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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悠的公寓地段很好。步行六分钟能到车站的距离,两公里内有两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公园,不近铁道不近马路,夜间与清早不会有任何能扰人清静的声息。装修方面同样无可挑剔:没有任何会令人无端觉得刺眼的用色,容易磕碰的地方一应采用圆弧设计,阳台宽阔,面向朝南,每逢大太阳的日子,连客厅的半边地板都能被晒得发烫。出门前,足立透站在玄关再次打量房子的布置,公寓的钥匙被他拎在手里,一条绳拴着,垂落的门钥单调地晃荡,像引人催眠的摆钟。
他出狱后就住进这里,无缝与日新月异的电子设备与智能家居系统相处,对于一个在牢狱中待了十余年的罪犯来说,实在缺少一些被社会边缘化的剧情。而鸣上悠也一如他熟悉的那一个,无私地展现他滴水不漏的体贴,预先准备好布置完善的房间与崭新的日用品,关心他的睡眠和饮食,真诚地要足立平常对待,将生活在此视作重新开始的过渡期。
在审判的法槌敲下之前,足立透就已听了无数“重新开始”。现在他竟然仍旧处于能重来的节点上。出自自身的境遇考虑,他没有拒绝。没找到工作时,足立偶尔会觉得自己是鸣上悠养在家里的任何一种生物:宠物,植物,或者女人。生物一词涵盖宽泛,只因他三者皆非,并抗拒任何多余的联想和作比。鸣上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来,早餐做两人份,不作声地离开家去上班;而足立在稍晚一些再睁开眼,用白天的时间适应现代社会与网络信息,偶尔出门,去逛附近的公园。公园中心是一片人工湖,湖边安置给人休憩的长椅,足立在湖边坐到过几次日落,觉得好像有相似情景,却已想不起偏远的那条鲛川。
这样的生活过去一周,他给自己找了事情做。起初是快递分拣,薪水日结的派遣任务,容纳最多的流动人口,与任何人都不产生切实的交集,不利于出狱人员;没多久就去了鸣上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打工。要求两班倒,于是足立透和鸣上悠原本一致的作息也不再每天重合。鸣上悠还是会在冰箱里预留好足立的那一份。能一同待在家里的多数时间,他们相处良好地彼此做事;少数时间,他们做爱。
做爱这件事,原本要更多的铺垫的,可就在这间公寓里毫无障碍地做了。起因是鸣上有一天因公司的聚餐而晚归。足立在房间里,听见大门打开合拢的声响,半天却没有脚步声响起,还以为是窃贼登门。他做足了戒备,慎之又慎地来到门口,只看见一个伫立在原地的,扮演雕像的鸣上悠。
足立站在原地。你还好吗?他问。
或者根本不用问:相隔数米就能闻到居酒屋的味道。不单是酒味,烧鸟的烟熏味和烟草的气息挂满了鸣上的西装,越近就越清晰,生气勃勃的,轻易地就可以从气味上嗅出他的来处。足立走到近前,在青年面前摇晃手掌,喊他的名字。听得见吧,如果还能走就回床上去睡。他注意到那双灰色的眼睛仍然跟着他的手指在转,目光很快地追上来,便断定鸣上并没有真的醉到无法自理。而鸣上始终不发一言。足立透本就稀薄的耐心消耗殆尽,不愿再在沟通上浪费时间,认命地伸出手,去揽鸣上悠的胳膊。
亲吻就是这时落下的。鸣上悠抓住了足立伸来的手,借此拉近更多的距离,温暖的指腹压在足立透的手腕上,于是足立的心跳也被他攥在手中了。他用一种近乎是撒娇的亲昵姿态舔舐足立的嘴唇,又迫使后者松开齿关,用比清醒的人还娴熟的技巧暂时地剥夺了对方的呼吸。不久前看似迟钝的懵懂从鸣上悠身上褪得毫无影踪。直到足立受不了似的拨他的手、踢他的小腿,他放开足立透,又变回了那副静悄悄的,仿佛对需要感官做出反应的一切事都慢半拍的模样。
“……我很想足立先生。”但鸣上悠现在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好在足够清楚:“一直,都很想您。”
足立透笃定不会被同样的伎俩欺骗第二回。然而他在这个很近的距离看着鸣上悠,住进这里后从没有过,从青年的面庞上看出一点与曾无异的天真的渴求,便像是洞悉了什么似的,塌下眉尾,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他往后退开一步,在鸣上要因误认为这是年长者沉默的拒绝而失落之前,足立掐住鸣上的下颌,重新亲了回来。
