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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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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1
Words:
20,4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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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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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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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芥敦】三月初霁

Summary:

*原作向,时间线在天人五衰后,大概是对大战后二人关系的一点迷思
*因为很喜欢就借用了一下明治村联动的语音剧情*^^*
*是拖拖沓沓又缝缝补补的一篇芥川生贺orz,ooc和逻辑不通致歉

Work Text:

  芥川龙之介迄今为止也不知道那天究竟是梦还是如何,或许只是快被冻死前的幻觉。那段残缺的记忆从某年冬末初春,三月的第一天,他不知道多少岁的生日那天开始,开始泛着强烈但并不烫手的温度,某种,像是把手靠近蜡烛,让火舌在手底下跳舞的感觉。他隐约觉得是这温度融化了那时快要淹没自己的雪花,但等他从晕厥中醒来,眼中依旧只有春雪如灰尘,从高空中簌簌洒落。这么多年以后,童年记忆几乎尽数失真,只剩下存放着几样物件的锈铁盒作存在的证明,他保有着它们如那一直不曾忘却的温度,以滋养遥远记忆中那株快要熄灭的、细小的火苗。

 

 

  1

 

  “我的位置在这附近.......”

  车厢内人流涌动,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如一锅不停冒泡的浓汤,中岛敦轻轻的自言自语刚说出口,便迅速溶散在其中了。

  走廊不算宽敞,几乎没办法容下两个人同时拉着行李通过。中岛敦低头确认着座位号,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被撞了个措不及防,整个身子向旁边的座位倒去,羽绒服压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像是人的头骨。

  “不好意.......”

  敦刚转过身想给人道歉,却在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顿住了。二月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落在那人侧脸上,白而透明,似乎能看见里面浮雕般的一道道青蓝色脉络,空气流转,修长的睫毛不住地闪动,深灰色的眼睛却直直望着中岛敦的方向,后者迎着对方的眼神杵了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芥川??!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芥川龙之介便移开了目光,回到手中拿着的书上,不咸不淡地、好像对中岛敦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地回答道:

  “这怕是我的台词吧。”

  中岛敦看着对方的态度在心里叹了一声,虽然两个人再不会似从前那样使出各自的锋芒,但自己好像始终无法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坦然地面对芥川。他刚要抛下这段小插曲和随之而来的复杂心情,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位置,刚好就在芥川旁边——他身子才转了一半,又不情不愿地转回来,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你要是连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到,在下不介意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不是,真的要和这个人坐一起吗?中岛敦看着陆续坐下的人,唯独自己显眼地伫立在过道,勉强忍住怒意,咬着牙牵出一个生硬的笑:

  “这位先生可以挪一下腿吗?我的位置在窗边。”

  芥川听到这话终于舍得把头从书上离开,眉毛微挑,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哦。那你换个位置。”

  “站在这里会麻烦到别人的啊!!再说了这是指定席我有什么办法,总之快让我坐下!”

  芥川沉默了几秒,嘁了一声,随即屈了屈腿,做出避让的姿势,中岛敦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感到有丝好笑,便借着挪出的空隙坐了进去。

 

  临近正午,太阳高涨,大盆大盆地倾斜,隔着一层玻璃,感知不到其温度,但至少传来春天的讯息。中岛敦眺望远方树梢头、屋顶上、山峦间的一层薄雪,和枯枝上几点娇嫩的新绿,心情颇为好地开起了玩笑:

  “哎....明明是社长委托的重要任务...真是出师不利啊。”

  “这也是我的台词才对吧。”

  中岛敦惊讶地坐了起来看向对方:“欸...你也是任务吗?那你....我是说,以防万一确认一下....你的目的地是?”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不是,你也不想和我一起的吧!”

  芥川合上书,微微侧身看向中岛敦:

  “那你先说。”

  中岛敦望向那双灰色眼睛,心虚般移开了目光,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不敢直视芥川的眼神——恐惧、羞愧、谎言,都足以使目光变得怯懦,但不是,都不是,他无法从这确切的否认中找到正解,不懂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觉着窗外分明没有温度的阳光,开始小口小口啃着他的脸颊。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在芥川面前露出怯懦踌躇的一面,下意识便要跟对方反着来,好像唯有这样,才能让那盏不知何时开始倾斜的天平回正少许。

  “诶?为什么非要我先说啊。”

  “如你所言,一样的目的地会很讨厌,既然如此,在下便在这里解决掉你。”

  话音刚落,一种熟悉的触感便爬上了中岛敦的手腕,绕过厚厚的冬衣,顺着小臂肌肉的纹理向上蜿蜒,不过,似乎比以往柔软许多。中岛敦感受着盘踞在锁骨处、几乎要伸到脖颈的布料,生怕那种冰凉柔软如蜗牛的触感下一秒就长出尖锐的棘刺来,下意识就抬高了头颅,也抬高了音量:

  “嘶…你不要在这里乱来啊!”

  说完他便后悔莫及——周围人都因为这句话看了过来,中岛敦瞬间羞愧难当,脸颊红得跟泡软的番茄,他转头瞪了芥川一眼,对方却丝毫没有被影响,甚至带着些微戏谑的笑意,罗生门从颈脖处原路返回,那柔顺轻痒的触感贴着肌肤再次滑过,中岛敦透过几层冬衣,想象那黑色布料在自己手臂上的轨迹,不禁轻颤了两下,那抖动几乎跟心跳吻合。

  “唉......总之,你到底要去哪里?”

  芥川收回了目光,再次打开书,轻轻说:“明治村。”

  “啊啊...完蛋了,感觉不会顺利了。”

  中岛敦用手背遮住眼眶,整个人瘫在座位上,拖长了音调懒洋洋地回答道。

  “是 boss 亲自下达的明治村的护卫任务。”中岛敦刚要说自己也是,对方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是个环游世界回来的商人——据说还跟军方有关系,旅途中从世界各地搜集了很多古董,说是借着博物馆明治村古典气的熏陶,要在附近的山间别墅开一场拍卖会。护卫这种简单任务委托给侦探社就算了,根本轮不着港口黑手党......”芥川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叫给侦探社就算了.......中岛敦暗暗吐槽了一句,接上了芥川没说完的话,“所以政府顾忌着现在还是天人五衰事件的恢复期,而且拍卖会又刚好进行在明治村花火大会的时间,怕有人在特殊节点作祟,其实是借着护卫的名义,委托我们监视其动向?”

  “对。跟你这样拖后腿的人一起....”芥川动了动眼皮子,扫了中岛敦两眼,随即又转过头去,“得先养精蓄锐才行。所以,别再跟我讲话了。”

  中岛敦习惯了对方夹枪带棒的言语,也懒得再做多余的争论,侧过身子靠在窗户上,凝视着窗景出神。窗外的风景迅速向后流过,视界里徒留边缘模糊的色块,像是不断倒带的胶卷。正午太阳如同一口黄金炸锅,以万物为刍狗,消融着底下的一切,时间的形状是光的波纹,在眼眶里不停旋转、扩散,然后,然后便随着意识一起,流到脑内不知道哪个洞里。昏昏沉沉地,中岛敦阖上了眼。

  

  芥川龙之介坐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余光捕捉到那颗安睡的白色脑袋,又看了看从发现中岛敦走进车厢的那一刻开始,便再也没有往后翻过一页的书,手握住书脊,盖在脸上,对着在即使遮住了光束的视线里、却仍挥之不去的白色,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睡觉吧。

  正当芥川想阖上眼帘时,肩膀却感受到温和的重量,颈侧有发丝的触感,还有一股湿润的气流,顺着动脉的走向爬上耳轮,再传到耳蜗里,是均匀的呼吸。芥川拿下书,低头看见肩上的象牙白,透着暖黄的光线柔和地伏在其中,脸颊边缘细微的绒毛近乎透明,如同小猫耳朵尖尖处的毛发,晶莹地在阳光里跳舞。

