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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秋夜,天气很冷,很干燥,空气里弥漫着火把的味道。不远处传来三味线的曲调,声音的来源毋庸置疑是鬼兵队的营地。我不熟悉音律,但是认得那是高杉写的出征曲,每次发兵前他都会弹奏,似乎是鬼兵队独特的稳定军心的方式。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还在梳头呢。”
身后突然传来银时的声音,我回过头,束发的动作不停:“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时刻保持个人形象的整洁,这也是将领的必修课,银时。”
“这是你们直发才有的烦恼。”银时挠了挠头,“和你说声,我先出发了。”
发绳束好了,我站起身送他到帐外。另一头的三味线曲也奏至尾声,于是我快步走去,恰好看见高杉背着三味线上马的背影。
“高杉。”我喊道,“一切小心。”
隔着重重人群,他回过头看我,同样拔高了嗓音喊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心头一梗,愣神的刹那,他已经驱马率军离去。
这个夜晚尤其漫长。一个时辰过去,最早动身的坂本却还没传回消息,我独自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将桌上的地图看了又看,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立刻掀开帐帘,看见从马匹上翻身滚下的士兵的表情时,心已经凉了半截。
坂本出师不利,眼见情况不对,下令退兵,略有伤亡。
……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不安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身上的战甲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不能让部下看见将领焦急失态的样子,只好放弃眺望远方看不见的战场,独自又回到帐中。
银时与高杉也兵败的消息接连而至,三处战场全部失利,我不得不强装镇定,指挥后续的事宜。直到鬼兵队撤退途中遭遇伏击、高杉下落不明的战报传来,我终于彻底沉不住气,那时的我作为将领实在过于稚嫩。好在坂本在此刻归来,我嘱托完军中事务,又低声向他道歉,是我的决策失误才害了大家。坂本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安心,我按捺下杂陈的情绪,翻身上马,带领一支军队飞速离营,寻找高杉的踪迹。
回想起来,为一己私情奋不顾身的事,我似乎也只在那个稚嫩的时期做过一次。
一路上,我看见尸横遍野,有天人,更多的是同胞。每次巡营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们的士兵太少了,纵使在训练下都成为了以一敌二的精锐,想要抵抗天人,还是远远不够。此刻看着遍地的尸体,我却头一次发觉,我们麾下竟有那么多的士兵、那么多的生命。
夜晚的天与地都是黑色的,血也是黑色的。温度越来越低,部下已经在劝我天亮再寻找,万幸我在众人即将丧失希望前,发现了高杉留下的记号。循着一个个记号,我找到了高杉,昏迷不醒但尚有呼吸的高杉。
或许是找到高杉使我冷静了不少,又或者是趴在我背上的高杉微弱的呼吸使这个夜晚的寒冷略微缓解,总之,理智渐渐回炉,我陡然间可怕地意识到自己的轻率与不成熟。再次经过遍野的尸体,马蹄踏过一摊摊黑血,溅起的液体声冰冷而无情。在沉默中,我回到了营地,坂本与受了轻伤的银时出来迎接我,明明因我而吃了败仗,他们的脸上却都是松了口气的喜悦。
有下属来接我下马,我没有动。我的肩膀很重,这是当然的,因为高杉正压在那里,明明陷入昏迷,却以如此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我想起我们的约定。深呼吸一口,我在马背上,头一次以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所有人,宣布我的错误。
“高杉提出的作战计划很好,但我在实际部署时,并未根据我军的现状进行变通,招致了此次大败,对不住!”
