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01:汉克·安德森其实不喜欢下雨。幸运的是,康纳现在也不“喜欢”了。
如果实话实说,那么我们或许不得不承认:底特律并非一个降雨过多的城市。
那些在如今的地球上显得岌岌可危的淡水资源从五大湖中蒸腾至云巅,最终以恰当而适中的频率铺满整座城市。
如果要康纳做选择,他会同意在这样湿漉漉的清晨散步是一件“有趣”的事。
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在这样的时刻抵抗相扑可怜至极的哼唧声——不然他就只能在汉克拎着黑羊威士忌倚靠浴室门旁的嘲笑声中,任劳任怨地洗净圣伯纳犬身上脏兮兮的泥巴。
康纳喜欢相扑。大型犬毛绒的手感、温和的性格和无比忠贞的情态使仿生人爱不释手。他甚至宁愿和相扑一起团在地上,而非将就汉克老旧的布艺沙发。
鉴于无论是篮球赛抑或其他体育运动项目对安德森家仿生人和狗的吸引力都相当有限,这位擅长冷淡讽刺的副队长只能纵容这两位在他腿边温馨地互动。
说来有趣的是:汉克·安德森原先在球赛上的注意力被以上这种可爱场景吸引走的概率高达83%——略低于他明早听从康纳建议不情不愿地吃下烤吐司和煎蛋的可能性。(数据来源:RK800#313 248 317-52的私人数据库 数据用途:保密)
而最终结局往往是相扑自觉已经陪仿生人玩的够久,于是毫不犹豫地前往狗盆进食。
康纳不好勉强他毛茸茸的朋友,只能逼迫自己仰头看向电视,把注意力转移到齿轮队节节败退的颓势中。
没等几分钟之后,他就过分直白地指出:“汉克,我认为他们要输……”
“康纳,闭上你的嘴。”汉克把酒瓶搁在沙发边的小桌上,腾出手呼噜了一把仿生人质地偏硬的头发,康纳一般认为这个动作在此种语境下有些许威胁意味。
可是就算我不说也无法改变齿轮队今晚无论先锋还是后卫都不在状态的事实——幸运的是,他已经学会了不把这句话说出口。
尽管如此,康纳仍然无法从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中获得什么乐趣,电视此时此刻对他而言只是一块闪烁的曲面。他的眼神掠过汉克的膝盖,直直地盯着那块光怪陆离的荧幕。
漂亮的三分、恶劣的拉扯、观众的嘶吼,在此时此刻仿生人眼中都是古怪而僵硬的版画。不再流动的时间让投球优美的曲线绷紧、断裂,从此失去了人类为之欢呼的意义。
这一切在康纳的光学组件中倒映的景象他都视若无物,脑中则仍旧自顾自地梳理明日他和汉克各自的行程,神情无限近乎于发呆。
当他认为一切都安排妥当,从原型机庞大而漫无尽头的数据库抽离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倚在汉克腿边。
这位无私奉献自己小腿与膝盖的慷慨之人瘫在沙发上早早入睡了,威士忌连一半都没能喝完。就连相扑也在它温暖的垫褥上愉快地打着细小且连续的呼噜,任由康纳拒绝带它出去淋雨的小小不快被抛诸梦后。
只剩电视沙哑地宣讲安德森副队长最爱的队伍又一次与季后赛失之交臂。
当汉克再次撑起他的眼皮,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模糊印象早已散尽。他隐隐约约记得齿轮队还是没能继续走下去,但温暖的被窝迅速驱离了这样冰冷的念头。
底特律的秋天相当分明。如果清晨离开家门时没能穿好外套,一阵凉风就会惬意地游走领口,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就连卧室也算不上温暖,职业生涯有一半都奉献给了缉毒事业、另一半又归属于刑侦领域的警督先生免不了有着肠胃方面的病症,每每早起身体总是发冷。
而如今,得益于警用型仿生人在工作中完全无用的感温系统,床褥的温度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最有力的佐证莫过于汉克·安德森警官的赖床时间比以往再次提升了34个百分点。他的全自动私人管家先生认为这个数值应当就是极限了——再提升下去,出勤扣除的绩效就将严重妨碍他们的家庭生活质量。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情况。依照在马库斯领导下耶利哥的法案设想,警用型仿生人应在顺利通过考核的前提下分配到各个分队中去。而康纳也应当拥有身为警探的就业名额、持枪资格和能支付蓝血的工资,完美的规划。
