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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夏天,杰克·休宁斯的父亲接到一件来自美国的案件委托。
杰克在霍格沃茨的课业即将进入六年级,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追随母亲成为一名出色的傲罗,又或者像父亲一样当一位有名的私家侦探。他有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来思考和权衡,从希思罗机场出发,他与父亲飞向阳光明媚的佛罗里达。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虽然五年级的学生已经能够在选修的麻瓜研究课程上了解这些物品了。
在他们这些孩子入学的那一年,2001,全世界看见两架飞机撞向双子塔,他一向刚强的母亲在餐桌上失态地碰倒了杯子,父亲一反常态地沉默,注视着电视屏幕上失真的像点组成遥远的火光。那时杰克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十一年,意识不到一切都即将变得不再一样了,恐怖作为一种隐秘的情绪,已经将魔法世界与麻瓜世界里普通人的命运如此紧密地联结。
三个小时的航程,落地时指示灯熄灭时杰克的手机屏幕也亮起来。休宁斯家已经不再使用猫头鹰送信,杰克的褐渔鸮就这样利用空闲的时间与他们家的梗犬哈维培养了很好的感情。当哈维伏在地毯上睡觉时,它会落在哈维的头上,像短吻的鳄鱼与它的牙签鸟,躺在阳光照亮的沼泽里。
假期时他和他的朋友们仍然会互相联系,安吉住在北汉普顿郡的乡下、杰克的家位于伦敦市中心,西德尼则远在美国的佛罗里达,互联网的发明让这一切显得不再漫长而容易许多,千禧年的孩子似乎生来就享用这样的优惠,理所当然地仿佛人类历代如此。杰克打开消息提醒,是西德尼发来的短信。
他说:“到佛罗里达了?记得来找我玩,侦探^^ ”短短的符号表情和那个称谓足以让杰克想起那个格兰芬多一贯揶揄的口吻。
到奥兰多的第一天,他的父亲在安顿好行李后带着他与委托人见面,称呼他为“助手”而不是“孩子”。
每一位拉文克劳都在独特的领域有着热情与天赋,杰克擅长经验学习,从他的父亲的言行中掌握洞察人心的技巧。
委托人与他们约好在一家有名的餐厅见面,拥有韦斯·安德森的色调,棕榈树长在露天大堂的中央,清新而如同远东植物园一般有着热带般的奇异。 她看起来年轻,与她自述的年龄不相称的年轻,忧愁都带有一种前互联网时代的天真。她先前已经在邮件里发过她的诉求,只是再次口述时仍是一个听起来令人感到荒诞的故事:她的恋人近日魂不舍守,总是做出不合时宜而又与平日大相迳庭的举动,仿佛成为了另一位陌生的人。她不愿相信鬼魂附身的说法,却又没办法为反常的事实找出合理的借口。
这简直就像是女版的《迷魂记》,杰克想。三年级时,西德尼拉着他看了很多希区柯克的作品。
谈话结束以后,他的父亲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的恋人中了什么魔法?”
“ ‘一个合格的侦探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推断’,这是你说过的,记得吗?”
“是‘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有罪推断’,显然你听课不够认真,”他的父亲听起来依旧饶有兴致:“再说了,我只是在咨询你作为专业人士的意见。霍格沃茨会教这类型的魔法吗?”
“天哪,爸,上一个能用魔法掌控他人的人是伏地魔。”
“喔。很难是吗?”
“……不,不是什么很高深的技巧,只要我想,我也能够办得到。霍格沃茨不教这种魔法,因为使用它是违法的。”
“我从字里行间只听得出来我的儿子是个傲慢的小混蛋。”他的父亲笑道。他站起来展平入座前叠好的风衣,向杰克摆了摆手:“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些了,明天再正式开工。现在,去做点享受人生的事吧,小伙子!”
今天 下午16:03 杰克:到了,你住哪?