银时的脸上写着不加掩饰的错愕,坂本似乎明白了什么,拽了拽银时的衣袖。我余光瞥到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们,小心地背着高杉翻身下马。浑浑噩噩间,忘记该去鬼兵队的营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营帐……罢了,医师也说不要再移动伤患。等一切处理停当,天已经大亮,睡觉当然是睡不了了,我洗了把脸,水盆里倒映出我乱糟糟的头发,而我无暇顾及,军营中还有太多的事等着我去处理。
说来无颜以对,最让我感到沉重的并非堆积如山的军务、并非攘夷军的初次大败,而是众目睽睽之下,我竟然将自己的失误推卸给了高杉。
这正是我和高杉的约定。如若此战告捷,功劳归我,反之,则归咎于他。我不能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当我被推举为将领的那天,我们就都知道,我必须打胜仗。
之后几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忙,忙得脚不沾地。高杉三天没睁眼,我三夜没合眼,我那睁着眼睡觉的本事,或许正是从这时开始练就的。黎明时刻,我回到自己的营帐处理文书,一个不留神,支着颐便睡了过去。面前的烛火蓦地跳了一下,把我从打盹中惊醒,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假发”,恍然间,我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生平第一次,我面对高杉,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倒是高杉,没有问我军务,也没问我那个约定,只是伸出手,用如往常一样闲聊般的语气,说我头发乱了,身上也臭臭的。
“……太忙了,没能顾上。”
“大将要保持干净。”
“这是非常时期。”
“好吧,可是既然我已经醒了,”高杉说,“不如我们都去洗个澡。”
很可惜,病患还不能洗澡。高杉撇了撇嘴,我心里突然松快了些,暗自腹诽一句“小少爷”。坂本听说高杉醒了,命令我给自己放一天假好好休息,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联,但我的精神与身体确实都已濒临极限,如今心口一块大石落下,竟然真想好好睡上一觉了。于是我答应了坂本,又听取高杉的建议,去河边洗了洗身子,嘶,有够冷的。洗完澡我一路小跑着钻回了自己的营帐,高杉像早有准备似的,掀开了被子示意我进去。
时隔多年,从前的记忆早就不可避免变得模糊,但那个被窝着实温暖,暖得像好久好久以前父母与婆婆都还健在时,隆冬家中烧暖的被炉。头发虽然还湿着,思绪却已顺着美好的联想渐渐模糊,一时间不知此刻春夏秋冬。一会儿迷迷糊糊记起现在似是秋日,一会儿又仿佛正置身于童年和煦的春风中,最后顺着梦境沉入故乡夏蜜柑酸甜清苦的香气里,做了一个此生未曾忘却的美梦。
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头发似乎被打理过,干燥而顺滑。枕边放着一块手帕与一把梳子,一旁高杉睡得正沉。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余光瞥到一旁脏兮兮的三味线。我用手帕仔细擦拭起上面干涸的血迹,但早已不能恢复如初。轻轻叹了口气,肩上突然一沉,紧接着手被握住,高杉抓着我的手,就这样弹起了零零碎碎不成曲调的音节。
高杉那日似乎格外粘人。
白天睡饱了的缘故,夜深时我们反而睡不着觉,高杉说不如出去走走。我怕他着凉,然而我的营帐里并无多余的御寒衣物,高杉将我让人新送来的一床被子披在身上就这么走了出去,我想到,这下晚上又得和他睡同一床被衾。
这个夜晚很温柔,天上久违地布满了星星,高杉从小就喜欢看星星,他总是说星星美丽又遥远,因为遥远,所以又悲伤。
“看着星星,我想到了死亡。”他坐在草地上和我说,“听说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
昏了三天三夜,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高杉,这对你太过不公。”
他却摇摇头,说,对我也是同样的。
“你是大将,必须打胜利的仗,这份使命比我更沉重。”
“可是你差点失去了生命。”
高杉突然笑了:“你知道那个夜晚昏迷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曾经互相交换过遗嘱。”
唔……确有此事。
“我记得是决定起兵的那个夜晚。”
“是啊,我们把遗嘱写在纸上互相交换,最后发现写了一样的内容。”
“嗯,是死后想要让尸骨回家乡。”
“不过想来,大家的愿望应该都差不多吧,毕竟这个世道……”高杉说,“我的愿望没有变,硬要说的话,我希望我的尸骨能埋在东萩,我想睡在松下村塾。你呢,假发?”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良久才说道,我没有这样的愿望了。
“……为什么?”他突然看向我,“你不想回家了吗?”
脑海里浮现那一晚黑色的天地黑色的血,黑压压的尸体黑黢黢的山洞,我突然闭上眼,再睁开,低声说,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头看。
“高杉,”我说,“我竟然到最近才发现,明明走上了正确而正义的道路的我们,早就没有了回头路。”
“有的,怎会没有。”他看着星星,“只要能带回老师,我们就能回家了。”
“如果……”
“如果带不回,如果我们死去,你是想说这个吗?”