事实上,绝大部分警用型仿生人的确得到了这些他们应得的东西。除了康纳——以及RK800#313 248 317-60和RK900#313 248 317-87。
自从RK系列的原型机一一叛变,模控生命对这个型号也给予了比以往更甚的关注。被销毁的53到59号不必多说,60自从被安德森警督一枪放倒之后就音讯全无,模控生命和耶利哥都捉不到他的影子。而声称将被用于替换康纳的RK900至今仍旧在底特律警局休眠,没人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康纳本人则失去了他在DPD的许可证、他没有名字铭牌的办公桌和名下所有的登记证物。这事儿一开始对他打击还蛮大,毕竟你不能强求一个警用型仿生人(甚至是原型机,或者说,曾经是)一下子就接受自己需要在本职工作以外的地方找到人生意义(如果仿生人需要“意义”这种人类为自己编织的谎言的话)。
不过得知那12位仿生人警员已经得到任用,多少安抚了年轻人的处理器。虽然他“悲观”地认为RK系列恐怕难以再次得到人类认可,自己回到DPD的日子遥遥无期。
汉克对于这样的观点没办法给出什么安慰,毕竟就他几十年来对上头的理解来说,康纳的看法十分符合他们展现出的一贯尿性:胆小怕事又总自找麻烦。
但仿生人失落起来的样子与相扑如出一辙,就连科尔听到周末出游被紧急警务挤走时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可惜他从来不擅长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什么都没说。
于是自从ForOne*革命成功,耶利哥与白宫的洽谈也圆满结束,康纳反而彻底失去了他的工作。在每天清晨给汉克准备好早餐、收拾完家庭卫生并带着相扑进行室外活动后,这台最为先进的警探先生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连耶利哥都不怎么需要他。
马库斯认为他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在来之不易的民族独立后,这位被接踵而来的纷繁事务扰得晕头转向的领导人其实迫切地想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只是他们民族的理想还离不开他。他对同样有着人类陪伴的康纳充满了共情,竭力避免他和自己一样被卷入无尽忙碌的漩涡。
更为现实的则是,诺斯和乔许一致认为“异常仿生人猎手”的名号仍然高高悬挂在这位前警探头上。让他加入耶利哥的行政事务只会乱上加乱,不利于各项工作的平稳落地。
赛门倒是安慰过康纳,拍拍他的背说这只会是暂时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不是吗?”他也就只好点点头,尽管连他引以为傲的计算能力也没能算出“好的方向”究竟在哪里。
今天似乎也和往常的每一天相同:当汉克睁开眼还能感受到仿生人感温系统在被褥中留下的暖意时,康纳才刚进厨房没多久。
就数据而言,一位刑侦警督早上在家用餐的机会基本趋近于零,因此警用型内置的简餐种类足以应付:例如烤吐司和煎蛋。没做成三明治是因为负责吃的人觉得这纯属白费功夫,嚼完之后都是一样的东西。
不过还没等到他走到卧室门口,像昨天一样敲敲门板示意该起床吃饭,平日此时还赖在床上的人就已经穿好衣服向大门外走去。
“康纳,早饭别做了,警局有事来不及吃。”汉克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道,又拍了拍追上来的相扑,“你在家和康纳一起,看好他。”而圣伯纳犬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稳定自若,看不出究竟听懂没有。
“底特律警局出什么事了?”康纳还未发问时就已经开始搜索网络上的消息,遗憾的是他一无所获。连总是对DPD的一手新闻占有欲极强的16台也没什么有用讯息,这件事情可能小到不值得中意舆论的鬣狗们群起扑之——又或者大到足以让一位警督在雾蒙蒙的清晨就被紧急叫走。
“还不清楚,但估计可大可小,需要帮忙我就跟你说。”汉克收拢自己张牙舞爪的衣领,迎着寒风向门外走去。
汉克刚进警局就看见在前台和姑娘们嘀嘀咕咕的米勒,一把拽过他往办公厅走,“你们最好是真的确认清楚了,别给我连打十几个电话说‘可能是仿生人作案’又急急忙忙挂掉。在警校没学会什么叫‘不要妄下论断’吗?”
