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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在说话。
他们的声音含糊并且粘稠,但每个字我都能听清。那是尖锐的——愤怒的——质问,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缩在这里,为什么还不为他们复仇。
我无言以对。
我被降罪,被囚禁,然后我的忠仆死去,我逃跑,虐杀路上遇到的帝国将领,掠夺他们的钱财和食物,挥霍我从杜笃那偷走的生命。我由王子沦为贼人,躲藏在由学校变为贼人领地的加尔古·玛库的大修道院。我逐渐无法分辨现实与梦境,我在梦里杀人,幽灵在现实里低语,我在现实中复仇,死去的人们则在梦中与我团聚。
对,团聚,我们会在梦里团聚,在现实中团聚,但不会在地狱里团聚。
因为只有我会下地狱。
现在是几时?今天是何节何日?我完全想不起来,只能通过射入倾颓屋檐的光线勉强辨析昼夜。如今落在我身上的是如同碎屑灰烬一般的惨白星光——现在是夜晚——于是我就明白了,我刚从噩梦中惊醒,回到比噩梦更糟糕的现实中来。那些幽灵,那些无时无刻不絮絮低语的幽灵,则穿过梦的间隙,攀附着现实中的我,只是面容不似梦里那般清晰。其中最为年轻的是古廉,他还保持着战死时的样子,身上挂着数不清的伤口,每个伤口都流着血。啊……我记着呢古廉……我每时每刻都记着,找出幕后黑手,杀了他们,然后为你、为父亲和继母,献上他们的首级。
父亲……父亲……是的,我休息得太久了,这把枪已经很旧了,如您所见,是从上次遇到的帝国将领手上夺走的——这不是一把好枪,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很高的官职……本应该前途无量的帝国战士,被我……啊……父亲,不必为我感到担心,我会继续前进的,不管要斩杀多少……该动身了,去“换”一把枪,加尔古·玛库到处是贼人,希望他们手上有更好的战利品,然后,我会去帝国……艾黛尔贾特……
我握住生锈的枪柄,父亲的幽灵便在我身后隐去。我想要站起来,可我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更糟糕,我需要食物、需要水,也需要休息——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需要这些,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在死之前完成我的使命,而我大概不会活太久了。我得站起来,去寻找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夜色是偷袭的伙伴,偷袭是窃贼的同僚,身为窃贼的我该出发了。
我撑着枪柄准备起身——忽然——天啊——我听到了一个不久前还切实听见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杜笃,终于你也来了。我会欢迎你的,当然,你是最有资格的人之一,尽管责备我吧,杜笃,不要管我叫“殿下”,我现在是窃贼,靠杀人窃取钱、食物和活下去的资格。是的,杜笃,就是我们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杜笃的幽灵比所有人都要更清晰,或许是受我记忆力影响的缘故。以前——在我还是“王子”的时候,杜笃告诉我,这些幽灵不过是我的“幻觉”,无法原谅我的人是我自己。我想他是对的,尽管我希望他是错的。如果死去的他们真的化身幽灵,大概不会像这样斥责我,至少杜笃不会,他只会说“殿下,我是自愿的”或者“这是我的荣幸,殿下”,可是死亡没有什么“自愿”和“荣幸”,只有别无选择和无可奈何。哪有什么“自愿”啊,杜笃,你是为了我不得不去死的,就像古廉一样。
但是——倘若他是对的,这些盘踞在我身侧、日夜咒骂不休的幽灵不是他们,那只能是我了。当他们死去的时候,当他们为我死去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便化为他们,同他们一起死去,然后化为这些喋喋不休的可悲幽灵,撕扯着我尚且“活着”的那个部分。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没人能为我解答。老师不在这里。
