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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充满了秘密。
有些是传说中的启示,有些则是恶魔的低语,而我们今天要讲的是比后者还要更加邪恶的东西。祂们常常潜伏于黑暗深处,或是蛰伏在梦境边缘,静静地凝视着人类,然而其中也有一些异物更加地肆无忌惮,祂们游走于街头,出现在电视荧幕,甚至悄然落坐你家的餐桌旁。
清晨,当厨房开始扩散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时,卧室门被推开了。迪克格雷森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光脚走在客厅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实木地板上。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向餐桌,最终毫无形象地趴在那里,仿佛还打算再补一会儿觉。
“醒了?”在厨房的杰森听到了动静,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有,其实我还在梦游。”迪克哼哼着,有气无力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睡眠不足让迪克有些昏昏沉沉,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同居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思维开始天马行空,琢磨着他是不是应该去订一份报纸,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早上在等待伴侣端来爱心早餐的同时,翻一翻布鲁德海文的八卦新闻,并时不时抬头和杰森吐槽几句,以装点出一个典型的幸福普通家庭。
是的,在如今对他们而言似乎普通两字都变成了一种奢求,甚至连夜晚的义警身份都已不能完全定义他们的特殊。尤其是迪克——在辛辛苦苦当了二十多年人类后,却在两年前突然被告知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种族,而那个粗暴的揭露者就是眼前的正给他做早餐的体贴爱人。
夜翼那天只是常规帮忙在哥谭夜巡,当年真实身份还处于秘密状态的红头罩在小巷遇见了他,二话不说就对着他射出了一排子弹,然后拿着两把耀眼的魔法刀就朝他劈砍了过来。
一连串带着杀意的攻击,逼得夜翼翻上屋顶以拉开距离。刚想看看究竟是谁和他有如此大仇,对方便步步紧逼地跟着爬上了屋顶,没等夜翼开口询问,对面毫不讲理地再次举起那闪闪发光的双剑,怒骂着称呼他为污秽之物,叫他赶紧从夜翼的身上滚出去,爬回地狱或者其他肮脏地方去。
当年的夜翼可以说是一头雾水,他自认和红头罩没什么恩怨,不明白为何对方如此愤怒且言辞恶毒。但对方都已经恶意满满地拿着刀砍上来了,迪克也只能硬着头皮一一接下。他们从午夜一直缠斗到屋顶下的城市灯光都已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微光。打了一夜的两个人终于气喘吁吁地相互拉开了距离。稍作休息后,红头罩便起身重整旗鼓,大有今天不让夜翼血溅天台誓不罢休的气势,但在红头罩抬起头看向夜翼后,他便僵住了动作。
“……你、你没有受伤吗?”红头罩磕磕巴巴地说道。哪怕混着扭曲的机械音夜翼也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难以置信。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夜翼也愣在了原地。他抬起胳膊,低头检查了几处刚刚明显感到有刀刃划过的地方,但这一圈下来浑身上下都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甚至制服都没有半点裂口。
“看来你用刀的技术还需要加强练习?”夜翼耸耸肩,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调侃。
那天的夜翼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从哪里吓到了红头罩,让其就那样愣在了原地。当夜翼莫名地开始感到浑身不适时,红头罩终于魂不守舍地匆匆离开了,连一句嘲讽的话都没来得及扔下。
自那之后,直到红头罩的身份暴露之前,迪克都没有再见过杰森的身影。他本以为这场莫名的冲突只是一次偶然的误会,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一个更加复杂的故事的开端。
***
等终于某天杰森又愿意和蝙蝠们合作。迪克本着“兄弟情谊需要经营”的心态,不请自来地提着一箱啤酒敲响了杰森安全屋的门。杰森显然对他的造访并不热情,但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与他分享晚餐和酒。
那一晚,迪克一下子得知了三件对他未来极其重要的大事。
第一,杰森陶德居然是一个三杯倒。真的,三罐啤酒,人就直接趴桌上了。
第二,面前如今火辣的毒舌青年可能暗恋自己多年——当时醉醺醺的杰森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
第三,他,迪克格雷森,或许不是个人类,而是一种类似克苏鲁神话中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克苏鲁邪神这个带着些玩笑性质的称呼,来自喜好各类小说的杰森。这还是在迪克穷追不舍地询问下,杰森才吞吞吐吐地说出的,他说也不知道迪克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他只是在使用能力时能用眼睛看到迪克不是人类,仅此而已。迪克知道杰森还是有所隐瞒,但被对方看似自言自语的一句“你还是那个迪克格雷森就足够了”给止住了声。
至于杰森眼中的那个他究竟长什么,杰森至今也从未详细说过,而迪克本人每天早上洗漱时,在镜子的倒影中能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黑发蓝眼的普通人类男性罢了。在私下,迪克自己也有陆陆续续查找一些资料和拜访各种精通魔法的朋友,但直到如今也没有得到一个定论。
尽管如此,迪克格雷森发誓他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好魔。说真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实感,他没有超能力,也不会魔法,可以算是在义警中最普普通通的那种人。不然他也不至于这十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地用腿跑步,用肉体扛子弹,也不用被白天和夜晚的两份工作累到快要窒息。
***
回想起现实的琐碎,哪怕是新晋的克苏鲁邪神也不免叹了一口气。其实细细算下来,他今天回到家才不到两小时,但一会儿吃完杰森做的早餐,他就又得去和同事们一起监视一位极其重要的任务目标。
白班的工作加夜晚的义务劳动让他几乎消耗完了全部精力。虽然他已经和杰森同居了有整整三个月,但因为双方的忙碌生活,竟没能有哪怕半天的亲昵时间。