这个亲吻并非真正的毫无来由。在距离此地数百公里的八十稻羽,在足立透还顶着刑警的头衔的那一年,他模棱两可地应付了鸣上悠的告白,同时抱着担忧又仿似期待被这个少年揭露罪行的心情,轻佻地亲过很多次鸣上的嘴唇。到了这份上,接吻之后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少做。鸣上喜欢从正面插进来,就算用背后位,最后也会去掰足立的下巴,仿佛有着不看足立透的脸就无法射精的生理问题,眼神几乎能烧穿他。生怕琢磨出那凝望中含有的更多深意,足立总是选择先闭上眼睛。
作为答应不够确凿,作为拒绝又不够果断,当时的成年人狡猾地玩弄了文字,只要鸣上悠再次开口求证,足立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个新的回答:无非是床伴嘛。不想和麻烦的高中生进一步纠结恋爱观念,因此也只在性方面慷慨,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付出。还能有什么别的说法?鸣上却像很能领悟,再也不向足立要一个定义的回答,寄来狱中的信件中也只字不聊这些。或者根本不用通过信验证。对足立透来说,从鸣上悠看着他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这种联系就已经结束了。
牢狱生活改造了他。说成社会的规则,不过是再驯化。能理解的就不再问出口,知道方法的就先去做。不就是想重拾起这一段可以做爱的关系吗。足立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了鸣上的意图,不管鸣上悠的醉态是否作伪,足立透都平静地接受了鸣上悠湿润的唇舌,好像从旧物仓库里捡起一个落灰的摆件。观赏性是第一要素,擦掉灰就可以放在任意的位置。哪怕摆件有可以发光的附加功能,因为心里觉得年代久远,也无用它照明的必要,就连电池仓也不会想到打开。
玄关暖色的灯光底下,鸣上悠露出了不明显的,但确实是在笑的表情。
房产中介推开面前这间一居室的门,先请足立透进屋。朝向不好,晒不到什么阳光,所以花了更多的时间在介绍房屋构造和地段上。其实不用他费心思和口水,足立也能看出唯一的优点是租金便宜。中介说着说着,和足立透一同走到阳台。虽然阳光情况不怎么好,但等到了夏天,凉快才是关键。中介说。变暖问题越来越严重,今年应该会特别热吧。到时人们就会追求这样的阳台了。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可以考虑吗?
足立心里想:这算得了什么。当然也只是想。他把目光往远方投,一片并不陌生的街区笔直地映入眼中。就算想找新的住所,也不方便离现在工作的地方太远,步行最近的依然是同一个车站,好像他只是为脱离鸣上悠而大费周章。天气还没暖起来,阳台既潮又冷,足立透拢着外套干笑,没有回答。
有过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回,再做就变得没有理由。鸣上悠把晾晒干的毛毯收进来,暂时放在被晒暖的沙发扶手上。足立在阴凉的另外半边昏沉地打盹。这个互不相干的场景,可能始于鸣上悠想把毯子搭在足立透身上的动作。依然是面对面,进到很深的位置,鸣上把头埋在足立的脖颈旁边,落下来的喘息比足立还重:足立先生,好色情。再多发出一点声音……足立先生。上床都是规规矩矩地在用敬称的人,最坏的形容词也不过是说足立的反应太过下流。放弃深究鸣上悠使用该词的心理,足立透张开嘴,任由那些抖得不像样的呻吟脱口而出。没什么克制的想法了,只在射得一塌糊涂后才看到滑落的毛毯。得重新洗了,但也不是他的活。
或者在浴室,在鸣上悠公寓里就不会撞到的任意角落,更多的还是在鸣上悠的床上。足立的羞耻心一天天地稀薄下来,逐渐变得对高档床品惨烈地沦为尿垫一事也毫无愧疚。换下来的床单塞满了洗衣篮。虽然买了烘干机,但只在连绵阴雨时才会使用。鸣上悠对阳光晾晒有种古朴的坚持,照天气预报中的晴天做大清洗,能识别出衣料上的太阳的气息。这样的人不能住在这里。足立透抹了把阳台的护栏,漫不经心地下了定义。明明是他在看新的住处:一间不被自然光照眷顾,角落会长出霉斑的房屋。
“先生?”中介喊他。
足立透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往远处眺望的目光并不算漫无目的。街道,树木,参差不齐的建筑群中,他在搜寻鸣上悠居住的那一栋。再花点时间,说不定能确凿地锁定其中的一扇窗。这种后知后觉的顿悟带给足立比站在朝阴的阳台更甚的寒意,他打了个颤栗,立刻转过了身。
“还是算了。”足立说。“这种户型,还有远一点的吗?”