我注视着高杉一动不动的侧脸,听他继续说道:“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假发,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在天上重新相逢吗?”
后面的事已经变得模糊,记忆中只有秋风沙沙作响。
即使在众人的托举之下,世上也不会有常胜的将领。那是我们的第一场败仗,也是我们战败的伊始。此后大小战役,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军士死伤越来越重,愿意加入的新兵越来越少,到最后,老师被杀,我和高杉身边,竟然又只剩下彼此。
那段日子里我见识了无数的死亡,看过无数残缺的尸体,见惯了血腥的惨状,但还是在高杉咬着木棍挖出自己坏死的眼球时,仓皇地转过头闭上眼。
我还是看不得这些。
那段日子,我既要照顾一病不起的高杉,又要躲避天人与幕府的追捕,还要设法联系散落各地的旧部,每一天都过得忙忙碌碌又浑浑噩噩。我姑且有保持着自己和高杉的卫生清洁,但早没了束发的心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不再束发的习惯,任由长发披散着。
高杉偶尔意识清醒的时候,我会与他说话,有次我问他,要不我索性把头发剪短吧?他却说,我总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必因一时的处境艰难,而放弃自己的准则。
我说,剪个头发也没那么严重吧。
他说,确实,那你帮我剪一下头发吧,都快到肩膀了。
于是,我剪发变成了我帮高杉剪发,如果我们的故事是一篇小说,那么这个段落,或许会成为我们踏上不同道路的隐喻。
因为不久之后,高杉就离开了。
当然,我和他并未因为这次离开就分道扬镳。离别虽然往往只在一个瞬间,但中间必定经历漫长的过程。分别的前夜,高杉给我一个锦囊,说里面装着他的头发。
“第一次战败后,有了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经验,我时不时就会想到死亡,于是便思考如何托付后事。”他说,“那天你帮我剪完头发,我将碎发收集起来。从今以后我们天各一方,就算谁死了,另一个人恐怕也很难帮忙收拾尸骨。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假发,把我的遗发带回我们的家。”
轻如鸿毛的发丝为何如此沉重呢?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自己收下了不得了的东西,合该也给他一份同样分量的回赠。才刚拿起剪子,手就被高杉抓住。他说,假发,你不是不再回头看了吗。
那个秋夜的对话再次进入脑海,我攥紧了手心的锦囊,说,你也不许随随便便就死了。
“嗯。”他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我们这样约定,然后在黎明告别。
对了,那是一个落雪的冬天。
那之后,我们时常会联络,也有过几次合作。渐渐,我们各自的羽翼又重新变得丰满,获悉彼此的动向不再变得困难,然而直接的交流却越来越少。偶尔,他也会避开我的耳目,给我制造一些……“惊喜”。
桥上重逢的时候,他嘴角噙笑,我实在笑不出来。红樱事件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他也笑不出来了。我越来越不懂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反倒记忆里那个高杉家别扭的小少爷,变得越来越坦荡,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全都一览无遗地写在他的一举一动里。
我也是疯了,此情此景下居然在想,不知他看见我的头发,会有什么样的念头呢。
人都是会变的,他会,我也会。我不再追求成为一个完美的首领,不再期冀用最简单而暴力的方式去破坏陈旧,我情愿变成一个众人眼中的傻子与懦夫,既要破坏,又要守护,既要搏命,又要保命。高杉,我们约定过不要白白死去,可为什么你却在竭力地走向灭亡呢?我遵守着我们的约定,你为什么却在对我生气呢?
高杉,黄泉路并非回家路,星星离我们的家是那样遥远。
坂本说,所谓发小,就是莫名其妙地吵架,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下一次再见到高杉的时候,就像红樱事件并未发生一般,他又与我恢复如初。
那是个偶遇,也或许并不是。地点在江户郊区,攘夷派的一个据点,从前是我与高杉共用的,好吧,现在也是,毕竟我们从未谈论过分道扬镳的话题,自然也没分割过财产……怎么听起来像离婚。
大热天的,风尘仆仆赶回据点,就看见手下面露难色,往屋里一瞧,高杉竟就大摇大摆地在主屋里看书,看见我,吊儿郎当地说了句,哟,假发,头发又长长了。我气还没消,自顾自去了隔壁烧水沐浴,洗洗一身的汗臭。
这家伙居然毫不避讳地走了进来,还不等我赶他出去,就听他说:
“好熟悉的锦囊啊。”
“我是堂堂正正的武士,答应的事情自然做到。”我说,“你来做什么?”
