,哪怕你不会赞同我。”
“何必如此呢?你明知道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变得和你相像。”我知道这点伤对唐璜来讲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可最终心里仍无法遏止地恐慌,我习惯了他身上溅满别人的血,可仍无法忍受他自己的伤口。血仍不断从我的指缝中溢出,然后顺着指关节之间的皮肤纹路滑落,一点点渗进我的皮肤。
“我知道。卡洛斯,我知道——我们都太了解彼此了,可我们仍不能互相理解。”
他的脸离我太近了,我的眼睛离我太近了,有一个瞬间,我竟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想法,他会俯上前吻我。但最终他只是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任凭我将他抬回了宅院。心跳久久不能平静,我竟有一种该死的劫后余生的迷惘。
唐璜从不将死亡当作重要的事,爱也是一样。他只能感受到激情,因而只信仰激情,却从不信任爱。我见过他对妓院门口因饥饿而瘦到看得见骨架的年轻妓女也用那沉着的语调说爱,说美,让对方在海市蜃楼的深情之中像个疲惫的流浪者一样流下泪水,可唐璜甚至没有笑。我见过他调戏集市上卖薰衣草的女商贩,对方疲惫的眼睛好像因他的几句情话又神采奕奕,在被亲吻手背的头晕目眩之中,以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这实在是个爱遭遇枯竭的年代,以至于唐璜虚假的爱就能让太多人动容,可我知道他甚至无法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我知道他只是在玩一个他所擅长的文字游戏,我知道他虚无的心不曾像是即将被无所寄托的感情撑破一样一下一下绝望又迟钝地跳动。
我有时也会到妓院去。那些土墙凿出的窗子中露出一双又一双麻木的眼睛,头发如风中枯草般的女人袒露着自己的肩膀,有的房间里甚至有孩子的哭声。我会遇见那些与唐璜调过情的女人,她们认识我,虽说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和身份。她们说塞维利亚的妓院是由政府和教会建立的,这里约束着这座城市的父亲,丈夫与兄弟们最疯狂的欲望和罪孽,大门紧紧关着,让罪行不会从这里泄露出去,那些人走出这里时,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无力帮助她们很多,只能将面包和肉饼发给她们,给那些生了病的人带几件完整的衣服,她们静静地接过去,静静地离开,不与我对视,也不说一句话,就好像已经不会言语了一般。
直到某一天,有一位我记得曾与唐璜拥有过一段感情的妓女将我挡在了门口,说,“卡洛斯,以后不要再来了,好吗?”
“为什么?是我曾做错什么吗?”我看到她的手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样绞紧,不禁感到一阵无措,“抱歉让你为难了,我只是……”
“我们只是不想再经历这样无谓的怜悯了。你想让我们睁开作为人的眼睛,这只会让我们痛苦,有时不如让我们盲目下去。”她将自己身上的披肩裹紧了些,又从身旁的布口袋中捧出几叠衣服,那是我曾送给那些感染疫病和褥疮的人的,上面有一些无法洗净的痕迹。“卡洛斯,人没有爱和自由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可如果开始渴求爱,就离死去不远了。”
于是我明白那些病了的女人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心中一丝苦涩使我后退了两步,“如果我现在带你离开呢?或者是你的孩子?”
可她居然烂漫地笑了,“唐璜说你是一个不满于规则却不愿逾越规则的人,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听到唐璜的名字,我抱着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些,“可是,我的朋友,然后呢?你追寻着自由的意义,但所有意义又需要更高的意体来解释,最终你想要到达何处?凡事都是有终结的,在意义实现之前就必将被摧毁。无论我是不是自由的,我和我的孩子都活不了太久了,你还是离开吧,不要再回来,也不要打听我们的消息。”
我带着那些女人的遗物离开了,那之后我遵守承诺没有再回去。当我路过教堂的时候钟敲了三下,最近从港口向整个城市传开了一种致死的瘟疫,那是给死者的丧钟。死亡在我眼前像红色的迷雾一般浮动,我又想起那个吉普赛女孩的话——你能够看见他必将自我毁灭的结局吗?
唐璜左肩的伤并没有像我预想的好得那样快,未能妥当处理的创口导致了感染,他被迫卧床了一阵子,没法再到塞维利亚的街头四处散播他残忍的魅力。有时我感到他变得像个孩子,变得就像许多年前我还能够认同他,理解他时的样子,他问我家里的羊今年都怎么样,虽然我明白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可我也还是难免觉得感动。
“我觉得你是个天生的牧羊人,卡洛斯,你对待生命的样子就像对待日落时愚昧的羊群,就像你的上帝一样。”他在我帮他换纱布时说道。
“你太冒犯了,我怎么能够将自己类比为神。”我用一点酒精帮他清理伤口,看到那殷红凸起的疤痕,我仍不免感到一阵愧疚。
“可如果人的生命是一场对神的扮演呢?如果人对神的想象不过投射了其自身的形象呢?如果是这样,对神的崇拜不是不过对自己的崇拜的升华吗?纵使真的有神的存在,它也不会是仁慈而理性的,它会是残忍,荒诞又疯狂的命运。”
“这样来说,你是命运的扮演者吗?你扮成这无理又残酷的命运来摧毁人的宗教?”
