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04
Words:
17,438
Chapters:
1/1
Comments:
27
Kudos:
210
Bookmarks:
46
Hits:
2,088

圣山

Summary:

May your kingdom come

Notes:

Work Text:

拉泰领主醒得很早。

打开房门时,走廊上的卫兵向他致意。他拒绝了仆人的服侍,独自吃完早餐,洗漱,到楼下正好遇见巴纳德队长。他叫住对方,问,亨利上哪去了?

巴纳德轻磕脚跟:“亨利大人天不亮就去林子里练剑了,领主。”

“我就知道。好不容易回拉泰一趟,还是一天都闲不下来。”

“亨利大人是个优秀的战士。”

“没人说他不是。”汉斯抱起胳膊,“简直和某个人一样。我记得以前,在魔窟的那段时间,要想找到亨利,只需要听听金属相接的声音在哪。要么是门口的比武场,要么是后院的铁匠铺。哪边都叮叮咣咣的,吵得人难睡着。若非魔窟住的都是自己人,早因为噪音扰民被一脚踢出去了。”

巴纳德微微颔首。

“还有一次,在我们各自想办法进入塞米参加婚礼之前——我们分头行动了,因为吵了一架。总之,婚礼迫在眉睫,他居然还有空去帮猎人们处理偷猎者。他提到一个被狼群赶到树上的猎人,自己跳下来时还摔断了腿。他不得不一路把那人背回家,中途还被吐了一身,因为那人的胃就是个酒壶,每天要往里——扯远了,反正就是得掺合进各种鸡毛蒜皮里去。好像停下一刻,什么也不做,就会因无聊而死。我自认足够热爱冒险了,在他面前还是自愧不如。”

没有回应。

“老天。”汉斯转向他,“说点什么,巴纳德。你还在吗?”

“是的,领主。”老队长说。

“那我刚才是在自言自语吗?”

“不是,领主。我以为您不需要我的评论。”

“唉。”汉斯放弃了。他长叹一声,“现在我需要了。你觉得……拉泰对他来说,会不会有点太小……”

巴纳德正欲回答,有卫兵来报,说一名信使到访。二人对视一眼,往城门走。

那信使已经下了马。他的披风被尘土染皱,表情严肃。见汉斯和巴纳德来迎,他行一礼,寒暄两句,三人移步议会厅。他递出一封来自纽伦堡的文件,大意是亨利被选为六名绅士代表之一,受邀前往纽伦堡,参与捍卫布拉格四纲领的会议。

大厅安静了片刻,唯有壁炉中木炭微微崩裂的声响。汉斯久久盯着信纸,“承蒙议会抬举,对他委以重任。但恕我直言……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恭喜他。”

巴纳德低声问:“纽伦堡已经在做准备了吗?”

信使点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是的。瓦茨拉夫……先王去世后,布拉格的局势越发紧张。胡斯派内部的分歧日益严峻,您应该有所耳闻,激进的塔博尔派在扬·杰式卡的领导下四处掀起叛乱,恐成大患。国王已经开始集结兵力,意图镇压反叛。此次纽伦堡会议就是为此设立的。”

温和派与激进派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汉斯只觉得头痛:“这天还是来了。”

信使沉默不语,但眼神中的意味显然表明了答案。

他们议至傍晚,汉斯吩咐仆从将信使安置。他让巴纳德留下,“你怎么想?”

“我不认为亨利大人会拒绝这份差事。”巴纳德谨慎地说,“尽管这意味着可能要在战场上和扬·杰式卡正面交锋。”

“……这正是我担心的。”汉斯按摩着额头,“共事了那么久,我完全理解杰式卡的做事方式,也没法去批判他。我们都同意教廷应该被限制权力,内部的腐败必须解决……但那是从前,瓦茨拉夫还活着的时候。现在边境虎视眈眈,在找到更合适的继任者之前,我不确定一鼓作气把西吉斯蒙德赶下台会不会是个好主意。王冠空置的情况在历史上不是没有过,收场都惨烈得很。看杰式卡这架势,就好像要把王权、教廷和贵族都连根拔起似的。”

尽管同样心情沉重,巴纳德似乎还想安慰他,“亨利大人已经足够成熟了。即便遇见扬·杰式卡,相信他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是啊。事到如今,谁还敢轻视杰式卡,把他看作一个瞎眼的农民指挥官呢。早在我们共同对抗西吉斯蒙德那些年,他的声名就……”汉斯停了停,“那是哪年来着?”

“领主。那已经是——”

院内传来一阵马蹄声。背着猎弓的年轻人拉起缰绳,在马厩旁停住,金黄色马衣随风飘动。卫兵恭敬地牵过他的马,从鞍囊上卸下野兔。汉斯扶在二楼的栅栏上,“亨利!”

年轻人远远看见他,微微躬身,快步走过来。

“父亲。”那人说。他抬起头,一双和汉斯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睛。

汉斯给巴纳德递了个眼神。后者意会,辞别二人。年轻的亨利略有疑惑,但并未发问。

“虽然你刚回来,但再陪我出去走走吧。”汉斯冲他一扬下巴,“给厨师们留点时间——你猎来那几只野兔也真够肥的。”

亨利遵从了。他们没有骑马,步行穿过比武场,一路往城堡外走。途中,汉斯向亨利知会了信使到访一事,并说明情况。而亨利的回复相当简短。

“我明白了,父亲。我会去的。”

汉斯看向他,“你真的明白吗?这事本质上是西吉斯蒙德对贵族的施压。他在逼所有人站队。”

“我十四岁就参加了日沃霍什捷战役,父亲。”亨利即答,“要说它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没人可以在战争中保持清白。选一边站会得罪另一些人,但不站队会得罪所有人。”

“你很大可能会遇上杰式卡。”

“是的。”亨利说,“我知道扬·杰式卡不可小觑,但温和派才是布拉格的未来。我们不能让狂热者毁了这场改革。”

有那么半分钟,汉斯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年轻人体现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稳重,他无从得知那是来源于自己苛刻的教导,还是其母亲吉特卡的早逝。他是贵族骄傲、高自尊、荣誉感的典型体现,同时还巧妙避开了贵族子弟那些自以为是、颐指气使的通病。

这是他能想象得到最完美的继承人。甚至说有些过于完美了。多年以前,他向那人开玩笑说“我的孩子一定会出人头地”,没想到竟被主听了进去。

欣慰来得理所当然。至于怅然,他一时无法解释。

“听着,小子。”汉斯再度开口,“战争有时候并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即便事情恶化,不得不走到杰式卡面前,你依然可以随机应变,以谈判者的身份行事。我不是在教唆你背叛自己的立场,这就只是……”

“当然不是,父亲。”亨利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记住您的话。”

汉斯点点头,坐到一颗树下。他还想嘱咐几句,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再说。

“如果您同意的话,父亲,”年轻人说,“我想尽早回去收拾必需之物,连夜出发。”

“吃完晚饭再走。我暂且不论,巴纳德肯定想和你喝一杯。”

亨利犹豫了。“抱歉,父亲。我觉得最好还是……”

汉斯板起脸。“拒绝一杯送行酒?皮克斯坦因家可没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传统。要是瀚纳什在这里,他就得大骂出口了。你真该见识见识他的脾气。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少受他的……”他站起身,背手走动,眼看又要走到自己的回忆里去了。

年轻的亨利知道他想说什么。关于瀚纳什大人的牢骚,关于罗诺夫士族的渊源,从两百年前图哈涅的斯米尔,到约翰一世时迎来权力和名望的巅峰,再到他祖父在1369年获得封赏成为了拉泰领主,把它打造成地区内最繁华的市集……全部都在童年时期倒背如流,多亏了父亲日复一日在他的床头念叨。

但这次没有下文。汉斯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年轻人。

亨利脊背笔挺。两双深蓝色眼睛对视半秒,年轻的那个随即低垂下去。汉斯持续盯着他,从头到脚,像在以目光丈量对方。

“已经过了这么久啊。”汉斯喃喃道。

亨利躬下身去,“您说什么?”