  在这样一个宁静之中不乏有轻声细语的午间,芥川却兀地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人的细碎交谈、窗帘抖动、玻璃杯里水波荡漾,刹那间却都化为乌有,喉结咕咚一声滑动、心跳如鼓、身侧的人呼吸安稳,他能听到的,只是这样的声音。列车驶进隧道,光线逐渐稀薄,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晦暗不明之中,某种防御之心如日光消褪,芥川抬起右手,那手刚要抵达毛发的边缘,刚要感到静电在手心噼里啪啦炸开,却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凭着惯性和上升的气流悬浮了几秒,又随即败给重力缓缓落下了。列车轰鸣,遮掩了某种巨大的声音,黑暗将要褪去的时刻,他再度抬起右手,越过颈肩处的脑袋,拉上了窗帘。

 

  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名古屋站.......播报音唤醒了中岛敦,没想到这一个多小时居然都睡了过去,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右脸颊,摸到发丝印出的红痕,好像梦里自己坐在下雪的街头,靠在一团温热的什么东西上取着暖睡着了。从梦境的回忆中惊醒,转头看见陆续下车的乘客,还有身侧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泛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但随即就如湖面之上的涟漪散开了,他站起身拉起行李,离开了车厢。

 

 

2

 

  “所以出犬山站后,在这里等到明治村的巴士就可以了......."中岛敦靠在巴士站角落的一根柱子上,确认接下来的路线并不复杂后,仰起头长吁了一口气,有水滴从屋檐落下,大概是融化的积雪,伸出一只手接住,里头玻璃渣样的雪的结晶,被手心的温度烫伤,顷刻间便消失了,到三月后,春天应该就会来了吧?天空被站台的棚顶切掉了一半,清透非常,玻璃一样的质感,彷佛触手即碎,云朵像豢养在玻璃缸里的自养生物,最远的那一朵的形状,有点像......兔子?中岛敦不知为何想起了芥川,在来犬山城的电车上,一直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他有没有跟自己搭一辆电车呢?也会在这里乘坐去明治村的巴士吗?

  “人虎。站这儿做什么?真碍事。”

  “呜哇...!!芥川,原来是你啊...“中岛敦俯身捡起被吓掉的车票,直起身来瞪了芥川龙之介一眼,说出现就出现,真是念叨不得。“我明明都已经站在角落了,是你非要过来没事找事吧。就不能改改你这神出鬼没的毛病吗,吓我一跳......”

  

  在中岛敦还没到之前,芥川龙之介正随便靠在一根台柱的阴影面,低头盯着皮鞋一处瓷青色的反光发呆,想起列车上那个阳光四溢的窗下、颈肩处的白色脑袋、还有自己不受控制的伸手,深深地闭上了眼睛,熟悉的黑暗涌来,空无一物,那个时候乱糟糟的心情终于得以平息。

  他记起那个约定,也从未忘记、更不曾失去过想要与对方一较高下的心情。但那些不经意间、移花接木般更替的细节,二人之间不断生长的联系,都改变了对方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以至于在尚未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之前,便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措。二月末淡薄的阳光此刻却锋利非常,它穿透、侵蚀,裸露的皮肤一片烧灼,那感觉就像伤口愈合时的异物感,对于习惯了痛楚的人而言,连新生的皮肉都显得瘙痒难耐,不如流血来得痛快淋漓。所以才选择落荒而逃。

  但当他再次瞥见那个白色身影时,又在想些什么,才依然选择靠近呢?心意总是比理智更强大,有时或许也是更可怕的存在。

  当他第一次看见任务档案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感到微妙的好奇;当他第一次遇见与自己相似又相反的人,开始尝试着去理解;第一次与人缔结约定,并信守着诺言;第一次与人性命相关,交换生与死——他开始朦胧地了解到,被自己隔绝已久的世界,正在用一道道日光、一阵阵微风,以睡梦一样的形式,靠近,然后找到他。

 

  “对了,既然你也要去明治村的话,要不...一起?”

  但无论好坏与否,人总是害怕、也难以做出改变,芥川龙之介也不例外,当习惯了自己小小的黑暗世界,比烛火还微弱的光亮也显得刺眼,以至于让他无所适从,所以只好不停地举起手中的刀刃,切断靠近他的所有联系。

  “我拒绝。你变成白虎,跑过去就好了。”

  “哈?会吓到其他人的啊,倒是你,怎么不用罗生门过去呢?”

  “那你就等下一班巴士。”

  “才不要,我也很急的好吗。”

  电线上停留的鸽子四散,逆着光飞离,形影灰暗,引擎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缓慢淡去,正如一只叫不停的鸟从头顶飞过。

  中岛敦拉起行李箱,越过芥川龙之介后小跑了几步,再停下来转过头,刚好挡住了天空印着的小小太阳,阳光逆着照过来,把散在空气中的水雾照出一道浅淡的虹影,中岛敦衬着其后一片洁净的天空,轮廓鲜明,有一只白色鸽子相继飞过二人,拉长了声音鸣叫,然后芥川听见中岛敦笑着说:

  “巴士来了。还不走吗?”

 

  人可以切断光吗?可以阻截水吗?他也不懂得。

 

 

3

 

  因为刚刚两个人顾着拌嘴在站台上逗留了一小会儿,又有很多去明治村参加花火大会的游客,等到他们一前一后上巴士,已经没有选座位的机会,中岛敦看着最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偷偷瞄到芥川龙之介面无表情的脸,干笑两声:

  “哈哈...真巧啊又要坐一起了.......”

  芥川没作任何反应,径直向座位走去。

  中岛敦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对方肯定不愿坐陌生人旁边,加上为了旁边那人的身心健康着想,还是别让他跟凶神恶煞的黑手党坐一块儿好,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个通缉犯,怎么敢随便出现在这些公共场合的?中岛敦跟在芥川后面胡思乱想,准备等对方在窗边坐下,但芥川却回头停了下来,轻轻往窗边的位置甩了甩头,两侧的鬓发也随之划出一道弧度。

   什么意思?中岛敦在原地眨巴了两眼。

  “怎么?要在下请你坐下吗?”

  .......为什么这人每次都能把敬语用得这么高高在上,亏自己刚刚还为对方考虑了两下。中岛敦撇撇嘴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经过芥川时还略微侧身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而后听见轻轻啧的一声,想到对方的表情,中岛敦悄悄压了压上扬得有些过于明显的嘴角。

 

  两个人落座后不久巴士便出发了。

  中岛敦靠在玻璃上,失去热力的太阳在地平线之上缓移,午后日光渐斜,照在玻璃上莹白一片,这一小块白色之中,深深烙印着一个黑色的侧影,光晕擦除掉那些硬朗线条,再抹上浅淡的金黄色边缘,像是宣纸上无心沾染的水痕,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起来。中岛敦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扰乱心绪已久的问题:

  “那个...你刚刚也是乘电车来的吗?”

  “不然呢?”

  “哦。我就是问问。”

  还没等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敦又忍不住开口,他不知道为何开始变得忍受不了沉默,彷佛沉默是听觉的黑暗洞穴,必须要说话才能找到光亮的出口。

  “天人五衰事件后,港黑亏损了很多吗?你居然都开始乘坐公共交通了。”

  芥川龙之介放下手机,转过头来好像很无语地看着中岛敦。

  “.......你到底是把港黑当成什么了?”

  敦抿了抿嘴,虽然知道自己刚刚多少有些没话找话,但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之前看这家伙的工资条,不知道自己要在侦探社干多少年才有那样的积蓄。

  话语暂停,沉默再度蔓延,中岛敦以为芥川会转过头继续看手机,却发现对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一直盯着自己。许是被光微眯了眼,芥川下眼睑卧着两条瘦小的蚕,显得本就偏长的眼型,愈发窄了起来。

  “怎么了吗?”

  “你过来一下。”

  咦...?什么过来一下?过哪儿一下?

