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12
Words:
10,331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53
Bookmarks:
13
Hits:
2,584

[殼蘭]於是春風又起

Summary:

崔玄準一直以為愛一個人愛到寧願去死這句話只是誇飾——他一邊看著手機上的教學影片,一邊攪拌著碗裡黑糊糊泥巴似的巧克力,只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癢,然後咳出了一片花瓣。

Notes:

*🐧🐿️/微🐱🐿️

*花吐症/現背/25t1/很俗套的情節但我愛看

Work Text:

1.

崔玄準大概沒有想過他會在二十四歲就需要寫遺書,也沒有想過他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到病了

他唯一知道自己的膽子可能不夠大,不夠他在死前努力一下,試著和喜歡的人告白,好讓對方展現個英雄救美,啊,或許沒有故事裡那種很典型的美人——崔玄準邊咳嗽邊想,如果相赫哥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那他只會是王子身邊一個不太佔有重要劇情的下屬,或者像小時候演話劇時被分配成背景板那棵不起眼的樹

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只是仰慕一個人就能造成死亡,直到幾天前他可能都不會相信世界上真有這麼個小說裡才會出現的病症,如果有時間的話他一定會想辦法調查一下花吐症背後的科學真相

然而事實是,他的人生路程壓根沒有給他機會的就要踩剎車了,在崔玄準還未達成人生目標,還有力氣奮鬥的年紀

說到戀愛,他的經驗不算多,但大抵也不是沒有,他會為了過往曾經那些懵懂情愛而感慨,會因為記憶裡的美好而灌下幾瓶酒,然後在美好崩潰時唱首《也許愛過吧》

然後就沒有了。後續就是如此,因為他知道戀愛不能擺在第一位,如果真要說的話,他還是會比較看重自己的事業一些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在他一次又一次嘔出那些他分辨不出是什麼的花瓣,跑到醫院檢查被告知無藥可解,又在腦子迷迷糊糊時得知需要喜愛的人給個吻才能治好時,崔玄準就準備好寫遺書了

"開玩笑的",他像平時那樣笑了笑,對著陪他來醫院看診的鄭智勳說。他不敢找t1成員,怕他們擔心,又不想自己一個人看病,搞得好像什麼沒人陪伴的獨居老人似的,於是拉著自己曾經的隊友來了醫院

"我找不到哪裡好笑,崔玄準",對方沒有像往常那樣應和他的笑話,而是正色道,"這事真的很嚴重,可能會死。你怎麼到現在都還笑的出來啊?"

難不成要哭喪著臉大喊我不想死嗎?崔玄準自嘲的想,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說一切都會沒事的,他會處理好這件事,不用擔心

你最好是。鄭智勳是這麼回應的,他恨不得把崔玄準的手機搶來,好看看對方到底是喜歡上誰,是哪個美若天仙的女生能符合崔玄準那些對伴侶莫名其妙的擇偶標準,讓他喜歡上了,喜歡到連命都不要了?

於是他們在走出醫院後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沈默的走到t1大樓分別,在分開前崔玄準終於開了口,他再三叮囑鄭智勳不可以把他得了花吐症的事說出去,不論是誰都不行

"你先顧好身子吧"對方聽到後只是又皺了皺眉,他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也明白崔玄準的性子,鄭智勳不覺得他會很好的處理這件事情,即使對方實際年齡比他大上一些

他嘆了口氣,走向崔玄準

鄭智勳緊緊的抱住了他,崔玄準能清楚感受到對方的力道,在撇開職業上不得不產生的對立之後,他很慶幸自己能交到這麼一個朋友,也很慶幸自己還有時間和所有人道別

崔玄準聽見抱著他的人少有的喊他玄準哥。想要回些什麼,然而他又開始反胃了,喉嚨的搔癢感讓他說不出話,只能咳嗽幾聲,像是要把所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爛攤子全部咳乾淨,那些在看完病後的情緒全部混成了一團,就這麼黏在了喉嚨裡,噎的他無法呼吸

.

2.

