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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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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4
Words:
7,9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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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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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普通浪漫

Summary:

  S313后续下拔杯的第一个情人节背景。

Summary:他把这份爱意深藏在莱克特庄园地下,宛如在汉尼拔的心脏中央种下一朵玫瑰。

Work Text:

  (1)

  铺天盖地的红色爬满货架,好像有人拿了一个火箭筒,源源不断地喷射着爱心图案,再举起大喇叭嚷嚷:Valentine's Day!

  威尔站在货架旁,视线落在大片的红色,艳丽的红在白炽灯下反射出塑料的质感。自从游出那片冷冽幽深的海水,这是他最近唯一一次看到大面积的红色,而没有闻到刺鼻的铁锈气。

  商场里高高挂起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新闻,女主持人咬字清晰:“本月在费城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与分布在巴尔的摩市、威尔明顿市发生过的案件同属一个作案手法,目前州、市两级刑侦专家与FBI已成立联合专案组,相关案情正在依法有序侦办中。警方提醒市民:夜间出行请尽量结伴,如发现可疑人员或线索,请立即向警方提供信息。”

  三位死者,三个地点,三幅场景。

  威尔记得所有细节,包括他湿热的双手——从血污里拿出,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但盲目放纵的后果是可怕的,他抬头盯着正在滚动字幕的电视屏,新闻没有过多揭露嫌疑犯的信息,FBI果真没有掌握任何线索吗?还是…在守株待兔等他们下一次行动。

  视线回到柜台,印着花纹的情人节贺卡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散发出劣质的香味。混合了油墨和故意撒上去的香精味道,闻上去像普通大众的缩影,在机械麻木的高压生活里加一点点人工浪漫。明明是普通的物件,在威尔眼中却变得难能可贵。

  

  “威尔,”和他共享旅途的另一位主人公出现,汉尼拔推着装满生活用品和食材的银色手推车,迈着一双修长的腿徐徐走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威尔从情人节贺卡上收回视线。

  一改从前西装革履的打扮,汉尼拔穿了一件柔软的毛衣,深棕色的外套微微钝化他过于锋利的面容线条。威尔忘记了汉尼拔的改变源于何时,只是从某天起突然惊讶地发现汉尼拔的着装看起来很像他,不过汉尼拔始终不肯尝试格子衬衫,让他有些失望。

  威尔把手提袋放进推车,展开一张字迹华美的纸条,“现在我们有了调料、松茸、…你真的觉得这里会有高档红酒这种东西吗?”

  汉尼拔指了指推车角落里的瓶瓶罐罐,“永远不要低估事物的价值,不管是人还是场所,就像我们虽然在一个购物力低下的大型超市里,也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威尔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那么一点点别的味道,经历了这些时间的共同生活,他逐渐熟悉汉尼拔的说话方式,但偶尔还是会对他九曲十八弯的句式感到恼怒。

  “我很抱歉没让你去高档私人场所消费,”威尔呼出一口气,眉毛高高抬起,“是什么原因呢?噢对了,因为上次那个给你拿错白松露的员工最终和松露一起被煮掉,我们要避免去类似的场所自投罗网。”

  他脸上扯着微小的笑容,像疲惫的家长提醒自己在任性取闹的孩子面前,要忍耐,要压制暴力冲动。

  

  一个突然出现的娇小身影打破这份平静。

  “你们对情人节礼品有兴趣吗?现在正在促销中噢!”售货员穿着红白制服,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关注了好久的两个男人——一直站在情人节专柜货架旁,一定有需求。

  一个优秀的售货员善于发现每一个推销商品的机会。

  售货员挤到威尔身边,开始逐一介绍可爱的商品:“这是情人节巧克力,这几款的味道都不错很适合作为小礼品送出去;这些是情人节小饰品,一般孩子们会比较喜欢…噢!这是情人节卡片,你们可以为对方写上动人的情话在情人节当天送给对方!”

  这个像向日葵一样挥洒热情的售货员一定是弄错了什么。威尔双脚粘在原地,耳廓的热度上升。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god,他可是结过婚的人,但遇到把他和汉尼拔牵扯到一起的暧昧误会里,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威尔很难形容现在和汉尼拔处于一个什么位置上,从海水死里逃生后,他们结伴同行,在黑夜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大展身手。他们了解对方,享受对方的陪伴,赞叹对方在血与夜之下显现出的美丽,但从未提及情与欲的萌发。或许他们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灵魂伴侣,在精神宫殿华美的瓷砖上踏着合拍的双人舞步,于是这便够了。

  售货员还在用热切的眼神注视他们。周围的温度仿佛在不断上升,灼浪扭曲眼阔看到的世界,威尔感觉自己赤裸着一颗心站在汉尼拔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想要飞速逃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威尔的脸颊,汉尼拔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张鲜红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卡片在他的手中像翻飞的赤蝶。

  “谢谢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  

  

  “瓦伦丁会祝福一对同性恋吗?他可是信教的神父,情人节是瓦伦丁的殉道日你们知道吗?”

