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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出于疲惫,而是我为他注射了麻醉剂的缘故,基尔伯特在我面前的手术台上沉睡不醒。我垂头低眼,见他面色苍白,神情虽带几分失去意识前的紧张,但眉头仍在药物作用下舒展。一幅怪异的模样,我不想就这样草草下定结论,结束我的欣赏,于是将视线扫回基尔伯特的头顶,停在基尔伯特银色的发丝上。手术灯的照射下,平日色光皎白的头发也只似不慎沾染石硫合剂的枯草。
我不忍卒视,目光从其间迅速逃离,重新来到他的五官。那块用于遮盖的、无用的黑布早被我丢弃,基尔伯特坏死却近乎完好如初的右眼已被我用器械小心撑开。可能这就是意识体的特殊吧,即使视觉功能完全丧失,那颗奇妙的零件还在忠诚地履行它外观上的职责。致使眼珠无法为主人捕捉色彩的罪魁祸首从它中间横劈而过,一条触目惊心、形状甚至不逊色于自然雷电的深色伤疤烙在基尔伯特的右半张脸处,其间突出的眉骨也未能影响它大致的笔直。眼皮上的部分垂直于眉腰,而下面的则与颧骨边缘近似平行。
这张脸上并不仅有一条疤,只是在这条的衬托下,大多都小巫见大巫。常年的前线征战早已在基尔伯特的身体四处种下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疤痕,但仅有这一条——在我与他的认知里——脱颖而出。基尔伯特说这是他统一德意志前留下的最后、也恰巧是脸部最严重的疤痕之一,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我则认为这条残忍的伤口完美的衬托出他右眼中红色的光辉灿烂——不过我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视线带过基尔伯特伏着细小疤痕的高挺鼻梁,随着微微翕动的鼻翼向下,沿不算太长的人中减速,最终驻在他毫无血色而干裂的嘴唇。……一切都非常完美,我伸手抚摸他闭上的左眼皮,感受其下渗透的温度。基尔伯特像一只被我哄在陷阱中的雪白鸽子,全然不知危险的潜伏。
这正合我意——我将拆下那鸽子的红眸,瞧瞧个中奥秘。
我早就明里暗里对基尔伯特流露过我喜爱他眼眸的意思。我再次确认周边环境与眼睑分离器工作无误,然后带上手套,找到手术剪,准备破开他的结膜。从角膜开始,细细绕虹膜剪出一个圆形的孔——这个过程需要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钳住结膜边,为了不破坏下面的颜色,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注视良久,渐渐地红色漩涡吸入我的思绪——我想起我同他谈到我对各色珠宝,尤其对是红色的渴望时,基尔伯特用他有着令我魂牵梦绕的鸽血宝石如出一辙的颜色的眼睛盯住我,冲我笑道,亚瑟,你多看看本大爷就成了……我的眼睛,不就是你口中所说的红色?
他永远不明白那一刻我把他摁在地上,而后抠出他眼睛的冲动强烈到了何种地步。或许等他醒后就会理解了……英国人骨子里就刻着对美丽宝石的无尽欲求。我对他眼眸的欲并不如对那些世间矿石强烈,却密如蚁,柔柔拥过心头的山丘,挠蹭敏感的土地,经年便销骨噬魂。也如被细而淡的溪流融破内里坚冰,终了一瞬崩裂,响声同昆山玉碎。记忆中其内的灼烫火焰似乎早已焚化我的灵魂,对于美的激情驱使我不停渴望着——有朝一日,我能够剜下那两捧如红酒般卧于眼窝间流淌打旋的瞳仁,将它们打磨成世上最夺人神志、耀眼炫目的鸽血宝石。
——前后拉出基尔伯特眼底的四条直肌,一一为它们缝上附着线——我像从海底打捞出古代遗迹的考古学家一般,万般谨慎地提拉出他的眼球,游离深处的筋膜。那宝石终于近在咫尺!我克制住手因激动的颤抖,剪掉猩红色的肌肉、视神经和血管,——终于!我举手,凝视着它挑在灯下的模样,心灵战栗地敬仰那粒在那惨淡灯光下仍折射出不可一世的傲人血光、胜过世间一切价值连城的珠宝,甚至令红帝宝石也黯然失色的眼珠,满足一笑——无人再能一睹它的光辉。
我将它放入口中,咀嚼,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