情緒來的突然,結局就是一發不可收拾

李相赫上班路上第一眼就看見自家上路和隔壁隊中路抱在一起,大白天的兩個男人就這麼黏著,看起來像在經歷一場生離死別

這怎麼可以?李相赫罕見的皺了皺眉,他不大開心,大概是因為今早的陽光過盛了些,明明是春意正好的時節,然而他總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刺眼,於是李相赫往兩人的方向走去,毫無聲響的出現在他們身旁

"早安啊chovy選手,請問你來我們大樓是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耶?啊,相赫哥早",崔玄準終於想起自己還要上班,他拍了拍鄭智勳的背,而後推開對方,又在對方耳邊小聲重複了幾次要記得不能說出去,才走到李相赫身邊。他小心翼翼的瞟了眼身邊人的臉色,害怕他的中路隊長會發現些什麼,好在李相赫只是對他也說了聲早,就沒有後話了

他又有點失落——崔玄準很想多和李相赫多說些話,然而事到如今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於是決定把和相赫哥道別放到最後一位,意思是,如果他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將自己那些不為人知的躲藏悄悄釋放給當事人聽,至少他的結局只會有很明確的兩種,也可以滿足他心中那一點小小的儀式感

他和鄭智勳說了聲下次見,便跟著李相赫一起上樓。崔玄準以為事情到這裡就差不多結束,他還真的考慮要去寫封遺囑,信紙上或許會有比較實際的遺產分配,或許還會有他念念叨叨的述說自己那沒有人好奇的,庸庸碌碌的一生,或許,或許。直到那時候他就能夠耗盡一輩子的力氣,勇敢那麼一次

崔玄準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放棄喜歡李相赫的可能,他就像顆種子,越想陷得越深,最後被埋在陰暗潮濕的土壤裡,逐漸生了根,每一個沿著他對李相赫的嚮往攀爬茁壯成初生的芽,像包圍著心臟的血管,切不斷,拔不完,又根深蒂固的留戀在他的每一次心跳裡

他不知道人類心臟一生中到底可以跳動多少回,但崔玄準能肯定,他往後餘生的心跳聲只會為了一個人響——不論是加速或者停止

他們此時站在電梯裡,崔玄準感受著心尖的麻,酸澀,還有對年歲即將到頭的茫然。他似乎用盡全力的忍著咳嗽的慾望,那種瘙癢感在靠近李相赫時愈發嚴重,以至於崔玄準的狀態說不上太好,他感覺自己的肺部灼燒,燃著他的命

"玄準身體不舒服嗎?"

李相赫這時開口,然而崔玄準到底是說不出話的,他先是搖了搖頭,頓了下,又點點頭,雖然這樣可能有些不禮貌,但他光是忍著嘔吐的噁心感就頭暈,他懷疑如果自己開口,下一秒就能吐出一口花瓣

"這樣啊。你先回宿舍休息吧,這樣下去什麼也做不了呢" 李相赫說。崔玄準感覺對方好像什麼都看穿了,看穿他生了病,看穿他將要死,看穿他隱瞞著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總是藏不住秘密,因為他是個很坦率的人,因為他習慣將情緒表現出來,就像他每次遇到李相赫都是笑著的一樣,沒有什麼很特別的事情發生,然而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總是開心的

明明應該要開心的。於是他對著李相赫努力的扯出一個笑容,又揮揮手表示再見

而後電梯門開啟,崔玄準聽話的走回宿舍,不,應該說是用跑的。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頭也不回的開始跑,跑進廁所,對著馬桶就開始嘔,起初是乾嘔,然後他能感受到逆著食道往上衝的液體,嗆辣的,苦澀的,酸臭的,那些混著胃酸和膽汁的胃液就這麼伴隨著花瓣被吐了出來

他意識到自己什麼也還沒吃,因為吐出來的除了消化不了的花瓣以外什麼也沒有,淺綠色的液體上浮著零星的黃色碎花,崔玄準好奇這種花到底代表著什麼,是指相赫哥個人,還是指他對對方的感情,又或者什麼也不代表,只是一種不起眼的不重要的,沒有人會給予注視的,那種路邊會出現的野花?

