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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以前我还以为世界只有八公顷。环游世界只需要半天,你从太阳升起来开始从西极出发,可以正好到最边缘的东极、然后回家赶午饭。这是我同学说的——我家不开火,所以我只用跑一半的路程,要去东极找爸妈的食堂。你问东极和西极是什么?上课的时候我们学世界地图,老师为北边和南边的房子分别起名叫北极和南极,又给正中央那条路命名,管它叫做赤道。我们又问,既然已经有南极和北极,为什么没有东极和西极?老师答:因为地球是圆的……但这完全是胡说!既然有南北,那就一定有东西;如果乒乓球上有南极北极,那也一定能分出东极西极。更何况是世界——世界有边界,绝不是老师说的一个球。我曾经为一探究竟,半夜翻起来,沿着赤道跑了大半夜。所以我当然知道他是错的:不管往东还是往西,经过一片麦田,你就能看见很高的墙。我就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来……光斑就是从我脚下爬出来的,沿着那面墙往上爬,爬得老高。同学问我:世界尽头是什么东西?我就自豪地回答他们:天!我亲眼看着太阳从土里爬到天上去,挂上我们的头顶,然后重新回到土里来。那天我们专逃了一节课,就为了赶着看太阳下山:我们沿着赤道追着它跑,从中间开始,一直跑到西极。它在我们脚底下汇聚成一个光点,紧接着像是打进地里的鸡蛋黄那样,钻进土里去。这就是世界尽头。太阳每天早上从这一头的土里跳起来,然后从另一头潜回去。因此我们又给最东面和最西面的房屋取名,分别叫东极和西极。我家住在东极那一头,每天早上起来,沿着赤道走上一会,就能到我爸妈的办公楼。虽然我差不多在所有地方畅行无阻,但只有那地方不能去。我爸说只有成绩很好的人在成年之后才能进去,但一来那个时候我年纪不大,二来自从升入初中,我的成绩简直称得上一落千丈,因此也就不再想这件事,只专心在楼道的阴凉里躲着,等爸妈从楼里出来,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食堂里吃饭。我在那里吃了十八年的饭,第十二年的时候奶奶忽然换成另一个奶奶。我问我爸:奶奶呢?我爸回答我说:奶奶变成星星回到天上了。
因为这句话,那个时候我就老是抬头往天上看。但事实证明我爸总是满嘴跑些不着调的火车,因为我数过很多遍,世界上的星星总共就只有那么多。这说法感觉像是一种死亡的畸变,骗小孩的玩意儿,而我那个时候十二岁,已经能倒着背天上的星座——别误会,我不是什么神童;只是无聊而已。晚上等爸妈回家的时候我就老是蹲在那里看星星。它们是突然出现的,和太阳不一样;天黑下去之后、注意到之前,它们就会偷偷地从天上长出来。我妈后来发现这件事,就开始教我认星座。她说她和我爸就是因为这种事情认识的。但我根本不记得她有和我爸看过星星。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目视前方,既不往天上看、也不往地上看。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爸看星星了?是因为我在这里吗?我妈就笑一下,完全地逃避话题,问我的星星数到哪里。说老实话,我那时候很难理解为什么书上总说星星是数不完的:那些天上的星星排列得如此井然有序,一动不动,好像它们天生就长在那里。一个晚上不到,你就可以数完它们。
我妈说这是因为我的数学很好。但实际上也就算数不知为何遥遥领先,等到升初中,诸如x和y一类的英文字母多起来,数学就变得好像让人头疼的英语一样让人头疼。由此又可以见到我爸的不靠谱之处,首先,我成绩不好;其次,我那时候也没有成年——十七岁的时候就不再念书了,改为进那座大楼里为人做算数。我到底还是进了那栋大楼。那时候我爸已经不见了,我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只跟我说这些,却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像哑巴。就只有一个会说话的,让我不置于怀疑我的听觉出现问题。他说:我注意到你的算数成绩很好;你要不要来楼里工作?