今天 下午16:03 西德尼:好莱坞,山脚下。孕育第七艺术之乡
今天 下午16:04 杰克:那算了,我只有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在奥兰多
今天 下午16:05 西德尼:用飞路粉就是几秒钟的事情!你甚至不愿意去找一座壁炉,真失望,原来你一点都不想见我>:-(
西德尼:好啦,开玩笑的。我在奥兰多
今天 下午16:06 杰克:我不知道飞路粉能不能带上飞机,我不想冒这个险,好吗?
今天 下午16:06 西德尼:飞路粉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从13世纪开始它们都没涨过哪怕一美分!
今天 下午16:06 杰克:是啊,因为贩卖它们的商店只收西可
今天 下午16:07 西德尼:你要跟我玩文字游戏?咬文嚼字?来真的?
西德尼:*接受挑战*
西德尼:>:-D
今天 下午16:08 杰克:我们是真的打算这么浪费时间吗,还是你准备现在来接我?我在西罗酒店
今天 下午16:08 西德尼:哎唷,福尔摩斯。想必你不需要属于你的华生,一个称职的司机就够了,是不是?
西德尼:这就来
西德尼·莫斯莱斯驾车来到西罗酒店门口时戴着一幅巨大的太阳镜,明黄色的镜片让他黑色的那只眼睛显得颜色更深,仿佛刻意彰显着自己那一双异色的眼睛,和那辆在车身上绘满小甘菊的火山红色的甲壳虫汽车一起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而西德尼本人坐在驾驶座上吹了声口哨,神情轻浮而快乐,像抖开羽毛炫耀的珍禽。
“怎么样?爱莉的爱车,很酷吧?”杰克拉开车门时西德尼得意洋洋地说:“我跟她说要来接你,她才借给我的。”
“看样子她不太信任你的驾驶技术,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少来,我驾驶的技术就和我骑扫帚的技术一样好。”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驾照,牛仔?”
“刚过十五岁生日的那个星期。羡慕吧,英国人?”
没有安吉从中调停,这样的插科打诨似乎一直能够一直进行下去。
晴天的奥兰多的天空紧紧连接着有风吹来的东部海滨,建筑奶白色的外墙的和行道的棕榈树仿佛来自日不落的热带,那流淌着奶与蜜之地。 西德尼似乎拥有与这个鲜花盛开之地的名字相同的禀性,连他刻意为之的刻薄也是鲜艳的,杰克想到上车前他看到的车身上的花朵,他混血家庭的出身让他乐于接触所有类型的知识,他读过一本旧金山1960的纪事,也是夏天,一帮麻瓜自称“佩花嬉皮士”,花朵是他们的标志。格兰芬多们被描述为勇敢无畏,似乎和那群向枪口献花的人一样坚信着一种颜色艳丽的错觉。这混沌的世界用误解与痛苦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却又使每个人都仿佛置身孤岛;但西德尼把车速提到九十码,他打开车内电台,按钮短暂地擦过那些讲述麻瓜新闻的频段,就像他们此刻飞驰着穿过街道,所有煽动的标语和夸张的广告都被甩在身后,只剩下一团模糊如同藓草的掠影。
他们经过梅特兰大道,爱莉和她的男友的屋子就在大学的附近,她毕业以后在大学里谋取了教职,于是就一直居住在这间屋子里。爱莉是西德尼的远亲,来自莫斯莱斯这个被诅咒的姓氏仅存的没有接触魔法的一支,他在三岁以后就寄住在她的家里,被毫无芥蒂地接纳而长大。
“爱莉和乔去朋友家参加单身派对,他们说今晚整个屋子都归我们了。你留下来过夜吗?”
“可以,”杰克站在门廊上,看着西德尼把车停进车库:“反正我爸和我明天才开始办事。”
“太棒了,我租了很多超经典的片子。”杰克能想象到西德尼笑的时候露出尖尖的犬牙:“今晚是千载难逢的电影之夜!晚饭你想吃什么?”