吐完後他便渾身無力,他坐到書桌上,找了張紙,拿著筆就開始寫,他原先以為自己會寫很多很多,把整張紙填滿,用一疊白紙寫下自己腦海中雜亂無章的遺言,那些心甘情願和不甘心,還有他的夢想,他的目標,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粉絲他的教導者,啊,或許結尾時可以寫幾句話給相赫哥,私心且真心的

然而沒有。崔玄準好像連握住筆的力氣都失去了,他只是草草的在紙的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陪了他半個短暫人生的Doran。爾後他把紙張對折再對折,折成了一份瞧著不起眼的小方紙,丟在桌子的一角

於是他的遺書也就這樣了,正如他認為的那樣,一張空白的,平淡無奇的,屬於崔玄準崔Doran的一生

他爬上床,坐在角落,蜷著身體,把自己縮到了最小。他大概是想哭的,為的自己太過膽小,也為他深愛著與被深愛著的每個人

如果,只是假設。他喜歡的人也喜歡著他的話,那麼崔玄準一定會嘲笑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然後寫一封情書,或許還有送朵花,他還想邊彈吉他邊告白,不過相赫哥應該只是面帶笑的誇他,給他比個讚——即使是這樣也很好,很幸福

喔,然後他會邊哭邊笑著醒來,因為他根本沒有吉他,也沒有那個膽量去寫情書送花,更沒有機會得到李相赫的喜歡

崔玄準闔上眼,他現在甚至不敢去想了,只因為心臟跳的他很疼,很疲倦

.

3.

崔玄準是被敲門聲弄醒的

他看了眼手機,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他睡了一個下午,卻沒感覺多有精神。他頭髮被弄亂,髮尾翹了幾根,也沒有來得及整理就去應門,他然後發現站在門外的其中一位是李珉炯,另一位是早上才見過面的鄭智勳

"啊西玄準你怎麼不回訊息,我還以為你怎麼了才翹了下午的練習趕過來的"

"耶?我剛剛在睡覺"

"真的是,我以為你病嚴重到沒辦法回訊息了"

鄭智勳見到人還活著便鬆了口氣,而崔玄準聽到這句話後卻是慌了,他急忙的把鄭智勳拉到一旁,本因剛睡醒而半瞇著的眼睛瞬間睜大,然而嗓音還是糊糊的,他說,珉炯還在旁邊呢,怎麼就這樣說出來了

本來空間就不大,即使崔玄準已經試圖放低些聲量,卻還是被身後的人給聽了去。李珉炯往兩人的方向走過來,他和崔玄準說,說他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崔玄準第一反應是往鄭智勳的方向瞪,然而又聽李珉炯開口

"還真是不夠朋友的...玄準哥就準備這樣什麼也不說,誰也不告訴嗎?"他頓了片刻,"至少告訴一下隊友們啊,別自己一個人撐著啊...總能想出辦法的"

崔玄準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了,他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這麼不聰明,相反的,他是個想很多的人,如果崔玄準在處理人際關係上能夠像在賽場上那樣激進勇敢,或許問題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雨後春筍般的一個個冒出來

只是他總想得太多,他想他的隊友會不會因為他的病情而太過擔心,他也想他的朋友會不會為了他的事情太過傷感,他又想他喜歡的人,崔玄準想,李相赫會不會因為他的感情而對他感到厭惡,會不會因此而討厭他

大抵是不會的。李相赫就是這樣,對什麼事情都淡淡的,冷靜的,不會過多評價的。於是崔玄準眨了眨眼,他和站在房門外的兩人說,事情沒那麼嚴重的

他的聲音因為喉嚨的不適而帶著沙啞,又伴著一些鼻音,讓人總感覺他的雙眼下一秒就會掉下眼淚,然而崔玄準沒有,他只是又開口,說他餓了

"問問看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嗎?"崔玄準對著李珉炯道,又看向鄭智勳,"智勳想來的話也可以的,今天我請客"

"不了吧,你先好好和隊友講開,我這個外人就不參加了"鄭智勳說,雖然他並不放心讓崔玄準獨自面對接下來的問題,然而畢竟他們已經分了隊,很多時候沒了一個可以待在崔玄準身邊的名號。他有些懊惱的抿了抿脣,又開口

"但是,但是。玄準下次要找時間請我吃飯,說好了,等事情都過去後,等你病痊癒後,我要你活蹦亂跳的帶我去吃燒烤"鄭智勳說得很快,像是怕對方會不答應似的,道了聲下次見就走了,也沒有人知道他說的下次是什麼時候

崔玄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會有下次,他對鄭智勳感到抱歉,應該說,他對他認識的,認識他的所有人都感到抱歉

而後他笑開了,看著鄭智勳離開的方向,抓了抓午睡醒後一直沒有來得及梳理的頭髮。崔玄準問李珉炯知道了多少,怎麼知道的,而對方搖搖頭,說他知道的沒多少

"是智勳和你說的?珉炯怎麼會來我宿舍?"