世界的一大荣耀是“来楼里工作”,通常我认为楼里自有一套生殖系统,偶尔会走出一些我并不认识的陌生成人。他们占了楼里大部分的工作机会。我们这一代的学生成绩都不大好看,因此,没有谁真的想过可以进入楼里。这也没什么,大家各有打算:种田的、进工厂的,诸如此类。我对这事情没什么想法。邻近毕业,仓库叫我去做管理员……嗯,算账一类么,倒是适合我。当然,这机会出现在我眼前,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同学看我的眼神里嫉妒都快溢出来。
我帮楼里的人做算术。做到十九岁的时候在那里认识我丈夫。他也是莫名其妙从那套生殖系统里蹦出来的,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被分过去做他的助手,他问我:你从哪里来?我心想这个人好奇怪,上来就问我住在哪里。我回答说:东极。不,不……他笑起来,世界上是没有东极的!世界是有的,我说,我可以带你去看,南极、北极、东极、西极。
我们用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把世界都跑遍了。早上我带他去看日出,紧接着骑自行车穿越整个赤道,然后慌慌张张地在最后一秒滑进楼里。很漂亮吧?我说,像鸡蛋黄一样。
所以你就是那批小孩。他说。
哪一批?
他不说话。
二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每天都没多少差别,从东极到西极,从西极到东极。偶尔加班,我就带他回家吃饭。他坐我车后座上,抬头往天上看: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当然了。我说,每天都很漂亮。每天?是的,每天,我说,我还能叫出它们的名字来。
他就伸手在我后背上开始画。这个?猎户座。这个呢?织女座。这个?嗯……单个的,考虑到你点在这里,我猜这是北极星。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永远和他这么过下去。但你也知道,其实就连星星也不是永恒不变的。二十二岁那一年我怀孕了,生了一个小孩。也许是二十三岁。总之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段里。我在家里躺着,旁边是我的小孩,炉子上煮着装满水的铁壶。有一个人走进来宣布说:……世界失败了。你们需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那年头世界变得有点糟糕,后来又来了一些人、有一些人消失,偶尔食堂的人会抱怨菜叶烂掉或者有人吃得太多、抱怨粮食储存上出了些问题。但在我的印象里,这些问题其实一直都有,不算严重,大家节约一些总是能熬过去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要这样说。毫无征兆的,他宣布这个世界失败了——你们必须立即离开。去哪里?我是说,世界只有这么大,你说它失败了,你让我去哪里?我的世界完全失败了、垮塌了,那我还能去哪里?
丈夫带我离开……我抱着我的小孩,坐在从没见过的铁皮桶里,四周挖着被玻璃封上的小洞。司机是从前楼里负责打扫卫生的爷爷。丈夫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我把玻璃挪开一些,冷风灌进来……我第一次知道风可以这么刺骨。它撞上我的眼睛,然后我的眼睛开始流眼泪。丈夫伸手又把玻璃挪回原位,警告我不要在室外哭泣……眼泪会冻在我的脸蛋上。他这么说。
每走一段时间,车都会播报一串陌生的名字。只能听懂“到达”两个字。我只能不断地问丈夫:要下车吗?他死死抓着我的手,沉默地摇头。他总是在说:再等等。就这样等到最后一站。司机从驾驶位里走出来跟我们道别:别舍不得了,同志,这里已经是终点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停地向他道歉,说等我擦干我的眼泪——如果现在出去,我的脸会被冻上的……但我的眼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他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回到前面去抽烟。
我一直在那里哭到太阳下山。
临走前我问: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不会了,他跟我说,小同志,世界实在是太大了……第二天的时候我就在报纸上看见汽车坠崖的报道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几遍……我不敢相信那是我坐过的那辆铁皮桶。我还以为是我们在用不同的语言,也许我在做梦……报亭的老板伸出头来骂我说:要不要买?不买就不要看!
买也是一个很陌生的词语。我不知道……那个发音究竟是什么?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法很好地习惯使用它。我不喜欢。从前我站在书报亭前,才不会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只需要说:“我要一份……”我就可以得到它。不过最好看完还是还回去,因为数量有限,也许其他人也需要看。我就对他说:我马上就换给你……他大叫起来:你想什么呢?三雷亚尔一份,只要三雷亚尔!
我不知道雷亚尔是什么。也许是丈夫早上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些纸。街上的人都在往这里看。这使我感到窘迫,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我不敢再同那个报亭里的人说话了,我低下头,逃回家里去。这时候我才理解这句话……世界太大了。这个世界,不是我的那个。我需要跑上很久才能回家。风灌进我的肺里,带起一股血味来。
丈夫说“雷亚尔”是钱。钱是……类似于票劵;他的嘴唇抿起来了,飞快地舔一下,又补充说,想要什么,就需要拿相应数目的钱去换。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是从这里来的吗?