  出声的人是一个单手插兜的白人男子,为数不多的浅色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红彤彤的鼻头高高昂起,圆圆的肚子险要撑破他的黄色衬衫,简直像从画着经典傲慢白人形象的剪切报上走下来的。他另一只手挽着身旁的女伴,神气地对售货员说:“你应该先给我们推销情人节特售,起码我们真的会度过一个浪漫的情人节。”

  汉尼拔放下卡片,侧过头,眼珠倒映人影。

  “这太失礼了!!”售货员“噔噔噔”走到白人男子面前,毫不吝啬表达愤怒,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又尖利,“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反同恐怖主义者!”

  不管是谁,被冠上“种族仇恨”或“反同主义”都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带过的事,这与包容友好的大环境悖道而行。阴暗狭隘的人大可在心里或无人指责的地方肆意谩骂,但一旦被曝光到大众面前,这就不是一件小事。

  白人男子没想到会遭此控诉,他后退一步,察觉到周围人群投来的指责视线,脸色涨红,看起来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紫皮茄子。

   朝此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电视播报的内容在眼前闪过,威尔不快地蹙起眉头,他讨厌身陷人群中的感觉。

  “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同性情人,”威尔瞥了一眼白人男子,拉起一旁的手推车作势离开。

  

  售货员惊讶地捂住嘴唇,迟疑道:“那…我很抱歉。”

  “噢!原来是误会一场!”白人男子搓了搓冒出细汗的手,忙不迭点头。

  威尔走出去几步,发现汉尼拔还没跟上来,疑惑地扭头去看——汉尼拔又带上那副完美无缺的人皮面具,用极易卸下别人心房的温柔笑容,有礼貌地询问。

  “你对瓦伦丁的解读我很感兴趣,请问我可以拥有你的名片吗?”

  “哦,当然可以,”白人男子受宠若惊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汉尼拔。

  威尔看到这一幕,眼神冰冷。

    

  

  (2)

  打开家门,崭新的屋内陈设已经装好,简单温馨的家用设施,偶尔在不起眼的拐角处摆着汉尼拔钟爱的艺术摆件。没有莫名其妙溅上去的血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打斗痕迹。

  威尔换上家居拖鞋,回头朝紧跟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汉尼拔伸出援手。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汉尼拔弯下身子:“谢谢,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威尔倚靠在玄关处的衣架旁,双手环臂,脑袋轻晃:“我只能说,不想吃穿着黄衬衫的反同主义者。”他用灰蓝色的眼瞳紧盯汉尼拔的面部线条,像一所高速运转的仪器分析眼前的危险生物。

  “噢,”汉尼拔看着威尔紧绷的样子,眉头也蹙起来。他最近经常能看到威尔脸上出现这个表情,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皱起的眉头,还有不认可的眼神。

  “他不在我们今天的食谱上,”汉尼拔掂起装满食材的塑料袋朝厨房走去,留给威尔一个暗金色的后脑勺。

  

  客厅里柔软的沙发像一艘小船,坐上去会发出震颤,恰到好处地托举疲惫的躯体。威尔闭上双眼,感觉绘有繁杂花纹的墙壁围绕着他轻轻转动,像置身海洋的一波波潮汐中,于是周遭的事物都变了。紧闭的玻璃窗户化作天际最澄净的幕布,身下的沙发真的变成一艘小船载着威尔朝波光粼粼的海面漫游,还有——厨房里传来铲勺翻炒的声音,变作码头人们热闹的叫卖声,童年记忆就这样悄然降临。

  不知睡了多久,威尔睁开眼睛,看到汉尼拔的手指离脸颊只有一寸。

  “你醒了,”汉尼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着威尔撑起身体坐起,乱糟糟的卷发垂在耳侧,“已经到用餐时间。”

  

  有时候威尔会怀疑家里长桌的功能,是不是藏着什么他看不到的机关?或者怀疑汉尼拔的真实身份,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师念一句咒语,“哗!”珍馐美食就出现了。