"不全是。我來是想和你說晚上有聚餐,相赫哥傳訊息問的,因為一直沒收到玄準哥的回覆所以想當面問問,但他下午有會要開,沒辦法過來,就讓我來替他傳話"

"這樣嗎"崔玄準咳了兩聲,他口有點乾,想喝水,然而手邊沒有水杯,他只好咽了口口水,說他晚上有空,會到場。李珉炯點點頭,而後終於問出了崔玄準最不想也不願回答的問題

"所以玄準哥,你得的病是花吐症對吧?智勳沒有和我細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病,所以我上網查了一下"李珉炯思考了一會兒的措辭,最後還是直接的問道

"玄準哥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崔玄準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需要面對這個問題,只是他感覺氧氣被什麼給堵著了,一時間支支吾吾的回答不出個所以然

以至於當走廊盡頭傳來聲響,他看見電梯門開啟,崔玄準又咳了兩聲,嗆咳的說不出話。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恢復聲音,當人已經走到他們身邊時,崔玄準眨了眨眼

"相赫哥"

然後,他喊了聲對方的名字

.

4.

李相赫問崔玄準身體好些了嗎,後者說自己好很多了,不用擔心

崔玄準總覺得今天說了好多次的不用擔心,反而好像把自己給催眠了,他很快的進宿舍打理好自己,而後走出房門。崔玄準聽著走廊上李相赫和李珉炯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三人一起往電梯方向走去

他戴上了口罩,雖然他其實不能確定這種病到底會不會傳染。崔玄準根本不像他方才說的一樣有胃口,事實上是,他總覺得自己已經被想吐的反胃感填滿了,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向所有人說出真心話的場合

他壓根還沒準備好,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準備什麼。崔玄準坐上李相赫的車後座,靠在門邊就撐著頭閉上眼,這使他能更清楚的聽見李相赫偶爾開口的嗓音,能聽見外頭車輛駛過的引擎聲,他甚至錯覺般的能聽見天黑後路燈開啟的聲音

李相赫在笑。崔玄準馬上就分辨出來了,他沒有認真聽車上其他兩人的對話內容,只是想,單純的想,相赫哥笑時的表情

那種帶著笑的唇角,怎麼壓也壓不住的笑意,勾起的角度像隻貓,如果真的要說的話——崔玄準對貓咪種類不大熟悉,但他想起了小時候昌原鄰居家中養的,總會在早晨爬到圍牆上曬太陽的白色布偶貓

崔玄準小時候每天上學路上都會繞一點路去找這隻布偶貓,白色的毛會被陽光曬的發亮,而崔玄準會小心翼翼的,緩慢的,很慢很慢的靠近小貓,他怕動靜一大就會嚇走這隻小動物,也怕這隻外表無害的貓咪對他張嘴就是反咬一口

後來怎麼樣了呢?崔玄準又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幾乎只記住了當時的天空很藍,因為是初春,附近的樹上總開滿了花,黃色的,不帶有香味也不大招搖的,一朵朵的黃色小花

只風一吹就遍地碎花,季後就不會再開放,下次看到要等到隔年,然而一眼便是流年,崔玄準想了想後發現經年間那隻布偶貓從來沒有咬過他。崔玄準記得小貓的毛很柔軟,粉色的鼻子總濕漉漉的,啊,舌頭還有倒刺——崔玄準似乎能從片段的記憶裡抱出一隻活生生的貓,自從他加入電競隊工作後就很少有時間能回家,他也很久沒看見那隻貓了

他的思緒就這麼飄忽到了很遠的地方,崔玄準一時間分不出自己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沒有,他仍然能聽見李相赫的聲音,能聽見外頭呼嘯而過的機車,以及。也許他真的是在做夢,他聽見了暖風的聲音,也聽見了小白貓沉沉的呼嚕聲

夢裡有乾淨鮮明的黃金風鈴木花,崔玄準就這樣站在樹下,草皮上堆滿了黃色花瓣,於是他便席地坐在那之上

軟塌塌的草皮帶著一些春雨後的水珠。崔玄準就這麼聽著各種聲音交雜穿過他的耳膜,李相赫替代了貓的位置坐在圍牆上,他跳了下來,像貓一樣的輕巧,而後緩慢的走到樹下,就這麼抱緊了崔玄準