他回答我说:我宁愿你不要这么说。
说到雷亚尔,从世界里出来所领到的部分大概只够清汤寡水地过上一两个月。由于最开始我们没有锁门的习惯,家里遭贼,又被偷去一些。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丈夫懊悔不已。他说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后来他在当地的小学找到一份教职,薪水不高,大概只能付得起奶粉钱。因此后来我又在商场里找到一份做会计的工作……算术,难不倒我。就这样勉强过下去。晚上下班的时候我们一起骑车回家里去,或者搭公车,在路上时抬头往天上看……天空黑漆漆的,找不到猎户座,也找不到北极星。丈夫把头低下去,说今晚也许会下雨。我又想:那真是雨么?或许星星就是这样落下来的。
我是从报纸上知道世界的名字的:康米主义。他们管这个叫做“一次失败的康米主义实验”。这真的失败了吗?专栏里写了好多原因,说这是不切实际的、理想化的、违背发展规律的。我一条也看不懂。直到现在为止,我也觉得那是我这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突然消失,但是我记住它的名字:康米主义。我说,是的,我是一个康米主义者——我和丈夫,我们还记得它的样子。所以后来瑞瓦肖打仗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消息一传过来,我们就辞掉工作、带着孩子动身前去了。我们是怀着热爱和憧憬上路的……康米主义,多美好的一个词语。我们几乎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回到那个地方去。我以为我在为未来开疆拓土。我对女儿说:……你只管等着就好!我对着她幻想过多少东西啊……打从世界里离开,我就不再对她讲童话故事了。世界就是一个童话。只有世界才是童话。我只对她讲康米主义、讲我的那个世界。她听得懂么?世界。我使用另一个词描述自己:我是一个世界公民。至今为止,我也无法流畅地使用国籍来介绍我自己……我是世界公民,我不属于任何国家。而世界是康米主义。
战争期间,我一直在那里做卡车司机。倒不是说我的车开得很好……起初完全一窍不通。只是认路而已。另一位司机带着我,叫我坐副驾,给他指路。我们永远是最快的那个,从来不会迷路。不管什么样子,只要有方位,我们就一定能去。闲时教我开车,总开不好,歪歪扭扭的,惹一众人笑话。他又说,不要急……新手嘛!大家都是这个样子。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又着急起来,一急,车就又熄火。总是这样的事情。但那个时候夜里在路上开,又总觉得这日子大约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吧……星星也在,大家也都在,康米主义虽然遥远,但也不是遥不可及。运送伤员时,白天总在小树林里躲着,光从迷彩布的缝隙里刺进来,扎得人睡不好觉。就总是挤在一起聊天。聊康米主义。讲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总是充满一种很自豪的情绪……因为他们幻想过的世界,我都已经见过了。我知道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来自那里,我的世界是最完美的世界。
但事情当然不可能一成不变。后来我们被迫从小型交战区边经过,流弹飞出来,打死了驾驶位上的司机。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我们在运粮食。一颗子弹打过来……很快的事情。人死的时候竟然是很安静的。就只能听到玻璃碎的声音。子弹没进座椅靠背里的声音。然后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摔下去,头垂下来,眉心处流下一些血。因为灼伤,血也并不会很多。我坐在他旁边。要不是玻璃上那个可怖的小孔,我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或一次瞌睡。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不再闭上。车辆开始失控。我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方向盘。