杰森那边的日子也没好多少,虽然都三个月了,但媒体对杰森陶德复活一事的狂热却从未减少,哪怕是在布鲁德海文都有人试图追逐他的一举一动。在某次采购时又被路人认出并围堵的窘境后,杰森的态度非常明确:以后非必要不出门,实在不行的情况也宁可顶着那顶红彤彤的头盔,两者都很惹人注目,但至少后者在布鲁德海文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迪克再次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窗外开始堆积的云层上,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空此时阴郁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想着,如果今天早上能旷半天班就好了,但转念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布鲁德海文是他的城市,他不能因为自己对欢愉的私欲而怠慢了它。
可是理智并不能消解心中的郁结,于是苦恼的迪克打算负担起自己身为污秽之物的责任,传播负面情绪,去骚扰目前整个房间中他唯一感兴趣的生物。
迪克趴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了厨房,考虑从哪里下手比较好。厨房那头的杰森正在忙碌着,他们前一阵子一起在超市笑着买下的碎花围裙此刻正围在杰森的腰间,打着蝴蝶结的围裙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摇晃。杰森站在厨房的高柜前寻找着什么,白色T恤和围裙边角都因抬手被拉起些许,露出一片褐红色的痕迹。那是一道会让他终身难忘的疤,是某个夜晚的烙印。
坍塌的废墟、弥漫的血腥味、压抑到窒息的死寂、被迫站立着的人。黑压压的血啊,从那破损的身体中涌出,像溪流般顺着钢筋流下,被吞噬进那一片由碎石堆成的巨口中。没有人能流那么多血还能活着,不知名的风声那刻在迪克的耳边疯狂地咆哮着——没有人能来得及救他,没有人能救他,没有‘人’能救他。
一只蓝眼睛注视着那扭曲的疤口。
杰森放下了手,拉低的衣角遮住了那片疤痕,像是掩埋一个不愿被揭开的秘密。迪克却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形状——它是扭曲的、张扬的,从腰侧向胸口爆射般扩散,如同树根一般扎在苍白的肉体上。他的视线跟随着记忆从腰侧延伸到胸腔,仿佛那疤痕透过布料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直到微风又轻轻拂开了杰森的衣角。
厨房里传来刀具撞击台面的声音,混合着带着怒音的抱怨:“嘶……迪克!别闹。”
“嗯?”迪克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向杰森。杰森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仿佛确认了凶手一般,直直地盯向了迪克。同时插着腰,将手隔着T恤摁在了伤疤的位置。
“你这个迪克,不许在我做饭时给我捣乱,还想不想在去上班前吃饭了?这次我可不会给你送到办公室。”
“我什么都没做啊!”离厨房至少还有四米直线距离的迪克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仿佛被冤枉的孩子。
“少装了,别以为我没看到。”杰森冷哼一声,手依旧摁在那个地方,目光飞快地从他自己的右手腕扫向地板,最后再次落在迪克身上。
“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迪克继续无辜地眨眨眼,随后皱起眉,眼神染上了几分担忧,他关切地问道,“……伤口又疼了吗?”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像是时间也停止了一般,只有电视机上一道白色的细长重影一闪而过。
杰森停顿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扫视了一圈房间,继而转回身继续翻弄手上的厨具,最终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没事。”
迪克垂下手,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杰森的背影。他知道杰森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普通人类看不到的东西。他熟悉于杰森这样的反应,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警惕行为。包括但不仅限于在夜巡时会突然避开某些空无一人的街道,或是十分厌恶地瞪向路边某个的角落,又或是突然挥舞着那把金色魔法刀劈向夜巡时遇到的某个罪犯一样。
在他们还是“普通兄弟”的某个夜晚,杰森坦白过一些事,他说他是一个拥有“眼”的人。杰森从小就能看到一些荒唐奇怪的东西,也因此在威利斯手下吃了不少苦头,挨了不少打。毕竟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喜欢一个孩子指着某个空荡荡的角落,信誓旦旦地说那边有什么东西。
迪克听完后曾故作惊讶地问过杰森:“那听阿尔弗雷德说你小时候经常在庄园突然被吓到,导致布鲁斯都快打算带你去看医生,不会是庄园里真的有怪物吧?”
迪克记得那天杰森先是用那漂亮眼睛瞟了他一眼,随后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气,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猜得没错。不过嘛……我无法告诉你那是什么,我不曾看到祂的本相,只知道祂十分巨大,巨大到我可以感知到祂几乎遍布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从庄园大厅的吊灯上,到偏远的玻璃花房,甚至在厨房中阿福藏糖果的罐子里。”
“哦?这个故事讲得真不错,如果没有最后的那个糖果罐我会信的。”迪克点点头,嘴角挂着微笑,拉着杰森的肩膀拍了拍。
“信不信由你。”杰森晃开迪克的手,同时翻了个白眼,“哪天你回庄园,问问阿福是不是经常有食物失踪你就知道了,要知道阿福上个月还和我抱怨过。”
哪怕知道了自己是个怪异,却依旧还是唯物主义者的迪克毅然决然地选择不相信,但最后还是本着侦探的求证精神,旁敲侧击地去问了老管家,并得到了来自对方十分苦恼的肯定答案。
在迪克心惊胆战地下意识扫过庄园阴暗处不下五次后,他被突然从身后故意大喊着出现的杰森吓到差点一句脏话贯穿了韦恩庄园的屋顶。
一番追逐后,气到拿出夜翼状态迎战的迪克在庄园的屋顶上抓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跳下三楼的幼稚混蛋弟弟。把那笑得得意洋洋的家伙扑倒后,面对面按在了屋顶上。
“嗯?要投降吗?”迪克单手便轻松地摁住了杰森的双手,俯视着他。
“我只是和你打招呼而已。”杰森试着挣扎了几下,知道自己不可能反抗得了迪克与生俱来的怪力后,就干脆瘫在了原地,一副你能做什么的有恃无恐模样。
现任警官挑起了眉头,明显不接受这个敷衍的回答。于是五分钟后在警官可能涉及违法的拷问手段下,罪犯表示了投降。
彻底失去了逃跑意愿的杰森被迪克松开了双手,他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开心的模样难得看起来像他本该有的年纪。迪克不禁也微笑起来。
等杰森终于笑够了,这个小混蛋才开口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是我编来吓你的,可以了吗?”