春天的風會帶著一絲下過雨的濕氣,卻又被陽光曬的暖和,崔玄準感受著身上的體溫,這個夢或許太過真實了些,他輕輕的推開李相赫,倚靠在樹邊,然後悄悄的在這裡,在金黃色的花雨之下,在仰慕之人的眼中,他悄悄的閉上眼

他有預感自己不會再睜開眼,於是悄悄的,很安靜的,在沒有人發現的時候往樹下立了個墓碑

而後,四周颳起大風,又乾又冷,像賽場上電腦前過強的冷氣,又像宿舍沒開暖氣時床被間冷到刺骨的溫度

夢境的最後他冷的發抖,然而夢裡總是雜亂無章,崔玄準看了眼自己冷到發紫的指尖,如果有鏡子的話,崔玄準想,他應該會被凍的嘴唇發紫

而後,有人牽住了他的手。李相赫的掌心比起崔玄準的還要暖上許多,他像隻白貓的用兩個手的手掌疊在了後者的手掌上,指心穿過指縫,還捏了捏他的手心

夢裡的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崔玄準突然開始害怕,怕自己來不及和所有人道別,也怕自己真的會死在被他嘔出來的黃色花海中

於是他睜開雙眼

.

5.

事實上是,崔玄準在醒來後發現自己早就不在李相赫的車上,反而第一個入眼的是像小說情節開端中的白色天花板,然後他才聞到了消毒水的氣味,不用想也知道他正躺在病床上,也難怪夢裡會這樣冷——崔玄準沒聽見電視劇裡常伴隨著醫院場景出現屬於心跳偵測儀的逼逼聲,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臟還在跳動著

他掙扎著想起身抓眼鏡戴上,而後他才發現自己左手掌被另一隻手壓著,指尖交錯的疊在一起,只要崔玄準一動便能抽開

然而他沒有。他全身都不舒服,在車上就存在的反胃感並沒有因為他躺在病床上而消失,反而更甚,而他喉嚨刺痛,嘴唇乾裂,他甚至發不出聲音,頭也持續的痛著,感覺腦袋一陣陣的跳。崔玄準發現自己似乎只是恢復意識,並沒有得到身體的控制權,並且病況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急轉直下,比醒著時還要糟糕

光是動一根手指就花光了崔玄準的力氣,他試圖喚醒手邊的人,崔玄準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所以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到病房裡的另一個人有了動靜

而後他聽見李相赫的聲音。崔玄準眨了眨眼,他連咳嗽的力氣也沒有,喉嚨裡像是卡著好幾片花瓣,難受的他加快了呼吸

"玄準?你醒了嗎?"

李相赫拿放在一旁小桌上的棉花棒沾水,在崔玄準唇邊點了幾下,好讓對方的唇沒有那麼乾燥。崔玄準微微張開口,不知道是想喝水抑或是想喘氣,而李相赫把他扶起身,讓他能靠著床頭坐著

"你昏迷了一天多一些,醫生說你的病情已經拖到很嚴重了,放著不管大概多活不了幾個禮拜" 李相赫的聲音難得冰冷,這次崔玄準也不敢說話了,他垂著頭,一下捏著白色棉被的一角,一下又戳戳自己身子底下的床墊

"所以你打算一直瞞著我們所有人嗎?玄準"李相赫也是氣笑了,他沒有什麼表情的抓住崔玄準東摸西玩的手,被抓住的人沒有辦法,只好抬起頭。崔玄準沒看過李相赫這樣生氣,一般來說相赫哥不太會發脾氣,大概是因為年齡較所有人都還年長些,大部分時候他對著朋友們都是半開玩笑的,不帶有責備性質的笑罵

"啊,差點忘了,chovy選手和珉炯是知道的呢,你們感情還真要好" 李相赫想起前一天早上在大樓樓下看見鄭智勳和崔玄準抱在一起的畫面,結果還真是生離死別,倒也沒有說錯。他心裡有些不平衡,明明自己也是隊友來著,卻被判定為需要隱瞞的對象,如果沒有這次意外住院,他大概到崔玄準死前都還在和對方玩辦家家

崔玄準聽見李相赫嘆了口氣。李相赫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時候生氣,然而他有些控制不了,比起憤怒的情緒,更多的是掩藏在那之後的後怕,他怕躺在病床上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怕那個愈來愈消瘦的人就這麼一聲也不道別的離去