“没什么。”汉斯回过神来,“你说得对,还是趁早走的好。去纽伦堡,最快也要五六天……以那个速度骑行也够受罪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父亲。我们要一起回城堡吗?”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汉斯说,“让我再使唤你一次吧——去给我拿壶酒来。讲了半天,喉咙都干了。”

亨利点点头,却没有动身。“父亲。”

“还有什么事,我的傻小子?”

“您好像不担心我。”

汉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有什么好担心的?看看你,皮克斯坦因的鸟儿。你一定会飞得很高,不然我也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

亨利愣了愣。“您从没提过我名字的来头。我听说,是您以前的一位侍从……”

“是啊,就是那样。我本来想取作海因里希,听起来更时髦些。但……最终还是决定只叫亨利。亨利就足够了。”

“容我斗胆……那位亨利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新的颜色开始在汉斯脸上流动。那是一种怀念而宽慰的神色,生机勃勃,像冬天的末尾,整片大地上新发的第一截绿芽。他叉起腰,有模有样地开始抱怨:“那个仁慈的撒马利亚人?没一点好。死脑筋,直肠子,对别人提的任何要求都吐不出一个‘不’字,遇事还总冲在前面,老是惹出麻烦,要我去救他。”

“但是父亲,我听巴纳德队长说,实际情况是……”

“作为拉泰未来的话事人,你可真够没礼貌的。”汉斯故作责难。“我是当事者,所以我的版本才是真实的,懂了吗?”

“我很抱歉,父亲。”

汉斯看起来还是有些生气。马上,气又消了。他望向天边,“两个骑士的故事你听过吗?你就当他是个兰斯洛特那样的人吧。”

亨利观察着他的表情,“所以您和他就像那两个骑士一样?”

“不全一样。事情有点复杂……我不是加勒沃特。”他草率地挥挥手,“天色不早了。去把我的酒拿来,你也该出发了。别忘了祈祷,愿他保佑你。”他加重语气,“他一定得保佑你,否则我饶不了他。”

年轻人吓了一跳,“您在说主吗?”

汉斯瞪他,“听人说话,小子。当然是亨利。”

 

*

 

汉斯童年时,瀚纳什曾带他去寻访领地内的村庄。他因太小而无法骑马,就只能坐在一辆马车上,由两个士兵驾驶着。往前看,是瀚纳什和巴纳德的骑在马上的背影,往后看,是倒退的乡间道路。那条路两侧青草茵茵,车轮之下是黄色的沙土,被覆上车辙和马蹄的印痕。几日前他刚从抄写员那里学了城堡的构造知识,问瀚纳什,这些路也是人修建出来的吗?

瀚纳什回复他,不是,你这小蠢蛋。因为人驾着马车碾过去,久而久之,青草就变成了黄土。

后来他想起这段对话,有所感慨,觉得命运正像一辆马车。这个感受是在他实际掌管拉泰后才体会到的。在那之前,状况虽有起伏,越过山丘后却总能见到希望的曙光。哪怕是西吉斯蒙德,印象中也并非不可战胜。

他们曾在堡垒中击退过他,当然,没那么轻松。即便几次身陷囹吾、弹尽粮绝,也有主从旁照拂。祂的天降救兵有时是古德温,有时是凯瑟琳,更多时候是那个铁匠小子。他能潜进任何一座堡垒,甚至重兵把守的军营,用那把重铸过的、本属于他父亲长剑为自己破开一条路。谢天谢地,主虽然偏爱他,但似乎并不着急召见他。汉斯无数次目送他的背影,然而他总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因为他的重甲是黑色的,胯下的马也通体漆黑。黑色的骑士高举火把,驰骋在乡间田野里,曾被不知情的村民以为是地狱派来的使者,闹了几桩笑话。

“认识一下,这是弗拉尼克。”亨利梳理着鬃毛,“一位隐士的遗产。他死前托我照顾他。”

黑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

“又一个你的冒险故事。”汉斯调侃道,“小灰呢?喜新厌旧,嗯?”

“她……”亨利低下头,“死了。当时我刚从西吉斯蒙德的会议脱身,从库腾堡一路往拉博施赶,为了给你们报信。途中遇到埋伏的强盗……她中了好几箭,还是坚持把我驮到城堡门前。”

汉斯语塞了。“哦,我很抱歉。”他轻拍亨利的肩膀,“我们可以在马厩旁给她立一个十字架。主会欢迎一只忠诚又勇敢的动物的。”

亨利笑了。他握住汉斯的手,“谢谢你,汉斯大人……汉斯。”

十字架最终立在了不远处的树林里,而不是马厩旁边。照亨利的话说,小灰好动,要是被栅栏一圈,屋顶一盖,反倒憋得慌。坑是亨利挖的,土是亨利填的,汉斯则在上面摆了些苹果和胡萝卜。那天没有差事,他们漫步林间,他猎了只野兔,让亨利烤得喷香。月亮高挂天空的时候,他们在某个废弃的偷猎者营地里相拥,滚倒在干草铺成的床铺上,分开时热汗淋漓。营地旁的小溪在月光下有如碎星,被他们捧起,往对方身上泼洒。夏日夜晚蝉鸣不绝,风从柏树的叶片中穿过,而树木之下一个湿润的额头抵着另一个额头,像拴在不远处黑色和白色的战马,亲昵地靠在一起。

“刚才是我赢了。”汉斯说。“我泼了你三十二次,你泼了我二十九次。”

“容我提醒,尊敬的汉斯大人。”他的仆从反驳道,“最后你踩滑了,整个人摔在水里。”

“注意你的身份,铁匠小子。”汉斯试着拿出训话的态度,但他实在太困了,不怎么成功。“那是我在高抬贵手。况且你作为仆从,就该首先保障主人的安全。那一块现在还在痛——我的屁股到底还要受多少罪?”