“那你怎么说服阿福配合你的?”
“嘿,这个可不能仅怪我。你知道的,青少年夜巡后总是忍不住来一些高热量食品,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鸟类传统吧。别说你没干过,既然你知道阿福甜食罐子的存在,那你也就一定知道它放在哪。”
“嗯……”迪克思考着要不要接受这个答案,“这是威胁吗?如果我坚决要你付出点代价,你就要在阿福那边拖我一起下水?”
杰森盯着迪克,露出一个更像是红头罩风格的笑容:“这误会可大了,我的意思只是我们是共犯罢了。”
“共犯吗?”
迪克低头看着依旧被自己牢牢困在身下的青年,追逐战留下的余热还在,杰森依旧气喘吁吁的,运动后的汗水浸透了头发,白色的挑染软软地贴在额头。那张脸因为得意的笑容显得无比嚣张。同样因高水准追逐赛而兴奋的迪克,盯着身下人笑容,一阵干渴感席卷上喉头,他想起杰森喝醉那天的事,他想……
“迪克?”杰森似乎终于意识到迪克的异样,但他只是同样盯着迪克的眼睛,没有动作。
于是迪克低下了头。而杰森没有推开他,反而回应了他的吻。
***
一声特殊的手机提示音把迪克从甜蜜的回忆中拉回了当下,他皱着眉低头看了眼屏幕,本想抱怨,但下一秒便转换了心情。那是警局来的消息,根据线人汇报的最新线索,任务目标似乎变警惕了,为免打草惊蛇,今早原定的监视任务推迟,所有参与人员都可以先休息,中午再去警局作报告。
意外之喜让迪克翘起凳子,嘴角扬起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随即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片刻后,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杰森背后,带着些许不容拒绝,抱住了自己的恋人,手指顺着围裙和衬衣探入腰侧。
“迪克,我刚刚说了,你不要突然在我做饭的时候……”
迪克将头埋在杰森温暖的颈旁,手指抚过那个完全无法用手掌覆盖住的恐怖伤疤,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些执拗。迪克感受着耳旁不断规则跳动的血脉声,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律动。他本想深吸一口气,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缠绕上了他的鼻尖。他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吗?”杰森松开了正在切配菜的刀,用手握住了迪克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
那触感让迪克忍不住喟叹:“刚来的消息,任务暂缓了,我今天早上可以休息。”
“怎么突然…”杰森想开口说什么,却像是静止了一瞬,断在了半路,随后便转了话锋:
“算了,挺好的。但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下次不许这样偷偷碰我腰。”
“为什么?”迪克明显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杰森,说着便试探性地用灵活的手搔挠了一下杰森的腰侧,然后被杰森猛地缩着腰躲开。
“原来杰森你怕痒吗?”
“哈……住手!迪克格雷森!你给我住手…还吃不吃早饭了!”
迪克大笑着吻上了杰森骂骂咧咧的嘴。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
***
在把自己粘人的恋人赶回餐桌后,杰森站在厨房,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屋子,试图捕捉刚才那些缠在他腰部和手腕的半透明丝线的痕迹,但它们已然消失,只有浅浅的红痕还留在手腕上。
他深吸一口气,不确定究竟是迪克真的将那些触肢收了起来,还是只是加强了对它们的控制,让它们进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维度。他没有能力看见。
迪克是个谜。从踏上大种姓的训练之路以来,杰森见过无数邪祟与怪异,却从未遇到像迪克这样特殊的存在。迪克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所有科学检测也支持这个结论。可杰森不信,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些悬浮在迪克周身的诡异丝线,更别提那些让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事物。他不知道迪克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爱人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还记得,某一天,他被好奇的迪克缠着科普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杰森盯着面前期待着的男人,用尽力气想要看清,但碎裂的俊美面容后,只有一闪而过的白色颤动的残影与蓝色的环,混乱又空灵,让他如此恐惧又如此安宁。
情绪复杂的杰森最后选择直接放克苏鲁电影给迪克看。
“在你眼里我就像这些邪恶的怪物吗?”迪克斜躺在沙发上,指着电影中那些被定义为邪恶的存在,嘴角勾起笑意,调皮地在头顶竖起两根食指模仿着恶魔的模样,“可我既没有魔力也没有异能,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类。”
“有可能吧,毕竟大种姓之剑的确对你无效。往好处想,你可能就是没能力,或者能力就是单纯的脸长得好看?”杰森端着爆米花,用脚踹了踹迪克的小腿,让他给自己在沙发上留点位置。
最后,他们就像平常的电影之夜一样,窝在一起边看边聊天。电视上的邪神最终被人类以惨痛的代价暂时封印回了深渊,片尾的黑白字幕开始滚动,被迪克拉着聊了一夜的杰森困得直打哈欠,正准备起身和迪克打招呼说自己要回家,迪克忽然开口了:
“如果我是那种能影响他人或者说造成不幸的存在呢?”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快要被背景音乐吞没,但杰森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迪克,而对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飞翔的格雷森”海报上,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挣扎。
杰森狠狠肘击了一下迪克的肚子,得到一声痛呼,他嫌弃地开口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绝对不可能是小说电影中那种用潜意识就可以改变现实的强大存在。如果你是,那哥谭和布鲁德海文早该翻了天了。”