唐璜看向了我,我又在他的眼神中瞥见那种纯真的光景。“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你牧场上的瘟疫和伤寒,卡洛斯。”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他总是这样以不容拒绝地姿态决定我的一切行为,我任他开始吻我的指节,像个深情又青涩的孩子一样。可讽刺的是我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缤纷的青春,也失去了童年的果园和乐土,我和唐璜都已经开始走向衰老和死亡,虽然只是一个开始,可终究会像山顶的石头一样极速滑落,然后摔碎。他饰演的角色正与他自己的生命离得越来越远,他也开始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用手扣着我的后脑,开始亲吻我的眼窝,然后是嘴唇,我的一切希望和未来都在一瞬间崩塌下来。我意识到,我要失去他了。
在酒馆里,知情人告诉唐璜,方济各会已经容忍不了他了。我那时正坐在他的旁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五脏六腑都被炸裂般翻天覆地地疼痛。
可他却眼神如常,只是冷淡地笑了笑。如果他们容忍不了,那么早二十年就应该容忍不了了。难道他们的神推迟二十年才能授予他们杀人的旨意吗?
你抛弃了一个修士的女儿,唐璜,你渎神的言论也被大范围地传播,他们要把你当作异教徒送到宗教法庭去。
那就让那个愤怒的父亲站出来,来,让他亲自来了结我,何必冠冕堂皇栖居于教会的旨意下。唐璜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话语中染着危险的兴奋。我不在意他是修士还是教宗,是议员还是士兵,这些身份对我来说不过给自己贴金的手段,如果他们的所谓上帝都让我活着,那么我就会毫无愧疚地继续活下去。
我却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自天外传来,每一个词语都那样熟悉,可我却无法理解了。我的大脑被恐慌侵占,长久的噩梦在我眼前逐渐化成具体的形状。我看到唐璜离开座位,捡起一个玻璃瓶子,他好像在和附近的一个人争执些什么,两个人几乎扭打起来,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在我眼中只有他模糊的动作和影子,他的配件别在腰间,银色的反光刺得我近乎流泪。
忽然他的声音升高,他的愤怒在我眼中如同蓝色的野蓟一样绽开,在某种下意识的驱使下,我冲到了那个与他争执的人的面前,玻璃瓶在我的头顶炸开,我的额头感受到一阵温热。
我的嗓子像是损坏了一样,一开始只能咳嗽,然后是发出嘶哑的滋滋声,最后我终于可以说话了,“不要去,唐璜。”
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恐怖,我的眼皮被流下的鲜血盖住了,身体一摇一晃好像在甲板上一般,双手垂下,似是梦游的酒鬼。酒馆里鸦雀无声,连唐璜都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等我再开口继续说下去。
某种从未侵占我的疯狂从四面八方拥抱了我,我先前四十年人生中的一切经验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接着一节地倾倒下去。我从未阻止过唐璜,从未试图干涉他的任何行为,我不想为他的自由设下任何障碍,可我又无法接受他迫近的死亡。这样巨大的矛盾本就是房间中的大象,我渴望的生活与我崇敬的理想从一开始就无法兼容,我却说服自己我的人生是自洽的。
“他们会将你像一只畜牲一样毫无尊严地审讯,他们会把你架在火刑架上,在满城的看客眼前活活烧死。”
“卡洛斯,无论我去不去见一面这位修士,我注定都是要死的。”
“这就是你一直渴望的结局吗?”我再也无法说下去了,身边的一切好像梦快要醒来时那样不清晰,我抓不住现实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立刻盛满了粘腻又生腥的血,我知道那是我二十岁时从唐璜第一个杀死的人的胸膛上触到的,时至今日,它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唐璜的结局来得突然。他与我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妥协,四天时间没有离开家门,没有去找那个修士。可第五天,他在夜晚独自一人踏上街道,没有人知道他是打算去哪里。在纺丝厂与妓院中间的那条大路上,他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肺和心脏,又向前走了近百米的距离,最终倒在了一棵无花果树下。尽管后来有千万种疑神疑鬼的猜测,但凶手始终没有被找到。
我是在两天之后才听闻唐璜的死讯的,当我最后一次赶往唐璜的府邸,我发现他的所有痕迹都不见了,不论是衣物,收藏品,手稿还是他的佩剑,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整个塞维利亚,甚至整个世界都因而寂静了下来,我有一段时间怀疑自己完全失去了听力,但还是沉默着继续生活了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某一个如坟墓般宁静的夜晚里,我从癫狂的噩梦中惊醒,却不记得梦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唐璜仍活着,我只是因为过于害怕他死去而做了一个逼真的幻梦。或许唐璜从不存在,他只是我所有欲望与理想的化身,又如瘟疫般摧毁了我的理想。又或许我在梦里成了一个高尚又天真的人,但那只是我的潜意识试图戴上的面具,我用尽一生试图饰演成另一个人,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
仿佛自天堂而来的月光在现实与虚构的界限上左右摇摆,我打开窗户,南风涌入了房间。在高低起伏的大地上,土壤鲜红如血。我在月光下站了一会,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塞维利亚开始下雨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