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确定要听我的故事吗?
报酬可不便宜哦,一杯十二分甜热牛奶,还有五粒毛豆味的喜久福,恕不还价。
……喂喂,真的假的,这么快就准备好了?你这里真的是酒吧吗?
放心啦,我不会食言的,好歹等我喝几口牛奶润润喉再开始讲吧。
毕竟这可是个长达九年的故事耶。
第一次见到惠的那个下午,任凭哪个六岁小孩都能意识到有鬼。
从来被族老们三重大锁关得严严实实的书库竟然离奇地忘了关窗,还让我一路畅行无阻地翻了进去甚至在里头混了半个多小时。其实我也没多着迷那些泛黄书卷,术式书要实战才管用,武器录还没后山仓库里收录得全,至于所谓的咒术史就更可笑了——它连糊弄的努力都懒得,直接把造假摆在明面上,就拿我出生那年发生的那次“天灾”来说吧,哪个傻子会相信在二十一世纪还有连当事人姓名都失传的大事件?
所以我喜欢待在书库里只是单纯想躲个清净罢了。流鼻涕的同龄人好无聊,照本宣科的私塾先生好无聊,板着一张脸的族老好无聊。
家里的一切都好无聊。
……你说我明明是个小鬼头装什么大人,还不是被族老的把戏骗了半个多小时?
好啦,我承认最开始我是稍微被绊住了脚,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对小朋友太严格可是会没有未来的。总而言之,当我意识到事情有鬼,又联想到上午偶然间瞥见的、家仆手里提着的高级点心的盒子,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
第一,老东西们今天要会见很重要的客人。
第二,老东西们非常不想我见到这个客人,他们对这件事的忌惮程度甚至超过了我去乱翻书库。
不去偷看,天理难容。
从茶亭西南面翘起的檐角往外看,正好能避开层层叠叠的园艺松柏,将茶室的客人坐席尽收眼底。那时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五点?总之夕照晒不到那个茶室,老东西们又守旧地不在白日开灯。室内昏昏沉沉的,只在榻榻米上泼洒了一小片金色的阳光。攀爬间,我偶尔瞥见一双好看异常的手,在端起茶盏时短暂地划过那片阳光,袖口有金色纽扣在闪光。
然后是样式奇怪的衣领,领口那么大,是为了方便遮掩着偷偷吃糖吗?
……脖颈,线条流畅,原来他是男生。
……下颚,和嘴唇,应该是刚喝了茶的缘故,泛着水光。
……鼻子。眼睛。前额。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族老们千方百计地阻拦我不让我见到他了,毕竟志怪小说里的长辈们也是这样拦着主角与妖精相会的。
他突然抬眼看了过来。虽然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应该还没发现我在偷看,但我的心脏依然停跳了一拍,因为我看到了他先前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另外半边脸:有伤疤覆盖满眼窝,一直弥漫到颧骨。
世人大多会如何形容这种情形?“可惜”,又或者白玉微瑕?我偏偏觉得那道疤是锦上添花,没有时当然是十分好,添上了倒给这份美加上了张牙舞爪的危险感,像小猫变成猛虎,大和抚子变成美人蛇。
我一定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一定。
老宅是从前江户时期的大名府,布局传统,活动不便,不论是坐车还是搭巴士,来客都必须走过一段长长的小径直到路口。我就是在那里拦下他的,虽然从茶亭上爬下来时不慎被家仆发现耽误了时间,紧赶慢赶翻上围墙,正好撞见他从底下经过:
“喂,你是谁?老东西们找你有什么事?”
骑在墙头的不雅姿势一直让我懊恼了好几年:这可是我和惠的初见!而据惠所说,当时他的直觉是自己被一只路过的大白猫讹上了。
所以他谨慎地眯了眯眼。
“族老们希望我来当一个孩子的老师。”
“既然这样为什么拦着我和你见面……”
“可能是怕伤你的心吧,因为我拒绝了,从一开始就拒绝了。”
大白猫果然狠狠地炸了毛。我从围墙上一跃而下,跳到惠面前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我可聪明了!”
“因为你会变得很强,我教不了你的。”
“哼哼,那是当然,算你有眼光。不过现在你肯定比我厉害,能入那群老东西眼的家伙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那你就当我嫌你太弱了吧。”
“……?!!!”