看着依旧沉默的迪克,杰森继续说道:“不过或许你也该感谢这两个地方。幸好你长在哥谭,又活在布鲁德海文这两个魔法人士都避之不及的废水池,否则像你这么弱的家伙,大概早被人抓走做研究或者药材了。不过安心,记得给红头罩大人多交点保护费,未来我罩着你。”
迪克听完,笑着摇摇头,开玩笑般地回了杰森一拳。
***
那时的杰森撒谎了。他从小就便能看到那些丝线,并从那时起就足以意识到它们属于某一个异常强大的生物。年少的他初到庄园,能力还没得到训练,只能时有时无地瞟到一些像是丝线的东西。它们悬挂在大厅的水晶吊灯,攀爬在玻璃花房的穹顶,裹在阿福的秘密糖果罐外。那时他只以为是某种古老蛛科留下的残网,每晚都躲在被窝里害怕着祂的归来。直到某天丝线开始动了,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见力量的牵引,到处都响着什么东西摩擦的沙沙声,像树叶又像羽毛。丝线们的波动逐渐开始像海啸一样糟乱不安,向着某个方向汇集而去。杰森在那一刻意识到,那些东西是活的,或者说那个东西,它们只是祂的一小部分。
他吓坏了,慌慌张张地往蝙蝠洞的方向跑,想要找布鲁斯,却在放着座钟的书房里撞到了一个人。
撞击带来一道过于耀眼的白光,炸开在他眼前,随之而来的是让人想呕吐的眩晕感。他捂住刺痛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自觉地踉跄着脚步往后倒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十八。
他认识这张脸。
“你……你是理查德格雷森。”
“是我。那你就是新罗宾了?”迪克伸手从一旁的书桌上,扯了几张纸巾递给杰森。“不要这么慌慌张张的,你要找布鲁斯吗?”
杰森嗯了一声,在用纸巾吸干眼泪后,他惊讶地发现书房里原本密布的丝线全都无影无踪了。他警惕地眯起眼睛,试图再次捕捉它们的痕迹,却徒劳无功。没注意到身前的迪克不适地闭起眼,揉了揉太阳穴。
“你在找什么?”迪克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隐约的疲惫。
“没什么。”
“嗯。你下去吧,B他在下面。”
提到布鲁斯似乎让迪克更加烦躁了,说完便绕开还挡在面前的杰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杰森从书房探出头,盯着走廊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攥着纸巾,又回头打量了一圈如今寂静得令人发慌的书房。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追上去搭话,而是转身往蝙蝠洞走了下去。
那时的杰森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又无意识间用那双眼睛破开了什么。
***
如今,杰森已二十三岁,而迪克也已经二十七岁了,两个人无论如何都已经步入了对人类而言都至少已经算是成熟的年纪。然而,对于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而言,这可能还仅是婴孩初啼。
两个人位于布鲁德海文的小家里,斑驳的光影落在餐桌上,迪克正低头吃着早餐,切割松饼的动作随意而娴熟。杰森站在阳台边,按照记忆中的位置伸手摸向裤兜,却没有抓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皱起眉,带着些许不耐转身走向茶几,无视了身后迪克直戳在他身上的目光。
“杰伊,你在找什么?”
“烟。”杰森语气平淡。
“你不是很早就戒烟了吗?”迪克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使之看起来不像是责备。
“那是不是你把我烟拿走了?”杰森在茶几上也一无所获。
“没有,”迪克将视线转回餐盘,再次插起一块松饼塞入口中,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哦,对了!你看看是不是在沙发上?我之前好像在那看到一个盒子。”
杰森转头看向沙发,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靠垫上,光线折射在它的金属表面,显得异常醒目。
杰森走过去拿起盒子,手感沉重而冰冷。他打开盖子,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细烟。这盒烟是他在前天晚上去楼下的商店买的,一盒是恰好的十根,而他今天在迪克睡醒前抽了第一根。
杰森看向正津津有味吃着早餐的迪克,片刻后,他沉默地把那根烟连同盒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杰森干脆在沙发上坐下,在迪克肉眼不可见的区域,手指缓缓按压住自己腰侧的旧伤疤,他没有受虐的癖好,但这份痛楚的确提醒了他一些东西——他本不该还活着。没有人能在那种伤势下活下来,他应该已经死了。
那是他的第二次死亡,大概是有了经验,这一次的记忆比第一次那场瞬间吞没他的爆炸要清晰很多很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灼烧在脑海的烙印。不过他大概这辈子都要和炸弹过不去了,敌对的黑帮引爆的炸弹让整栋楼房轰然倒塌,他没能提前防范,因为这一次他们为了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用的是自杀式的袭击。烈焰和碎石扑面而来,他想扑向窗口,但还没能迈出几步,崩塌的天花板和墙体就将他压入了黑暗的深处。
他醒来的时候,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刺骨的寒意包裹着他。有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流下,黏腻得令人不适。他挣扎着想移动,却发现被钉死在了原地。杰森茫然地低头向下看去,一根生锈的钢筋从他腹部斜向延伸而出,死死地插入了下方埋没了他腿部的碎石堆内。血液顺着钢筋被引流而下,一路流入黑暗的缝隙。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吱——咔嚓,杰,吱,杰森!你在吗?”在混杂的信号下,杰森努力辨认出说话的大概是红罗宾。
杰森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回复他们。但还没等伤口处的痛楚传来,一口鲜血便从他的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盔甲和地面。血泡沫在喉咙口咕噜咕噜着,通讯那侧的声音越发嘈杂起来。
“哗——他、没有——回复。”
“最下面、吱嘎、来不及——快。”
他这边的通讯器似乎是废了,对面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样看来,头盔大抵已经是碎得不成样子了。他想仰起头晃晃脑袋确认,不出意料地把脑袋重重地砸到了从他身体上延伸出的另一半钢筋上。