“好吧,我的失职。”亨利顺从地说,“但你还是输了。”

“汉斯·卡蓬大人永远不会输。”汉斯用最后一点清醒坚持道。

相比前几个月的跌宕起伏,那段日子惬意得像主的馈赠。苏赫多尔一役胜利后,他们回到魔窟,一方面帮助杰式卡——托酒鬼的福,他的左眼彻底瞎了——另一方面则找借口拖延和吉特卡的婚礼。瀚纳什遣人来催过几次,都被冠冕堂皇的理由挡了回去:时下,这片土地比一场婚礼更需要汉斯·卡蓬。

二人总在路上。西吉斯蒙德已经撤军,任务都不算十万火急,因此难免抱了些游山玩水的心态。他们会在宽道上赛马,和头顶的椋鸟比谁先到达远处的丘陵。骑累了,就找个庇荫之处铺上毯子,小憩一阵,过得像两个游荡的无名骑士,像城堡大门关不住的穿堂风。亨利不时讲起他先前的旅途,关于他如何混进莎邵的修道院,又如何与一位老骑士共同破获了一桩假币案。他也会告诉亨利,他那些担任宫廷职位的亲戚如何形状各异,在筵席上闹出了多少令人捧腹的笑话。其中一个醉酒后大手一挥,把纯金打造的枢密项链送给了他。他得意洋洋戴了几日,脖子都要压出淤青来,后来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但他也不想念它。那东西太沉重了,要戴在马儿身上,它都不会跑这样快。同样不想念的还有拉泰和皮克斯坦因之名。他不停打马,它们被暂时抛在身后,追不上他。

当然,杰式卡交予的任务也都好好完成了。他们去马列索夫,找和鲁瑟德家有私交的那个马倌,以优惠价买了一批战马,又前往齐姆博格遗址,招揽了那对骑士兄弟。“扯骨”的故事又被讲了一遍,汉斯一口啤酒喷出来,差点没呛死。那晚齐姆博格废墟彻夜通明,碰杯声、欢笑声不曾间断。

骑士兄弟在动身出发魔窟之前还有些家事需要料理,亨利和汉斯先一步回程,中途在米科斯维茨下榻,恰好赶上秋季的收获节。两人大清早被集市上喧闹的人声吵醒,干脆赶了趟集。亨利半途就不见了踪影,想也不用想——他刚买了些新鲜草药,这会儿估计在炼金房吭哧吭哧酿造药水。汉斯优哉游哉闲逛半天,在武器商那里看上不少特制羽毛箭矢,顺便参加了当地的射术大会并勇夺头筹,奖金正好能让他买下那些箭。

到傍晚,擅离职守的保镖总算回来了。他的行囊满满当当,汉斯甚至无需开口问,里面八成是夜鹰药剂,夜鹰药剂,夜鹰药剂,金盏花药剂,狐狸药剂,公鸡药剂……当然,还少不了救世干酒。

“满载而归啊。”汉斯发表评价,“代价就是抛弃你的主人。”

“没有抛弃。”亨利一脸纯良。“今晚余下的时间都是汉斯大人的。”

汉斯不满:“只有今晚吗?”

酒馆里响起乐声。二人寻声望去,抄写员兴高采烈,宣布收获节的篝火晚会就此开始。屠夫和草药师举杯相碰,面包师和他的妻子正在往外端出托盘。村民们两两相约,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汉斯冲亨利挤眼,“有点似曾相识?”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偷猎王子。”亨利笑着回答。

事实上,没人能忘记塞米的婚礼。

堡垒的庭院里,一个乐师弹起鲁特琴,另一个吹响风笛。喝醉的猎人把木桶当作手鼓,在旁边敲着拍子。执政官携着他的女儿朝塞米少爷走去,夕阳把她的裙子和脸一齐染得橙红。宾友们列在两侧,或兴奋或含泪,注视着她。年轻的塞米少爷站在花园尽头,鼻青脸肿,托了亨利的福,他在先前的剑斗会上真该对新郎手下留情。但那不妨碍新郎因期待而扬起嘴角。牧师宣布他们结为夫妇,他仍怔怔望着,直到被推了一把,这才想起来自己该亲吻新娘。

亨利站得很远。他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绸缎外套,被当时的汉斯评价为“难掩土气”。他表情复杂,因为他向来是个不懂得享受气氛的木头,满心只想着并未到场的冯·波尔高。汉斯暗自为他叹息,揽住女伴的腰,又开始跳舞。

现在想来,他有些后悔没在那时邀请亨利跳上一曲。

好在还不晚。

“嘿,亨利。想跳舞吗?”汉斯冲他摊开手掌,愉悦地看到他的仆从如临大敌。

“呃,”亨利支支吾吾,“还是算了吧。上次我和人跳舞……”

“那位舞步拙劣的小姐,是的,我看到了。”汉斯打断他,“你非得提那个吗?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拉泰的舞蹈大师。”

亨利失笑,“舞蹈大师能保证不踩我的脚吗?”

“那是对我的侮辱。”汉斯指责道,“再说一句,你马上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加入村民的狂欢队伍,一手举着啤酒杯,另一手搭在对方腰上,肩膀上。片刻过后,也不知道谁领的路,两人溜到一个小巷里。说小巷不准确,因为那就只是两户人家外墙中间的狭窄过道。亨利把他压在墙上,吻中是尽啤酒花的味道。他嘟嘟囔囔地抱怨,对方粗鲁的动作让他的后脑磕在砖墙上,但那些话都被咽入喉中。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照这样下去,好像必须发生点什么了。考虑到当下场合,真是糟糕。不幸又万幸的是,一位夜巡人恰好举着火把路过。火光透过入口处的熏制房,将缭绕的白烟照亮。

“喂,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也不点根火把!”卫兵大喊道。

“完蛋,”汉斯低声骂道,匆忙整理衣领,“晚上好,我们就只是,在……”

“这是个误会,先生。”他的保镖信誓旦旦,挡在他身前。“如您所见,我们在练习近身搏斗。”

那卫兵将信将疑:“操。在这地方,这时候?你认真的?”

“是的。”亨利面不改色,“作为骑士,夜间作战也是我们的必备技能。我们曾在波兰和立陶宛联盟对阵德意志骑士团的交战中服役,在边境赶走了不少德国佬。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趁夜行军——您知道他们有多狡猾,”

卫兵听到这里,就差给他行礼了。他把长矛往地上一跺:“原来是尊敬的骑士大人,请原谅我的冒犯!出于安全法令,夜间出行者都必须携带火把……但我会向长官说明情况。二位请继续。”

汉斯目瞪口呆。卫兵离去后,他才大笑出声。“波兰联盟,德国佬?天啊,亨利。你都能去写骑士小说了。”

亨利耸耸肩,“当你想在夜晚的掩盖下干点差事,除了撬锁以外,保险起见,嘴上也得……咱们还是别聊这个了。”

“你学坏了。”汉斯总结道。他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去。“所以现在呢?我们要不要采纳卫兵的建议,继续‘近身搏斗’的练习?”

“比起那个,你难道不想等到篝火晚会结束吗?”亨利神秘兮兮,“到最后一曲跳完,他们会发放一样特殊礼物……”

“嘿,别以为我是第一次参加收获节。我完全知道流程。”

“村子和城堡毕竟还是不一样的。难说有惊喜呢?”亨利劝诱道,“来吧,汉斯大人。偶尔也与民同乐一次。”

所谓特殊礼物是一顶麦穗编织成的环。亨利提议由他来佩戴,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亨利小心调整着它的位置,确认它像顶王冠似的好好戴在偷猎王子头上,才又牵起他的手。那只沉稳有力,布满了常年握剑的茧子。到深夜时,村民们都喝醉了,七歪八倒躺在广场上;连夜巡人都靠着墙,开始打鼾。他大胆地坐到亨利腿上,悄声无息和他交换一个吻。尽管提前喝了解酒药剂,亨利的脸也满含醉意,在篝火的照映下显得迟钝而傻气。

他捧起那张傻脸,“盯着我看什么?”