还没等年轻的警员回答,警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办公区里所有的桌子都密密麻麻地堆起了证据档案,制服各异的人员则和这些资料抢占着空间,每张办公桌前最少都站满了三个人,低低的交谈声几乎能震动那些厚重的纸页。
“07分局已经快十年没有这么多人了。”年长且受人敬仰的前辈语气里只有一丁点稀薄的怀念,余下的氛围由疑惑和不解填充。
“克里斯,实话告诉我,这次到底把什么招来了。”汉克没敢停步,他瞥视办公桌前还没被来人惊动的群鸟,不太愿意想象再次被一群鸽子包围的感觉。在这里供职近二十年的资深警员只好拉着米勒继续朝仅限本局警员进入的档案室走,他莫名有种预感:自己只要被这些人发现,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不得安宁了。
克里斯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同样被有些紧张的氛围感染,忍不住开始压下声音说话, “简单来说,有FBI派来的交涉人员、隔壁缉毒组和……耶利哥。”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走进了档案室走廊,他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耶利哥……倒是正常,他们传递消息也快,但缉毒组来干什么?”安德森警督边问边推开档案室大门,接着就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代替了他设想中克里斯的回答,“他们说受害人是他们的跟进对象。”
“福勒?你在这干什么……不对,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汉克感觉自己今天早上一直在没完没了的问人问题,隐隐有种愚人节被耍的不适。但事关重大,现在只怕一不留神,警察就成了仿生人的帮凶或迫害仿生人的凶手——总之两边舆论都虎视眈眈,谨慎为上。
“严格的说,柯林斯没来,所以不算‘都在这’。”一位看起来相当温和的女士率先开口,用蹩脚的笑料回应汉克的发问。她情绪相当平静,苍白的面色称得上“无动于衷”,丝毫看不出是外面那些被霸占的桌子们的其中一张的主人。
“好了佩尔松,先暂停你这一早上莫名其妙的笑话。你快把安德森警督弄糊涂了。”站在她旁边的一位绅士阻止了她,黝黑的肤色使他看起来同样平静,但不停折磨下唇的小动作却将他的慌乱暴露的一览无余。
不幸的是,他的身旁是一位最熟悉他不过的警探。这位和他分享一张桌子的老兄是个不折不扣的拆台王,平生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看人出丑。
“众望所归”之下,李德果真没放过他。“哦不不,布朗你还是悠着点。佩尔松有心情开玩笑总归不是坏事,比把跟个娘们似的把嘴唇咬烂要强上不少。”
不过并未有人像陈警官那样配合他充满刻板印象的讽刺讥笑出声,尤其是站在福勒警监身旁的威尔逊和一位不知视线飘往何方的女士。
好在警监选择阻止他手下“最好的警探”不知收敛的打趣,“可以了李德,先闭上嘴。档案室太小了盛不下你的噪音。”就在警探不情愿地瘪嘴想接着发表自己的高见时,福勒招呼走神女士的话语打断了他,“梅,麻烦你简洁地告诉安德森发生了什么。”
“好的警监。你好安德森警督,今天凌晨3点41分中心区第二大道763号的罗威尔酒店向片区报警表明有凶杀案发生。死者名为马加·诺文,56岁,卡德加社区管理员,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档案记录显示他参与过‘ForOne’*革命后的反仿生人游行,但并无其他犯罪记录。现场和作为凶器的刀具上均没有除死者外任何人的指纹,走廊监控则有黑入痕迹,初步怀疑是仿生人作案,与死者档案记录相吻合。”
被称作梅的年轻女性听到警监指示后便一口气也没用地向任务对象进行表述,直到对方冲她摆手,“你们这也太草率,怎么就仿生人作案了,证据不足吧。”
“具体现场分析您可以直接看报告,请不要打断我,因为这还不是我们眼下最严重的问题。就在我们立案半小时内,缉毒队队长伊思前来找警监谈话,表明马加·诺文是他们在暗中持续追查的红冰贩卖网络中的重要一环,不可能无故死亡。凶手绝对是贩毒网络中的成员且因分赃不均杀害了死者,因而要接手此案。与此同时,耶利哥和FBI都派遣专员前来,目的却完全相反:耶利哥方希望07分局全权处理此案,不要在调查结果正式公布前泄露任何信息;而FBI要求我们立刻将此案移交他们,理由是可能发展为国安问题,但还未能提供任何司法部文书。局长至今仍在和双方交涉。”梅一字不差地讲完后才有了短暂的停顿,随后附言,“现在您可以提问了,警督。”