  坐在桌前,威尔拿起刀叉看了一眼汉尼拔,果不其然,对方正津津有味地盯着他看,等候着品尝反馈。威尔切下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咀嚼,想到汉尼拔之所以用这么热烈的眼光注视着他,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仍然对威尔抱有强烈的食欲,这可真是“津津有味”的视线——汉尼拔会喜欢的食人笑话,威尔没忍住勾起嘴角。

  “味道如何?”汉尼拔出声询问。

  “你应该不会对自己的作品丧失信心才对,”威尔咽下食物,似笑非笑道,“是想听到更多的夸赞吗?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汉尼拔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终于开始动用自己的那份刀叉,“你的夸赞总是必要的。”

  或许是餐厅的灯光打在汉尼拔的脸上显得他嘴角的弧度过于柔和,或许是因为刚刚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威尔下面这句话的出现完全是鬼使神差,像家庭舞曲里弹错的音符,突然蹦出来。

  “我们怎么过情人节?”

  

  刀叉与陶瓷餐盘相碰的细小声响停了,这显然是一个不怎么合理的问题。情人节是情侣们一起度过的节日,他们从未用这个浅显的名称描述他们的关系。只是威尔想确认一些东西,他知道汉尼拔深深爱着自己,无关其他,仅从灵魂上的共鸣就足以让二人战栗。

  那么关于非柏拉图的层面呢?

  威尔想起,寒冷的海水刺激伤口,他睁开眼看到黝黑的岩石和汉尼拔苍白的脸,从他胸膛里传来微弱的心跳,连成一片震耳的闷响。这种响声时时在他耳畔响起,每当汉尼拔注视他,响声就变得更大一些。

  数月的同食同行生活让威尔无法忽视这个响声,他想知道汉尼拔的意愿。

  

  汉尼拔放下刀叉,双手拢于胸前,虚虚合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灯光把他的眉骨照得雪亮,在眼窝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能提出这个问题我很欢欣,你最近都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前半句话,威尔几近动容,以为获得肯定的答复,但听到后面,威尔的情绪转了个弯,皱着眉头问:“什么?”

  “你最近会让我想起那个梦魇者,而不是和我一起跳下悬崖的人,钟摆会经过不断的摇摆回到原点…”汉尼拔放轻了声音,“Will you?”

  “我为我们设计了一场盛宴,你会想起我们在月光下沐浴在血雾里的感受,你会喜欢。”他用极快的语速说完,仿佛不想听到威尔做出即时回答。

  

  椅子被威尔猛然站起的动作带倒,桌上的餐盘也为之一震,发出一声重叠的脆响。

  “当我在为我们如何保持安全,躲过FBI的围追堵截而心烦意乱时,你怀疑我是否会背弃?”威尔被愤怒和惊讶驱使着身体,瞪大眼睛看向汉尼拔,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讶异。锋利的刀叉就在手畔,威尔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摸到刀柄朝汉尼拔那张该死的脸扔过去。

  汉尼拔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怒气冲冲的威尔,从他无比生动的面容上确定了一些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信息。

  汉尼拔的语速又慢了下来,轻声说道:“你在乎我们的未来,现在我们又多了可以庆祝的理由。”

  威尔仍然站在桌旁,视线扫过汉尼拔放置“菜谱”卡片的小册子,冷笑一声:“如果你指的庆祝方式是把那个反同白男摆上餐桌,那我退出。”

  “你完全不用为我们的安危担忧,我们一向能处理好不是吗?”汉尼拔微微皱起眉头,用不赞成的眼光看着威尔。

  “当四周寂静无声,我们不更应该警醒吗?性命与自由也是你可以拿来玩乐的筹码?而且…听起来我们好像只能在情人节这天作为共犯,对着满肚血污大快耳颐!”