他似乎愣了一下才说:“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
“什么?”
“今天,附近的村落有祭典。”
“你来参加祭典??”
“就当是吧。”空气中传来烟草的味道,我皱了皱眉,“顺便来杀个天人。”
我不去理会他话中的轻重倒置,沉默了一会儿又听他说,他今晚就会离开,估计不再来。
在据点休整了一番,夜里我没忍住,还是去了那个祭典。村落里洋溢着快乐到诡异的氛围,这样的氛围我在二十年前就曾见过,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仗打到后来,百姓也都疯了,索性开始及时享乐,不再思考明天。
世道又乱了。我想道。
高杉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我身后,我没闻到血腥味,倒是闻到了烟草味。我问他,高杉,你有没有想过,天诛是否正确呢?
“嗯,想过。”
“答案是?”
“挺有用的。”
好吧,这我也反驳不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有反驳他的资格。
又是一阵人声鼎沸,高杉领我站到人少的高处,我目光一瞥,看见了不远处人潮中被高举的神轿。饶是在夜色之中,被擦拭得锃亮的金色轿顶依旧晃到了我的眼睛,我无端想起那个秋天的黄昏,高杉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对我说,大将要保持干净。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高杉,他似乎也在看那顶神轿,又似乎是在看托举起神轿的人。一时无话,我抬头看天,今夜却没有星星。
“今夜没有星星呢。”仿佛知晓我心中所想,高杉出声道。
“是啊,明明才死过人,天上却一颗星星都没有。”我说,“看来童话果然是假的。”
高杉低低地笑了。我总觉得,今晚像一场真正的告别,但我无论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告别?他在告别什么?他在……和我告别吗?
想到这里,我几乎脱口而出:“你准备做什么?”
“……嗯?”因着我突如其来的发问,他愣了一下,“今后的打算么?……这个不能告诉你。”
“毕竟,我们‘分手’了,不是吗?”高杉笑着向我靠近两步,“是你的手下这么说,碰巧被我听见了。”
“哼,就算你不说,我也早晚都会知道。”
“嗯。”高杉帮我理了理乱发,“你早晚都会知道。”
他说着,取下背着的三味线,试了两个音,然后弹起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一边弹一边唱,一边渐渐走向人潮。
星となりて逢はむそれまで思ひ出でな一つふすまに聞きし秋の声
我们会变成星星相逢
在那之前,不要忆起
同在一条被里,我们听见的秋声
我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又停下脚,不多时,高杉的身影就隐于人潮。我想,他确实是来告别的,从今天起,我们真的背道而驰。
可是,可是。
我回味着唱词里的秋声,突然怀疑起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
没有分道扬镳的人会惦记重逢。我们当真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吗?
高杉,难道你,始终懂得我的理想吗?
带着这样的疑虑,我开始重新看待过往的一切,或许我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至亲至疏的人……不对,怎么听起来像夫妻。
咳,咳咳,总之啊,先来复习一下以前我对高杉下的定义。首先,高杉是个笨蛋,嗯,这个毋庸置疑。其次,高杉的优点说不出来,啊,嗯,现在也说不出来,没问题。然后,高杉和我一开始就凝望着不同的方向……好像也没错。
那么,现在呢?我们凝望的方向,依然不同么?