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学会开车的——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前那样多次都没能学会,只有那一次、从一次起,卡车好像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冲出一段路,我把他的尸体挪上副驾,自己爬到他的位置上去。子弹打出的洞在玻璃和座椅上前后夹击。它穿过这里——但我活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说实际上我还不能够去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我把那辆车开回去的时候丈夫抱着我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求我不要继续。懦夫!我这样骂他,不管谁离开了,我们都需要把这件事继续下去!我们需要回去……我要回去,你不记得了么?他怎么回答的呢……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后退了两布看我,嘴唇上下蠕动……我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最后三个字是对不起。
后来那辆车就一直是我在开了,回到瑞瓦肖,他一定回来接我。他说就只有在那个地方的会感到安心。那个时候我运武器、粮食、伤员,我什么都运、哪里都敢去。白天太危险了,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在夜里行驶。我就靠着天上的星星辨认方向。如果那天晚上有雨,那最好不过,意味着没有飞机会起飞,炮弹的准头很差……我在想也许这是星星保佑,扑下来救所有人。如果晴空万里,或者听见飞机的声音,就要立即把车靠到树林旁边去蒙上迷彩。上天保佑,竟然没有一发炮弹击中过我的货车。
但有一天他不在那里。他消失在那个地方。一颗炮弹……我当时正要进入瑞瓦肖。我远远地看见他、朝他鸣笛。地平线尽头处那个属于他的小小的黑点兴高采烈地向我招了招手。然后炮弹落下来。电台里有人通知我道路被毁,叫我换一条路……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多希望那不是他,而是其他的什么人。有一瞬间我确实这样阴暗地这样想象。只要不是他,是谁都好。只要不是他。真可耻……真希望是我对其他人说“很抱歉”而不是反过来。作为这样可耻的想法的代价,他就这样消失了。不管在哪里我都没能找到他。食堂里没有,部队里没有,指挥部里也没有。第二次再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它已经变得崭新而且干净。没有炮击。没有尸体。我的丈夫从那里消失了。
我仍然在跑车。我对他说过——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死了,哪怕是我,也不要停下来。这句话对我来讲好像变成一种诅咒。他消失之后,孩子被交给福利院托管。我不再像之前一样有空管她。实际上我也不敢见她。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爸爸去哪里了”的问题、也害怕我只要看她一眼就会立即举手投降,带着她背叛我的康米主义。我憎恨这份软弱,我想它会害死我、害死她、害死我的康米主义。因此我没出息地把她丢给福利院。让他们去解决这些无休止的问题吧……就像在世界里一样。小孩子是放在一起养的。
我就这样开车……一直开到现在。到地方,卸货,然后开出去。或者在外面跑。我们大概是获胜过的,但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还在路上。我的车里装满枪支和弹药。我的电台一直卡在我们的频道上,哪怕大多数时候我听不见它们。只有靠近瑞瓦肖,才可以听见电台特有的“沙沙“的声音。杂波。它通常意味着我回家了。这声音让我感到安心。这样的,沙沙……其他时候走在路上,也不会关闭它或者调到其他的频道。偶尔会有相同频道的语音飘过来……好像我的同志在呓语。他们会说:谁在那里?我说:早上好。早上好!他们会这样回复我。其实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曾经听到过一个女士的声音。她哭着问我:你看见我的丈夫了吗?你为什么不见了……你去了哪里?她的话杂乱无序,我难以透过那些电波弄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只能安慰她:女士,也许他只是出去了……但她仍然在哭。她像一台坏掉的机器那样,反复地、混乱地播放那种被录制下来的声音。她并不回答我。在路上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是电波幽灵。另一个司机告诉我这是塞壬。塞壬,你知道吗?那种会用歌声引诱你的……他说这是陆地上会有的那一种塞壬,说,她会播放你最想听见的东西。我说我不想听见女人的哭嚎。事实上,我说,我正是为了不要再听见这些,才会开始跑车……女士!他说,也许它只是在唱你的心。
我不知道那电台是否是真的。走在路上,听见“沙沙”的声音。紧接着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对我讲:同志,我们胜利了!康米主义实现了!
我以为这是幻听。是塞壬。是天上的星星在对我讲话。我把对讲机摘下来,又问一遍:什么?……康米主义实现了!他大喊着,我们胜利了!