亨利茫然地眨眨眼睛,笑了。他把手指插入他发间,“稻草金色。”

“你在说什么醉话。”

“父亲……马丁教我打铁的时候,”亨利缓缓道,“说当材料在锻造炉里烧成稻草金色,就可以拿出来敲打了。就是这种颜色。”

汉斯感到好笑:“你还真是不忘本分,铁匠小子。”

“错了。当时我心思不在这个上,我忙着……”

“勾搭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不能说没有。”亨利难为情地说,“但最主要还是往德国佬家的墙上扔大便。”

二人都开始笑。某个村民在睡梦中打了个酒嗝,他们一齐噤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问他,为什么总想教我打铁,让我走他的路。打铁到底有什么乐趣,他为什么选择当铁匠。他说,当铁匠没什么不好,脑袋安安稳稳在脖子上比什么都重要。”亨利顿了顿,“更何况,那种漂亮的稻草金色世间仅此一份。当你看到它,就再也难移开眼了。”

有热意爬上脸颊,大概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亨利那双眼睛映着篝火,朦胧而温暖。汉斯扬起眉,轻轻撞向他的额头。

“真该死,亨利。”他小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情话。吟游诗人的小调听多了吗?”

“我有个好老师。”亨利坦然道。

有耍滑头的嫌疑,但他从未怀疑过那双嘴唇。它的触感总是炽热而坚定,从中吐出的话语也是炽热而坚定的。这让他之后看见它变成青紫色,毫无生气地紧闭着,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事情其实很简单。列支登士敦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拉拢石塔湖湖畔的游民,任务落到了和他们有过交集的亨利头上。这又是个躲婚的好理由,汉斯自然一齐前往。他们轻装上阵,前脚还在互相调侃,说都快成专业信使了,后脚就在阿波罗尼亚的树林里遇到一帮没来得及撤退的西吉斯蒙德残军。亨利的剑在铮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亮。汉斯也努力奋战,但还是先挨了一记,腿也被刺穿了,一直在流血。无视他的怒骂,亨利把他甩到马上,用力往马屁股拍了一巴掌。

那匹地狱使者似的黑马嘶啼一声,冲破包围网。汉斯强撑着坐直,刚要扯缰绳,一根横着长的树枝打在他脑后。

视野里最后一幅画面是亨利的背影。那把锃亮的长剑被染成血红色,他没有回头。

再次醒来时,他在特罗斯科维茨。当地草药师上山采药时发现了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拉泰的士兵,是执政官认出了他的家徽,自行联系的。从拉泰到这里要走几天?已经过去几天了?他挣扎着翻身下床,浑身的剧痛使他差点跪倒在地。但他没空管那么多,也来不及向任何人解释,只顾着咬紧牙关,踉跄地推开门,抢了匹马,又奔向阿波罗尼亚。

那段路程里遇到的所有村民都在惊呼,大概因为他衣衫不整,腿上还在流血。但他只能听见心脏在狂飙,他希望马蹄能赶上它的速度。

林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此时天色已经微亮,树木的潮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隐约还有皮革烧焦的味道。他跌跌撞撞穿过倒下的树枝,踩过火把的余烬,被一具尸体的甲胄绊了个趔趄。

那尸体已经凉透了。幸好,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四处搜寻,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色兜帽被血染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亨利仍然背对他离开的方向,半跪在地上,那柄长剑深深插进土里。他左手扶着护手,额头搁在手背上,像在祈祷。

他蹲下去,看到亨利胸前的裂痕。那条缝隙有一指长,把棉甲完全撕开,正对着他的视线。它切口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纹路延伸至下摆边缘,在泥土上染出一滩深色痕迹。

亨利,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铁匠小子,他又喊。挖萝卜的。锤子脑袋。

还是无动于衷。

回我的话,你这懒骨头!汉斯催促道。他凑近了些,看到亨利睁着眼,那片蓝色是他没见过的浑浊。里面没有怒意,没有痛苦,唯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太好笑了。宫廷小丑都拿不出这么好笑的表演来,这人肯定是在之前的冒险中进修了演技,差点把他骗到了。又或者,他只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马上,他就会在一张并不舒适的干草床上醒来,闻见水锅里的食物香气。亨利会在旁边喂他的狗,同时抱怨他又睡过了头。他们将继续上路,直到顺利把任务完成。

只需要再等一下。

他小心地在亨利身边跪坐,就那么看着他。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林间都不曾有风吹过。它似乎永远地息止了。

太阳出来了。光斑落在亨利肩上,亮得晃眼,他仍一动不动。汉斯眨眨眼,终于抬起手,颤抖着摸在亨利脸上。那块皮肤和盔甲一样坚硬冰冷。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主啊,他想。

全能的救主——

世界在分崩离析。嘴唇擅自开合,发出的声音不好说是祈祷还是诅咒。再度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身后卫兵的马蹄声。他们好像喊着什么,不再重要了。

 

*

 

几个月后,他和吉特卡正式成婚。阿波罗尼亚遇袭一事让瀚纳什忍无可忍,而他已经无意反抗。他这才知道,如果瀚纳什想,他的怒火可以相当有威慑力。然而那些劈头盖脸的责骂都只能砸在他周身的隔膜上,朦朦胧胧地回响。

之前不是没有搞砸过的时候。但那几次复命时,他都有恃无恐。他知道大人们虽会嘴上责怪,却总得留点情面。又或许因为以往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不论干什么事,两个人都比一个人容易些。他可以效仿刚认识的时候,找个理由把锅扣到亨利头上,哪像此时此刻,得独自面对瀚纳什和拉德季……他没敢去看拉德季的表情。他低着头,艰难地向拉德季道歉,而后者在一阵永恒般的沉默之后,以他听过最苍老的声音安慰了他:那不是你的错。至少到最后,那孩子都信守了他的诺言。

次年八月,亨利出生,吉特卡难产而死。他终于得到了拉泰,却和年少时无数次预想中的情形大不一样。亨利一岁时,瀚纳什从博舌克的城堡中前来探望他。出于战略因素,他自交还拉泰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而拉德季早就回到了斯卡利茨。有人在他耳边念叨过太多遍斯卡利茨,他总想去看看,甚至十分愿意帮助重建,另一方面又担心拉德季不想看到自己。他本还计划去一趟拉博施,造访年轻的领主克里斯托弗,顺便问问那位酒不离身的神父现状如何;但路途遥远,拉泰事务繁多,还得保证时时能收到来自库腾堡的消息,因此一直未能实现。

这些细碎的念头像孩童时在湖边打水漂用的石子。不论以多快的势头冲出去,都只能漾出越来越小的水花,最后无声地沉入水中。

好在他还有亨利。亨利相当懂事,拉丁文和剑术的天赋都很高,更不必说他亲传的射艺。在巴纳德这位老军人严厉的管教之下,他并未沾染任何他年轻时的毛病。他的性格也不像他。自小他就话少,感情鲜有外露,几乎不曾扬起声调。任何人同他说话时,那双蓝眼睛都会规矩地垂着,像在弥撒时倾听神父的布道。每个人都夸赞他是个范本般虔诚的基督徒。硬要说闯过什么祸,就是唯有一次,在他十三岁那年的某晚,夜猎归来时不小心让火把点燃了马厩。因是深夜,站岗的卫兵集合迟了些,但他只身救火,汉斯冲到现场时火势已经被扑灭大半。所幸,并未有人受伤。汉斯看着他被燎得灰扑扑的脸,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巨大的绝望突然袭来。他捉着年轻人的手在发抖,因为极度恐慌而隐约开始耳鸣。他没留意到年轻人抿紧嘴唇,明显是被他不合理的力道攥痛了。他只是暴怒地,咬牙切齿地叱责他,“以后决定送命之前先动动你的脑子!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把你——看在老天的份上,亨利,别——”

巴纳德队长低声唤他。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愣愣地张着嘴,再也骂不出什么来。“对不起,”他干涩地说,然后把年轻人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我不是想……该死。你比什么都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这样,好吗?”