哦,我要死了。杰森疲倦地这样想到。他干脆把头靠在了那根钢筋上支撑自己越来越瘫软的身体。他闭上眼,漫长的空虚让他开始好奇自己怎么还没死,大概率又是那个发霉绿池子吧,直到他的第二次死亡,还要折磨他一回,不给他一个痛快。
“杰森!你在吗?吱嘎、我…嘶——该死的,吱,你会没事、哗——等我!”听到熟悉的声音,杰森重新睁开了眼,那是迪克。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但在杰森听来,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杰森不禁感叹好事总是离他很远。他刚刚缓和了家里的关系,甚至和从小暗恋的对象在一起,而他们本计划下个月开始同居。希望迪克那家伙别太伤心,他最多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杰森苦笑着,但他果然还是有些想他。
一根形似羽毛的东西飘荡在正逐渐向杰森压近的层层黑暗中,带着微弱的荧光,直到最后在他身边化为无形。杰森眨了眨眼,以为是失血过多引发的幻觉,但随即一丝不应该出现的光线过分耀眼地出现在远处黑暗缝隙中。杰森昏昏沉沉地想,是他们找到他了吗?他用力尽最后的力气眯起眼睛,追寻那道光源。那是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否应该被称为光,它从远处某个未知的角落延伸而来,直到缠上他的手腕,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温度与重量。
黑暗中的某处发出承重的推动声,伴随着一阵叫喊一阵烟尘落在了杰森身上,他想转头追寻那些声音,但僵硬的身体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无比。他太累了。
“快!送医院!”“不行,失血太多了,他坚持不到医院。”“去叫克拉克,带他去孤独堡垒的治疗仓!”“先止血,把钢筋割断……”
重重人影堆叠在杰森模糊的视野中,耳边急促的声音开始模糊。杰森寻找着,但直到被抬出地底,他才通过影子的缝隙,望见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安静地站在废墟远处不声不响。
下一瞬间,天幕在杰森的眼前破碎了,撕开层层叠叠的现实,一颗类似眼球的蓝色球体浮现于苍白的天穹之上,祂向他靠近着,直到影子笼罩了整个地球。从灵魂深处诞生的生存本能让杰森无法移开目光,而祂漆黑的瞳孔同样也在注视着他。祂缓缓转动着,而刚刚被杰森误以为是天空的无数只巨大翅膀,它们相互摩擦着,那嗡嗡声像是风,像是树,像是数千万人类同时发出的喃喃自语。蓝色虹膜上闪耀的银线化成瀑布倾泻而下,织起一张半透明的薄幕。
直到恐惧的战栗带来的酸楚蔓延至全身,大脑才意识到肉体正在挣扎着尖叫,但他的灵魂却那么的平静和顺从。
那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夹杂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呢喃。
他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那只熟悉的蓝眼睛,看向那被蔚蓝色包裹着的黑暗中心,他想一直看下去,看下去,直到沉入其中。一双如羽毛般温柔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杰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而陌生,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睡一觉吧,醒来就都会好了。”
然后世界安静了下来。
……
杰森从恐惧中惊醒,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盯着天花板,耳畔是生命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房间笼罩在苍白的光中,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都透出一种冷漠的白。他在医院。
“我应该死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腹部的伤口开始疼痛,寒冷从这里开始往全身蔓延,黏糊糊的液体也随之从体内渗出,窒息感再次控制住了杰森的肺部。
“杰伊,你终于醒了。别紧张,慢慢呼吸,你没事的。”熟念的声音响起在身侧。他快速地转过头,蓝色眼睛的主人正温柔地看着他,伴随着掌心的触感,那温暖拉回了他飘荡的意识。
“那可真是惊险。”迪克轻声说道,语气中有一些责备,又掩藏不住轻松,“但幸好你是个好运的家伙,没有伤到关键器官。不过你得好好休养,这一年大概都别想夜巡了。”
这不可能。他记得钢筋贯穿身体的剧痛,废墟的压迫,逐渐冷却的血流。一群人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他应该是死了…杰森抬起手捂住刺痛的双眼,窒息感和疼痛再次袭来,他的呼吸也再次急促起来。
迪克打断了他的回忆,柔声说道:“别想太多,再睡一会吧,杰森。睡醒了,一切就都会好了。”
杰森还想挣扎着保持清醒,向迪克问个清楚,但在迪克轻轻的哼唱中他的意识很快就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
空灵的歌声伴随着钟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那歌声杂乱无章难以辨识,却像圣歌一样使人平静。杰森缓缓睁开了眼,他依旧被困在那苍白的房间中。
杰森睁着眼发呆了几分钟,然后缓慢地坐起身来。他终于有时间打量这个不知为何让他有些感到困惑的房间。壁纸是简单的白色亚麻布,地板是光洁的白色大理石,散发着微微的冷光。白色的床单与被套轻柔得像羽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入其中。白色的纱帘轻轻拂动,风透过缝隙带来一抹蓝天的影子。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普通。
他那过分英俊的爱人只是安静靠在窗边,阳光和风拂过他的黑发,当那双蓝眼睛带着笑意看向杰森时,杰森的心脏似乎漏了一拍。
“早上好,杰森。”迪克拉开了窗帘,格外绚丽的阳光洒落进房间。杰森呆呆地看着他的爱人慢步走向他,然后低头轻柔地吻了他。
杰森注视着那双熟悉的蓝眼睛,不可思议的蓝,蓝得令人心悸,温柔的目光像一片湖水,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但隐约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太大了……那只眼睛太大了,大得仿佛可以笼罩一切,虹膜上的丝状纹理清晰可见,像流水般缓缓流动……而且人的眼睛…应该是只有一只的吗?