  中岛敦心里重复着这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要求,随即感到脸旁那撮头发被重重地朝前方拉去,紧接着就是一股温热的气流落在左耳上,他觉得有一万只蝴蝶在脑子里扑腾着想撞破骨头冲出去,然后又顿时悬浮着停下。两个人的脑袋靠得非常近,好像连一根针都容不进——他听到芥川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港黑那边的线人刚刚跟在下说...那个商人也是个异能者,暂时还不清楚细节,但据说跟精神控制或时空操作有关...”芥川说完便挪开了头,手松了力,但仍未从敦的头发上离开,见后者低着头保持原样迟迟没有什么反应,他刚欲俯身上前一探究竟,对方却猛地起身坐了回去,只留下背影和一轮红润的耳朵,几秒钟后那圆润的背影传来一道闷闷的、短促的声音:“我知道了。”

 

 

4

  

  下巴士后见天色已是黄昏,夕阳的某个方位,一轮湿润的斜月呼之欲出,晦日将近,月亮残缺得不像话,像火漆印章凸起的边缘。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宽敞的山间公路上,影子拉得悠长,尾端交叠着向任务地点走去。

 

  走过一段常青树绿叶纷飞的大道,黑铁雕花的别墅大门出现在眼前。这座宫廷风的欧式庄园坐落在山谷,共有两层,站在面南的阳台上,正前方可以看见丘陵环绕的淡水湖,还有其间倒映的天空、漂泊的云朵和掠过的鸟影。

  走过种着两排柏树的石径,穿越庭院正中石膏雕砌的日晷,踏上通往主楼的阶梯,一直到敲响大门,都没有看见任何人的影子,正当两个人疑惑着面面相觑时,门吱呀着被拉开了,一个有着过于显眼的粗眉、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细烟,目光冷峻地看着他们。

  “那个...平冈先生是吗?我们是来自横滨的....”

  还没等中岛敦讲完话,那人便拿开烟,吐出一圈烟雾,张口说:”芥川和中岛是吧,进来吧。"随即便转身回屋了。敦用手挥开眼前的弥散的二手烟,转头看到芥川紧皱的眉毛和略显不耐的神色,知道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于是轻声说:“进去吧?”

 

  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前方燃烧着的壁炉,一侧带有金色雕花栏杆的大理石阶梯旋转着通向二楼宴会厅的大门,壁炉和楼梯之间的木柜上摆放着各样的花瓶和古物。平冈倚在沙发背上,抄着手对二人说:“拍卖会在明天晚上七点半,就在楼上的宴会厅。右边侧楼是餐厅和休息室,左边是住房。你们的是二楼最靠里的那两间.......”说着递出了两只钥匙,“看你们关系还不错,就安排到一起了,没什么问题吧?”

  之前弗朗西斯这么说的时候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声否定了,如今见芥川龙之介手插在兜里一声不吭,也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中岛敦在心里无声哀嚎为什么自己应付不来的这类人偏偏会遇到一起,但还是接过钥匙,张口说:“我们知道了。那今晚先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说完朝芥川使了个眼神,后者站在原地看了平冈两眼,随即也转身隐入走廊的黑暗之中了。

  

  胶制鞋底落在木楼梯上,灯光浑浊的狭窄空间内只剩下怀表般咚咚的脚步声。中岛敦提着行李箱,羡慕地看着另一个被罗生门拎在空中的箱子时,芥川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今天很喜欢看在下?在巴士上也是。”

   .......

  中岛敦想起车窗玻璃反光上看到的芥川的侧影。他并不喜欢昏暗的环境,但此刻他确实庆幸至少还能将爬上脸颊的殷红藏在暗处,好让它不被察觉,敦没有回答,低头继续上着楼梯,等走上楼梯间时,才转身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停留在台阶上的芥川。

  “你知道我在看你的时候,不也在看我吗?”

  两个人隐匿在各自的暗处,无法看清彼此的脸,那黯淡的灯光此刻明亮无比,投落在二人之间的几级台阶上宛若女娲补的那道天裂。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编织着风的纤维,在静谧的夜中袅袅不绝。

  人无法在触碰他人时拒绝被触碰,也无法在与他人对视时拒绝被看见,为什么连道理都算不上、如此简单的事实,却经常会被遗忘,以至于骤然觉悟时,有种被自己伸向他人的拳头所击溃的无措感呢?

  走吧。

  到最后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开口说。

 

  沉默地缓步到二楼最尽头相对的两个房间时,中岛敦把钥匙递给芥川,等到对方衣袖轻抚过自己的手心拿走钥匙后,才踌躇着看向对方说:“…那个,明天再见,希望任务顺利。”随即便转身开门进屋了。锁舌咔地一声响起后,无限飘荡在那幽暗的长廊之上,如一道昏黄暗影般良久伫立的,是一声由气音构成的、微不可闻的——明天见。

 

 

5

 

  因为舟车劳顿,又好不容易睡到比宿舍橱柜舒服太多的大床,中岛敦一觉睡到午时三刻还睡眼惺忪不愿起来,惊觉今天还有任务在身,才慌忙收拾完下楼赶到主楼会客厅去——料想中的喧哗没有到来,却只见芥川龙之介一人坐在沙发上跷着腿看报。

  “呃...只有你一个人吗?客人们都还没来吗?平冈先生呢?”

  “只有在下一人。来了。都在外面。”

  芥川头也没回,甚至淡定地呷了一口茶,回答着中岛敦轰炸式的追问。

  “那他有说要我们做什么吗?”

  “只管等到晚上就是了。”

  “哦..哦..”

  睡的时间太长,中岛敦此刻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略微局促地坐下,茫然地看着四周出起神来,窗玻璃筛过的阳光更显清透,照出浮在空中的灰尘,揉进眼里昏昏的更欲闭眼,敦坐在沙发上不住地点头,却被一阵咕噜声惊醒,随即听见一声轻笑。

  “真是不愧对你野兽的名号啊,人虎。”

  中岛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空瘪的肚子,说起来从横滨出发到现在就没吃过任何东西,过于习惯饥饿的坏处之一就是要等到身体发出抗议才记得进食。然后敦抬头看见芥川盛不住的笑意,阳光折进眼角堆起来的褶皱里,再被他微眯的灰黑色眼眸折断,敦愣了愣,似乎从没见过对方仅仅是因为心情好而发自内心的笑。

  “好意提醒一句,餐厅里还有吃的,饿昏了还要拖在下后腿。”

  呵呵对啊饿昏之前的最后一秒就是死死抱住你的后腿。中岛敦冷冷地在心里吐槽道,起身朝餐厅走去。

 

 

  钟表很快指向七点又一半。

  宴会厅比普通楼层更宽敞也更高,外墙嵌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向外能够看见矮丘湖泊和缀着星子的夜空,中间散放着茶桌和椅子以供来客,而两侧摆着展品和拍卖品,留声机上的胶片旋出的古典乐,散到躁动的空气中去。

  一黑一白二人坐在最后面——敦身上是一件米白色连帽卫衣,浅蓝的羽绒服因为室内暖气被搁置在一旁,而芥川还穿着往常那件黑风衣和花边衬衫,中岛敦觉得芥川常年相同的穿着已经使他进化出异于常人的体温调节功能,其实这人果然是冷血生物吧?

  敦吃着小糕点和饼干,无聊地数着茶具上天青色菊花的花瓣,他并不了解拍卖会的内容,也提不起丝毫兴趣,只盼着能顺利结束后安心回横滨。无所事事地四处观望之际,侧头却看见芥川神情投入的身影——他跷着腿,肩膀放松垂下,稳稳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些微笑意,全然没有平常出任务时的紧绷和警觉,而此时平冈正展示着一张宋代的水墨卷轴。中岛敦想起从前巧合间去过一次的芥川家,里面确乎有很多花瓶和挂画,原来并不是什么有钱人的标配,如今看来对方是果真是喜欢这些东西。

  真好啊。这个世界原来也有你所热爱的事物——像是玩着寻宝游戏的小孩,中岛敦的心情为找到一块有关芥川的拼图而雀跃着。

 

  拍卖会进行得很顺利,很快便来到了尾声。中岛敦为这次出乎意料的顺畅感到奇怪,刚要说出心里略微的不安时,月下兽超于常人的五感却嗅到了一丝焦油烟味,仿佛要随时点燃这翻滚蒸腾的空气。

  他起身循着气味,朝宴会厅大门走去,打开大门的一瞬,眼前闪过雷电般骤现的光焰,爆破的热流划开空气扑向他,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然巨响,炫目的白光消散后,只剩如巨龙的火焰被缚绑在一楼地板上翻卷盘旋,映得那窗外紫蓝的暗夜也妖冶明艳。