  威尔站在桌前,视线直直指向汉尼拔,压低的眉头翼动,脸色阴沉得像被海水击打的礁石。

  “Or…you know what?”威尔把倒在一旁的椅子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你可以自己完成新的杀戮,我会选择别人度过一个普通但正常的情人节。”

  汉尼拔沉默地望着威尔走回他自己的卧室,“啪”地一声甩上门板,隔绝视线。

  

  (3)

  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威尔躺在床上,双臂垫在脑袋后面,睁着眼睛。

  他无法安眠,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头沉默的鸦羽鹿盘踞在脚侧,用它巨大的弯曲鹿角轻轻蹭着裤腿,他在梦里从来没有见过鸦羽鹿以这种姿态匍匐在地。他瞪着双眼,发现黑暗中的天花板花纹也扭曲成鹿角的形状,探出枝丫,向他笼罩着逼近,却在即将触及身躯的时候化作一层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想着汉尼拔,想他询问威尔时放轻的声音和逃避的视线,他提出情人节盛宴时闪光的眼睛,他看着威尔走进卧室时脸上黯淡的神情。

  有时候你就是得承认,各人各色,或许对汉尼拔而言,共同狩猎已经是表示亲密与爱意的最高等级。威尔仍然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连睫毛都不肯颤动一下,心里却早已如翻江倒海,比肩神明的想象力和共情力让他捕捉到汉尼拔被血气环绕,汩汩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狩猎,都是汉尼拔在展示他眼中的世界,像一个纯真的孩童,把自己最爱的玩具摆在面前,害怕威尔败兴离去。

  汉尼拔无法接受他们分离,威尔同样如此。

  他们已经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不该把汉尼拔抛在身后,任由自己的怒火上涨,舔舐他们共居的屋顶。

  威尔翻身坐起来,赤裸着脚放在地毯,双手撑着床边。屋内仍然是一片黑暗,偶有街道过往车辆的灯光漏进来。手机亮起的屏幕告诉威尔现在已经凌晨一点,这不是与汉尼拔一诉衷肠的好时间。

  汉尼拔可能会在他踏入卧室那一刻就把他扭打到地上,用美术刀割破他的喉咙。除了最开始逃亡缺少生存条件时,他们挤在一起安眠,在那之后他们一直是分开占据一间屋子,就像坚守自己地盘的两只猛兽。

  谁都不知道猛兽们是否做好共处一室的准备,就连威尔自己也不知道。

  

  威尔扭开门把手,金属旋钮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这个声音足以把汉尼拔唤起,威尔走向汉尼拔的卧室,门板虚掩着,里面一片黑暗,空无一人。威尔疑惑地转身,书房半掩的门缝里泄出一丝亮光,汉尼拔的剪影伏在桌前,钢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这很不同寻常,什么事情值得汉尼拔牺牲自己的睡眠悄悄准备?威尔的表情凝重起来,他最好不是在画那个反同主义者的死亡现场图。

  威尔不带犹豫地拧开书房的门,看到汉尼拔肩膀微微耸起,迅速盖起一张纸质的卡片,没发出一点声音。

  “威尔,你还没有休息,”汉尼拔抬起头说:“充足的睡眠才能维持人类健康的体征,又做噩梦了吗?”

  威尔侧着头缓缓走近,单刀直入地问:“你在干什么?”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的台灯,灯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射到背后的书架,拉长放大,像包裹秘密的宽大黑色披风。

  “如你所见,完成一些积累已久的草稿。”

  纸上零零散散画着来自不同画家的名作临摹,只不过汉尼拔把画上的人脸都绘成了威尔,深深浅浅的铅笔痕迹勾勒出无数个威尔的模样。

  “Well,”威尔指着汉尼拔手里凝聚墨水的笔尖,撇嘴道,“蹩脚的谎言,你的铅笔草稿上可没有一点钢笔的痕迹。”

  汉尼拔眨了眨眼睛,沉默地放下手里的钢笔,食指弯曲。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一口气,威尔轻轻笑出来,寻了个椅子也坐下来,伸平两只腿,撑着扶手向后倒去,仰起脸凝视头顶模糊的灯影。

  “那是白天黄胖子的名片吗?被你用画纸盖住的,”威尔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想过了,你享受杀戮,我也不怎么讨厌,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他的眼神坚定认真:“我们可以在情人节那天完成他的血祭,只不过要小心一点。”

  

  散发着松香的书架直直地站立,像见证重要时刻的沉默巨人。灯光和黑影交错到一起,给二人身上镀上一层虚幻的晕光。

  汉尼拔拿开遮遮掩掩的纸张,手指夹起深埋其下的卡片递给威尔。

  “我本打算当天给你。”

  并非“食谱”名片,这是一张折起来的暗红色卡片。

  背面四角有被人精心绘制的银色暗纹,华丽的图案一看就出自汉尼拔之手,或许还涉及到着什么古老的传说暗喻。威尔把卡片转到正面看,用花体写成的字母赫然出现:Happy Valentine's Day.这是一张再合格不过的情人节贺卡,比商场售卖的贺卡精美得多。