於是他走出房門,和值班護士告知了聲,又在病房外站了稍許時間,平復了心情才走回床邊。李相赫聯繫了幾些人,說玄準醒了,還需要休息,他會在旁邊陪著

崔玄準吃了幾顆胃藥讓自己的胃比較沒那麼不舒服,然後靠在床邊,什麼也沒想,就這麼沈默的看著窗外。外頭在下雨,不大,點點雨滴從鐵製的邊框滑落,沿著縫隙墜到溝裡,成窪

窗外天空是黑漆漆的一片,崔玄準拿著邊上的水杯很緩很慢的喝了幾口,液體滑過食道時是冰冷的,然而他也沒有說什麼,倒不如說他到現在仍然沒什麼力氣,抓著馬克杯的手顫抖,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崔玄準突然真正開始有將死的自覺,他又閉上眼,在一整房消毒水的味道之間聞到了若有似無的檸檬味,那是李相赫平時慣用的洗髮精

"相赫哥"崔玄準輕輕的喊,他放下水杯,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的很,身子比以前來的更瘦。李相赫站起身,他將窗戶關緊,像是怕床上的人會被外頭伴著細雨透進來的涼風給吹走了

"救救我"

崔玄準說,說他不想死,說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事情沒有完成,有好多好多人都還沒來得及告別

像是瀕死動物的悲鳴,他向唯一能拯救他性命的人道,聲音微不可察,小聲的像只是喃喃自語,然而還是被對方給聽了去

"只要喜歡的人的吻,對吧"李相赫問,他看見對方一直垂著的頭輕輕的點了點,心裡發澀,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自己到底喜歡誰,他幾乎是把崔玄準身邊認識的人都猜過了一遍,但李相赫又想,他不可能知道玄準認識的每個人,更不可能從裡面猜出他到底喜歡的是誰

他不是什麼都知道的神。李相赫想,他可以對自己很有信心,因為他自認是個很好勝的人,然而戀愛並不在他拿手的範疇。李相赫什麼都敢嘗試,也什麼都敢學,只是他突然不敢繼續問了

他像是神,然而他也會在乎也會怕,也會難過也有感情,他在乎崔玄準的生死,又怕聽到對方口中的人不是他,不是李相赫,他會難過會失落,也會對人,對崔玄準產生感情。至此,李相赫便被扯下了天台,跌落於凡間

跌落至一片花海

.

6.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這期間崔玄準又吐了一次,他被嗆的脫了力,於是李相赫便拿著水杯餵他喝

大概是還要再住一個晚上了。崔玄準問李相赫能不能幫他回宿舍拿幾件衣服,而後者點頭應了,李相赫讓他先睡個覺休息,如果身體還有不舒服就按鈴叫護士來,不要隨意下床

是個很可靠的哥哥呢。崔玄準想,他乖乖的說自己都幾歲了,不會亂跑的,便想讓李相赫出門,對方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崔玄準等啊等,都沒等到李相赫開口

而後對方抓著手機和宿舍鑰匙就離開了。崔玄準確定李相赫已經走遠了後,便跳下床,起初他根本站不穩,一站起身就頭暈目眩,差點撞倒床邊的點滴架,還好聲音不大,沒有引起多大的動靜

他就這麼走到窗邊,邊咳邊看著醫院中庭的景色,那裡像是花園,夜間會有幾盞燈亮著,因為是春季,花圃裡七七八八的色彩在黑夜中一簇簇綻放著

崔玄準推開窗戶,外面的雨立馬就飄了進來,他不知道自己的病房在幾樓,從上往下看很高,風大的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站在懸崖邊

他又坐回床上,看輸液管慢吞吞的給他補著水,直到點滴袋變空。崔玄準把手背上的細針拔開,簡單的抽幾張衛生紙擦溢出的幾滴血後便離開房間,走廊燈還開著,純白的走廊延綿至無盡處,而這個時間病患大部分都在休息,只偶爾有幾個家屬走過

他就這麼緩緩的走出醫院,外頭的雨未停,然而綿綿春雨冰的人難受。崔玄準走到正對著自己房間的庭院,中間的榕樹可以躲雨,他便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崔玄準什麼也沒帶,他的手機放在房裡,衣服也沒多套幾件,涼風一瞬間就穿過了他的薄衣,他的頭也跟著疼