  场内众人顿时如沸水中的米粒高呼四散,见顺着楼梯节节攀登的火焰,中岛敦刚要纵身翻越栏杆跃入火海,去拿楼下的室内消火栓,却被腰上缠着的什么东西束缚住动弹不得。

  “芥川?!火快蔓上来了,你先放开我...”说着变出虎爪拍碎了腰上的黑布。

  “你是准备一个人解决所有吗?!”芥川的语气中有着比火焰更茂盛的怒意。

  “有超再生,所以…我没关系。”

  超再生。又是超再生。芥川龙之介数不清认识这人以来对方有多少次凭着超再生的能力不要命地战斗,分明看上去生存的意志如此强烈,但那莫名自我牺牲精神又如此令人火大。皮肉可以再生,断掉的骨头可以再接回,死去的生命也有复活的可能,在这样的世界什么都不足为怪,但受伤的痛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有一种东西再怎么弥补也无法偿还,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不懂吗?你尽可以重铸自己的肉身,还原自己的生命,但人的知觉如同情感,只在发生的那一刻才有意义,应该怎么去阻止?如果有人说会为你的受伤而心痛,应该怎么去偿还?

  芥川龙之介再次发动罗生门扼住对方的颈脖,有细密的棘刺扎进皮肉的交界,中岛敦感到一种介于痒与痛之间的触觉。

  “听着,人虎。最后一件拍卖品失窃了,火势我来解决,你去把东西追回。”芥川以一种冷静而克制的声语气说道,而后便收回了黑布。

  “可是.......”可是你会被火灼伤,留下烧痕,而热气会涌进喉咙和肺——中岛敦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向对方传达自己的心意。

  “罗生门可以阻隔空间。你忘了吗。”

  “……嗯,我知道了。”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堪比魔法,足以接起那些断裂的语句。

  敦抬头,牵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朝着惊慌的众人大声说:“大家,请安静一些。大家不用担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确保你们的安全,找回失窃的东西。只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请相信我们。”中岛敦的声音柔和又不失坚定,像夏天的杏子一样温润而沉甸甸,紫金色眼眸中包埋的瞳孔,正是一粒坚硬的果核。芥川龙之介注视着中岛敦的侧影,火光在他脸上缭绕颤动,为其笼上一层淡金色轻纱,他伫立如一棵白杨,树冠网住了那层纱,也网住了经过他的一切风与光。

  芥川龙之介微微一笑,转身走入火焰中去。中岛敦眼里闪烁的白昼般明亮的意志——他所期盼的看到的、曾深深被触动的、也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原来外面在下雪。

  中岛敦站在天台的边缘,飞雪簌簌抖落他身,除了脚底下屋内的灯光,和天边一轮无力的缺月,眼前是一片干净的寂夜——任何异样的光亮和声音便尤为明显。中岛敦挥了挥迷蒙在眼前的雪花,挥之不去的是芥川火光之中的背影,为什么呢?那种程度,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吧?尖锐的虎爪死死抠住掌心,强迫自己用痛觉唤醒真实。

  爆炸和火灾应该是偷盗者为拖延时间制造出来的,从听到爆炸声开始到现在没有五分钟,所以,正常来说对方应该还没有逃多远,只是,有异能就麻烦了。中岛敦捕捉到一丝汽车的引擎声,循着声音的方向,能看见微弱的光点沿着下山的公路移动。虽然不能确定那就是逃犯,但毕竟时间紧迫,没有别的线索,他立马纵身朝那方向跑去。

  借着月下兽,敦很快就追到了那辆明显超速的黑色越野车,他刚想透过窗户探查车内的情况,对方却不打自招——后座的车窗摇下一小截,从中伸出一支锃亮的手枪,中岛敦向前翻滚了两圈躲过几发子弹,但还是有一发擦过腰腹边缘,卫衣和内搭裂出一道缺口,露出多年以前的疤痕,而上面又添了一处新的擦伤。敦顾不着伤口,顺势跳上车前盖,准备破窗而进——从刚刚车窗露出的缝隙中,敦窥见副驾驶座上的泡沫箱,再结合临走前平冈为他提供的丢失品的情报,基本能确认车内的人正是要找的窃贼。

  对方没有因中岛敦的阻挡而停下,反而加大马力前进,地上满是落雪的积水,轮子因为高速打滑得严重,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的树林冲去,这样的速度,撞到任何硬物都太容易引发车爆,到时候东西保不住,车上的人也活不成。敦这时候有点想念宫泽贤治了,要自己也能凭力气就把车举起来,还哪儿来那么多事。眼看车身离最近的一颗树只剩不到五米,中岛敦跳下车,跑到车前用上肢抵住车身,想着无论如何先缓冲下车速,车却在脊背刚好触到树身时停住了,顺着缠绕在轮胎和车身上的黑布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从暗色中走出,在不停闪烁的车尾灯旁站定。

  “芥川?!”

  “咳咳…”一阵标志的咳嗽声响起,“人虎,真是没用啊…”

  芥川龙之介话语的尾音才刚落地,刚刚摇下的车窗口又露出一道相似的反光。中岛敦不太能记得子弹是如何割开空气朝芥川奔去的,甚至没有听到那震得林鸟乱窜的砰砰两声,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与树之间跃出,而后一股无痛的冲击力顿时让自己失去了重心——原子弹从高空坠落时,地上的人先看见一阵炫目的白光,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成空白,然后便再不能视——那个时候,中岛敦的感受就是这样的。

  回过神来,两个人齐齐倒地,自己扑在芥川身上,正紧紧攥着他左胸前的衣襟,将绸缎质地的白衬衫揉得跟垃圾桶里丢弃的脏纸巾一样,而肩胛骨的某处,蓝白色的荧光粒子如星星般围着星芒状的创口,正如猎户星云和周围的参宿,光晕中有新生的皮肉从锯齿边缘长出,温热的血液涌出来,一滴滴地,一条条地顺着隆起的脊背流下。

  “你疯了吗,中岛敦?!在你眼里在下如今连两颗子弹都解决不了吗?”

  芥川龙之介很生气,非常生气。他操纵罗生门将车内的人打晕,缩回的黑布条绕过中岛敦时分出几缕缠住了后者的颈脖,再缓缓缩紧,直到对方的喉咙挤出几丝幼兽般的呜咽。

  “如果你逞能到连死都无所谓,那么,在下也不介意将我们的约定提前。”

 

  中岛敦低着头没有说话,手依旧紧攥着芥川的衬衫,浑身因用力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无心之犬,尚未相遇之前便耳闻的名讳。但,如火焰节节升腾般哔剥作响的心脏,它不就在这里吗?不就在自己的手心之下那样鲜活而有力地鼓动着吗?它的一缩一张不就正如那些他曾向自己倾倒过的话语一样,宣扬着他的存在吗?借着闪得让人厌烦的车尾灯,中岛敦看到芥川颈侧一道浅而长的伤疤,宛若一条新的生命线从侧面绕到后方发尾处,而新添的烧伤落在其上,也落在同一侧的脸颊和耳轮,有的结了一块新鲜的痂,而有的还渗着细密的血珠。

  不可抑制的酸楚从胃升到闷闷的胸腔,沸沸扬扬地上涌,经过紧绷的喉咙,到发酸的鼻头,顺着鼻腔和眼眶相通的泪管,这几十天以来,在体内漂泊着的不解、悲愤、犹豫,变作几粒豆大的泪水落下,敦紧紧锁住眼皮好不让更多的泪水倾泻而出。

  他无法告诉芥川,在那些墨水般浓稠的黑夜,如逃犯般流离于大街小巷,与伙伴相继分散,或眼睁睁注视其消逝时,他眼里闪回的都是怎样的景象;在一次次被希望和真相隔绝在外,绝望啖骨噬肉般侵蚀他时,他是如何刻舟求剑般抱着那件黑色风衣,安慰自己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能够找回。直到不久前看见芥川融进火光中的背影,或方才子弹直直地冲向对方,那相似的影像再次浮现眼前时,才恍然原来自己一直逃避的、放不下的、未能得到解答的,依旧是那个,所有繁复的谜题都指向某段回忆的具象——流着血倒下的芥川,微笑着让自己快走。