年轻人身体僵硬,眼眶发红,受惊而茫然。过了好一阵,他才惶恐地应下来。

马厩失火后,汉斯命人把余烬的木灰铲到上城门附近的花园里。那时候已入深秋,大半植物的叶片已被秋雨打落,难以辨认种类。整个冬天,他都没再准许亨利去打猎,只让他在火炉边阅读执政官拿来那些拉丁文书籍。有时,他也会加入他,伏案而作,和旧识通信,偶尔也看博珍娜赠给他的一本园艺指南。在春天到来时,他买了些种子,往里面种红色的玫瑰花。它们没多久就开了,香气沁人。他时常去打理花园,在那里坐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干,光观察艾草长得稀稀落落,黄色的圣约翰草随风摇动。天仙子的花瓣上停着几只肥硕的蜜蜂,颠茄长势喜人,饱满的果子把茎杆都压弯了。那是格外漫长的一个夏天。也许是因为久坐导致的眩晕,有几个瞬间他忽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像是博珍娜的小屋。又好像是库腾堡的暗巷……魔窟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桌板上也隐约有草药气味。那气味又引着他,闭上眼,是出发去送信的那天。太阳晒在肩头,手搭凉棚,特罗斯基城堡在远处的山脊上,那样壮观。

“领主大人,”有卫兵在叫他。那是个新兵,和亨利一样年轻。“马厩的修复已经完成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他站起来,在腰背和膝盖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

新马厩建得很宽敞。比之前整洁,木材都做了不易燃烧的处理。在巴纳德队长的建议下,里面又添了一匹活泼的马驹,四肢修长,肌肉漂亮。它从此将忠诚地陪伴亨利,不论他以后要去往哪里。

一切好像都恢复如初。这似乎象征着某种缓慢的愈合。

1415年初,扬·胡斯的名字越发不可忽视。教廷已经明确将他视为异端,并开始清剿他的支持者。他一刻不停四处布道,在一众贵族的暗中保护下多次成功脱身。其足迹遍布波西米亚,思想则比脚步走得更远;在他的影响下,布拉格周边甚至不再有人愿意购买赎罪券。

这一走向终于彻底惹怒了西吉斯蒙德。五月,他发布诏令,声称保证人身安全,邀扬·胡斯在康斯坦茨大会公开辩论。尽管支持者多次劝阻,胡斯仍执意前往,穿一身黑袍,在人群中自辩。他当即被捕,汉斯连同其他贵族上书教廷替其陈情,然而来自政治和家族利益的压力最终迫使大多数人停止发声。在一个阴雨的下午,教廷的一位神父敲开拉泰城堡的大门,让他在处决胡斯的联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人下巴微微扬着,仅用一只手把羊皮纸推过去。汉斯扫了一眼,辨认出许多贵族的签名,潦草地挤在一起,见不得光似的。那瞬间他觉得,让人对世界感到绝望的,不是强盗般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西吉斯蒙德,而是穿教士袍这群人。他们宽大而苍白的手搭在圣经上,正直庄严,振振有词,占据着道义的高位。他们永远让人觉得自己离经叛道。确实,他们不像西吉斯蒙德,不会肆无忌惮地展示傲慢,但他们所展示出来的,也不过是另一种自以为悲天悯人的、屈尊降贵的友善。

“我们都知道教廷的做法有违公正。”汉斯一字一句说,“康斯坦茨大会是一场审判,那张安全通行证一开始就是假的。胡斯抱着殉道的心态前去,而西吉斯蒙德骗了所有人——”

“是国王陛下。”对方替他订正,“教廷怀着主的仁慈,如果他迷途知返,也不是不能宽赦他。哪知他在狱中拒不认罪,还在诋毁教皇无耻、国王无能。他的那位党羽哲罗姆,也已经入狱了。主都救不了这两位异端。想想您的家族,卡蓬大人……换我是您,我不会那么执迷不悟。”

汉斯气急,想大骂出口。某段记忆迅速掠过,那是多年前他站在内巴科夫的城墙上喊话冯·波尔高,让他来亲吻自己的屁股。

但那种独属于少年的,无畏的勇气早已从他脊椎上剥落了。那时的他并未实际拥有拉泰,现在它压在他肩上。作为领主的他几乎把羽毛笔握断,“没救的是你们。这样既违背良心,也无荣耀可言。”

对方笑了。“荣耀归属于主。我们只是祂卑微的喉舌。”

七月,胡斯被处以火刑。

此后四年间,汉斯尽力缓和教廷与胡斯派之间的矛盾,但收效甚微。活着的胡斯可怕,死了的胡斯比活着更可怕。扬·杰式卡带人冲进市政厅,把议员从窗口掷出,内战一触即发。仅几日后,风声传到福塞涅茨,瓦茨拉夫大惊之下心症发作,撒手人寰,留下“无能者”的称号和一个烂摊子。

接到消息的那晚,汉斯恰好在库腾堡秘密会见列支登士敦。所罗门酒馆的地下室里急匆匆又闯进来一个塞缪尔,刚从科林赶回,同样绝望而无言。气氛死沉,哪怕是列支登士敦也开不出玩笑来了。

“现在怎么办?”汉斯已经喝完第三杯,但神经依然紧绷,脑中一片茫然。

先回话的是塞缪尔。他揉着充血的双眼,“我们该尽快联系约布斯特。”

自某件事后,塞缪尔差点和他打了一架。二人此后非必要不见面,公事基本由列支登士敦作为中间人在对接。他知道塞缪尔不至于真的迁怒于自己,却也无可奈何。他们从前也没看对眼过,本就不多的情谊早连同那口棺材一齐埋进六尺之下。

好笑的是,塞缪尔此时竟接了他的茬。他想,看来时局真的已经差到这地步,相较之下往日恩仇都无足轻重了。

“好主意。”汉斯听见自己说,“我可以让人连夜出发送信……还是我自己去比较好?希望他的立场依然没变。我真是受够他左右横跳了。”

“不太可能。上次他已经和西吉斯蒙德彻底撕破脸了,红毛狐狸不会原谅那种背叛。现在科林也不太安全,我的族人正在寻找新的根据地。我想去问问杰式卡那边……”

“先生们。”列支登士敦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是哑巴,“不必费心。”

两人一同看向他。

间谍头子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必要了。”

半月后,布拉格民兵的旗帜插在大地上,波希米亚全境燃起战火。

 

*

 