嘴唇上的刺痛把杰森拉回现实,是迪克不满地咬了他一口。迪克哼哼道:“你居然接吻都分神,我好伤心啊。”
杰森舔了舔嘴唇,但没理迪克,而是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碧蓝的天空上空无一物,安静到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这附近有教堂吗?”他问道。
“没有。”迪克在床旁的沙发上坐下,“并且据我所知这所医院的前身也不是任何教会设施。”
“今天周几了?”杰森动了动手脚,感觉整个身子还笨重得像石头一样,也是,他失了那么多血。
“星期三。”
“我睡了整整一个星期?”
迪克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右下角的时间清晰地显示,他只昏迷了不足一天。
新闻播报着昨日的事故:“昨日造成锅炉区大爆炸,代号名为Z的黑帮势力似乎突然集体撤离了哥谭,如今原本他们占领的街区已变得空无一人。”记者身后是杰森熟悉的街道,如今是一片废墟与残垣。而他的名字忽然从报道中冒出,“同时根据最新消息,布鲁斯·韦恩曾公开宣布过去世的第二个养子,杰森·陶德,昨日出现在该区域,并不幸被爆炸所波及,但最后奇迹般地被救出,目前正在……”
后续的报道开始回顾杰森当年死亡的细节,他没有仔细听,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他对这些话语早已熟记于心,每个字都如镌刻般印在他的记忆里,再听一次只会让心脏隐隐作痛。
而迪克似乎也被新闻的平铺直叙催得困意袭来,窝在沙发里眼睛半阖,开始打瞌睡,直到屏幕上新闻节目快要结束时,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倦意说道:“对了,医生说了今天要来检查你的情况。”
而迪克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医生走了进来。他手持病历板,步伐轻盈,语气平静地与杰森打了招呼,便开始例行检查。听诊器冷冰冰的触感贴上杰森的胸口,随后是简单的问答与检查记录。最后医生在病历板上潦草地记下几笔,合上文件准备离开。
杰森的目光落在一旁沙发上,迪克已经睡着了,姿势有些歪斜,手垂在身侧,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乡。于是杰森开口叫住了医生。
“我伤得很重吗?”杰森语气平静,仿佛就是随口一问。整个房间除了悬挂在病床的盐水和一旁的生命监护仪外,空荡荡的。
医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是的,你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
“我觉得我应该死了。”
“你很幸运,送医也很及时。那根贯穿肩胛骨和右腹的钢筋刚好避开了关键器官。虽然受损的肋骨、肺部挫伤、膈肌破裂和肝脏伤口需要时间恢复,但情况已经稳定。”医生专业且清晰地回复道。
杰森边听边晃了晃还插着针的右手,看着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而摆动摇晃。
“我活着真是个奇迹,对吧。”
医生重复道:“是的。你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
一切就像被编排好的戏码,他既是被摆在舞台中央供人表演的道具,又是这场戏码的唯一观众。
***
入院的第五天早晨,杰森一睁开眼,白色的病房里便已经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束。
“哪来的花。”
“大家送的。”
迪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依旧同前几日一样,坐在房间里的某一张椅子上,哼着歌刷着手机。
“大家?”
“是的。正义联盟,泰坦队和我们家的人。”
杰森愣了一下,冷淡地开口说道:“这没必要,我和他们并没有那么熟悉,更不用说如此兴师动众了。”杰森没有把有句话说出口,哪怕他真死了,恐怕他的葬礼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
迪克抬头看了杰森一眼,语气柔和地说道:“你知道的,大家都很担心你。再说了这是必要的关心。”
杰森没接话,只是坐起身靠在床背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他身上的伤口几乎都已经痊愈,但医生始终不同意他出院。他昨天曾趁迪克不在,掀开纱布偷看了一眼,那疤口没有任何的手术痕迹,更像是平常皮肤上被挠开后又迅速结痂的包,他知道哪怕拉撒路之池都没有这样强大的恢复能力。他本该死了。他这样想着血液便又开始从伤口缓缓流出,沾湿整个纱布又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盯着那个伤口,放任自己流血,直到迪克匆匆推开门走进了病房,看到正在流血的伤口,脸色一沉责骂他怎么乱动把缝线崩开了,最后找护士帮他换了纱布。
电视节目让杰森无聊到在那边揪着花瓣,玩“他爱不爱我”单双数的数字游戏,被他幼稚行为震惊的迪克,最后无奈地晃了晃手机,说:“我收到了消息,今天应该会有不少人来看你。”
当天下午,门吱嘎一声被医生之外的人打开了。整整五天杰森终于见到了除迪克外的第一个访客,或者说第一群访客。
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紧接着一头金发的少女率先把头探了进来。斯蒂芬妮咧开笑容和杰森对视了一秒,随后便招招手喊着身后的人们。不一会儿,病房内从沙发到临时使用的陪护床上就都坐满了人,和之前的花束们一起把原本空落落的病房塞得满满的。杰森坐起身,在床上盘起脚给卡珊在床尾留出位置,不禁在心里抱怨起来,他究竟怎么有了这么多兄弟姐妹。
杰森扫了一圈房间,最后问道:“布鲁斯呢?我有事情想问他。”孩子们相互看了看对方,小心犹豫地说布鲁斯很忙,得晚上才能来。杰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下次可别再这样了。”不知道是谁这样抱怨了一句,房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要求杰森下次绝对不能一个人冲去黑帮的基地。
“嗯。我知道了。”杰森敷衍地答应着。
“别嗯嗯啊啊的了,这次真的是太危险了,我都不想回忆那个画面。”听到提姆的抱怨,杰森意识到了突破口。