我气到说不出话,满腔怒火却很没出息地被对方嘴角的一个微笑浇灭了。这时候我才发觉刚才的只是逗小孩的玩笑话,而当大人们选择用玩笑话糊弄的时候,往往意味着真实理由他们短时间内说不出口。
“不过我还会来看你的,我保证。”
头顶被温柔地抚摸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从我落地开始就蹲下身与我平视着对话。
“我叫伏黑惠,是一名咒术师。”
“我是……不对,你要先和我拉钩保证会再来找我,我才会把姓名告诉你。”
食指如愿搭上另一人的指腹,惠的手比我想象得要更凉一点。
“一百年不许变。好了,说话算话,我叫……”
“我知道你是谁,你叫悟,五条悟。”
“五条家觉醒六眼的唯一天才。”
惠没有食言。每个月一次或者两次,在老掉牙的痛苦私塾放课后,我的座敷里就会多出一个跪坐饮茶的身影。
“惠又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我把书包甩在软垫上,冲过去从背后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然后张嘴咬住他递过来的、被嫌弃太甜的茶点。
“抱歉,因为前几周都在出差,不过我给你带了伴手礼。”
牛皮纸袋子里装着一对陶瓷吊坠,一黑一白两个狗头在明亮的塑封袋里大眼瞪小眼。我拎出那条白狗在空气里旋转着看,吊坠末端的铃铛偶尔叮铃地响。突然我朝惠伸出手:
“惠,把你的手机给我。”
“诶,怎么了?”
我把吊坠牢牢地系在他手机上。
“分惠一个,惠不许摘掉。现在快给我讲讲这次的任务怎么样了?”
如果不是家仆在纸门外恭声询问是否需要传晚饭,我们谁都没意识到时间竟然已经那么晚了。望着家仆码放餐食的利落动作,我突然想到前些天管家还在问我是否需要更换应季的熏香,听说能安神静心。我真想指着对面的人对管家说哪里需要什么熏香,不如摆一个惠在我的卧室里,没什么比待在他身旁更让人安心的了。
“那么悟呢?还是那么讨厌去私塾上课吗?”
“是啊,”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先生只会讲那些老掉牙的道理,一起上课的本家小孩又全都是蠢头蠢脑的货色,一天到晚就只会听家长的话来巴结我。”
“那悟想去上学吗?”
我震惊地抬起了头,只见对面的惠早就停下了筷子,脸色严肃完全没有说笑的样子。其实这只是我在十年怕井绳罢了:除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句玩笑话,惠之后再也没对我戏言过,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就是普通小孩在上的那种学校。”
看我呆愣着不说话,惠连忙开口补充道。
“一个班有几十个学生在一起上课,可以学很多不同课程。”
“惠不要小看我好吗,那种学校我还是听说过的,按照我现在的年纪,应该读的是’小学‘吧?”
惠点了点头,我有些骄傲,幸好平日在私塾课上开小差看了不少杂书。
“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啦,科学课什么的,私塾里又不可能上。听说还有学园祭,是类似花火大会之类的活动吗,不过开在白天的花火大会能有什么意思啊……”
“既然这样不如亲自去看看吧。”
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惠的脸上,刚刚我亲手挂上去的小狗吊坠在他指尖摆啊摆啊,像是蛊惑我进入什么美梦的催眠怀表。
“这周末正好是我从前上的小学的学园祭,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结果学园祭比花火大会好玩太多了,起码花火大会不会有彩纸扎的那么大的拱门和做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焦糖饼干。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把纸箱子套在身上扮成机器人,”我一手紧紧牵着惠,另一手捏着糖苹果,“那也太蠢了。”
“呃……这个是个人喜好,和学校没什么关系。不过谢谢悟,我今天才确定原来小时候的我不是唯一一个讨厌骑大马的小孩。”
“难道惠小时候被人逼着扛在肩膀上过吗?”
我很喜欢这种和惠绑定在一起对抗世界的感觉,于是更加紧地握住惠的手。
“唔,反正当时带我来学园祭的人是这么说的,‘没有小孩不喜欢骑大马’什么的。”
“惠完全被捉弄了,好可怜。”
“啧。”
操场那边传来激昂人心的哨音,惠和我被人群推搡着来到跑道边。只见几个学生两两成组,紧贴在一起的小腿被松紧带绑住,正在怪模怪样的朝前蠕动。
“啊!是传说中的那个,两人三足!”