  他原以为只要交出同样的东西,让死亡令每个人、每件事、每种状态回到原原本本的位置,就不再需要感到任何亏欠、不再斤斤计较要一个答案,他原以为死亡已经是自己所能见的、最真挚最有分量的偿还。可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他说出那句相似的话语,妄图去拼出一个答案时,才发现原来在试着去理解对方的过程中,唯一理解的人却只有自己,才明白自己的牺牲跟任何亏欠与偿还无关,仅仅是因为在意、关心,而无法接受对方再一次的消逝。两个人的死亡如此相似,但终究不同——你呢?那个时候的你,究竟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时针偏离了正确的位置,你轻轻将他拨正,复原的只有刻度,再怎么也复原不了错误的时间。

 

  “为什么?”轻柔的声音响起,随着飞雪落到泥泞中去。

  说话的人却是芥川龙之介。刚刚的怒火被几滴眼泪扑灭,唯余火焰的烧痕般无法抹去的不解。从芥川龙之介的视角看去,中岛敦浸在苍白的车尾灯中,白发白衣,其后有白雪散落,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真切。起皱的卫衣被光影切成两半,腰腹处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亮得刺眼,像一块浮泛在泥泞中的积水,其上还有一道自己未曾见过的疤痕。

  为什么流泪?为什么又一次推开?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向自己?有时候,芥川龙之介不明白中岛敦在自己面前的踌躇和要强,仿若一头被拔掉獠牙的野兽,尽管怯懦,但还是得做张牙舞爪的姿态来加以掩盖。难道,现在的状态不是对方所要的两清吗?他从不为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更不会因此怪罪任何人,如果是自己想要的,即使死也在所不惜,那么,那个时候说着扯平的你,到底为何会感到有所亏欠呢?

  芥川将缠在敦脖子上的黑布,轻轻攀上对方的脸颊和眼角,抹掉了那些水痕。他看到对方的双唇缓缓张开,吐出几个音节,他的视角读不到对方的口型,也未能听清——几朵纤细的烟花,在寂寂雪夜中艰难地升起,接连不断的盛开,接连不断的凋零,接连不断地轰鸣,裹挟着阵阵夹着雪花的风声,掩盖了中岛敦轻轻的絮语。直到一切都再度归于寂静,胸前那个白色脑袋才终于舍得抬起,对他挤出一个欲说还休的笑容,然后说:走吧,回去吧。烧伤再不处理,留疤就不好看了。

  

  烟花的火星子碰着雪就灭了,芥川龙之介不知道,在刚刚那个声音轰鸣,却徒劳无功的烟花之下,有人向他完成了一次艰难但敞亮的告白。

 

 

6

 

  二人将失物和俩眼高手低的逃犯带回去交差后,中岛敦向平冈问询了附近是否有诊所或医疗站之类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要带芥川龙之介去看看颈面部的烧伤,说什么全身上下就脸还看得过去,绝对不能放任不管。芥川龙之介感受着伤口微微的烧灼,心想以前两人拳脚相向的时候也没见他在意过这种事,看到对方倔起来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样子,又联想到一路以来频频投来还自认装得很好的目光,觉得有点好笑,某种说不清的奇异心情泛起,还是点头同意了。

 

  芥川龙之介在小诊所吊了一晚上盐水。或许是因为太疲倦,而明治村不似横滨夜晚也灯火通明危机四伏,万籁俱寂只剩绵长呼吸,模糊视野之中只剩那个白色身影撑着头打盹,柔软的被单拖着身子下坠,内心只剩平和的安然,而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却已是日光敞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啊,芥川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一觉睡到下午…”

  日光迷蒙如金粉涌进眼,梦境尚未从脑海中完全褪去,还剩几点斑驳的画面,芥川只记得梦中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某个落雪的街头,烛光之类的东西在眼前飘荡,一团白色围住自己,但不是雪,那绒泛温热的触觉,跟记忆中某个残缺片段如出一辙,他试图去厘清梦境和记忆细微差别,却被中岛敦絮叨的话语打断:“你饿了吗?我从平冈先生那儿带了吃的…”

  “很聒噪…”

  “嘿,你这人真是狼心狗肺,不吃算了。”中岛敦啪地一声把饭盒搁在了床边的柜子上,芥川终于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缓缓睁开眼,一抹浅蓝色在眼睫上轻轻摇曳——中岛敦抱着手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留给自己一个侧影,神态带着些微嗔色。无人想打破如窗外天空般清澈蔚蓝的宁静,可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无端响起。

  “噗…哈哈哈…”中岛敦笑得眼泪都要掉了,想到昨天中午自己因同样的原因被芥川揶揄,忍不住打起趣来,“原来我们游击队队长大人也会饿啊,我还以为你每天喝露水饱腹呢。”

  “…你等着。”

   芥川龙之介自知理亏,没有做出什么反击,拿起一旁的饭盒和餐具,闷头吃起饭来。 见饭盒快见底,中岛敦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你急着回横滨吗?”

  “不急,怎么?”

  “嗯…”敦摸了摸鼻梁,“那个,这两天不是有花火大会吗,昨天也没能看成。我是说,如果你也不急的话,要不去看看?明天再回去。”提出邀请就已经花了太多勇气,敦无论如何也没能将‘一起’二字说出口。

  “你呢?一起?”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在下没说不愿意。”

  中岛敦喉咙里滑出几声笑音,眯着眼重重点头嗯了一声,而坐在床上的人垂下眼帘微微勾起嘴角,任由某种暧昧的沉默在房中蔓延。

 

   窗外的鸟鸣一跃而起又重重落地,安静得仿佛空气也在沸腾。原来心意相通的人能够找到彼此藏起来的话语,将被撕碎的词句织成一袭华衣,原来沉默并不总是如缝在绸缎上的宝石,也可以欢快而轻盈。说起来,无声流动在目光之间的,又随着风悄悄溜出去飞到天空之上的,究竟是什么呢?然而,那时他们内心的声音都过于巨大,未能听见彼此编织在话语之中的心意。

 

 

7

 

  流连在红砖白岩之间,经过古建筑切割的光影,沐浴在教堂的玫瑰花窗下,时间打一个褶,把他们折进长度与人生等同的历史之中,再无情地抖落出来,天边那轮亘古不变的太阳也敌不过不断流失的分秒,渐渐倾落,宛若一碗浓稠的橘子汁,浇得天地间都一派湿润的橙红。分散的人们开始向湖边聚集,等待暮色四合后烟花升起。

  中岛敦却带芥川龙之介绕着湖畔来到一座山下,石梯穿过朱红的鸟居,穿过两侧雪白的梨树向上蜿蜒,直达并不高耸的顶部。

  “昨天下午没事就四处转了转,感觉上面风景还行,也没什么人,应该挺适合看烟花的。”

  中岛敦解释一番后却没有得到回答,侧头看去只见芥川仰视着前方蜿蜒而上的山路,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人虎。比谁先到山顶。”

  啊???中岛敦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芥川的身影如同他的话语一般,随着风飘走了,看见羊毛般白而密的梨花中不断闪现的黑影,敦才发动异能追上去,狭窄而笼罩着树荫的山路中前后闪过一黑一白的身影,震得那林鸟四散的是一句明显带着笑意的呼喊——“芥川,作弊的不算啊!”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山顶,但先行一步的芥川还是更快一些。胸膛因用力呼吸剧烈起伏着,某种畅快的心情随气流从肺升到鼻腔,再盈盈地吐出来,仿佛脚下不是一览无余的山顶,而是无限的原野。

  “怎么样?手下败将。”

  “你还好意思说,看看我的苹果糖都成什么样了。”

  吃了不到一半的苹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了,芥川看着中岛敦手上握着的一根光溜溜的竹竿,以及对方因懊恼而塌下去、好像能挂二两猪肉的嘴角,从刚刚便在心中不断弥散膨胀的心情,终于化作笑声如泡泡般一个个飞出,又在空气中炸开——幸福,这从前只朦朦胧胧地展现着断壁残垣的形态的感情,如今在这寒风呼啸但仍油绿满树的冬末春初,终于向他显现出完整的面目,而且,竟是如此简单、轻盈、触手可及。