车轮滚滚。

1416年,瀚纳什因病去世。同年,拉德季惨死在暴民手下。无暇为他们伤春悲秋,因为持续的战争和间谍活动让汉斯抽不开身。他四处奔波,维系稳定,在风沙与谣言之间周旋,像泥沼里的骑兵。马蹄把拉泰城堡门口的黄土路踏得更平坦,昔日嬉戏的坡地如今为战争拓宽为粮仓。西吉斯蒙德治下的波希米亚更加动乱不堪:他强行解散了布拉格市议会,并由他的傀儡们代之,专横统治引起了诸多不满。另一边,扬·杰式卡领导的胡斯起义越演越烈,战火一路烧到国境线。与此同时,罗诺夫氏族内部也产生了分裂。汉斯母亲一系的杜贝家族在罗哈契的领导下加入了起义军,汉斯则因为形势所迫,一面进行消极的镇压,一面继续试图调解两派的矛盾。

此种情形下,在马背上奔走的时间反倒成了为数不多的、把头伸出水面的换气口。马鞭一响,铁蹄踏动起来,他便能短暂脱离宫廷与信仰的夹缝。道路两侧是连绵的田野,还似童年时一般延展无垠。在这些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又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在某些关键选择上不够勇敢,导致命运没有眷顾到底。它太过反复无常,很难不将其解读为一种惩罚:因为他忤逆君主,因为他逃避职责,因为他亵渎了基督,与男人同榻而眠,像与女人一样。圣人的教诲写在墙上,他却读成了别的意思。

所以祂叫他知道:侥幸偷来的欢愉都要过去,唯独遵行天父旨意的,永远长存。事情从阿波罗尼亚遇袭之后就急转直下——偶尔,在酒精作用下,他会想,要是那人还在身边,要是所有人都还在身边,一切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但那只是一个假设,假设没有答案。所以清醒一些后,他又会告诉自己:把国家命运和任何一个人、一群人关联起来,都是不负责任且有失公允的。人好像就是得携着不确定的遗憾活下去,别无选择,沿着分岔路口往前走。尽管那意味着接受一颗心不再有波澜,接受风雨飘摇的局势,接受过早地把一代人的死翻过页去,接受这一切。

尽管如此,回忆还是见缝插针开始播放。他记得第一次参与攻城战是在塔尔木堡,那人第一个顺着云梯爬上去,在城墙上燃起火炬。他记得魔窟里彻夜的歌声,啤酒一杯接着一杯。刚开始塞缪尔会以犹太斋戒为由拒绝加入,在他异父异母异教的兄弟劝说下最终落座在长桌末尾,并在半小时后趴在桌上。他记得树林里的那条小溪,触感像凉爽的绢绸。在它周围战士饮马,情人嬉戏,它尝过鲜血与红酒,片刻又回归澄澈,继续向终点奔流。他当然也记得守城战的最后一日,一位骑士出现在地平线,身披朝阳,长剑在侧,带领援军浩浩荡荡奔向苏赫多尔。

那些画面都是金黄色的,神圣而遥远。每回味一次,它似乎都变得更模糊。大概是旷日持久骑在马背上,风沙和硝烟早已干涸了他的双眼。

1419年底的某日,汉斯醒来,冥冥之中感受到一切即将结束。身体异常轻盈,也不再疲惫,他甚至在早餐时就喝了一瓶葡萄酒。他给亨利写了封信,交予巴纳德队长保管,并在晚些时候去教堂祷告,跪得比平常更久,然后吃了顿清淡的晚饭,沐浴后早早回到房间。

临睡前,他把挂在床头那个早已风干的麦穗环取下,戴在头上。

 

*

 

亨利·卡蓬于1420年初继承拉泰。与曾经同扬·杰式卡并肩作战的其父不同,他作为一个纯粹的骑士和政客加入了温和胡斯派,并站在了卢森堡王朝这一边。

1423年,他奉命带兵前往霍尔尼布拉塔,镇压起义军。那是个炎夏,灼热的盔甲让重骑兵举步维艰,步兵的伤口则溃烂流脓。而起义军躲在胡斯战车里,朝他们射出火炮。帝国军在战役中惨败,作为指挥官的亨利下令重骑兵掩护步兵撤退,自己则陪同殿后。一支弩箭正中他的战马,他被俘虏至军营中。坐在大帐里的那人独眼覆罩,浓密的八字胡,全波西米亚都知道他的名字。

多年前他从拉泰出发去纽伦堡那夜,某段对话在命运安排下还是成真了。避无可避,他最终正面遇上了那人,理所当然地,并没有感到多宾至如归。

那人看到亨利盔甲上的黄色稻穗,仅剩的那只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卡蓬家的,他说。

否认于事无补。他也不想否认。

“昨日重现啊。”独眼的将军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是我俘虏的第一个卡蓬。叫什么名字?”

“皮克斯坦因的亨利·卡蓬。”他不卑不亢答。

那人微微吃惊。“亨利?”

他不觉得对方需要解释。他猜对了。独眼将军遣散士兵,取来一壶酒,斟了半杯,放在亨利面前。“这是修道院红酒,库腾堡特产的。我们之前路过西吉斯蒙德的补给仓库,顺手拿了些。请吧。”

亨利不为所动。

那人毫不在意似的,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考虑到汉斯曾经的立场,你一定得有充分理由才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因为你们是土匪。”亨利无惧直视他,“只不过管自己叫革命者。”

“而你是腐朽统治阶级的看门人。这是战争,小子。不是哪方更名正言顺就能胜利的。”

“瓦茨拉夫遗弃了你们!”

“是啊,我们本可以是他把那顶王冠戴在头上的唯一保证。但哪个正常人会期待他琢磨出个好主意?两个国王,一个成日饮酒,就算当上皇帝也没法在保持清醒的状态下去罗马加冕;另一个贪婪暴虐,把自己的名声搞得比猪圈还臭。这片土地真是被诅咒了。”杰式卡平静地说,“至于遗弃,你以为西吉斯蒙德不会遗弃你吗?上一个被他交予兵权的叫冯·奥利茨,你该去打听打听那家伙的下场。”

“……我早已做好觉悟。”

杰式卡冷笑,“愚忠至此吗?”

亨利抬起头:“不。我并非为了国王而战。”

在不解但震惊的眼神中,他继续说,“我同样相信胡斯,只是不赞同你们的彻底革命。那样行不通。”

“是吗?”杰式卡打量他,“在我看来,目前为止进展顺利。”

“顺利吗?你只有两个选择:杀了我,或向国王索要赎金——所有人都知道国库已经掏空了。不管哪种,国王都会派另外一个贵族来战场上。他们愿不愿意都得来,因为除了服从命令,上层贵族也不允许自己被农民逐个击破。即便他们急着和教廷切割,从国王手中争夺权力以求自保,也只会加入我们温和派。你能杀掉这国家所有的贵族吗?即便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你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那等同于拱手让出所有财富和权力,然后把自己送上绞刑架。他们需要一个更灵活,可进可退的选择,那就是我。我从立场上来说,是他们的一员,从信仰上来说,可以是你们的同伴。”

杰式卡沉默着。那杯酒已经喝完了。“我都想邀请你加入我们了。有意向吗?”他以一个轻笑回答了自己,“算了。农民军和骑士老爷向来不对付。再讲讲,你凭什么说我们行不通?”