中庭並沒有樓上看起來這麼漂亮,大概是因為地上有許多花瓣被雨水浸濕,都枯爛了,那些本來鮮艷的色彩全都變成了髒髒的泥土色,在地上被反覆沖刷著

何必呢?他盯著地板,就這麼坐在樹下直到雨停,黑色的天空看不見彩虹,但他仍固執的抬起頭,好像只要這樣他做就能控制天氣,即使再過不久雨大概又會再度落下

畢竟是春天啊

如果能在春天的花海中死去,那或許還挺浪漫的,崔玄準想。他慢慢走回病房,散步似的,只是頭髮被風吹的雜亂,眼鏡也起了霧

這就是二月的天氣,偶爾會冷的讓人胃也緊縮,偶爾卻又溫暖的讓人忍不住閉上眼。他推開房門,這時候李相赫已經回來了,他知道對方大概會不大開心自己亂跑出門,因為這具身子太過脆弱了,像花園裡那個一下就能被踩碎的枯萎花瓣

可是他怎麼也沒等到對方的責備。崔玄準坐回床上,他咳了幾聲,腦子昏昏沉沉,髮尾被雨淋濕未乾,還往下淌著水

見此,李相赫只是從方才帶來的背包裡拿出浴巾,便就著這個姿勢幫崔玄準擦乾頭髮。他不久前回來時發現崔玄準已經不在房間,手機又完好的擺在桌上,因為知道著急沒用,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後剛準備去護士站問問有沒有看見人,那個弄丟了的人便自己打開房門回來了

因為知道對方的個性,索性不說話了。崔玄準在床上左搖右晃的,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即使頭痛也無法讓他停止搖頭晃腦,而李相赫就由著他,也沒阻止對方的不安份

"說點什麼吧,相赫哥"

"要我說什麼?玄準是小孩子嗎"對方無奈的笑出聲,他大概永遠都對這個年紀比他小幾歲的弟弟沒有辦法,氣也消了大半

"我想打lol了,有點久沒碰電腦"

"等你出院再說吧,現在你應該好好躺在床上"李相赫終於把對方的頭髮擦乾。崔玄準的髮絲很軟,擦乾後就這麼安安分分的垂著,大抵是手感摸起來不錯,李相赫又順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我還想回家鄉一趟,鄰居家養了隻白貓,很可愛"崔玄準又說,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頓了頓後又開口,"很像相赫哥"

"那就真的很可愛了"崔玄準看著李相赫毫不覺得羞恥的接著道,便也是笑了

"我想彈吉他"外頭的雨又開始下。崔玄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大概是因為頭還痛著,耳鳴聲逐漸蓋過了雨點打在窗戶外鐵桿子的滴答響,"還想和喜歡的人告白,相赫哥"崔玄準講話很慢,很慢,像他走向庭院的步伐,也像他踏著花泥走回來的腳步

"你覺得我和他告白,他會給我一個吻嗎?"崔玄準眨眼,他就這麼和李相赫對視著,而對方突然站起身。崔玄準心臟跳的很快,他盯著李相赫的每一個動作,只見對方伸手從外套口袋內拿出一小方紙——那個本應該躺在宿舍書桌角落的,崔玄準一天前寫下的,那張說不上是遺書的紙

"我在玄準的書桌上發現了這個"李相赫說,他攤開紙張,"其實我本來是想藉著機會找找看有沒有線索"他停頓了幾秒,像是組織著語言,"我想知道誰可以救回你的命"

"如果相赫哥知道是誰了之後能做什麼呢?總不能壓著對方來親我吧,這樣也太強迫人了"崔玄準笑,繼續左右晃著,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好似這樣就能轉移身體上的不舒服感,轉移他因為緊張而酸疼的,失速的心跳聲

他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活著,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休息了。崔玄準在心裡打好了和所有人道別的草稿,唯獨沒有李相赫的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和李相赫道別,於是鼓起勇氣,就像他這幾天一直最想做的,不是打lol,不是回家,也不是摸摸家鄉那隻白色的布偶貓。他想耗盡二十四年的勇氣,沒有吉他也沒有花,只伴隨著通白的病房和那種揮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向喜歡的人表白