“抱歉,对你幼小天真的心灵造成了冲击。”杰森调侃道,然后得到弟弟的一个无奈的白眼,“我那时候都昏过去了,不过看我如今还四肢健全,应该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与此同时,杰森看了眼迪克,男人正靠在窗口和达米安聊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和提姆的对话。
提姆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说:“我是真的不想再去回忆那天晚上了。你也别想转移话题,这次聚会大家可都是来批判你的,然后顺便再庆祝一下杰森陶德正式复活,恭喜你以后也要过上三天两头躲避狗仔的日子了。”
“不担心。只要我不出现,最多一星期,他们就会失去兴趣了。”
“那就是你太天真了。”提姆回嘴道。
杰森往后倒靠在了床头,再次恢复只有敷衍哼哼的非人工状态,吵闹声中瞬间又多了不少抱怨。不过这一切不仅没有让杰森感觉厌烦,反而多了一种意外的安全感,让杰森不由自主地有些昏昏欲睡。卡珊注意到了杰森的疲惫,拍了拍他的右腿,问他需不需要躺下休息,说她记得杰森的腿…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手从杰森腿上移开,转而问杰森是不是累了。
随着杰森的疲倦被注意到,房间里的声音小了下来。大家默契地开始告别,放轻脚步离开了病房。最后,只有迪克依旧如同前几天一样留在病房。
“你渴了吗,要吃一些水果吗?”迪克轻快地问道。
杰森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稀薄的水源只能让干渴的嗓子变得更痒一些。他点了点头。然后在迪克快要离开房门时,对罪魁祸首已有线索的他颇为刁难地说道:
“我要吃草莓,没有籽的那种。”
***
忙碌的黑暗骑士在晚上八点才姗姗来迟。杰森能听到门外护士对他超时探访的轻声责备。
“晚上好,B。”迪克挥了挥果叉上的草莓,对走进病房的布鲁斯示意自己有好好地在看护病人。
布鲁斯简单地点头回应迪克,随后看向了杰森,他表情如常,开口道:“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所以我一直没让人来打扰你。”
杰森瞥了一眼窗边的迪克,后者正专注于剔草莓籽,哼着一支杰森熟悉的曲调。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布鲁斯从一旁搬了一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还不错。”杰森耸耸肩,或者说好过头了。
“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这边尽量帮你处理。”布鲁斯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对于没经过你同意,就恢复了你法律身份的事我很抱歉,但我需要利用韦恩的身份给你争取最好的医疗资源。”
杰森微微一愣。对布鲁斯的歉意感到有些意外,他缓和了语气:“没事,我没那么介意这个。”
布鲁斯似乎反而疑惑了,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开口道:“提姆说你有事要和我商量。”
杰森点点头。看来布鲁斯是以为自己要责怪他复活他法律身份的事,他的确觉得这事有些麻烦,但相比另一件事,这件事不过是覆下阴影的庞大树冠中的一根细枝。
“我想向你了解案件的情况。”他沉声说道。
布鲁斯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低头滑动了一下他手表侧面的一个按钮,与此同时房间的电视屏幕熄灭。而原本在一旁无聊地靠看电影打发时光的迪克,也只好把注意力专心放到了给草莓剔籽这一任务上。
现在坐在病床前的不再是布鲁斯,而是蝙蝠侠,他开口说道:“那个黑帮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和罗宾找到了一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底层成员,他们很惊恐,不愿意细说原因,但我们猜测他们应该是很害怕来自红头罩的报复。”
杰森眯起眼,思索着。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等红头罩回归,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出比当年的黑色行李袋更过分的事,但还有事情需要被确认。
“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具体的情况要看医生对你伤势的评估。”布鲁斯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官方。
两个人对话的同时迪克把一盘清理干净的果盘放在了杰森的床头。
“我感觉我恢复得很好,明天出院问题也不大,犯罪巷需要我。”杰森固执地讲。
“不。”布鲁斯瞬间否定了杰森的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你伤得很重,短时间内我不会允许你再次夜巡。”
“有那么严重吗?”杰森缓缓地说道。
“是的。”布鲁斯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疑惑,“钢筋刺穿了你的多根肋骨,同时右侧肺叶出现了严重挫伤,并伴有气胸。膈肌破裂感染。最严重的是肝脏的破裂。还有部分消化器官和右腿骨骼肌肉也受到了损害。换做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
杰森看着布鲁斯沉默了下来,他的双唇紧抿,眉头微微皱起,显然陷入了思考。疼痛再次开始从杰森的右腹部向内部尖锐地放射,视力开始模糊,肺部努力扩张和收缩,却像是被堵满了凝结的血块。当铁锈味再度开始在口腔中扩散开时,杰森向着屋内的包括他自己的三个人低声问道: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非常幸运。”一只手搭上了杰森因为疼痛向内蜷缩的肩膀,一颗鲜甜多汁的草莓被不容拒绝地塞入杰森的口中,舌苔上腥甜的血液瞬间被转化为了可口甜蜜的汁水,窒息感在一瞬间结束,让还未来得及停止深呼吸的杰森,差点把部分果肉吸进了呼吸道,肉体反射着开始不断咳嗽。
“看吧,你居然还想出院。”迪克半担忧半责备地轻拍着杰森的背部帮他顺气。“明明还病得这么重。”
“……迪克!你是想噎死我吗?”杰森气恼地瞪着一双因咳嗽而眼角发红的蓝眼睛,向迪克表达他的极度不满。