“别把这个游戏说得那么稀奇好吗,我那时候的体育课天天玩这个。”
“看来我不应该去上体育课,玩这个又不能锻炼体术……”
我听见惠叹了口气。
“可是悟,你明明已经跃跃欲试了。”
“起码这次,我希望你能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六眼。”
“别忘了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咒术师。”
后来我们又去逛了很多地方,甚至还遇到了惠当年的班主任。她与惠寒暄了几句,似乎问起某人的近况,惠虽然回答说很好,眼神却明显地暗淡了。清校铃声响起,这是学园祭落幕的信号,我们穿过贴着五颜六色画纸的走廊朝校外走去。
这只是别人的日常,我却仿佛做了一个美梦。
如果我也来上普通人的学校,是不是就能变成像惠一样好的大人,而不是变成像那些族老一样散发着臭气的、目中无人的讨厌鬼?
是不是就能离惠近一点?
“学校,确实和惠说的一样有趣。”
在走出校门的那个瞬间,我终于把长到十岁以来最任性的愿望说出了口。可我知道不论如何惠都不会拒绝我的,恃宠而骄也好,自作多情也罢,我就是这么确信着。果然——
“如你所愿。”
不过等我真正踏进学校的大门又过了半年,我作为转校生进入附近的小学就读。上学的日子当然不如学园祭,但已经比被关在私塾的日子精彩太多,我还记得刚入学时发现每天见面的问候语是昨晚的电视节目而非数着辈分的请安——就像坐上游乐园的过山车般头晕目眩。
但是——人世间的故事总得有个“但是”——上学也有不好。首先我没能搬去和惠一起住,“第一,我平时基本都住在高专的宿舍,第二,我在市内的公寓离悟的学校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让小学生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家委会一定会上门找我谈话的”。其次我和惠见面的次数跳水似的减少了,既因为那讨人厌的一个半小时车程,也因为惠骤然增多的任务数量。
幸好还有每周的通话聊以慰藉。惠似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吊坠的铃铛声跨越几千公里传进我的听筒。
“东京的樱花已经完全开了。”
“我这里还是很潮湿,据说是来自南边的风从海上吹来了水汽。”
“看来就算把樱花移植到那里应该也活不了吧,惠也要注意防潮,小心别被水泡蔫了。”
“放心,房间里有除湿机。”
可再见不到惠,我就要枯萎了。
我捏着手机在心里想着,却不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我已经升入国中了,撒娇也太丢脸了,而且我莫名地不想让惠再把我当小孩。
我当然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甚至已经开始参加高专任务了。第一次任务的辅助监督是惠,“真的不会太累吗?还要兼顾学业的话。”“完全没关系,而且下课后来拯救世界超酷的耶,就像Batman一样。”
但没人告诉我之后任务的辅助监督会换人啊……不行,再想下去又要枯萎了。
接触的咒术师多了,我才意识到我的上学经历是多么稀罕。大部分咒术师不是御三家出身、被关在私塾里直到升入高专,就是离群索居直到被高专发掘。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某次任务后,加茂家的某人丢了瓶灌装汽水给我,我俩靠在盘山公路的护栏边等待辅助监督来收拾残局,“你做起任务来可比我有激情多了。”
“我看前辈刚才在当事人面前表现得挺像个大英雄的。”
“也就是‘表现’得像个英雄罢了,”加茂前辈举着汽水,神情复杂,“对我来说做任务就只是做任务罢了,救人就只是一个符号。”
“我们救下了他,他之后的日子会变得怎样,没救下他的日子又会怎样……这些事我完全没概念,毕竟我们过着和他们完全不同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们只是普通人的一道门锁,一种维系日常生活的高损耗工具。”
怎么会呢?
就拿刚才千恩万谢地离开的那个女孩来说,她身上穿着便利店的制服,我们的出现让她不至于惨死在下晚班的路上。再说了,她的日子其实不一定比我们的轻松到哪里去,这世间的每个人本质上都是维系一种叫做“日常生活”的舞台道具,只是每个人的工种不一样罢了……
但以上反驳全部被我和着汽水吞下了肚,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惠的介入,我按部就班地留在私塾里上课,从来没有接触过鲜活的、普通的人们,我会不会也变成前辈这副模样?内心空洞却自以为神明的可悲提线木偶?
所以我只是学着前辈的样子把易拉罐举到面前。
“能表现得像个英雄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想到你现在脾气变得这么好了。”
“我们之前见过吗?”