或許他會死,再過幾天就是情人節,但以他喉嚨現在的狀態,大概是吃不了巧克力了。崔玄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天,每分每秒都是倒數,所以他的告白裡不會出現他花了許多時間,卻做成賣相很差的巧克力

又或許,或許。崔玄準瞪大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而他來不及反應

或許他會得到一個吻。童話故事的王子會看向背景板那棵平平無奇的樹嗎?崔玄準突然很想吃甜食,巧克力,泡芙,抑或是一顆檸檬糖

"一定要是喜歡的人嗎?"然後,李相赫抓緊了他的衣角,像不久前崔玄準抓著棉被一樣,無措的握緊了手

崔玄準拿起李相赫帶來的方紙,意外的發現原本只有自己名字的角落,簽上了一個李相赫,一個Faker

於是那些道別的表白都綻放了,因為雨仍一直下

.

7.

再次見到鄭智勳是一個禮拜後,崔玄準在出院時病已痊癒,然而當時在醫院外淋雨吹風,免不了的感冒了。休養了幾天,大抵是被李相赫關在宿舍裡休息,吃飯睡覺都被人照顧的完全,前幾日消瘦的身子還沒胖回來,反而是人先坐不住了

軟磨硬泡了許久才讓李相赫鬆了口。崔玄準終於能出門走走,便約了鄭智勳出去吃燒烤,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大魚大肉了,生病的幾天都是李相赫點的餐,清淡的他還以為自己的舌頭要嚐不出味道了

"所以你真的沒事了?真的?"鄭智勳坐在他的對面,夾著兩片肉就放到烤網上

"啊,不是。智勳能不能相信我一點呀,好歹也是比你大一些的成年人了"

崔玄準點了酒,因為太久沒暢快而不小心喝得多了些,鄭智勳也喝,兩個人就這麼幾瓶幾罐的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的場面愈發不可收拾,鄭智勳甚至還抱著崔玄準的手,說他快要擔心死了,以為玄準會就這麼離開

還想繼續唸,然而崔玄準突然抽開了身,不,應該說是被人拉開的

於是醉醺醺的鄭智勳和半醉的崔玄準都聽見身後傳來兩聲故意的咳嗽,崔玄準回過頭,便看見他相赫哥正站在面前,面帶微笑的看著他們

啊,糟了。崔玄準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他好像忘了這裡不是他的宿舍,也不是t1大樓,於是醉的臉紅通通的,耳朵也紅,就這麼帶著酒氣的扒著李相赫不放了

而對方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順了順崔玄準的頭髮,而後轉頭對著桌子另一邊已經看傻的鄭智勳說

"那個啊,chovy選手,下次請別再這樣抱著我們玄準了,這樣我會很困擾"

崔玄準嘴裡嘟囔著他要請客,李相赫沒法,只能牽著對方走到收銀台結帳,刷的還是李相赫自己的卡

後來當崔玄準酒醒後發現自己又躺在床上,帶著檸檬味的棉被,以及不熟悉的房間

他先是想起今天是情人節,而後記憶慢慢湧上,他想起自己是被李相赫背著回來的,回的還是他相赫哥的家

然後呢?後續是他一沾床就睡,清白的很。崔玄準有些尷尬又有些心虛,因為他早上才答應李相赫不會喝酒,原本也只是想著喝幾口,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當事人推開房門——李相赫端著一個玻璃杯進來,見人醒了,就把水杯遞給崔玄準

"蜂蜜水"他簡短的說,而後就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對方一口口的喝完,這人又在玩床被了,手上是怎麼也不安份。大概是因為後知後覺的想起這不是自己的床,崔玄準鬆開手,不知道能擺哪裡

於是。李相赫抓住了那隻手,指尖穿過指縫,兩隻手就這麼疊在一起,卻也沒有握緊,如果崔玄準想要抽開只需要施一點力

然而他沒有。崔玄準然後緊握住對方的手,他把頭靠在李相赫的肩膀上,小動物似的蹭了蹭。他想起前幾天被關在宿舍時,無聊的只能在床上滑手機,便隨手查了下黃金風鈴木花的花語

意味著重生。崔玄準深吸了一口氣,他發現其實告白不需要花光一輩子的勇氣,只因為今天是情人節,因為他的,不,他們的一輩子還很長,也因為外頭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然後崔玄準貼著李相赫說,"是呢,一定要是喜歡的人"

初春小雨總是來的突然又走的迅速,於是窗外便多了道彩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