仔细想来,我似乎一直都忽略了一些细节。早在那个冬夜高杉制止我剪发时,他或许便已下定决心,要走与我不同的路,殊途同归的路。肉体凡胎,无人能切断过往,那个曾梦想与我一起回家的人却让我不要再回头,然后托举起我的来时路。我早该想到的,破坏腐朽的一切,开创崭新的黎明,我们各自的理想,本就不是不同的东西。
又或许,还要更早,在老师还没死的时候,在攘夷战争尚未结束之前,在他与我许下第一个约定时,他便想为我抬起走向黎明的神轿。
他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我,于是我更气愤他的自作主张。
等到我们变成星星,再相逢?开什么玩笑。
即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追回来。我不会回头看,也不会让他消失于旧忆里的秋声。
万幸我们得到消息还不算太迟,高杉再一次从鬼门关前被救了回来。
自烙阳星归来之后,说来也怪,明明我未曾表露任何,身边所有人却仿佛都认定我与高杉和好了一般,“高杉”这个名字,又时常出现在耳边了。或许也与这个有关,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我们依然天各一方,我心头却没了过往那些年里堵堵的感觉。我当上总理大臣,他便成了大英雄高杉晋助;我该从大臣的位置上落幕时,他又成了最嚣张的刺客。我们用截然相反的方式互相成就着,渐渐,我也习惯了他会突然消失,又会突然出现,偶尔会忘记他会死,忘记他是一个视死如归的笨蛋,只在每晚洗澡前褪去衣物、摸到揣在怀中的那枚锦囊时,心头会闪过一丝不敢深究的异样。
十多年来,我都知道,他随时会死,我也是。
十多年来,他都活得好好的,我也是。
漫长的时间消弭了等待死亡时应有的忐忑,我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能坦然面对一切,能笑着迎来我们真正的诀别——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见不到最后一面,我才能笑着为他送别。就像他十多年来的每一次消失不见,这一次,我也只是,又看不到他了而已。
在老师死后,我们相见的时日,本身也寥寥无几。
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他只是回家了。
十多年来,我都知道,他随时会死。
之后的日子很忙碌,我再次出任总理大臣,忙于复兴这个国家的一切。光复兴还不够,新政府初建,各地民心未稳,多有叛乱,处理这些事情,也费了太多人力物力,出现了不少新的死伤。终于等所有的事情再次步入正轨,新政府开始着手进行战争纪念活动,包括为牺牲者建立丰碑。
丰碑自然是建立在江户的,噢,现在应该叫东京。这件事在民众间讨论度也很高,有次和银时坂本他们聚会,也提到了这事。他们问我,要不要回故乡,再给高杉立个碑,可惜他的尸骨无法落叶归根。
“其实,”我说,“我有他的遗发。”
“哦,那不正好吗,埋回老家。”
“都不惊讶一下的吗?!”
“也没什么好惊讶吧,毕竟是发小嘛,啊哈哈哈。”
“就算是发小,一般也不会有遗发的吧!”
“啊哈哈哈,那就是比发小更发小的关系?”
“算了,听起来太奇怪了。”我突然回过神,“不对,话题都跑偏了!”
微微正了正神色,我说,我不打算带他回松下村塾。
“为什么?这不是他的遗愿吗?”
脑海中想起那年高杉的话,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假发,把我的遗发带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是吗。
“村塾已经变了。”我说道,“被当作叛乱的据点,牺牲许多本不必死去的生命,村塾不再是那个温暖的家了。”
“好吧,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们也不掺和了。”银时说着,勾上我的脖子,“假发啊,哦不,桂大臣啊,苟富贵勿相忘,今天这顿你请了。”
我没说那句口头禅,绕过银时勾着我的手臂,伸出手也去勾住他:“银时,这可是你说的,在你面前,我就只是假发嘛。”
这顿酒其实有点苦,只是谁都不曾表露。
暮色四合,宴席总有散的时候,最后还是我买了单,送走两人,独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又是秋天了,高杉。
我突然想到,高杉死在春天,原来我和他的一年四季里,都已经写满了离别。现如今我回头向身后看去,连与我告别的背影都再看不见。我们,真的会变成星星,再相逢吗?
抬头看见天上的繁星,隔着重重衣物,我摸了摸怀中那枚锦囊。秋风吹乱了头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快步回到住所,找到剪刀,我剪下一缕长长的黑发,与锦囊中凌乱散着的短发缠在一起,变成了整洁的一小束。
我满意地将这束头发放回锦囊,又将锦囊放回怀中。今天我说了谎话,不愿将高杉的遗发带回村塾,并非是那个缘由,只是我私心在作祟。毕竟,天还是太远了,高杉,在我也变成星星,与你在那儿相逢之前,就让我保有你的遗发,让我来做你地上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