搬出去的心思,不是今天才有的。和鸣上悠住了一段时间,越来越觉得这段关系有些异样。只是前几天才想起来,趁着休息日约了房产中介,看了几间不上不下的房屋。可以直接签下合同,反而又犹豫起来,和中介分开时已经是黄昏。足立透走回鸣上公寓的方向,察觉这段路已马上形成肌肉记忆,右转,过马路,再转,进左侧的路口,输四位数密码,底楼的玻璃门便无声地朝两边滑开。太潮湿还是不好。否则那种黏腻的潮冷怎么会现在还扒在他的后颈,比诅咒还分明。
他有点想失忆。现在失去记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可以跳进一条冰冷的河流中。越挣扎越往下沉,湿透的衣物变成捆扎手脚的绳索,索性就不再想求生。他不是没有想过死的瞬间。收紧上司送的红色领带时,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构建的迷宫,想让自己被暗影吞噬时。发现鸣上悠变成如今一部分的生活时。摇曳的阳光越来越远,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窜,神智清醒的最后一刻,有一条胳膊不辞辛苦地伸过来,把他拉出了水面。银发的青年水淋淋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担忧的神色。就连这时也是鸣上悠。
一种茫然的感情攫住了足立透。为什么?他无声地质问这个和他一样湿透的人。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足立透原本不要这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鸣上悠任何回答。可鸣上悠自顾自地开口,像读懂了他的意图,说:是的。我早就有过构想。足立先生知道我的答案,没有也不会轻易改变,只是您更愿意自己对此全不知情。我希望您能拥有更多安宁平和的时刻,与此同时寻求一个您也能感到幸福的可能。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无私的人,而正是因为我对您怀有堪称自私的欲望。足立先生,我……
“……什么?”足立透下意识地追问。
叮。电梯发出响亮的到达音,和早餐机是类似的音效。一位年轻女人充当从中跳出来的吐司,和挡在门口的足立透面面相觑,表情欲言又止。她匆匆避开了目光相交,飞快地侧身离开了电梯内。
钢铁制的四方盒子把足立透安然无恙地运送回鸣上悠的门前。足立拎出钥匙开门,摸到兜里一沓从中介处拿的介绍单,忘记毁尸灭迹。带到家门前了,竟然有种全不必有的心虚。他揉皱了半个纸团,又觉得有点可笑,进门直接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没有遮掩。
鸣上悠比惯常更晚二十分钟回来,附带一纸袋精巧的高级点心,不知是哪里新开业。像有意的凑巧,从包装上拆下来的塑料纸也被鸣上悠扔进了同一个垃圾桶里。足立透在电视的声音中拿余光瞥他,背朝着,看不到鸣上的脸。他盯着电视,等了一会儿。然而鸣上什么都没说,拿着掀开盒子的点心转过来,放到他面前。“公司楼下的新店铺。”鸣上如常地问他:“要尝尝看吗?”