  “给我的?”威尔呆呆地问,轻轻捏着卡片的一角。

  汉尼拔从书桌后绕过来,伸手抚向威尔的脸庞,拇指摩挲耳侧,四指虚虚搭在颈间,眼珠上上下下扫视,过近的距离使他们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

  “对食物的处理可以等待,你想过一个普通的情人节,我们可以做到。”

  “Wait,”威尔推开汉尼拔逼近的胸膛,后退一步,“你确定我们要一起度过情人节吗?这可是…情人节。”

  “情人节我们不该在一起过吗?”汉尼拔眉头渐渐皱起,看向威尔的眼神隐隐掺上不清不明的晦暗,“你结识了什么人吗?威尔。”

  在汉尼拔粗暴地脱下他那张衣冠楚楚的人皮之前,威尔及时打断,语气激烈:“你从来没问过!God,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竟然是可以一起度过情人节的关系!”

  “噢,”汉尼拔眉心松动,看着又变得怒气冲冲的威尔,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放在掌心,“我们当然是,你是我的至爱,威尔。”

  威尔感觉脸皮在发烫:“但你从来没表现过…”他顿了顿,找到一个不那么直白的词语,“非柏拉图式的行为。”

  吐出最后几个字看起来对威尔很艰难,他抻了抻脖子,眼睛不自然地眨动,盯着手里的暗红色卡片看。

  汉尼拔攥紧威尔的手,缓缓把威尔拥进自己的怀里,这个拥抱不可避免地把他们二人都拉回那个红色的月夜。

  “我当然渴望,但从海水脱险后我们是从死神手里漏下的沙砾,我不能冒险,更不能忍受你可能会被吓跑。”

  “不过现在我知道这是被允许的,”汉尼拔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动了动脖子,让威尔的头偏向自己的颈窝。

  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像紧密缠绕的两棵树,静静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汉尼拔用手指缠着威尔的卷发,又松开,“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情人节贺卡,或许一场剧院演出或烛光晚餐,会是度过一个普通情人节的好内容。”

  “不,我们仍然需要死亡作为幕布,一些我们都喜欢的景色,”威尔的眉毛高高飞起,“我想到了比‘反同主义者’好得多的东西,让我来准备!”

  “你多久没回过莱克特庄园了?”

 

  (4)

  窗外纷杂的树林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连续拼接的景色像一堵延绵不断的灰墙,连接现在与过往。汉尼拔以一种略低于每秒一次的微妙频率,时不时看向窗外。他的手放在膝头,微微蜷缩,看起来冰冷如铁。威尔把自己的手掌盖在上面,拇指卡进虎口,感受肉与肉贴合产生的热量。

  威尔摩挲着手下坚硬的骨节,开口:“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回庄园。”

  “我记得你解放出千代,你一定留下了什么,”汉尼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没有忘记我们在《春》前的相遇,纵使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也会始终记得那一面。”

  “是的,你会喜欢,”威尔翘起食指敲敲汉尼拔的手背,摩挲了两下不动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合上眼皮。

  列车驶过铁轨晃晃悠悠,载着人们去了结自己的遗憾。

  

  莱克特庄园的大门仍然被枯枝藤蔓缠绕,漆黑的金属与灰败的植物凑在一起,显得萧瑟万分。威尔摘去遮蔽门锁的叶子,站直身子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向内眺望,感慨道:“和我上次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汉尼拔站在半尺远的距离,沉默地盯着大门上的图案,这是他熟悉的家徽,这里是他无数次回想又无数次刻意遗忘的故土,他永远不能踏足的禁区,他将自我流放的圣地。

  威尔顺着他的视线看,看到图案两侧立起的猫鼬和中央盘起的长蛇,以及醒目的“莱克特”字母,“我早该想到,你一开始就亮明了目的。”

  “现在,尊贵的莱克特先生,能不能打开这把锁?我不想再翻一次你家的围墙,”威尔指着锈迹斑斑的大门,执意打破汉尼拔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状态。

  过于陈旧的门栓艰难转动,随着汉尼拔推开的动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在一片死寂的莱克特庄园传出去很远。

  “你想……”

  汉尼拔看起来有些不确定,视线扫过灰蒙蒙的丛林,沉思后点头:“先去看她。”

  

  与杂草丛生的莱克特庄园不同,米莎的墓前干干净净,只有洁白的石碑安静地伫立。

  “千代把这打理得很好,”汉尼拔望着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微风细细吹过摇曳的草叶,发出“唰唰”的声音,沉眠之人躺在她最熟悉的莱克特庄园里,唯一存活的兄长此刻站在她的墓前。