前辈的脸上露出片刻失言后的空白。
“没什么,不要在意。那辆是辅助监督的车吧?走吧下班了,国中生明天还要上学呢。”
可就算穿了同样的制服,用同样吊儿郎当的姿势背了包,买了同样流行的鞋,聊着同样火爆的电视剧,我还是与同行的国中学生格格不入着。学校的生活像绚烂的花火,青春和荷尔蒙不要钱似的挥洒着,少年们无忧无虑地浪费着时光,在漫画书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没有人去考虑什么未来,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未来,就算谈话间偶尔会触及的沉重现实礁石也只是:
“五条,下周就是升学志愿谈话了,你打算去什么学校?”
“反正肯定不会和你这种吊车尾一个学校啦,五条君成绩那么好,应该会去私立吧?”
“喂喂,该不会像传闻中那样,你家里人打算直接送你出国留学吧?”
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的志愿从出生那刻就已经被决定好了,更无法解释被他们嫌弃得一无是处的国中时光对我来说是需要怎样被争取来的——好吧,第二个问题主要是懒得解释,因为替我争取过的人已经站在街对面等我了。
“惠!”
“别扑我。”
惠收起一直在看的手机,见我的视线一直盯着摇晃的吊坠,便特地举起来让我看个仔细。
“这次出去的时候吊绳又断了,我换了一条新的。”
蠢头蠢脑咧嘴笑的狗头此时在我眼里变得格外赏心悦目。和惠并肩走着,我假装无意地问道:
“这么多年一直用这个挂件,惠不怕有人觉得奇怪吗?”
“我更怕摘下它以后某人闹起来的麻烦。”
“我再送惠一个新的挂件好了,正好庆祝我高专入学。”
“话说回来……”
信号灯迟疑地从绿色跳成了红色,我们在人行道前停下脚步。
“悟,你确定要进入高专吗?”
“当然,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我要和惠一起并肩战斗。”
可恶,听起来又像是在撒娇了!我连忙欲盖弥彰地补充上一句,故作深沉地:
“再说了,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其实是有其他选择的。现在是诅咒的平和时期,上层前段时间已经同意御三家的子弟可以选择兼职咒术师甚至脱离咒术界,悟不必再用责任绑着自己……”
“可惠还在那里,不是吗?”
绿灯亮了,我们却站在路口谁也没动,身后的行人满腹疑惑地绕过我们,快步向前赶去。
“从一开始送我来上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惠做的每一个’对我好‘的决定,其实都在把我推远。”
“咒术界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更不能让惠一个人去面对,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更需要同伴吗?起码如果我站在惠的立场,我无论如何也会抓紧惠的。”
“……信号灯又变红了,我们换条路走吧,听说那里新开了家很不错的蛋挞店,我想尝很久了。”
我握紧惠的手腕,带他拐向我们之前从未涉足的岔路口。在路上我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相处模式,我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想不起来的垃圾话,惠简短地回应着,偶尔用可爱的吐槽刺我几下,仿佛刚才在路口从未短暂地剖白过真心,仿佛从未有夸张的许诺被小鬼自知力所不能及地咽下:
所以不要再单方面地对我好了,惠,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向我索取吧。
在我十五岁的那年九月,如相关人士所预计和期盼的那样,我入读了高专。
其实在开学前一天,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高专校服冲到惠面前展示了。“怎么样,惠也被超级制服大帅哥五条悟帅到失神了吧?惊喜还在后头,锵锵——”
我模仿着电视节目里浮夸的语调。
“由五条悟大人亲手送出的黑白猫吊坠,世界上仅此一份,由幸运观众伏黑惠先生获得!”
惠并没有进入高专任教,这我很早就猜到了。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多了,经常忙得几个月不见人影的家伙哪有空来陪小萝卜头们(除我之外)玩过家家游戏?
“而且啊,伏黑先生还是公认的御三家代表,要是再在高专当老师,高层恐怕要坐不住了。”
和我同期的一个戴眼镜的家伙若有其事地分析着。
“不过伏黑先生真的超级厉害的,是他那届高专毕业生的第一,听说人还特别好。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伏黑先生一起出任务……”
结果惠的人气在学生中出人意料地高。也难怪,我盯着靠在车窗上小憩的惠的侧脸,严肃地思考着。惠实力超强,性格也很好,脸又长得超级无敌可爱,要是在高中恐怕早已经拥有声势浩大的“伏黑同学应援会”了吧。
不过……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大概是被我的目光烫醒了,惠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被打断了睡眠,惠的眼里还带着迷蒙的水意:这段时间他忙着追查新出现的妄想型诅咒,连我都已经快一个半月没和他见面了。
但这种思念似乎又超过了与朋友或者家人分离……我用视线爬过惠的眼睛、鼻子和嘴,当落到惠贴在脸颊上的右手时,终于从混乱如麻的情绪中捕捉到一点头绪:
“惠,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我的发型被风吹得有点乱?”