“……我没什么问题了,就是你今天的性格是不是有点,急躁?”汉克挑了一个他理解中还算得上委婉的形容词。“哦,是那帮没见识的FBI,自己没有仿生人同事就缠着梅问东问西。我干脆建议她强硬起来,事实证明效果不错。”佩尔松回答间看向梅的神情腾起股淡淡的自豪感。
“…挺好。”汉克没再多做评价,“但你们还是没解释为什么全都窝藏在这里。尤其是福勒,你连自己办公室都待不住了吗。”
“如果答案是‘不’,我就没必要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连坐都坐不下。”正值中年的警监按压自己愈发肿胀的额角,“耶利哥和FBI那群混蛋每隔几分钟就窜进我的办公室向我施压,我找人布置任务他们也要旁听,说什么‘他们同样有知情权’。再这样下去我看07分局也不用运作了,都解散回家得了。”
“耶利哥也这样?”李德露出轻蔑的笑容,“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仿生人们会更‘礼貌’一些。”“事实上,耶利哥的专员只是认为如果FBI坚持旁听,那他们也应当有相同的权利。”梅看向还勉强算得上年轻的警探,眼神中没有称得上波澜的东西,光学组件更不可能传达出什么特殊的感情,却仍然令人无端发毛。“福勒警监下达任务的对象正是我,如果李德警探你仍有什么疑问,大可以随时问我。”不过被回击的警探只是识趣的哼哼几声,并未多置一言。
“总之,”警监把再次被下属们扯跑的话题拽回——放牛人总是拉不住这些莫名发疯的牛群们,“我们分局的人急需一个只有自己人的地方继续讨论案情,自然而然都聚到了这里。办公室恐怕已经被缉毒队征用了。”
“好吧,现在全明白了。”和这场闹剧中的所有组织都打过交道的安德森警督无奈点头,信手从布朗怀中抽走外壳已被汗湿的案情报告,随意翻弄了几页便将目光对上佩尔松,“班带着你和梅去的现场?”
女警员颔首示意,“其他人都很少留到夜班,虽然按理说应该直接由夜班警察进行调查,但我们都知道他们没什么用,”这话得到了档案室中难得一致的赞同,“柯林斯就把我们带上了。”
“有使用凶器外的刀具打斗挣扎的痕迹但只有死者一人的DNA残留,所以暂定是仿生人作案。”长居一线的警督合上报告,抬头看向神情近乎永恒不变的仿生人女士后不解地发问,“可如果真是仿生人作案且在受害人的挣扎中受伤,梅,你难道不能直接追踪蓝血的痕迹吗?”话音刚落,警察们突然集体陷入下意识的噤声。出于种种原因,他们从没提起过那个忽然出现又匆匆退场的身影——破窗效应起效的第一步总归是先有人鼓起打破第一面玻璃的勇气。
“……我的光学组件没用这种功能,安德森警督。那是RK系列警用型仿生人的特性。”梅不确定自己本就不算完善的社交功能是否足以在语气中表达出“不忍”,但她确信自己在遵循佩尔松警员的建议前的确有一瞬间希望这句话能像数据般删除回收。
“我懂了。”但面前的中年男人好像不曾在意那些安静所渲染出的沉重,只是表明自己已经理解PM700和PC200作为较落伍机型在功能层面的缺失——而这样的缺失不该成为人用于评判另一种人的标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这么多人就挤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胡狼的同事和他一样,把我们到手的案子抢走?还是放任那些根本只在乎死者背后藏着多少红冰的缉毒犬上!”布朗原本就依靠搂紧那本报告缓解焦虑,安德森的动作则让这些压力雪上加霜。加之有一桩他和曾经搭档的警探完美合作的案子,直至近乎结案时却突然被佩金斯接管,才使他成了一颗岌岌可危的爆弹。
“冷静点威廉,你和吉拉德警探那桩案子只是意外。佩金斯也只是胡狼而非秃鹫*嘛。”威尔逊尽管是在场人类中最年轻的一位,每每遇事却总能凭借某种萦绕周身的乐观让自己置身事外。就连福勒也拿他没办法,每次对他进行周期评价,半天只能憋出句“挺好。”
“更何况这案子摆明了就是个烫手土豆,为什么非要紧抓在自己手里不放?”威尔逊摊了摊手,平铺直叙地指出自己打从今天一早就升腾起的疑惑。这下哪怕是原本还沉浸在焦虑之中的布朗也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他了,档案室里的每个人都同样如此。