  在山林间飞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切——作为哥哥的责任、作为上司的威严、或作为学生的谦卑,生命中所有悲怆和不甘,都随着飞雪般的梨花零落成泥,明白自己还拥有比痛苦更有生命力的存在。

 

  在这低矮的小丘之上,天空依旧非常遥远,不是人能触及的地方,远方的湖泊和太阳相互映照了千年万年,浑浊的日光照进凝聚的云层,其中仿佛沉睡着停滞的时间,事实上,被这些亘古的自然物包围的时刻,人身上不停扭转的发条好似也得到短暂止息。

  肩并肩坐在落满融雪、还带着些湿润的枯草地上的两个少年,历经死亡和分别但有幸得以重聚的二人,在这片远离故土、远离命运所赋予的苦难的地方,在冬与春之间、昼与夜之间,在如此季节和时间的切点,终于可以放下不得不面对的一切,毫无负担地相互敞怀。

  讲曾经是如何衣衫褴褛地度过冬夜,啃一根发霉的面包也觉得幸运,讲相似的童年、相似的饥饿、寒冷、肮脏,但这些都变得不再可惧,甚至能为此相视而笑。时间的河流从童年咕噜咕噜地流向此刻,那些恐惧和疑虑、忧伤与踌躇,那些灰暗的记忆变作一个个气球放飞,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世界好似变作一颗水晶球,他们是里面安坐的人偶,夜幕降临前所有不肯消亡光亮都纠合在其中,虽然知道未来所蕴含的险境和洪流,正隔着一层脆弱的玻璃在外面窥视,但时间仿若静止的此刻,那些让他们历经死别的东西,都已经变得很微小孱弱、不值一提了。

  如果真有所谓平行时空,那么在某个没有此生种种因果、和平无恙的世界,他们或许也能在初见时便一如此刻,坐在某个普通的咖啡厅,为咖啡里要加几颗方糖而辩论不休吧?

 

  在烟花升起来之前,中岛敦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东西递给芥川。后者打开敝旧微黄的卷轴,一只水墨绘就的巨龙赫然在目。

  “这是平冈先生给的,说是答谢,他让我从他的收藏品里选一件,我实在不是很懂…但昨天拍卖会上,看到你好像对这个东西挺感兴趣的,就选了这个…”中岛敦顿了顿,随即说道:“那个…祝你生日快乐。”

  芥川盯着卷轴瞧了好一阵子才收起来,而后抬眼对上中岛敦的目光,其中蕴含的期待和犹豫,让他深感无言,也因此难以答复。往年生日小银和其他黑蜥蜴成员也会为他庆祝,更小的时候,妹妹也会准备礼物,但比起开心或感激,更多的却是无措,他懂得来自他人的好意,但却不知道为此该如何是好。于他而言,恶意总是比好意更好承受的东西。而况,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理念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是他人能给的,除了靠双手得到的东西以外,都没有任何价值。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是犹豫了,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也无法果断回绝,他很想问中岛敦为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在对方身上,一直以来都有太多疑惑,就像昨天晚上,他也很想知道被烟花轰鸣的声音所覆盖的话语,究竟是什么。但他总觉得如果一定要问到底,那答案却不一定是他所能够承受并回复的,他讨厌这种犹豫,讨厌任何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意料之外的感情,而在此刻,这种繁复而陌生的感情,终于在对方给自己以礼物时,有了具象的形态,且不停地向他发出警示,近乎变成一种拷打来。

  芥川龙之介并不关心这个宇宙存在的原理,即使下一秒就顷刻崩塌,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他有自己确信无疑的事情、也从未动摇过生存的信仰,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他相信自己唯一要做的是像飞蛾那样追随着火焰而殉身,也无暇再去顾及其它,幸福不是自己需要的、快乐不是、而爱之类的东西更不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是旧是新,都不应该变作一个可见的物件留存下来,而他与中岛敦的关系,若要向前一步,或许就会滑向不可控制的深渊,而正如对方曾言的两清,最为恰当。

  

  水晶球被烟花尖锐的声音击破,碎玻璃一片片瓦解后落下来,划得人生疼,太阳终于消亡殆尽,徒留寒风中鼓动的黑幕。回到现实中的他们才知道,那天空中洒落的透明碎屑不是玻璃而是雪,让人感到痛的是真切的寒意。

  芥川龙之介对着中岛敦暗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说了什么,而后把东西递了回去,在两只手通过一卷画轴连接的瞬间,一道裂痕从二人中间的土地开始向外延伸,足以让整座山也为之塌陷,就他们靠得很近很近,像从前被死亡联系起来、性命相关的一瞬。

 

 

8

 

  中岛敦忘记自己是如何落荒而逃,回到那座山间的别墅。

  就在昨天终于想明白一切,吐露出一切,将所有不解化作一句告白后,心里一直敞亮而明快,涤荡着春天新鲜干净的空气,或许自己依旧想知道游轮上芥川龙之介救自己的原因、在对方心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或许对方并没有听见告白的话语,但已经不再重要,也不愿去纠结。所以早上在诊所的病历簿上发现对方的生日正是今天时,平冈让他挑选谢礼时,他才有勇气遵从心意作出选择。然而,当心意被拒绝,被告知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时,还是无可避免地觉得刺痛。他想起当时芥川微皱的双眉,跟一双弓弩似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眼睛的虹膜深处射出一支箭来。

 

  敦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来到侧楼的餐厅,想到芥川就在隔壁,在那条狭窄的走廊遇见还无处可避,就觉得尴尬得要命,还是先躲一阵子晚点再回去好。敦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把脸埋进桌面,深深叹了口气。

  “中岛?你在这里干什么?”

  敦抬起头,对上平冈那张依旧冷峻的脸。说实话,他现在有点不想看见总是面无表情的人,但还是回答说:“没什么…就暂时不太想回房间,随便坐坐。”

  “哦。”平冈拉开旁边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选那张卷轴?”

  “嗯…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以为我的…我的搭档会喜欢,就选了那个。”

  “哦?那你们关系比我想的还要好嘛。喝吗?”平冈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瓶酒,还递给了中岛敦一杯,中岛敦并不喜欢喝酒,也不太能接受那种刺激感,但他觉得此刻似乎的确有借酒消愁的必要,还是接了过来。

  “没有,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敦抿了一口酒,继续说,“说起来,平冈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关系好呢?”

  “直觉吧?你们不是搭档吗?如果不是相互了解的人也没办法产生默契吧。”

  “是吗…?但是,其实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就像今天在山顶上两个人聊天,聊得越多,就发现对于芥川,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两个人虽然并肩作战、历经生死,知道彼此生存和战斗的意义这些貌似很深刻的东西,但对方的过去、喜欢的食物和颜色、乃至生活上一些细小的习惯,他一概不知,“而且我们根本没认识多久啦……之于之前的十几年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中岛敦苦笑几声,又抿了几口酒后,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接受不了酒精的味道,原来有那么多事情不可动摇,你出于好意给出的东西,却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真是讨厌啊——芥川如果那么讨厌自己的话,一开始便不要答应就好了啊?但是,或许曾经自己,也无意间给出了对方不想要、也无力接受和偿还的东西吧。

  “有点晚了,明天早上还要赶回去的巴士,谢谢您这两天的招待,我就先回房间了。”中岛敦刚欲转身走开,却感到一只手在自己肩上拍了两下,“好吧,祝你今晚有一个好梦。”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了。他并没有看到,自己肩上一闪而过的白色光亮。

 

  平冈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微微喝了一口酒,想到中岛敦对自己说的话,和那两张成对的龙虎相斗图,不禁牵起嘴角笑了笑。年轻真好啊,还能感受到爱情带来的烦恼。

 

 

9

 

  比视觉先来一步的是扑面而来的酸臭味,地上一洼洼积水都仿佛是馊掉的浓汤,面上飘着脏污就是凝聚的油脂。将明未明的天空泛着紫红,被两边低矮的棚屋切得只剩一小截,其间还夹着远处挺拔的的几栋黑色高楼,在破晓的微明中轮廓鲜明,中岛敦聚精会神才得以看清——那正是港口黑手党的建筑。

  中岛敦皱着眉走在堆满垃圾的街道上。跟平冈道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走回房间直到彻底入眠前都还想着芥川的事情,要不是看到港黑的大楼,眼前的景象陌生到让他根本认不出这里是横滨。路旁打地铺睡觉的流浪汉鼾声如雷,视觉因缓慢渗透的日光愈发清晰,雪落到鼻尖凉得他打颤,真切的五感不断构筑着现实,他才恍然一切都不是梦。如若不是梦的话,那便又是中了什么异能,但无论他怎么回想,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中异能的机会。既然如此,也只能先见机行事了。

  敦走在纵横交错的街道里,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的一切,除了知道这里大概是贫民窟之类的地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不知不觉,便来到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中间悬挂的线晾着密密麻麻的衣物,中岛敦刚要转身离开,却在风中轻微抖动的白色被单之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缓步走向前,犹豫着要不要说话,却在地上的积水中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他感到有些眼熟,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挥了挥手,轻声说:“你还好吗?”