  威尔站在汉尼拔身后,喉咙发紧,他极少看到这种状态的汉尼拔。在米莎面前,汉尼拔变得更接近普世的凡人,不再手揽生杀大权高高在上,只是一个失去亲人的普通人。

  汉尼拔朝威尔伸出手,“你赠予我回到这里的理由。”

  在很多人眼中,现在的莱克特庄园接近一片废墟,野草把这里变成无人踏足之地,只有天空的飞鸟与林间的小兽驻足。在这片荒芜的土地,威尔把汉尼拔拉起来,深深拥入怀中。

  

  夜晚的莱克特庄园比白天美得多。

  发出青黄幽光的萤火虫全部跑出来,像在深夜里舞蹈的精灵。威尔让汉尼拔提前准备好了晚餐,自己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很少看到人影。直到他又从不知什么地方跑出来,拉着汉尼拔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莱克特庄园的地下空间就像另一个世界。苔藓密密爬上显出裂纹的台阶,墙壁上的油灯被提前点亮,即便在月光照不到的隧道里也灯火通明。汉尼拔任由自己被威尔牵着手行走,眼睛掠过周围的事物,逐渐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合,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开始期待威尔为他们准备了什么。

  走过一个空地,灯光逐渐减少,萤火虫发出的点点荧光逐渐增多,发出浅黄的晕光,宛如踏入远离现实尘埃的虚幻之境。

  “到了。”

  威尔清理出来一块空地,中间放了一台圆桌,铺上干净整洁的桌布,四角长长的流苏垂下。桌上有银盘、鲜花、美食和蜡烛,两把形状优美的铁质椅子放在一旁。不远处有冰冷的铁栏和阴森森的钩子,是的,威尔把用餐地点设置在地牢附近,而最重要的是——

  汉尼拔仰起头,看向高处吊起的人形翅虫。

  一个人被麻绳捆起,在胸前摆成双手合十的形状,身后是巨大瑰丽的翅膀,翅膀的形状明显是按照某类昆虫的翅膀制作,用上了碎玻璃和树枝。碎玻璃在萤火虫的照射下散发出冷幽幽的光,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像极了透明又华美的昆虫翅膀。密密麻麻的蜗牛爬满了人形翅虫,柔软的身躯吸附在人体上,以此进食。蜗牛啃食尸体的时候,会分泌一种黏液,让萤火虫发的光更亮。周围飞舞的萤火虫乐此不疲,落在人体,把蜗牛吸成空壳后,抖动发出细小荧光的腹部,因此这件艺术品变得更加夺目,一个巧妙的食物链也在此成型。

  有翅成虫代表潜意识里的爱人形象,威尔亲手制作了它,这是威尔自身的蜕变,也是对汉尼拔浓烈爱意的答复。他把这份爱意深藏在莱克特庄园地下,宛如在汉尼拔的心脏中央种下一朵玫瑰。

  汉尼拔的喉结无声地抖动,因极度兴奋而分泌的津液使他近乎失语。他在看到人形翅虫的第一眼就知道它的含义,但始终不肯移开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轮廓,勾勒细节,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画面复刻到记忆宫殿,像教徒瞻仰圣像。

  “你在去佛罗伦萨之前就完成了它,”汉尼拔终于看向威尔,琥珀色的眼底似有水光闪动。

  “直到现在它才被你看到,”威尔拉开椅子,手掌并拢指向座位,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会有些迟吗?”

  “这一刻即是永恒,”汉尼拔从记忆宫殿走出,顺从地坐下,看到自己制作的情人节贺卡被威尔放在最大最显眼的玫瑰上,稠丽的红色连成一片,迎来的只有扑鼻花香。

  “OK,”威尔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手指点过粗糙的纸面:“这个清单上说,度过一个浪漫的情人节,我们要有贺卡、鲜花、烛光晚餐,有我们喜欢的景色,还有什么漏下的吗?”

  汉尼拔用一只手撑起下巴,注视着威尔。他突然俯身,轻轻触碰那双因轻微紧张而喋喋不休的可爱嘴唇,碾上柔软的唇瓣,厮磨了一阵:“还有非柏拉图式行为。”

 

   “Happy Valentine's Day.”

  威尔又听到那阵震耳欲聋的响声,是他们抵住胸膛后,两颗心脏跳动引起的共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