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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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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06
Words:
3,8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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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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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友

Summary:

徐嘉翎初登政坛,已有很多朋友,也有仇人。他在琼林最上层走了一遭,到头来,朋友们爱他,敌人们恨他。总是如此。

Work Text:

徐嘉翎初登政坛,已有很多朋友,也有仇人。他在琼林最上层走了一遭,到头来,朋友们爱他,敌人们恨他。总是如此。
在他永远想着当下和未来的唯物主义脑子里,也有想起故人、回忆过去的时候。随着年纪上来,如此情形越来越多。这是衰老的象征之一,身体在反刍幽深岁月在他身体和精神上留下的痕迹,逼着睿智明主刻舟求剑,提醒英雄豪杰终有尽时。
他有一阵子想起冷遇春。
“我有用人的责任。”冷家案发的时候,他在议政局说了这句。大家都慌慌张张的,一致表示拥护朝廷的决定,维护徐嘉翎这个中央、这个圣人。君王的罪己有时是臣子们大祸临头的前兆,一句轻轻的话里包含着雷霆万钧和流血漂杵。他毕竟也没做错什么,谁能长着看穿未来之眼,提前知道冷夫人杀人呢?谁预料到英雄赵建国会叛国?在冷遇春的雾都陷入集体狂欢的时候,徐嘉翎开金口救了那个被“黑打”的烦人精律师一命,实在是顶顶的好人。徐嘉翎自己呢,也没后悔过:他不喜欢冷遇春。算冷遇春倒霉吧,谁让他遇到徐嘉翎这么一个好人。他们俩运数抵牾、政风相悖、志气不投,连饭都吃不到一起。几十年宦海之间,也有过那么几次匆匆忙忙的见面相处。徐嘉翎心思细腻,冷遇春想讨好他,他怎么感受不到?像他们这样的人,纵拥有无数条道路的选择权,但最终只能走上其中的一条。冷遇春能让千万人为他倾倒,老天却没给他讨徐嘉翎喜欢的本事。他在南盛京时,令高头大马驮着美女骑警在市区巡逻,让这个高纬度海滨城市的夜风染上香甜的金粉;后来去了山城,他打击豪强的伟业行将结束之际,他又故技重施,准备打造一支配有兰博基尼、宾利、保时捷高级巡逻车的女子刑警队,冷遇春知道美女的座驾是香车,一瓢胭脂即可洗去那些该死的有产者的血泪。有了香车美女,谁问车从哪里来?又怎么得到?
徐嘉翎没有看美女的狂热,自然也就很难被他讨好。他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抱着小孩子问学杂费多少钱、也不爱赶时髦去山城参观的那种专门扫兴的人。
可是,上帝如不知智慧树下之蛇,便是不全知;如知道还不阻挡亚当夏娃吃果,那就是不全能。在冷遇春节节高升、徐嘉翎慨然授签的数年之中,他若不愚蠢,便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在徐嘉翎眼里,不过是看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起高楼、宴宾客,又一声不吭地瞧着楼塌了,然后扔了一把火,连着罪名美誉都烧作白地。
他想起冷遇春,不是因为对方的狭隘和愚蠢。狭隘和愚蠢不可原谅,徐嘉翎也不打算代天行道、自作主张。
有那么一件事——在第十七次大会之前,冷文澜死去。朝廷为他办追悼会,徐嘉翎带着议政局的同事去吊唁。他绕着冷文澜的遗体走了一圈,转过去慰问家属。冷遇春成了被慰问的一员。他在人群中像孩子一样哭泣,脸上流露出凄怆而茫然的神情。冷文澜逝世时年近满百,对内对外,都算是喜丧。可冷遇春在恸哭,站在灵堂里他满脸泪水;徐嘉翎已经走过来,于是他举起左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另一只手伸给徐嘉翎。