老师……我莫名想起她,我总是莫名想起她。她不在这里。自五年前她坠入加尔古·玛库裂开的狭长深谷,我再没见过她。没有人能在坠下那样的深崖后还能活下来——所有人都这么说,尽管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尸体。我心中残存着一点小小希冀,她仍然活着,同我一样在某处偷得一线生机,然后还同我一样苟活于这个乱世间的某处——我心中还未沦为野兽的那个部分像这样偷偷祈祷着,维护着附着在她身上的我最后的理性,这份理性仍保留着我身为“王子”的残骸,恳求女神、恳求她还能引导我,为我指明一条前进的道路。可是,这份理性也同样提醒着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只有我需要“苟活”,她是不用的,只要她愿意,无论是艾黛尔贾特还是库罗德,都会热烈地欢迎她吧。
所以她大概是死了。
我环视那些仍旧簌簌低语的幽灵——不只是父亲、继母、古廉和杜笃。最沉默的是车夫,他上了点年纪,再过几年就能衣锦还乡,同妻儿共享天伦之乐,可他是第一个死的,偷袭我以及我父亲的暗术士最先解决的就是他;总是死死拽住我披风的是那日不幸路过的孩子,被追杀我的士兵一刀斩死……。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身份和死因,记得他们死前惊恐又痛苦万分的表情。
可是老师不在那里。
如果她也成了幽灵,我不可能看漏她。她有一双明亮的浅绿色瞳孔,与那对漂亮眼睛同色的及肩长发柔软地披散下来,两侧被整齐地别在耳后。她不善言辞,也没太多表情,却会在打了胜仗后微微抿着嘴期待胜利的美酒。她握剑的姿势利索又漂亮,就连对剑术最挑剔的菲力克斯都赞不绝口——她会用那双握剑的手,轻轻扶住我的手腕和手肘——我连她会说什么我都记得,“帝弥托利,你太用力了,会把枪折断的。”她说话时几乎感受不到情绪的起伏,声音则凉凉的却不发冷,像躺在雪山里的温润玉石。然后她捡起被我折成两截的训练用枪,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幽幽地叹一口气。
我不能过多地回忆她,否则我会——我已经陷入美好过去的泥潭无法自拔。她在我的记忆中来去自如,就像童话故事中居住在深林里的灵动精灵。她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大,却能捧着教科书站在讲台上,她会定时对我们进行一对一的辅导,根据我们的水平决定教授的难度。我喜欢她在战略上的独到见解,她纤细的手指移动着代表敌军将领的棋子,询问我不同情况下的排兵布阵,那些作战的思路令我受益匪浅,尽管如今我手下空无一人。
我拿捏不准她的性格,她确实寡言少语,却出乎意料的好动。每周一天的休息,她总会起个大早,然后在我无法理解的路径上来回穿梭,上一秒还看到她站在钓鱼池边一脸严肃地举着钓竿,下一秒她就拉着雅妮特到礼堂唱圣歌去了。她拾起她看到的所有小物件,拿到我面前:“这是你的吗?”我说不是,然后她又拿出下一个,用那双沉静的绿松石色眼睛望着我,重复刚刚的对话,直到摸出最后一件,她才带着略微失望和疑惑的表情离开,我不太理解她对遗失物的执念,尽管里面竟然真的有过还不止一次有过我的东西。黄昏的时候她在食堂,摆弄着钓鱼或者战斗中获得的战利品,有时她会邀请我协助她烹饪,我按照食谱操作调味之前的部分步骤,由她收尾把食物摆盘端上餐桌。失去味觉之后我几乎不挑食,只要不是口感过于糟糕,我照单全收,而她的接受范围则更为宽泛,无论是口味偏甜的布鲁赞,还是带有泥土腥味的小龙虾,她来者不拒。她的吃相很豪迈,不似宫廷里的端庄小姐们,相比起“优雅”,她更侧重爽快,吃到喜欢的部分便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咀嚼,偶尔漏出几声满意的轻哼,望着她满足的样子,我似乎又能隐隐品尝到来自食物的鲜甜。
回忆鲜活得仿佛触手可及,她在其中,就如五年前每个朝夕相处时那样清晰。可如今她不在这里。
为什么唯独她不在这里呢?是我害她被卷入这场乱世的纷争,是我眼睁睁望着她坠入崖底却力不从心,她当然有理由站在这里,斥责我的无能为力。倘若她已经死去,为何不加入这些日夜缠绕我的幽灵大军,至少让我再听听她的声音,再看看她的脸。
不……假如我是对的……假如这些幽灵是同那些人们一同死去的我的一部分,是否我身上关于她的那个部分还依然存活?我回忆起我同她的每段对话,那时候身为怪物的我还在沉睡,身为王子的我便胡作非为起来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我会为她挥舞我的枪,只为她一人……我一定是疯了,我凭什么发誓,凭什么为她复仇,那时的我太过得意又太过自信了,竟然幻想自己能够连同她一同守护——所以女神降下了惩罚,我失去了一切,其中最先失去的便是她。