  面前的小孩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中岛敦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到那标志性的发型,以及两侧发尾的白毛,便立刻确定了——“你是…你是芥川?!”敦震惊得说不出话,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什么意思?这是回到多久以前了?

  “你要做什么?”话音还没落地,熟悉的黑布条便直直朝中岛敦冲来,跟对方交过无数次手的经验已形成一种直觉,敦连异能都没用上,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等等!你先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的。”敦慌忙挥了挥手,心想这跟长大后的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一声不吭的攻击都如此相像。小芥川直直地盯着他,眼神仿佛某种幼兽,而罗生门依然在空中蓄势待发。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中岛敦这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遇见小时候的芥川,犹豫了半天措辞,看见对方愈发怀疑的眼神,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呃…如果我说我是你未来认识的人,你会相信吗?”

  小芥川扫了中岛敦两眼,嗤笑一声,收回了罗生门。

  “我能坐下吗?”

  “随便。”

  中岛敦听闻便用手拨开墙边的积雪,在小芥川旁边坐了下来,然后问起对方的年龄、为什么会在这里、平时吃什么、有没有伙伴,神奇的是,如若平常这样对芥川不停地抛出这些问题,肯定会被以无聊为理由而拒绝回答,小时候的他虽看上去兴致缺缺,却依然都一个个地回答了,尽管昨天有聊起童年的事情,但当那些遥远而飘渺的过往真切地出眼前,终归还是不一样。

 

  “哥哥…这是谁?”清澈的女童声响起,中岛敦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胡同内光线本就昏暗,被一件灰黑色的衣服盖住,更是不易察觉。芥川银被一阵细碎的交谈声吵醒,看见平常沉默寡言的哥哥跟旁边的陌生人熟络地聊着天,有些惊讶。

  “…我也不知道。”小芥川觉得从未来穿越来的字眼过于滑稽,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芥川银听闻点了点头,既然哥哥都能放下戒备心聊起天来,而况那个白发大哥哥看起来也挺亲切,自己也安心下来,然后从身后递出来一个被水润湿得软陷的纸盒,说: “哥哥,生日快乐。”

  小芥川微愣了几秒,随即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芥川银的头,接过纸盒打开——是一盒蜡笔,长度参差不齐,还带着些微的脏污,显然有用过的痕迹。银解释说是前几天在街上看到的,虽然被用过,但至少还有几成新,觉得是新奇东西,就偷偷捡起来藏在了身上。

  “诶?原来今天也是你生日吗?”沉默已久的中岛敦开口说到,小芥川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用‘也’这个字,但还是点了点头作以肯定。

  “你等我一下。”

  中岛敦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便起身跑出了巷子。

  芥川龙之介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不会等的,如果对方回来发现自己依然在这里,那也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离开,而不是等待。但是,似乎还是无可避免地期待起来了呢?

 

  中岛敦开着异能在街上狂奔,好像死亡在背后追赶他。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感于芥川的过往,尽管已经知道对方之于自己,有太多陌生的东西。当他认为对方离自己很远时,却为自己牺牲了性命,当他又认为对方离自己很近时,却又不留情地用话语刺伤他,敦愈发觉得芥川之于自己是个捉摸不透的存在——仿若一头从深山来的野兽,身上带着荒野特有的凛冽的风,独自穿行在两侧嶙峋的怪壁之中,大雨来时伫立,野火烧时停留,却从不懂得这糟糕透顶的险境,对云彩和石头自说自话——而中岛敦无法理解对方野火般燃烧的执念,亦无法分担其春雪般无力的痛苦。

  但敦已经隐隐明白,理解或许不是、也无法成为一件事实,而只是一种愿望,不断想要靠近的愿望——这愿望正是爱的前提。因此当他看到对方的身影,不断与小时候的自己重叠之时,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善待,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抛开一切去当一个陌生人。

 

  太阳隐没在阴云中,雪还在下个不停,苍白之中有着无法忽视的萧瑟,任谁也无法想象,这已经是初春的三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中岛敦顶着一身落雪回来了,手里多了小小一个蛋糕盒,看到巷子中依旧坐在原地的两个身影,紧绷的肩膀如雪崩般塌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近,在刚刚的位置坐下。

  “生日快乐。生日应该吃蛋糕吧。”

  其实中岛敦一直都不知道生日应该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日在男孩节那天,而那天孤儿院所有孩子都能收到礼物,虽然也只是一颗糖般抿完就化掉的东西。直到加入侦探社,大家送上一个蛋糕为他庆祝,他才知道原来这天是要吃蛋糕的,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样的含义,但他希望小时候的芥川,也能够得到这些。

  中岛敦打开盒子,将缀着蓝莓和无花果的小蛋糕放在三个人中间。小芥川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自己头上被放了一个纸皇冠,中岛敦用手围着蜡烛上轻晃的火苗,催促他赶紧许愿时才反应过来。

  “什么是许愿?”

  “就是在心里默念你希望发生的事情啦。”

  “我没有愿望,就算有,也不会实现的。”

  中岛敦抿了抿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多么想说,许愿吧,会实现的,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易说出这般大人哄骗小孩的语言,因他年幼之时也曾深深地被那些傲慢的言语所伤害过。但是,愿望的意义并不在于实现,而是至少你能够知道,生命中还有值得自己去等待的事物。

  “那我希望…希望你会等到拥有愿望的那一天。”也希望你永远能为愿望中的遗憾留有空白,然后便合上手,掐灭了那朵孱弱的火苗。

 

  中岛敦把蛋糕切成了两半,分给芥川和小银,自己在旁边撑着手无所事事地看着,于是便注意到灰墙上的涂鸦。

  “这是什么?”

  小芥川看着中岛敦手指的方向,雨滴般干净的耳轮爬上几丝绯红。

  “这是哥哥画的我和他自己,用我送他的那盒蜡笔。”见哥哥迟迟没有回答,小银张口说到。

  “那中间这坨圆圆的白色是什么?”中岛敦看着墙上两个黑色的火柴人,忍着笑意问道。

  “是雪。”一直沉默着的小芥川终于开口。

  “可我怎么觉得是猫呢?头上还有两只尖尖的耳朵。”

  “你太小了。不懂。”

  中岛敦觉得小孩自有自的天马行空,没有去纠结那东西究竟是猫还是雪,只是看着芥川在妹妹面前小大人的模样,微微勾起嘴角来。

 

  临近正午,雪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愈下愈大,从糖霜变作鹅毛。小芥川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的妹妹,拂去她头上的雪,将外衣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每年每月,每次生日,都是如此,只不过今年的雪落得格外大罢了。

 

  “长大后的我,是什么样的?”小芥川问坐在一旁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中岛敦。

  后者闻声回头看向瘦弱的,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芥川,兀然想到成年后那个骄傲、倔强的身影。敦很想说你会成为一个刻苦的学生、负责任的哥哥、值得尊敬的上司,也会成为一个可靠的搭档,然后,然后挽救了自己的性命。

  “长大后你自然就知道了。”但是,他决定不说,留给面前的人更多能够想象的可能性,也害怕自己的话语,未能符合对方的期待。

  “那,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中岛敦有点哽住了,觉得这小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想到昨天晚上不愉快的收场,不禁失落起来。

  “可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吧…”敦轻声说。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应该是搭档吧…?”