手是凉的,像他蜷缩起锋利、饱满、生气勃勃的五官,难以抑制地哭泣。徐嘉翎摸到他的手,知道这副痛苦的形象不是伪装、也无伪装的必要。他想起来,一生之中,只有这一次,徐嘉翎对这个无缘份的人心生怜惜,同情他的处境。徐嘉翎自己幼而失恃,中年丧父,早就没有双亲,珍惜与人的感情。他低声告诉冷遇春不要太难过,不要弄坏身体。这一次,他们俩终于没有打官腔。冷遇春在他手里像未脱稚气的叛逆少年,虽然点了头,可是并未抬起眼睛看他,待他去握下一个手,又继续为亡父哭泣。
也许吧,冷遇春和冷文澜之间有万千悔恨,不管冷文澜寿算如何、怎样离去,冷遇春都不能不痛、不能不悔。他们两父子在文革中被隔开,被划清界限,温情被毁灭。有一段时间,父子都不是父子。
五十多年前,清华园里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真正辩论的日子并无太多。徐嘉翎在维护自己母校同侪的材料上签完字不久,学校就来了两个为造反派撑腰的神秘人士,身边开始流传有关他俩和伟人夫人特殊关系的流言,学生们变得混乱、焦躁、恐惧。人们的意志笼罩在权力阴影下,运动的走向把握在阴谋家手里。徐嘉翎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再说话。而冷遇春的父亲一夜之间成了叛徒,丧母入狱,狼狈求生。像那年代被害得家破人亡的所有小孩一样,盲目地追随权力的鞭影。法律界被冷遇春把辩护者也列入涉黑名单惊呆了,他们呼叫的声音终于上达天听,在徐嘉翎发话“要不要平反”之后,冷遇春立刻乖觉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又没讨徐嘉翎的喜欢。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冷遇春拿徐嘉翎一点办法都没有。
冷遇春下车山城,知道那儿市场混乱,人们痛恨豪强。自古以来,中西无二,所有的阴谋家都会利用人民的恐惧。只要经历过那十年,就明白人是多么脆弱,只要抓住他们的恐惧,奴役大众意志是多么容易。冷遇春交了好运,他得到主管刑名的邹学澄奥援,这使他实际上取得了杀人权——自古以来,中国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权力。刑部主管各地秋决,君王要过问各地的死刑案,这种对杀人的重视审慎甚至是迂腐包含着人类演进、文明社会对人命的重视,人命关天——
但一个被冷遇春钦定为黑分子的人,只需一份主宾语一致的机器人口供,不需物证,刑部审核形同虚设,两个月走完从生到死的所有流程。凡与冷府台有一丝分歧,即刻成为豪强恶霸锒铛入狱,物权也聊胜于无。山城成了冷遇春的蛋糕,企业家私产随他取用。仅仅用了一年时间,【打黑】就成了山城特色的政治正确,为他打击异己和挟制思想开辟道路。人整人、逼供信、扩大化不是太阳下的新事,不过是换了个新瓶子。冷遇春只要把从前的情况说得够糟糕,没人辨析真伪。这是民众鼓噪的兴奋剂,是他往上爬的天梯。在官场上,有人用同学、亲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他不过是杀了几个有钱的倒霉蛋,就取悦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民众,获得了如日中天的声望,有何不可?“黑”字成为所有胆敢不迎奉、不讴歌、不赞同的人们的口袋罪,衍化成多数人认同的暴政。
徐嘉翎比薛远群和冷遇春早生十年,这是幸福,也是不幸。他有幸在狂暴革命前形成了自己的人生哲学。每一次选择的时刻,都侥幸地没有酿成大错。不幸的是,在他有生之年,徐嘉翎眼睁睁地看着被毁灭的一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冷遇春青年时,他的耳朵、大脑和双手都充斥着骇人的口号和荒诞的思想:“敢同恶鬼争高下、不让霸王让寸分”,这是人家把冷文澜打翻在地、再踏上一百只脚的时候说的话,也被叛徒的儿子学来使用了。害他的毒液在他的血管里流动,成了他肉和灵魂的一部分,成为他救自己活下去的本领和习惯。等他长大,成为红幕前后的官员,冷遇春在遇到困难、面对欲望的时刻,便本能地把那玩意掏出来用——他这辈子在恃强凌弱的时代里学会的一切。
徐嘉翎的耳边响起邹远澄的车鸣,响起金属管沉闷的出炮声、想起冷遇春在记者会上讲出的文革口号。这是不好的习惯,这些声音折磨他的身体和意志;他不想这一切发生,发生即悲剧,悲剧是他们终于拉开另外一轮杀戮,糟蹋自己前半生努力成就的功业。