“不必明知故问。”亨利回答,“你比谁都清楚农民的凝聚力大多来源于对教廷朴素的仇恨,而非理想信念。激进派能走这么远,唯一的原因是你。你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最有军事才干的人,但恕我直言,你不可能永远活着。到那时,整个激进派都要成为你的陪葬品。”

杰式卡似乎并不觉得冒犯。他指指自己的左眼:“这只眼睛曾受伤三次,到第三次才终于瞎了。我运气其实不错,想必也能活得久些。”

“是啊。”亨利诚恳地说,“代价就是更多的无辜性命。”

“胡斯难道就不无辜吗?教廷判决他火刑那刻,就注定如此。”杰式卡感慨,“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只希望不再有人继续流血。”

杰式卡走到营帐门口,掀起布帘,朝地平线望了一眼。“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的父亲吗?”

“不。另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但他没有你这么善于布局的脑子,往往出于本能行动。有一次他即便冒着将一切搞砸的风险,也拒绝放火烧掉一个村庄。多亏了他,我们人手损失大半,好在结果没出什么差池。”

亨利隐约猜到了话题的主角是谁。他并未打断。

“他原本可以成为我的副将。但他有另一份差事,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因此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他在这里,今天我们的会面不太可能发生。甚至战争也会更早结束,波西米亚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

“我很遗憾。”亨利说。

“我也是,亨利。”杰式卡轻叹。他系好佩剑,往外走。“战争不总是给人留多少时间去回忆和感怀……尤其对于你我这种人。但我很高兴有个人可以聊聊。今晚营地里会举行庆功宴,每个士兵都会参加。我虽然很想邀请你,但安全起见,你还是待在帐里比较好。如果有卫生需求要解决,就往营地左侧走。别说我没提醒你,右侧的林子里有狼群出没,卫兵都不敢去站岗。”

“等等,”亨利喊他,“扬·杰式卡!”

杰式卡回过头。他覆罩的那一面向他,他看不见那只犀利的蓝色眼睛。“别忘了你在为谁尽忠,年轻的亨利。”

亨利低下头。“天佑波西米亚,”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独眼将军已经走了。

当晚,帝国军指挥官顺利从营地右方的出口逃脱。他归队时,军营里的欢呼并不大声。大多数人已经听说了他被扬·杰式卡俘虏一事。对于帝国军来说,被俘本身就意味着耻辱,而一个被敌人释放回来的指挥官势必会引起猜疑。

给他解围的是一封带着皇帝火漆印章的信件。十字军兵临摩拉维亚边境,而西吉斯蒙德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贵族来指挥东部战事。他的“污点”让他成为绝佳候选人——要么战败,当皇帝的弃子,要么凯旋,重新证明自己的政治价值。他很清楚对于西吉斯蒙德来说,只有可利用的工具,没有可信任的骑士。

他在波尔日布拉姆的军营里度过了完整的四季。直到1424年冬,边境战争总算有平定的势头。某日,布拉格宫廷信使闯进军营,难掩喜色,宣布一个无关边境战争的好消息:扬·杰式卡死了。

当晚军营大摆筵席。士兵们像打了胜仗似的载歌载舞,而亨利独自回到帐中,给自己斟了一杯修道院红酒。

接任扬·杰式卡的激进派新领袖是杜贝的罗哈契,亨利的表亲。即便灵魂人物已经退场,胡斯起义仍然在中欧席卷。教廷先后发起五次针对胡斯信徒的围剿,作为王朝之盾的亨利也积极活跃于战场各处。1435年,他和十八位贵族一齐推举温和派神学家罗基卡纳为布拉格大主教,又从1436年开始,在西吉斯蒙德手下担任波希米亚最高宫廷总管和数个重要官职,甚至超越了约翰一世时代的家族荣光,并成为了整个罗诺夫氏族的领袖。

1437年,起义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五月,西吉斯蒙德派遣亨利围攻由罗哈契占据的锡永城堡。他下令扎营,佯攻几次,但大多数时候在向西吉斯蒙德抱怨资金和兵力不足。到第二个月,士兵们已经百无聊赖地坐在篝火旁磨刀闲聊。

“你知道那里面只有一百人,对吧?”阿尔布雷希特问。

“我不知道。”亨利答,“攻城从来都不容易。他们想必都做好了抵抗到底准备,我们需要等到军备充足时再行动。”

阿尔布雷希特暼了一眼营地里满载弹药的重型火炮。他凑近一步,“你骗不过他的。再拖下去,他恐怕要开始怀疑你到底站哪边了。”

“不会的。”亨利淡淡道,“他需要我。”

“亨利。”阿尔布雷希特低声说,“这次围城的确在政治上不受欢迎,许多贵族也拒绝加入。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即便那是你的表亲——”

“和罗哈契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其实他也不清楚。远方那座孤立无援却仍未投降的城堡静默地矗立在山脊上,只需一声令下,火炮随时可以轰开防线。他或许在想注定要死的那一百个波西米亚同胞,又或许单纯因为那是杰式卡硕果仅存的继任者。同时他也清楚,即便真的存在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体面下台的办法,罗哈契大概也不会选择退让,就像当年的杰式卡一样。战争从不允许这种奢望。

阿尔布雷希特不安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决定。又过了一会儿,亨利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补给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

“那就原地待命,不得有违。”亨利说,“顺便往布拉格再送去一封信,说粮草吃紧,一时半会打不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内,他第三次在夜色中只身离营,试图接近城堡,总算见到了罗哈契。罗诺夫氏族的两个领头人久违碰面,没有叙旧或家常闲话,对方的态度岿然不动:绝不投降。

九月底,大概终于不堪其扰,西吉斯蒙德派遣了增援部队,由野心勃勃的匈牙利贵族奥尔萨格率领。五百人的骑兵团不日便到达现场附近,地平线上尘土飞扬,军旗招展,马蹄震颤。在阿尔布雷希特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亨利对副官下令进攻。火炮开始装填,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墙,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

 

锡永在一日内陷落。罗哈契被捕、遭受酷刑,并在布拉格被绞死,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自1424年扬·杰式卡死后,胡斯派支撑了整十三年,由此划上阶段性句号。十月,亨利在布拉格城堡觐见。维拉迪斯拉夫厅拱顶高悬,壁毯上的卢森堡王朝徽章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来自波西米亚、匈牙利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们齐聚于堂,而皮克斯坦因家的亨利·卡蓬迎着或揣测或敬畏的目光走向高台的王座,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西吉斯蒙德身披猩红色皇袍,为他最忠诚的爪牙封赏。

至此,放眼王国,所有针对皇权的威胁都已被平定。然而年底,西吉斯蒙德的死讯毫无征兆传来。其唯一的女婿、哈布斯堡的阿尔布雷希特仓促上位,就任新王;而亨利凭借与其多年战友情谊颇受重用,皮克斯坦因家并未被王朝更替影响。阿尔布雷希特继任不久,本土贵族波杰布拉德的伊日趁乱再次发动起义,直接导致新王放弃了对波希米亚的完全掌控。新王以亨利成立的贵族同盟为代理人,试图钳制伊日,不见成效,逐渐被赶出布拉格,只得四处扎营,游击作战。