足立透想拒绝他。手依然伸出来,从盒子里拿走一块。干巴巴地咀嚼,心里在想,你看到了吧。说出来的只是一句还可以。附带像是被挡到电视屏幕而显出的一分不耐,其实根本没在关心电视上放的是什么内容。新闻?美食节目?搞笑综艺?那些都无所谓。你看到了吧。他心里在复述,还没等他说完,鸣上悠就笑起来,很快地避让,走进厨房去准备晚餐了。
这种像是粉饰太平的局面令足立透不快起来。与此相比,扔下几张揉皱的租赁传单,像是期待真正的这一个鸣上悠说完他设想中没说出来的内容,这种认知更使足立觉得荒诞,就像怎么也无法驱赶大脑里占领了几分之一的直觉的鸣上悠。说不定鸣上悠是真的没留意。无论如何,刚在这一间公寓住下来时不是这样。积日累月,他被改造成一个连自己也不熟悉的人。当晚足立透没吃什么东西,被一块点心和几口米饭轻易地喂饱,早早地洗漱去了,没在客厅里久留。
是时间该面对了。那些他不想在同意后面的方框里打钩,也不想考虑的事。他捡拾起来的是什么关系。鸣上悠认为的是什么关系。可是说回来,不面对似乎也什么都不会发生。末日不会到来,世界不会因此灭亡;就连留待他勾选的纸也不会突然不见,始终放在一个地方,直到他重新想到拿起笔。麻烦不会增加。你看,不面对的理由有一二三,反过来一个都没有吧?必须面对的理由。他已经不剩什么积极的心态了,那个理由出现也好,不出现也好,等到真的出现再面对,也不会太迟。
足立透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不太有睡意,身体却像在不断地往下沉。昏昏欲睡间,鸣上悠毫无征兆地睡上来,空着的半边床铺一重,连带着足立透躺的部分也微微往下陷落。他们睡相对的两个房间,在一张床上相拥入眠不太常见,倒也不是没有过:因为做了,抑或是鸣上悠自作主张地睡到足立这边。足立不清楚现在是哪一种,没有翻身,也没睁眼睛。明天是早班。他说,用了很困的语调。
在他身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了好一会儿。鸣上悠拉好被子,构筑出一个安全的窝。“您想一起换到小一点的地方住吗?”彻底安静了片刻,他这么问。已经睡到和足立透过近的距离。放轻的声音像催眠曲。“如果您不嫌麻烦,下个休息天,我和您再去看吧。”
足立透猛地翻过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鸣上悠。他没想到有人能这样做出理解,一时哑口无言了。鸣上悠回看他,面露在足立透看来并不真诚的困惑,仍然往下说。“离车站远一点也可以。能挨着您工作那边就好了。多花点时间,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家电正好可以重新再……”
足立透打断他。刻薄的词句在对视时又被鸣上悠噎回喉咙里。在这方面,他应该更有经验的: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女妖,固然并不致命,也尽量少看鸣上悠的眼睛。“没必要吧。”他最后只这么说。一起看房的事,想象起来像新婚夫妇。鸣上悠难道对此全无知觉吗?“为什么你需要考虑这些?”
鸣上悠丝毫没有被足立的质疑动摇。那种困惑——那种有一点茫然的困惑——更加确凿了。“我想和您住在一起。”他甚至用上了反问句。显得无可指摘,天经地义。“……我们不应该住在一起吗?”
从脱掉最外层的西装开始。鸣上悠在信里写自己的近况,上了大学,实习,顺利入社;每一封都在最末注明下回寄信来的时间:我会和足立先生保持联系。再解开歪斜的红色领带。鸣上悠说,既然目前没有可去的住所,先住在这里吧。接着是衬衣。鸣上悠诚挚地望过来,说很想您;或许也有被选择性忽视的那么几句好喜欢您。直到足立一丝不挂,完全赤裸。此时此刻,鸣上悠看着足立透瞠目结舌的神情,平静地吐露:毕竟,我在和您交往……
足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失去了辩驳的余地。现在再用最早的说法,竟为时已晚了:他要怎么对觉得此事理所应当的鸣上悠提出抗议?被子下面,鸣上悠摸索着,握住了足立透的手心。
“很麻烦,别做那种事了。”足立透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么疲惫了。他瞪着鸣上悠,重新闭上了眼。不管他怎么觉得,他的手指还是被鸣上悠的手渐渐捂暖,发起热来。“居然真的认真想了啊,你。……偶尔,也少操心一些无关的事情吧。”
鸣上的手克制地抓紧了。已经不会条件反射地把他攥痛了嘛,成熟的大人。足立放松下来:现在是真的困了。他把最后的话说完:“这里就挺好的。”
这是那个理由吗?不如说,已经是结论了。完全睡着之前,鸣上悠的手臂环住了足立透。就算如此,足立也没法做到鸣上一样。自然地接受这是一段恋爱,对他而言难度太高了。看过这样的故事:有人独自死在屋中,被饲养的猫吃掉了遗体。而日本又是孤独死概率最高的国家。那就这样想吧,为了不一个人死在房间里,为了尸体不被动物啃食得鲜血淋漓。在这个理由消失之前,他会在鸣上悠的公寓里度过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