即便那时候他在位,也将逾古稀,一定会发生、预测要发生、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在那短短的一年里像连环爆炸似的一件跟着一件,且都是在最坏估计的状态线上摇摆。好似上天厌倦他这好人的做派,非要点破他养虎遗患的坏趣味。镜头遮不住他憔悴的面孔,人们看到一个按了衰老加速器的徐嘉翎时感到惶悚而无措。在这片土地上,大伙会自然依靠一个熟悉的事物,徐嘉翎的光彩照人也曾是他们赖之以妄想未来的一部分。可是,就算是他,也没有那种随时随地都美丽的力量。
他在记忆中搜索,冷遇春是何时最终激怒了自己。大约在后者政治生命中最后一次两会,冷遇春不肯放弃自己的政治资本,他舌战群儒、态度强硬,说出的话甚至有些失态。可惜无论多么色厉内荏,人们都看出他惹了大麻烦。他已经不想再招架这些人,也没心情跟他们拿什么“名字叫果果是因为水分多”之类的家庭故事取乐。冷遇春在镜头前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和眼眉,就在那一瞬,人们蓦然发觉,冷遇春也已是耳顺老人,他的高大英俊和锋芒毕露遮不住摇摇欲坠的精神和名声。有人问,你主政山城这五年来,天子从未亲巡面命,请问冷书记怎么解释呢?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们不戳别人肺管子就活不下去吗?不过是靠拾取和贩卖八卦糊口的记者,跟乌龟婊子、和狗有什么区别?一串未经审核的乱码从冷遇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叫嚣,可他强行抑制住脾气,没说出口;个性能够压抑,好胜心却遏制不住,他笑着回答:总有一天圣驾会去山城看一看,他总会去的。
那天,保冷遇春和反冷遇春的各路人马在徐嘉翎的屋子里已经不共戴天,他们把在记者面前不能说的话全都借着讨论的名义扔在桌子上,跟战场上扔炸弹似的不顾一切、不留后路。邹学澄说冷遇春是功大于过,这些年来雾都发展得好,是因为他忠君爱国、来效中央;有人冷笑:他是山城巡抚、议政局的王公,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一个提督背黑锅,他背得起吗?事到如今,若你邹学澄挺身承担责任,也算是地位相敌;现在让他跟自己的狗咬作一团,成何体统!他们吵红了眼,吵得徐嘉翎耳鸣,吵到叶琬琰让他们都滚出去。
徐嘉翎派人去找冷遇春,问他为什么自作主张说御驾将临?他不是个会随时随地暴怒、又能转怒为喜的那一类政客,当他决定生气,斗争就结束,恩怨将有结局。
四十年以来,徐嘉翎目睹了太多人从改革开放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转眼又落花流水春去也。他记性好,但也实无必要提起所有姓名。冷案是一个大狱,上通天下彻泉,如果他也有冷遇春的愣劲,徐嘉翎会杀得他们魂飞魄散。可是他没有。徐嘉翎不讳言他的衰老,也说起人总要面临的、时隐时现的死亡之门,沈浪被他唬的脸色都变了,说某个九十多岁的美国前总统癌症都能治好,他们今天有的我们明天也有,咱比美国差什么了。徐嘉翎听了这话就笑,人和人不知道怎么着就有缘份,能合得来,好话歹话都爱听。
徐嘉翎看着叶琬琰跟人家苦斗,感到心疼。但他这人和叶琬琰有点不一样,徐嘉翎的权力是和别人的互动中逐渐取得的,不算是纯的技术性官僚,因此对技术上的事情没有执念。他和薛远群都不准备再揭露山城的旧事和冷遇春在这其中应负的责任。他的习惯是有争议的历史不再提起,也不想跟热爱冷遇春的山城人民大鸣大放大辩论。这没劲的想法和薛远群达成一致,后者倒没想那么多,单纯是舍不得丢掉自己哥们的好点子。
当世人隐约知道冷遇春和邹学澄之间的关联,以及他们做过什么事时,徐嘉翎早已退休。再一次的,他在自己做过的事情里隐身。没人想有敌人,但敌人就在那里。徐嘉翎希望和朋友在一起,他曾从某人的歌声里得到慰藉,他曾在某人的提携下走上今天这条回不去的路,他曾在某个地方得到一种近类于家的温暖,他一个接一个地故地重游,短暂地从一场光怪陆离的长梦里挣脱;但捅敌人的刀刃如何不割破自己的手,但凡是伤痕,便会在某时某地突然疼痛。他有时旧病复发,所有的感觉性器官的灵敏度都在衰退,只有那隐隐的痛意和凄恻长长久久、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