“你说什么呢,我永远不会希望你死去。”迪克在杰森身侧坐下,用其中一只手,偷偷捂住了杰森的伤口,修长的手指抹去了纱布上刚刚溢出的血液,由密密麻麻的白线构成的纱布在主人按压下与伤口贴合得更加紧密了一些。
自知得不到答案的杰森,后续也失去了再次询问问题的兴趣,布鲁斯也难得读懂了氛围,在自家两个孩子过分亲昵的举动中,又说了几句磕磕巴巴的关心话,尴尬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杰森略有些别扭地从迪克的手上吃下送到他嘴旁的无籽草莓。他看着他熟悉的蓝眼睛恋人,他似乎一不小心把一个不可言说的怪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他破开了祂的茧,并把自己变成了那由白茧散成的织网上的猎物。但也许这一切并不坏。当年在大种姓训练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他不会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与其让这个只会写刻板戏的白痴来掌控整个舞台,不如让他来书写他们的未来剧本,毕竟大家都知道谁是更擅长戏剧的那个。
杰森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而迪克只是坐在杰森身旁安静地看着他。
“迪克,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杰森快在医院无聊到要神经质了,他是真的想早点离开这里,于是他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唯一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迪克发出一声抱怨,有些气馁:“你就那么不想待在这里?你知道的,现在外面都知道杰森陶德复活了,就算你出去了也不可能随意在哥谭走动,更何况你还需要修养。”
“哦——”杰森装腔作势地拖了个长音,“我明白了。这样的话,之前说我搬到布鲁德海文和你一起住的计划取消了?挺好,不用每天晚上在哥谭和布鲁德海文来回通勤,那可是轻松多了。”杰森说完就倒回了床上,背对迪克,卷起被子打了个假模假样的哈欠便打算睡觉。
不一会儿,杰森背后的被子便被人偷偷掀开了一个角,一个热烘烘的身体悄悄地贴了过来,同时将一只手环上了杰森的腰。
“杰森,”迪克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带着些许犹疑和认真,“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杰森握住迪克环在自己腰侧的手。
“当然。不要胡思乱想。”
“好。”迪克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那就像之前我们说好的那样,搬去布鲁德海文吧。”
于是第二天早上,杰森随随便便就在迪克的带领下出了院,坐上迪克的车,搬去了布鲁德海文。
***
如今杰森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伯爵茶,放松地打量着他英俊的黑发恋人哼着熟悉的小调在厨房忙碌,今天心情大好的迪克自告奋勇说要帮忙洗碗。
他这些日子被媒体围追堵截,白天几乎都被困在了家里,无聊得只能找些琐事消磨时间。为了打发时间,他甚至还查过这首小调的来历——却始终一无所获。他对旋律有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但每次试图复述,却又发现无从捉摸。迪克的哼唱从不拘泥于固定节奏,听起来总像是随性发挥,可杰森依然固执地认为那是同一首曲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经常哼的那首歌是罗姆语的吗?”
迪克愣了一下,笑着回答:“不是,就是随便哼哼而已。”
“挺好听的,是你自创的?”
“我也很喜欢。”迪克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沥水架,用手巾擦了擦手,“不过很可惜,我没有那个音乐天赋,这曲子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可能是妈妈的摇篮曲?我不记得来历了,只知道当我开始有记忆时,这首曲子就在我脑子里了。”
“这样啊。”杰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喜欢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以后天天晚上给你哼摇篮曲哦。”迪克走到杰森背后揉了揉杰森的头发。
“谢谢,不用了。”杰森语气淡淡的,“我怕我会做噩梦。”
“嗯……难得的休假,你想一起做些什么吗?”迪克把下巴毫不客气地放在了杰森头顶,双手自然地交叉叠放在杰森肩膀上,止住了杰森想躲开的动作。
“你的假期你决定,我都可以。而且你不打算再睡一会儿吗?你下午还要去警局。”杰森干脆把整个人连同椅子的重量都向后压去,但奈何身后人丝毫不受影响。
“我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对了,你早上的时候似乎一直在找东西?”迪克说道。
“家里缺了很多东西,你不在,我没办法一个人去大型超市。”杰森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媒体什么时候才会消停,在此之前总不能红头罩大闯超市吧。
“那就去超市吧。”迪克一拍手,站直身子,“我去洗漱换衣服,你等我。”说完,他俯身在杰森头顶落下一个轻快的吻,然后转身跑向卫生间。
厨房恢复了寂静,杰森盯着那杯微微晃动的茶水,放下杯子,他再次聚集起精力,看向自己带着红痕的手腕。有时候杰森会这样思考,如果他没有告诉迪克他不是人类,而是让迪克继续认为自己是人类,那如今会怎么样。迪克会不会和普通人类一样生老病死,还是始终依然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现真相。
他看见了祂,也让迪克发现了祂。
杰森无声地再次轻压着自己的腹部,回忆起自己的第二次死亡,一瞬间钻心的疼痛顺着脊髓一路而上,他暗地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同时在心里清醒地默念着。
我是爱他的,我是深爱着他的,我是凭借着自己的意识爱着他的。
祂轻轻哼唱着令人愉悦的歌谣,是的,你是爱他的。
【我是爱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