  中岛敦听见芥川轻如羽毛的一声应答,才注意到对方居然在发抖,他那漆黑的发顶覆了一层薄雪,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只剩下一件破旧的单衣。

  “你不冷吗?!”中岛敦火急火燎地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对方身上,才知道原来倔强这种东西还真是小时候就习来的。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敦,我叫中岛敦。”

  得到答案的芥川轻轻闭上双眼,睫毛上的雪晶融化后落下,像泪痕一般润湿了脸颊,但却没有悲伤,也没有寒冷。旁边的人轻轻摇了摇自己,念叨着什么遭了不会是冻坏了吧的话语。他没有睁开眼,过了小会儿便感受到绒绒的、像是某种兽的毛发般的触感,而且带着暖和而舒服的温度,仿佛自己是一块泥地里被蒲公英包围的石头,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无数个夜晚都时常紧绷着的弦终于松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如果有谁从空中俯瞰小巷,就能看到一只白虎横卧在墙边,有一个小孩蜷曲在上边睡觉,但是有谁能知道呢?应该也只有雪花吧。

 

 

10

 

  原来这便是那段记忆的全部。

  芥川龙之介靠坐在窗台上无眠了一夜,他从未如此为一件事深感彷徨,不知道他的选择,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正确,但回想中岛敦那时的神情,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砍掉一个人头颅般的畅快,而是无限弥散开来的悲哀。

  终于堪堪闭眼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却发现脑海中那一直以来残缺模糊的片段终于被补齐。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记忆。

  自己眼前的,正是跟那个时候一样的破晓。黑暗不再洁净,染上肮脏的橙红。雪花如同星星般在远方凝聚成形,而后又不停下坠,随意飘荡,终至陨灭,他感到自己的心也仿若与这坠落达成了共有的频率。

  头顶微弱的吊灯无力地发着光,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一只飞蛾不停撞着灯泡的玻璃,像是要触到里头发烫的钨丝才肯罢休。芥川龙之介知道,如果房间里另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飞蛾定会奋不顾身扑去,不会甘心于温和但可栖息的灯光,但是,二者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自己也难道也如这般蠢笨的生命一样吗?

  他总觉得决绝地斩断一切,只追求确信无疑唯一想要的事物,才是意志力的证明,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或许其实正是由于怯懦,才没有勇气接受另一种结局。

  梦的内容或许是虚假的记忆,但其中所潜藏的心意,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找到第二个可能性。那些人们在现实中无法确定、或不敢确定的东西,梦境却会替你找到真实。他感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手再度伸向他,要回握吗?还是再度甩开?

 

  中岛敦说希望他能等到拥有愿望的那天,可是,所谓愿望,所谓希望,一直以来都是被他放弃的东西。他几乎从不希望什么——不希望不受伤流血,不希望痼疾治愈生命长久,不希望所谓幸福和好运能够降临。但是,但是在那条游轮上,看着对方从视线中逐渐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失血让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希望——希望对方能够活下去。

  在时间的万花筒中,回忆如棱镜映射出的彩色光束向他涌来——小巷、走私船、山洞、游轮、机场——世界正不断改写着各人的命运和因果,而这瞬息万变中之中唯一可靠的真实,他如今唯一可以确信的事物,就是在那场毁灭般的灾难之中,二人交与彼此的东西——一个人的生命没办法真的完全做到为谁而活,或献给、偿还给他人,但在生与死的传递中,两个人确实都互相交付了什么,即使对方不想要,也无法拒绝,因为那就是责任,就是代价,如果要说得更清楚,那就是爱吧——或许,对方一次次唤醒自己年轻活跃的心以至于作出幼稚而无谓的比试时,出于不同的理由选择靠近对方时,曾经自己将生命中涌动的污泥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倾泻时,就应该知道,中岛敦之于自己,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存在——而爱一个人原来就是把积攒一生的寒气结成冰,再让它在阳光映射下明亮如燃烧的火焰。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愿意为你而死的另一层含义是——将时间往前拨回一秒,或许更多,在那个你与我共在的时空,在危机尚未降临,死亡将我们分离之前,我愿意为你而活。那么,如今又有什么理由逃避呢?有什么比死亡还难以跨越吗?或许,谎言乃是人精心打造的帆船,用以逃避现实的险滩。但是,如果人的一生都有这么一次,幻觉或梦都已无谓,他都想诚实一次,跳下安稳但孤独的小船,涉过惊涛和骇浪,抵达爱的彼岸。 ​​​

  否认不了了。无法再视而不见。中岛敦并没有给小时候的自己留下什么,蛋糕吃进嘴消化掉就不复存在,墙上的涂鸦抵不过风雪侵蚀终究剥落,也并没有改变什么轨迹,他的同伴依旧会死掉,他依旧会遇到太宰治,然后来到港黑,最后接到赏金七十亿的任务。然而,正如他一直不曾遗忘的温度一般,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纸上的折痕,无论你怎么反着折回去、或用手去抻平,怎么都不会消失。有一天你抚摸那条浅浅的折痕,想到两个人擦肩时无意间擦出的火花,虽然闪了一瞬之后就息落,但那烧出的隐隐约约的伤痕,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时间于人看似慷慨,却无法与山一样万古长青。他无法用古人变与不变的智慧安慰自己,只明白花开堪折直须折,自己应该拥有、想要拥有、就近在咫尺的事物,当勇敢把握。而若放纵想象、任其自流,也必将如那记忆中悬虚着的片段一般,当生命中更强劲的风雪刮来,那浅淡的足迹终有消逝之日,彻底没于记忆的雪原之中。

  不想两清。不想成为不重要的人。如若自己退后一步,那么中岛敦那样的人必将退回到原来的地方,甚至更远,远到两个人再不能看见彼此。

 

  就在这漫长的沉思之中,太阳终于斩断所有云彩,世界一片清澈明朗。不管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梦境,他都很想见到中岛敦,问他是否有着跟自己一样的记忆,问他那天晚上被烟花盖住的话究竟是什么,问他如果自己这时才做出回应,能否还来得及。

  他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出了房门,却只见对面的房间空空荡荡,风从窗户涌进来,穿过一片莹白的日光,再穿过他伫立的身体。 

  他忘记被平冈告知中岛敦已经离开去巴士站后,自己是如何奔出那条狭窄的走廊,回过神来,自己正如昨天在梨花树之间飞跃时一样,穿梭在下山路上的林木之间。

  地上有积雪,却不再继续飘雪了。

  风刮过他的灵魂,那种畅快而毫无负担,将一切都远远甩在身后,幸福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而他不想像上次一样丢掉它。

  他来到山脚,远远看见路边停泊的第一班巴士,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他看见中岛敦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靠在玻璃上睡觉,一如来时。路旁的梨树在晨风中轻颤,交错的花瓣透过车窗投下阴影,像是空中一群悬浮的鸽子。

  他坐到他身边,垂头看见对方平静的睡颜,那只在火车上不敢触碰的手,终于落在了那片伏着金色阳光的象牙白上,猫一般的毛发,轻轻摇晃,其上落下的鸽影也仿佛得到生机般,止不住地扑腾着翅膀,然后,他闯进两只湿润懵懂的紫金色之中,说:

  “中岛敦,我有话要对你讲…”

  话语就雪一样,晒成轻盈的蒸气,飘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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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地上的积雪躺成一滩水的模样,清透如镜。你看着水中自己灰黑色的倒影出神,那中央突然出现一道白色裂痕,光凿开云层、凿开水面、也凿开你小小的世界,无以名状地四散。你想抬头看看三月的第一轮太阳,却兀地看见水中另一个倒影缓缓靠近,在波纹中轻漾,然后他朝你挥了挥手,你仿佛听见春天的声音——你还好吗?

 

  你抬头,知道这世界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