杰克与西德尼在一年级时就已经熟络起来,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在星期四的早上会一起上魔咒课,西德尼有着表演者的浮夸天份,那时候他已经因为行事高调但古怪而在同届生中闻名,而杰克日后担任级长的特质已然显现,是同龄人中被视为博学而值得信服的领头者。
那节课上学生们正在练习漂浮咒,一支不属于杰克的羽毛却漂到他的面前,魔咒课的教室两侧都是高高的长桌,学生们坐在长桌后仿佛坚守一座座堡垒,而教室中间的过道就是一条贯穿边界的暖木色的河。 杰克抬起头,过道对面的西德尼正端着朗诵十四行诗的姿势,他笑起来就已经和现在一样,神情却没有庄重而是一种几乎惹人生厌的戏谑,只不过露出的犬牙在十一岁孩子稚气未脱的脸上尚未展现出攻击性而让人觉得可爱。
他掌握得很快,新学习的咒语已经相当自如,羽毛浮在空中,如同一支被递到杰克眼前的橄榄枝。
他们点了披萨当作晚饭, 西德尼喋喋不休地往碟片机里塞他推荐的影片,然后关上了客厅的灯。
“你会喜欢这个的。”黑暗里西德尼向他许诺道,电视的苍白色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陷阱。
两个小时的电影如同行军,复仇的女人爬下公寓防火用的舷梯,一把轻巧的袖珍左轮藏在她的风衣内襟。在所有的冗长到让人疲惫的铺垫之后,她终于来到了这里,杀害她的母亲的人窝藏的地方,杰克却还要忍受她优柔寡断的挣扎。她第一次准备杀死一个人,这感觉像她正在杀死自己。
软弱,杰克想,几乎感到不耐烦了,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想看到的果决的表态其实是一种不近人情的要求。杰克十六年的人生过得顺遂心意,他年少早慧,却没有成熟到能够明白是优渥的生活给他塑造了一种自己非常坚强的错觉:时至今日,他依旧自信地认为理性与感性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他认定了正确的事便能够笃定地去做,坚信自己不会受到感情的动摇。他皱着眉,但突然感觉到西德尼贴了过来。
“做什么?”
“嘘,”西德尼的轻声细语听起来仿佛某种来自黑暗深处的蛊惑;他靠过来,像正在哄骗路边的小猫小狗:“猜猜这是什么……”
杰克想说些什么,西德尼的一只小臂压在他的腹部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冰冷的铁块,它抵在他的胸前,隔着薄薄的布料,在杰克隐约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几乎要把他的血液冻住了。杰克的身体在这种近在咫尺的胁迫下立刻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魔杖,电影开始后他就把它放在地板上,防止自己在沙发上不规矩的动作会压断它。
西德尼没有阻止他,反而像被逗乐了一样望着他:“你真的觉得你能够比我更快吗,侦探?这是一把单动式左轮,只要碰到击锤就有可能会走火。你觉得我会留给你念咒语的时间吗?除非你已经能够熟练自如地使用无声咒了。你能吗?”
“……那你试试吧。”
“在这种时候挑衅真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被吓破胆了?”
杰克觉得自己与西德尼的相处方式就像在进行一场适应性训练。他依旧警觉着,但用魔杖把西德尼的枪口架开的动作已经显现出从容不迫的气势:“是因为电影情节让你感到兴奋了吗?”