“‘天真和愚蠢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李德故作深沉的吟诵道,反而招致佩尔松嫌恶的目光,与之对视后他下意识反驳道,“我有看过《冰与火之歌》的好吗!”女警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但提利昂说的分明是‘勇气和愚蠢’,你还给它添了个表弟。”
“好了孩子们,停止这种缠着四十年前的小说没完没了纠结的游戏好吗。”警监再次搬出使他自己都早已厌烦的从未起效过的威严,他有时怀疑下属们敬重汉克都远超敬重自己,除了李德。这倒用不着怀疑,他谁也不在乎,就像他此时此刻在嘀咕的只是,“还有小说?”
“很遗憾威尔逊,我们恐怕不能直接扔下这个土豆不管。”福勒对他手下最年轻的警员如是说。“为什么?我是说,FBI不总是……呃,更权威吗?他们可是联邦调查局啊。”“正常情况下,是的。”福勒没有否认,不过有前提的认可后往往紧跟着,“但是…”
“但是什么?”“FBI没有司法部的文书文件,就意味着他们只是得到风声后急着来‘试试’。”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不过五十出头便满头白发的安德森,隐隐明白这件事最好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不过汉克不是康纳,自然没有光学组件自带的扫描功能,也无法接收到福勒这么深层的思考。
他还以为只是像以前例会一样需要一个人接话,没多做思考,词句就自然而然地脱口,“《仿生人权利法案》中的部分法条还在进行谈判和投票,现在就是司法部占据更多话语权的最佳时机。但舆论不允许他们这么大摇大摆,只好让FBI先来探探口风。案子能顺利要走自然是最好,要不走,能延缓查清真相的时间也称得上划算,怎么都不亏。”
唯一的问题是,07分局在其中究竟应该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这个问题无需任何人开口,便自发地在一众警察心间盘旋。汉克自不用多说,佩尔松和梅的关系最近如何也是有目共睹。尽管甚至物种不同,但她们同被定义为社会意义上的女性。在警察的办公厅中,有一个女性同伴对她们任何一位而言都意义重大。同样,和仿生人交情甚浅的警官里虽然有着始终看不惯仿生人的警探位居其中,可被耶利哥首领救下的年轻父亲就更是左右为难。
人们总会在复杂社会的摸爬滚打中自愿或被迫地由他人缠满难以挣脱的线,身为执法人员的他们同样不可免俗。
“不论如何,局长正式下令前这个案子就还是我们的。”福勒最终的判断打破了这片沉寂,“既然这样,我们就该继续履行我们的职责。李德,带上米勒、佩尔松和梅去案发点与柯林斯会合,继续调查死者的关系网和家庭住址。”在场唯一的警探收了收玩世不恭的神色,点头后迅速带领三人离开了档案室。
“布朗,你和威尔逊再去检查一遍革命前的仿生人伤人案,看看和这次有没有什么共通之处。”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深吸口气,回应道“好的。”便转身去检索那些已被封存归档有一阵子的案件。
“安德森。”汉克对上杰弗瑞那双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听到他说,“你得和我回办公室见见伊思队长。”
其实哪怕他晋升中尉,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依然活跃在缉毒工作一线,直到……
总之,意外中既存在着红冰的身影,便很难称之为纯粹的“意外”。只是他们从没能查清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就只能暂且归咎于意外。从那之后,红冰特勤队就只好将他拒之门外——不仅仅是对他精神状态的担忧,更是怕报复对象从他年幼的孩子上升到他本人。没人这么直说过,但每个人都知道,底特律警局还需要他,还需要汉克·安德森。也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红冰特勤队的任何一员,直至今天。
“好久不见,伊思。”汉克随意地问好,就像隔在他与过去队友间的岁月不复存在一般,但事实是,它甚至从未离去。“是啊,3年了,好久不见。”面前的女士模仿着他的口吻,却也残忍又直白地将时间血淋淋的拖上台前,如同一桩法庭上不容忽视的指控。
“是啊,3年。”被告人仿佛全然没有自己被抬上刑场的自觉,只是平淡地重复那个冰冷无情的数字,“但目前的情况不太能给我们留下叙旧的时间,还是先说正题吧:缉毒队非全权接手这案子不可,合作行不通?”