“还好吧,悟不是一直都有翘起的头毛吗……”
虽然被我突然抛出的无头问题砸得有点懵,惠还是认真地端详了我的脑袋,大概是觉得侧边有几撮头发翘得实在是有碍观瞻,便习惯性地探身过来替我打理……
就是这个!令人担忧的距离感!太近了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惠!要是换成别人惠也这么做了那超级不妙的好吗!!!
我像发现新大陆的科学家般不由地激动抬头,完全忘记目标岛屿正在多么危险的范围内,结果就是意外“砰”地一声毫不意外地发生了:船只撞上了岛屿,我和惠的嘴唇撞到了一起。
当时我真的以为我马上就要熟透了。
惠也没好到哪里去,反正后半程他扭头看窗外的侧脸的耳朵始终是红的。
本次触礁总计击沉两名水手。
说实话那次亲吻——如果嘴唇相撞也勉强算得上亲吻的话——完全称不上美好,比起心动,疼痛的存在感似乎还要更强一点。但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我五条悟大人各种意义上都名副其实的初吻啊!惠绝对要负责,嗯,负责。
然后我惊喜地发现我的控诉对象似乎还对自己的罪行一无所知。
于是在翻遍了下半年日历后,我决定在那年惠的生日跟他告白。
高专的传统是把生日过得十分隆重,毕竟在这种朝生暮死的环境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还有机会活到明年生日。我的生日在惠之前几周,在蜡烛、礼炮、奶油蛋糕和高专众人的包围下,我拆开了惠今年给我的礼物:是刚发行不久的游戏续作卡带。
“等没任务的时候来我宿舍一起玩吧,惠。既然是惠送的,那惠要亲眼看着我通关才有意义嘛。”
我瞄着餐厅墙上的挂钟,在心里估计在高专庆生派对结束的时间:在时针指向零点之前,还有多少时间能留给我给惠准备的小型惊喜?我要怎样假装自然地把惠骗去我准备的场地?
没想到布置场地倒成了整件事中最简单的一环。惠公寓的钥匙我一直都有,在12月22日那天下午,我翘了一节常识课,提着两大袋气球和丝带打开了公寓大门。气球我挑了小动物元素的,彩带则是与气球相衬的蓝绿配色,连蛋糕我都特地选了少糖的款式,为了解腻还配了姜茶——
可惜再贴心的准备在忘了买美工刀面前都是徒劳。
我和一只充满了气的粉色小象面面相觑,思考片刻后果断放弃单手与透明胶带搏斗的打算。
我记得惠好像把美工刀放在卧室抽屉里,但是在第几层呢……
我一手捏着小象气球,一手小心地翻找着。抽屉有三层,我很没事找事地模拟着抽盲盒,点兵点将精心挑选过一番后决定从中间那层开始找起——完美抽空!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抵在最深处角落。
不论再重来多少次,我想我都会伸手去把相框翻过来的。
你可以把这称为命运,也可以看作好奇心一定会害死猫。
我看到了“我”和惠的合照,看着自己的脸和最亲密的人一起出现在毫无记忆的场景里是多么扭曲和荒诞的感受。照片里的“我”的年纪比我更大,戴着主题乐园的发箍笑得没心没肺。他的手亲密地搭在惠肩膀上,穿着国中制服、听话地打着领带的惠,别扭地偏着脸,似乎对被拍摄这件事非常不适应。
他是谁?他和惠是什么关系?
我又是谁?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我对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心底的杂音具象化成了耳边的尖叫,直到指尖被缠上熟悉的、令人恶心的黏稠触感,我才发觉自己正在被拉入一个诅咒。
如果你是寻常那种用暴力解决的诅咒就好了,我太需要暴打谁一顿来发泄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了。而且就在刚才,大概是因为心碎的冲击不亚于身死过一场吧,我觉醒了无下限,我急着找个什么诅咒还是咒灵之类的来试验我的新术式。
可惜你不是。
你只是在你那装扮得像是酒吧的领域里用白毛巾擦着酒杯,我试过发动攻击却连杯子里的冰球都打不破。
你让我给你讲我的故事,说等故事讲完了,故事里最重要的角色也出现了,就算解咒成功。
诺,最牵动我情绪的那个刺刺头混蛋已经出现在你身后了,所以现在能放我走了吗?诅咒先生。
我还有很多话想和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