“是啊,”西德尼坦然地承认了,荧光照亮了他有着深色瞳孔的半张脸,让他看起来有着寻血的野兽一样发光的眼睛,电影里的女人抬起枪口,接下来的句子对她而言庄重得仿佛悼词:“今天,我来到这里,点燃一支永不熄灭的蜡烛*,是因为命运要求我审判你的罪行,”西德尼跟着念道,目光却紧紧地黏在杰克的脸上,另外半张没被照亮的脸埋在黑暗之中,像在他躯体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创口。
开枪。开枪是一句真假参半的玩笑话,他知道没有人会比西德尼更痛恨“命运”或者“宿命”的修辞,莫斯莱斯这个姓氏上的诅咒让西德尼的父母早早离开,又预言他注定会亲手杀害自己的至亲,他知道西德尼不愿意成为被预言的那种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但他发现西德尼却会因为杀戮的情节而兴奋。
西德尼常说:“我从恐怖电影里寻找笑话,”但此刻眼神却不会骗人,他找的远远不止是一些值得发笑的东西而是仿佛是进食,像被气味牵着鼻子往前走的草原上的鬣狗,那冰冷的枪口还停在杰克胸前几寸的地方,轮轴像森冷的獠牙被月光照亮。
他们共处六年,杰克敢肯定西德尼是一个合格的格兰芬多,勇敢,无畏,就像下午他们驾车驶过鲜花盛开的街道,有许多这样的瞬间让人坚信他是能够对抗铅与火的人。撕裂,杰克直视着西德尼的眼睛想道,多么违和的感觉。
“好吧,”杰克靠向沙发的一侧,半躺下来,魔杖也扔到一边,主动地丢盔弃甲,像袒露肚皮的动物:“那你开枪吧。”
西德尼笑了:“我会开枪的。” 他的表情让杰克想起蛇,刻板印象里与狮子们针锋相对却又如此相似的蛇,西德尼平常谈论的那些血腥而恶劣的笑话时就已经露出红色的丝丝的信子。他压向杰克,伏上来把下巴贴着他的腹部,他们离得这样近而且亲密的时候西德尼仿佛能听到他内在的声音。杰克心想:那你开枪吧,我知道你不会的。
西德尼重复道:“我会的,我会享受这种感受的。”
西德尼想要表现得像这一切都只是玩笑,他低头用拇指轻轻抚弄那闪光的击锤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几乎成功了,但杰克却已经想到软弱,今天中的第二次,这个词再度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和那怪异的撕裂感重合在一起:“你连你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杰克平静地说,他感觉清醒,那种破解难题后面目清爽的感觉,但却没有往常那种满足的欣快感,西德尼也不再笑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杰克浅灰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完全看穿了。
从裂痕中窥探,再回想西德尼的那些游刃有余的瞬间就会察觉到其中的生硬,性格敏感而自卑的狗会更加大声地吠叫,原来他英勇无畏的朋友只是色厉内荏的小动物,野兽的躯壳下几乎被那些预言和所谓的命运吓破了胆,那表情让杰克几乎产生了一瞬的怜爱,而在这一刻之前,他们本该是平等的。
杰克此时轻而易举地从西德尼的手里接管了那支小小的左轮,在此前他从未握过枪,沉重,却仍然比一条人命比起来要轻得更多。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塞进西德尼那还维持着虚握姿势的掌心里,西德尼的手指马上绞住他的,像某种淌血的誓言一般纠缠。
“对,我不能。”西德尼说:”我不想因为什么该死的诅咒而毁掉我的人生;我不会因为别人告诉我会成为杀人犯就真的那么做。”他停顿了一下,哪怕在这样亲密的时刻,西德尼也感到难以启齿了,他想要说:侦探,你知道我发现我真的对那些事情感兴趣时我有多恐慌吗,我发现我自己失控了。三年级的假期,某天晚上,我帮爱莉擦拭头发,我看到她的眼皮抬起一点,她的眼睛像舌头一样来回动着,你知道我爱她,但那一刻我想要把它们挖出来然后踩烂,我尽力表现得不在乎,但那种感受正在追着我。
在暴力面前玩笑话是没有用的。
但没有真正体验过这样的感受的人是无法想象的;西德尼没有说出口,杰克不知道他像是站在浅水区里,注视着西德尼在几英尺远的水深的地方踩水,他意识不到自己的同情中带有一种旁观者的居高临下,他知道他的朋友正在害怕,却远远低估了那种情绪,而错认为那是一种可以痊愈的恐慌。
他说:“我和安吉都会帮你的。”当他这么说时,电影结束了谢幕,放映机弹出碟片,屏幕暗下来漆黑一片,他感觉西德尼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耳朵,西德尼似乎本该吻他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在纷繁复杂的现实和旧事中回忆起来时,只会记得这是2006年的夏天里的一个相顾无言的平静之夜。
*:原句出自《华氏451》,想用在这里于是用了
