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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一大清早就在村头炸油条。他手艺一般，但胜在为人老实，村里人都照顾他的生意，下地干活前都会买一张饼、一根油条来吃。
正忙着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一辆黑漆漆的轿车沿着山路疾驰而来，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颠，车轮猛地一打滑，直直冲着他的摊子来了。
“哎哎哎——”敖丙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车一个急刹，带起的气流直接把刚炸好的油条给掀翻了大半，黄澄澄、金灿灿的油条啪嗒啪嗒掉了一地，染了尘土，根本不能吃了。
他愣了两秒，猛地一跺脚，扯下围裙就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从车上下来的哪吒，眼圈都红了：“王八蛋，你，你赔我的油条！这可是我今天早起三点炸的！”
哪吒簇新的衣服被抓了个正着，低头一看，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袖口还有点面粉，脸颊被炉火熏得红扑扑的。此刻正瘪着嘴，眼眶里泪汪汪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顿时慌了，赶紧赔笑：“别哭别哭，我赔，我赔还不行吗？”说着就摸出钱包，“这样，我不光赔你油条钱，再多买点烙饼，你别生气啊？”
敖丙鼻尖抽了抽，勉强收住眼泪，手还紧紧拽着哪吒的前襟，哼哼唧唧道：“那可不成，你买走了，你让村里大伙儿吃什么啊。”
哪吒赶紧撸起袖子：“那我帮你炸，炸多少都行。”
敖丙撇了撇嘴道：“这还差不多。”
却说哪吒帮敖丙炸了半天油条，眼见日头高了，敖丙把摊子收了，带着哪吒回了自己家。他的家就在村口，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门是老木头做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哪吒心想这要是再用力点，怕是得散架。屋里光线不太好，窗户上糊着的纸破了几块，透进几道光斑，落在屋里一张摇摇欲坠的方桌上。
敖丙请他在自己最好的一把手工板凳上坐下，径直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又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大茶缸子出来，装了水递给哪吒：“今儿辛苦你了，快喝吧。”
哪吒低头一看，那茶缸子比他的拳头还大，外头的红漆都掉了大半，缸口上还磕了个小豁口。他微微皱眉，有点嫌弃，但又不敢说。
敖丙见他不动，眨眨眼：“怎么？是想喝热的吗？”
“没，没有。”哪吒赶紧端过来，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敖丙就在一边瞧着哪吒，刚才忙的时候没注意看，这会儿才发现眼前这人气度不凡，衣服也是没见过的精细料子，被自己揪出几道褶子不说，还沾了些白面粉。再往上看，哪吒五官分明，眉目凌厉，一看就知道和自己不同，是城里见过世面的人。
反观自己，衣裳是好几年前爹给做的，补了又补，裤腿卷着，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刚刚在摊子前忙活了一早上，头发也乱糟糟的……敖丙咽了咽口水，突然有点不自在了。
他抠着桌上的裂缝，小声道：“今天早上是我不讲理了，给你赔个不是。”
哪吒没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甚在意地一笑：“本就是我不对在先，不必放在心上。”敖丙见他笑起来的模样不禁愣了一下，面上腾得红了，低头闷闷地喝了口水，心里想，这城里人还怪好的呢。
哪吒在敖丙家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缸井水，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他抬眼看了看这破旧的屋子，土坯墙上有几块泥巴掉了，露出里面稻草混着的痕迹，连桌上的盐罐子都只剩下一点底，倒出来估计还不够撒一盘菜的。他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敖丙蹲在灶台前忙活，“爹去镇上打工了，平时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
哪吒本想找个借口离开，但敖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盯着他，为了给他拾掇出顿像样的午饭来，还把家里老母鸡下的两个鸡蛋都掏出来打了下锅。
即使这样，最后端上桌的也只有堪堪一素半荤，汤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敖丙眼巴巴盯着那盘韭菜炒鸡蛋，却不舍得动一筷子，只一味扒着饭，还一个劲催哪吒快吃。哪吒吃了几口，那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便不动声色地撂下了筷子，只说自己并不太饿。敖丙听了，这才放心地把剩下的菜风卷残云似的吃了。
吃过午饭，两人坐在一起闲聊，敖丙才知道哪吒是与家里人吵了架气不过，跑出来散散心，待几天就走了。哪吒说者无意，敖丙听者有心，他心里有些闷闷的想，他们果然不是一路的人。要是哪吒这样天神般好看的人能留在他身边，日日都能见到，就好啦。
入了夜，敖丙把家里的被子都抱出来，搁在自己窄小的床上。哪吒低头看着被褥，虽说是簇新的，一看就没怎么用过，但样式和花纹都略显艳俗。
他挑了挑眉：“哪儿来的这么多被子？“
“这是我娘的嫁妆。”敖丙回道，“我爹说了，以后我娶了媳妇，也还可以用这床被子。”说完，他低头开始一层层铺床，嘴里还念叨，“这屋晚上凉得很，地上睡不得，你睡床上，我睡下面。”
哪吒眉心一动，看着敖丙手脚麻利地把床铺好，随后就去墙角翻出一张凉席，利索地铺在地上，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我就睡这儿。”
哪吒皱起眉：“你睡地上？”
“嗯。”敖丙歪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这屋里就这一张床，你是客人，当然你睡。”
哪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屋里没风，夜色沉闷，被褥带着一丝晒过的稻草味，哪吒侧了个身，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向来睡惯了家里干净柔软的大床，哪像这破屋子，即使敖丙给他垫了几层被褥，床板还是硬得像块石头，翻个身都能听见吱呀作响的声音。
他闭着眼躺了半天，实在受不了，索性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一低头，就看到敖丙睡在地上，许是白天干活累着了，睡得极沉。他侧着身，呼吸绵长，鬓边的长发温柔地垂在脸颊边，显得一张小脸越发白净。
哪吒站在床边俯视了他一会儿，觉得敖丙未免也太实诚了点，这小床要是勉强挤一挤，两个人也能睡得下，但他居然真就这么睡在地上，一点都没犹豫。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敖丙的肩膀。他睡着了的身体温温热热的，眉头也舒展着，看着格外安心。哪吒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手臂一抄，轻轻地把人抱了起来。
敖丙睡得正熟，被突然抱起，他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鼻间轻哼了一声，却没醒，头下意识地往哪吒胸口蹭了蹭，像家里养的小狗冲主人撒娇似的。
哪吒一顿，低头看了看他，片刻后轻嗤了一声，把他放到床上，顺手把被子给他掖好。
“傻子。”他低声说了句，转身推门出去，外头夜色正浓，星光洒在村口的土路上，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自己的车走去。让李家三少爷屈尊睡这破屋子，还不如睡车上舒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