我没法想象我仍旧占有她的样子,倘若她仍旧活着,倘若她真的站在我眼前,我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我又如何能请求她为我挥剑,与我一同踏进复仇的深渊呢?我应该庆幸她的幽灵不在这里,否则我要以何种表情面对她,面对她那双静静注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日在女神塔,晚风夹杂着来自法嘉斯的寒气,我一定是被那双眼睛蛊惑,才不小心吐露了心意,幻想能与她共度一生,可是那种轻薄的言语又怎能传达这份可悲的感情,最终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掩盖过去。老师……我清楚我不敢面对她的原因,当她望向我的时候,我不是法嘉斯的继承人,也不是背负复仇的幸存者,她用我最初的身份称呼我——“帝弥托利”,于是我就变回了本该死去的最原始的我。
……我一定是想得太多,又想得太久了。东方泛起白光,透过残破的砖墙,而她就站在那片细碎的白光中,就像我每次回忆她时那样。我在做梦吗?我仍旧没法分辨现实与梦境,所以也没法分辨她是女神还是幽灵。我心中泛起苦涩又可悲的期待——
——然后她面向我,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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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写了千年祭前夜的帝弥雷丝,感谢您的阅读。
个人感觉帝弥雷丝不同于大部分的“救赎类”产品,老师并不是“救赎”了帝弥托利,而是教会帝弥托利如何“救赎”自己。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非常平等的:同为老师,贝贝不像吉尔伯特那样毕恭毕敬;五年后作为指挥官,贝贝也不像罗德利古有所顾虑;日后谈帝弥托利成为统一国王,贝贝依然是平等的大司教猊下……情感波动较任何人都更微小的贝雷丝,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将帝弥托利视为一个“普通人”看待,他可以是级长、是王子、是某个悲剧的幸存者,但归根结底,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罢了,和其他身份的老师、同学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在这样的注视下,或许帝弥托利才能够重新注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而活,不是为了代替某人而活,也不只是为了拯救什么而活,这次终于有人告诉他,帝弥托利,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伸出的手”是帝弥雷丝不得不品的一环,但这次想尝试从那双永远注视对方的眼睛入手(虽然根本就没写出脑中所想x)五年前就偷偷关注老师的帝弥托利,逐渐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感受老师情感的松动,也会为看见老师一闪而过的笑容而欢欣不已,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老师有过多少次“不经意”的关心。所以他大概也能感受到,站在贝雷丝面前的,无关其他身份,只是身为“人”的帝弥托利而已。
重逢的时候帝弥撇过头去,对贝老师说:“终于连你也出现在我的面前……”贝老师的幽灵始终没有出现,是因为帝弥托利相信老师还活着,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呢?我更偏向帝弥托利无法想象像其他幽灵一样斥责自身的“老师”,在贝老师面前他只是一位优秀的学生,贝贝没有斥责一位好孩子的理由……我想因此身为“贝老师的学生”那个部分的帝弥托利,也得以保留下来,残存于他微弱自我的某个角落吧。
帝弥托利太过善良,以至于他必须要比普通人的恶毒更加恶毒,比普通人的残忍更加残忍,这样才能麻痹深处“善良的自己”,说服自己已经沦为牲畜与野兽。可是贝老师眼里的帝帝依然是原先的帝弥托利,是经历达斯卡悲剧、背负继承人使命之前的帝弥托利,或许在贝老师面前,他不由自主地褪下所有的伪装,告诉老师“我来到士官学校,是为了复仇”,五年后的他则不得不躲避那样直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用更凶狠的语气来镇压内心深处“真正的自己”吧,当他终于转向老师,终于缓和了口气,当他终于握住了重逢那天老师伸出的手,他又重新变回了最初的帝弥托利。
【不要看向我,也不要放弃我】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这种感觉吧(笑)
再次感谢您的阅读,希望您能够喜欢(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