我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从世界里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就只有这一次。我的眼泪唐突地从眼眶里掉下来……我要回家了。我想。管他是不是塞壬的呼喊。我要回家了。我把车停下来,停在路边,伸手去抹我的眼泪。但是我根本没法停下来。它一直在往外涌。越来越多。我真怀疑它会把我的驾驶室给淹没掉,淹到我的头顶,把我淹死在里面。我就只能赶紧把窗子摇下来……风吹过来,眼泪冻在我的脸上。
我开着车回去。那是我开得最快的一次、是这条路最长的一次。我想我要回家了。这一条路变得如此陌生,天从来没有这样晴朗过……一切好像都在欢迎我的世界的重生。我高兴得要命。电台里“沙沙”着传出一些欢呼声。我走的那条路上没有车,该死的资本主义从瑞瓦肖撤出去了!邻近那一条路上全堵着灰头土脸的敌人。我把车窗摇下来。瑞瓦肖的海风带着它的气息扑到我脸上……我爱死这座跨洋大桥。笔直的一条,你甚至能在栏杆上和路灯上看见白色的海鸥。我第一次见它,还以为它是我们的鸽子……我多高兴啊。我一路奔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想回去拥抱我的女儿。我们回去了!我这样想,我终于在她来得及长成一个青少年前,带她回到那个美好的世界里去了。车都还没来得及熄火,我就冲进福利院里亲吻她。我亲吻每个孩子。亲吻福利院的老师。康米主义胜利了!……对我们来说,我们终于回家了……
瑞瓦肖的世界比从前那一个要更好。我仍然没有离开卡车司机的岗位——能开大型货车的人不多,认路的更少。而我?我哪里都可以去。我愿意做这个……我为瑞瓦肖运送货物,吃的、穿的、电器……还有一些想要进入瑞瓦肖的人。我什么都运。瑞瓦肖来者不拒。这工作使瑞瓦肖变成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各司其职,小家伙们都茁壮成长。我为女儿领到一条好看的红裙子。它还是我运回来的呢。为了叫她穿一条红裙子,我给全瑞瓦肖的女孩都带了一条红裙子。全班的女孩儿都有份。毕业晚会时她穿着那条红裙子请我跳舞……小家伙在我手心里旋转,好像一朵马上就要绽开的玫瑰花。她问我:妈妈,你下一次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怎么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一个月?也许那个时候你就要开学了。
这个月毕业了,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不。我拒绝了她。路上不有趣——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明白,我不希望她成为班里最特殊的那一个。没有孩子应该是特殊的。我真怕这个——怕她成为该死的资本主义分子,怕她像是那群人一样被该死的资本主义迷了心智。
她看起来很失望。
临走前我带她去照相馆照相。穿的仍然是那条红裙子。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比我那时候要漂亮好多。摄影师摸她的脑袋,称赞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小女孩……不是的,同志!我对他说,请不要使用“最”,大家都一样美好!
那照片被我收起来,就夹在卡车上的遮阳板上。我对她说:这也算是你和我一起。女儿只是笑笑。我觉得后来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总是这样笑了,好像很勉强地提一下嘴角,努力地装成从前那个爱笑的女孩,但看起来并不快乐。为什么呢……是我的错吗?我不在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后来发现她在本子里写康米主义,刻了很多刀。她恶狠狠地写道:该死的康米主义!
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件事报告给她的老师,希望那个人能够帮助我解决问题。我们总是这样的,各司其职……教育小孩的事情,就应该教给相应的人来做。老师后来跟我说她从那里跑掉了。我到处找她。一路找过去,只要开口问,大家都会同我说在哪里看见过她。我的女儿,她老有一些永恒不变的习惯,关于藏在哪里、又会在哪里藏东西。我把她从她的小树洞里拉起来的时候她剧烈地反抗我:我不要回去!妈妈,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怎么会同意呢?这一路上那么苦,我还是希望她做一个平凡的、幸福的、和大家一样的小孩。我绝不要在她身上“搞特殊”。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她不说话。她只是盯着我看。我猜她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这明明是最幸福最完美的世界了,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也许就只是青春期。我们那时候为什么就没有这种东西呢……我真怕我上了头扇她的巴掌。
我把她带回去,交给她的老师。她剧烈地挣扎起来。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在她老师的怀里,愤怒地向我吐口水。她喊到:“你这该死的法西斯!”
这个词像闷棍一样敲在我的脑袋上,敲得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法西斯?她在叫什么人?我吗?她叫我法西斯?我这一辈只是为了让她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我用了一辈子来维护我的康米主义……她管这个、管我叫做法西斯?