“合作?恕我直言,你们手下这群警员说不入流都算委婉了。”伊恩队长露出一个过分锐利的笑容,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只好统统退避,剩下安德森熟悉的那个十余年前初入缉毒联合队的英气姑娘。
“我们并不否认。”福勒呼出从档案室就蓄积起的长叹,心里怎么会不清楚现在的07分局简直是个被拆的七零八碎的破布娃娃。像是被他的长女罗拉“折磨”过后又到了他的小女儿凯西手里反复摔打,早已不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样子,“但……”“如果我来呢?”昔日的红冰特勤队长打断了警监为下属们找好的开脱之词,语气与神情静得像冬日常客的飘雪,从未被任何东西融成路边污浊的积水。
“……汉克,你我都早该明白三年前那件事已经查不出什么了。”
“我说的也只是现在这桩案子。”
伊思看向真真切切在与自己对话的人,这个她敬仰过、崇拜过打趣过……也惋惜过的前辈。嘴角下意识翘起的弧度是那么鲜明,任何曾和她共事的人都明白即将有一打毫不客气的讥讽从中泄露,去嘲笑他这早已无能为力的三年。
她却同样清楚地记得他们的老队长如何数月里没日没夜的缜密谋划,记得科尔隔着电流哪怕失真也仍不影响委屈的哭声,记得他就算晋升后面对那条数不清的毒贩把守着的货船,还能自如地叮嘱,“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底下等我信号。”所以此刻她同样说不出口。
“好吧,安德森……警督。”伊思点头,如同那夜登船前他们每个人都只能对他点头,“但要快。我知道FBI想要这案子,如果书面文件批复下来,就是真的无计可施了。”“明白。但我想只要缉毒队愿意合作,剩下的都好说。”他笑了,是一个能让分局的诸位全票通过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但对过去的人则格外明晰:只是些许专属于过去的熟稔,除此之外,再无力别有它意。
“那么我先走一步,案发现场还有具尸体在等我。伊思,麻烦把受害人档案给我们分局一份——不涉及机密的那些就行,不挑。”汉克朝办公室外走去,叮嘱间脑袋没有半分回转意味,而后只身便离开了。
“还是老样子。”已经跻身队长一职的女士看向那个背影,无数个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轮番上演,最终只剩下这一句。“是啊,老样子。”福勒附和道,和自己同届的年轻人的影子在话语中频频闪现:凡事总以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经验和自己的想法为先,毫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因为他的身先士卒担上过重的心理负担……“不,其实很久不这样了。”沉寂随着那影子的消散攀上屋内的空气。
汉克见到伊思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波动。特勤队的岁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声音和景象模糊于附着其上的水汽,颤抖中唯余橡胶摩擦过雪地的刺耳尖啸在记忆里反复巡演。自从康纳搬进他的老屋子,这些声音就开始与他渐行渐远,不过此时此刻,它们在寒冷中死灰复燃。
“唉……”仅看一头白发时似乎算得上年迈的老警督呼出一团白气,离开警局走入底特律堪比细雨的雾霭,喉咙中作响的嘟囔仿佛只是难耐的咳喘,“可别再折腾我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