1439年,阿尔布雷希特在行军途中染病去世。失去帝国支持的亨利独自与伊日持续斗争了五年,最终于瓦尔纳战役中重伤,回到拉泰之后每况愈下。他唤来亲信,交托遗嘱,让人将其葬于圣马修教堂内。它是瀚纳什担任汉斯的监护人期间修缮的,礼堂内有一个专属于他的祷告位。

按照遗嘱,给他做安魂弥撒的将会是一个年老神父,准确来说,自称是神父。没人知道他是打哪个教区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穿教士袍,腰间还别着酒囊和一把剑;好在他开口时,的确像个神父。他在亨利逝世当天的早些时候抵达。

“我很高兴你愿意来,神父。”亨利躺在床上,“原谅我无法……更体面地接待你。”

“请不必费心,大人。”古德温说,“这是我的荣幸。上次见到您时,您还很小。”

“是啊。当时你来找父亲,随行的还有一位……奇特的同伴。”

“奇特?简直算他这辈子收到过最正面的评价了。”古德温勾起嘴角,“那是海尼克男爵,我们都叫他酒鬼。”

“非常贴切,不得不说。”亨利指出,“当晚他喝光了半个酒窖的藏酒。”

“因为他良心发现,打算给汉斯大人留一点。否则……”

两人一齐笑出来。

“有时我都在想,父亲到底在和什么人并肩战斗。”亨利感慨道,“那段时间。”

“这个嘛。”古德温往椅子里坐了坐,他的声音变得放松而温暖。“杰式卡是我们的队长,这个你知道。然后是酒鬼,能喝多少就能杀多少。没人想跟他在战场碰面,当然,倒不是说做他的同伴就有多舒坦。那家伙就是只苍蝇,要停在每个人鼻尖上。还有匈牙利人亚诺什,战斗水平不赖,厨艺更是一绝。给他一只死老鼠和半根胡萝卜,他能给你做出一顿三道菜的晚餐。波兰人阿德尔——愿他的灵魂安息——永远管不住裤裆。除了亚诺什,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交给他的事不是不能办,但办事时都要见缝插针去找女人,哪怕我们身处该死的意大利宫,在偷西吉斯蒙德的银子。”

亨利的脸因憋笑而扭曲,他不得不把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古德温为此道歉,并加快了速度。“还有库宾卡,凯瑟琳……”

“一个女人?”

“是的,一个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女人。她包扎的速度和把匕首刺进敌人脖子的速度一样快。”

“真是不得了。”

“确实。最后就是亨利……另一个亨利。”

“当然了。”

“亨利是我在这群人中最先认识的。那时他和汉斯大人才二十岁,而我甚至还是个神父。他们两人到处找麻烦,或者说麻烦追着他们跑……汉斯大人没跟您提过吗?”

“很少。有关于那人的,他都不太和我提。”

古德温想了想,“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您困惑。两个亨利,毕竟容易搞混。”

亨利望朝一边,敷衍道,“是啊。”

“不论如何,都是桥下之水,上辈子的事了。”古德温安慰道,“那位亨利是您父亲最忠实的伙伴,而您……”

“而我走上了一条和父亲截然相反的路。”亨利艰难地说,“他一生都在与国王斗争,我则……”

“您是波希米亚最高宫廷总管、铸币大臣和布拉格摄政王,两任国王的代理人。”

“你在责难我,神父。”

“您想多了。”神父温和地说,“我只是想说,不论如何,您做出了一番功绩。为此,汉斯大人会理解您的。主也会原谅您。”

“……我不需要谁的理解和原谅。我们只是选择了战争的不同阵营——他们的道路太极端了。你是神父,你知道那样只会流尽士兵的血,是到达不了和平的。”

神父思索一阵,“您有自己的信念,这是好事。”

“你曾是他们的战友,应该与我争辩才是。这是对将死之人的同情吗?”

神父沉默了。最终他说,“不全是。当时我们也取得过胜利,以为战争能就此平定。但后来发生的事您也知道,主叫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和渺小。那位亨利、您的父亲、杰式卡……和他们举杯共饮分明还是昨日,现在他们都已经响应主的号召了。至于王国的命运,主对它一定自有安排。祂总是如此,对所有人都有安排。要直到那时,我们才知道。”

亨利咳嗽几声,向神父要求一杯水。神父摇摇头,取下腰间的酒囊:“来点这个吧,大人。可不能清醒着上天堂,那是莫大的损失。”

亨利妥协了。他抿了一口,“聊点别的吧。你在弥撒上打算念哪段?”

“您想要哪一段?”

“我更愿意收到惊喜——从上面看的时候。我能去上面的,对吧?”

神父笑了。他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像境内纵横的河流。亨利突然好奇,他到底有多少岁了?

“您不会想让我临场发挥的,相信我。上次这么干时,他们把我的教籍开除了。”神父站起身,清清嗓子。“我还是先给您预演一遍吧。”

亨利表示遗憾。他双手交握,放在胸前。

仁慈的主,请赐予他安息,让永恒的光照耀他
免除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除别人的债
饶恕我们,饶恕我们的敌人

老人轻柔而缓慢地念着。祷词像每天的夜幕,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从行军帐篷的缝隙里,从城堡的窗外,像过去的千百次那样,徐徐落在他身上。他感到人生头一回的安宁,意识恍惚。很多事从脑中掠过:国王的背叛,同族的鲜血,自愿走入的棋局,被排兵布阵的一生。他眼眶酸涩,但无意忏悔。

蒙你赐福,指引我们进入新天新地
彼处邪恶、苦难和罪恶被完全消灭
彼处和平长存,世间公义,人人永生

视线模糊,眼前浮现温暖的白色。他于是又想到少年时一次征战中,军队路过塔博尔山,它的山顶白雪皑皑。据说多年前扬·杰式卡曾带领农民兵驻扎,正是在此地建立了胡斯派最初的大本营,并以圣经里以色列的塔博尔圣山为其命名。他童年的睡前故事里,汉斯讲过这一段。

“……他们登上塔博尔圣山,耶稣对他们显现。他的面容光辉灿烂,衣服洁白如洗。他们寻得了启示和胜利,建立起一个没有国王臣民,没有捐税租役,没有暴力压迫,没有私有财产,所有人如兄弟姐妹般平等相处的国度。”

“我不知道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父亲。那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吗?”

“或许吧。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样会更好。”

“可那样就意味着我们不再是贵族了。”

“说实话,比起那些虚以委蛇的贵族来,我更情愿和正直的农民打交道。贵族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占尽便宜的。责任和荣誉这两顶帽子总得时时戴在头上,其实也叫人心烦。”

“我不太懂,父亲。”

“该怎么解释呢……你要服务国王,奉他的话为真理。还要捍卫自己的领地,尽管它把你栓在这里……噢,还有一点。等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最好祈祷对方也是贵族出身,不然就麻烦了。”汉斯苦笑着说,“上天保佑,亨利,你可得喜欢一个贵族才行。”

幼年的亨利陷入沉思。“所以人们真的能到达圣山吗?我意思是,那个更好的国度?”

“天知道。就算有朝一日得以实现,也是好多年以后了。”他往亨利的额头上留了个吻,“好了。现在,和我一起做睡前祷告,然后你就得去睡觉了。”

好的,父亲,他听见自己说。他把被子拉高,躺好,双手交握在胸前。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汉斯的声音和老人的祷词渐渐叠合。

赞美我主,

他闭上眼,和他们一同默念。

愿你的国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