我永远没法忘记她看我的最后一眼……她恨我。那么惊恐、但是那么恨我。我不明白为什么。哪怕在最疯狂的战火里,我也没有这样恨过我的敌人。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老师的面色变了一下,把她拉进去了,又跟我道歉……我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我大概看起来很愤怒。因为老师也扯着我。陆续出来更多的人,对我说“算了”……“只是青春期”,这样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来:“小王八蛋!”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之后,我连对见她都感到一些恐惧。我也不知道怎样对待她,这种事情就全交给她的老师。我告诉他们她的秘密基地……她每次逃跑,大抵都可以在那里找到。她在逃跑,我也在逃跑。我害怕面对她,害怕听见那三个字,也害怕我不受控制地和她扭打起来。因此我总是在路上。每次蜻蜓点水地回来,隔着栏杆看她,她都长大一点,使我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把她从那群孩子里辨认出来。每次她都变得不一样一点。她不再爱笑了,不再黏着我。她渐渐消失了。从学校里和家里都消失了。我找不到她。就算在秘密基地也找不到她。她变成一个陌生的、普通的青少年。没有秘密基地。那时候我就时常把她小时候的照片给摸出来看。那样小、那样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我的女儿。她不愿意见我,而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我认识这世界上所有的路、认识所有的星星,但是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所有的青少年好像都一模一样。我根本没办法认出他们。老师也是。老师说他们都长得一模一样。我在街上拉住那些女孩儿,先是叫她们的名字……她们转过来,说我认错人了。我又给她们看那张照片,问她们是否见过我的女儿。抱歉,她们都这样跟我说,她太普通了,我们没人认得出来。
我就是这样进入灰域的:为了找我的女儿。同志对我说,这里是应许之地。是世界。是所有丢失物品的尽头。我曾经无数次进入这里……无线电波,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些无线电波从灰域里冒出来,钻进我的电台里去。它是呓语。是司机之间盛传的塞壬。他们说在路上跑车,偶尔能见到那种凭空消失的车辆;这就是被塞壬吞下去。但它大幅度地缩短了距离。他说,你没有发现每一次你都跑得很快吗?一个月的路程,你三个星期就可以走完。它喜欢你。你应该去里面找一找你的女儿——我就此开始在灰域里行车。
我什么地方都去、什么东西都运。对我来讲,只要世界在那个地方存在着就好了;只要我知道我正在让它变得更好就好了。女儿路过我很多遍,红裙子的、小西装的、运动服的;小婴儿还在地上爬行的时候,哭着要奶吃的时候,被玩具逗得咯咯笑的时候;然后她开始走路,跑步,身体像抽条一样长开了……她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女孩。我路过她们好多次,每一次都在想,更大一点会怎样?如果她更大一点、到我这个年纪、或者比我还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但我最多只能看到她的青少年。我想也许这个时候她就只长到这么大……在这里面,我分不清外面的时间过去多久。跑得越远,越没法分辨时间和空间,连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也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我就只能把她的照片翻出来看。要不是那张照片,连她的脸也只有模糊的一团黑雾。青少年,看不清脸,穿黑色风衣,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的模样。但我知道那就是她。我就是知道。我朝她喊道:……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所有青少年都会回头的,骂我也好、说我找错人也罢。只有她。她从来不会回过头来、也从来不会发声应我。她就只是往前跑去……在许多青少年之间,在大桥之间,在彩色的浓雾之间奔跑……永无止境地、不知疲倦地跑下去。我追着她跑。跑过她的婴儿期、幼儿期、青少年期……我跑过许许多多的她。然后他们忽然停下来,吵闹着拥着我……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又看不见她了……有同志来敲我的窗子。我认识他,他在警卫队那里工作。把头低下去,摇上车窗,他这样说,不要问、不要听、不要看。
我把门关死了,头埋进方向盘里……紧接着有人开始敲门。“砰”“砰”这样的声音。我的同志不会骗我。但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把头抬起来了?我觉得我必须抬起来……我偷偷抬起头来,看见我女儿从我的窗边一闪而过。她就这样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立即就消失不见了。那是我的女儿吗?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好像整座桥上全是我的女儿。砰砰砰的声音。他们拍我车门的声音好像在开枪一样……红色的油漆泼过来,洒在我的车窗上。我从那些红艳艳的缝隙里往外看……我的女儿们,她们手拉着手,像鸟一样飞下去……头也不回地一起飞进大海里去。仍然有人在拍门。砰砰、砰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那是枪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枪声了,世界里不会有,灰域里也不会有才对……水声没有那么明显,就只有砰砰、砰砰、砰砰……
然后有人敲门,叫我把车子开走。
我没敢停下来。我在那条桥上飞驰,老以为后面有什么紧紧地追我。那条桥……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条桥这么漫长,好像我永远也没法回到我的世界里。十几公里的桥,我的车开到没有油。然后我不得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我的车上涂满了红色的油漆。红色的血。同志在桥的另一头迎接我。
欢迎回来!他笑着对我说,我们又一次捍卫住了我们的康米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